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二章
現在,我絲毫不差地從我所中斷的線索中的那個點上重新開始我的記述:即我那可憐的父親被周圍世界的冷酷無情逼得走投無路,只好了此殘生。當時要以宗教虔誠的方式將他安葬,那是有困難的,因為教堂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是要迴避像他這樣行為的人的,另外這樣做也會為不受宗教法規束縛的道德觀念所不允許。生命縱然不是所有財富中最可寶貴的,其價值也並不是寶貴到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加以固守,而應該把它視為一項艱巨又嚴峻的使命;這項使命是我們接受來的,在我看來,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可以說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它要求我不管怎樣都要以堅韌誠摯的態度堅持下去,而過早地逃避開,無疑只能意味著對它採取了輕率的態度。不過,具體到目前這個特殊事件上,我也就不再堅持上述看法了,而要表現出極大的同情,我們這些家屬還是非常希望能使死者不致在沒有神甫祝福的情況下被放入墓穴中去:母親和姐姐主要感到人言可畏和出於迷信(她們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而我則是由於生性保守,因而同某種盛氣凌人的一般「進步」相比,我始終對那些有益的傳統習俗形式保持著一定的好感。由於女人們都缺乏勇氣,於是由我去說服市里主管神甫——宗教督監查特奧,請他出面主持葬禮儀式。
這位性情快活的神甫,是不久前才到我們城市裡來任職的。我去時,他正在吃第二次早餐:一盤包菜蛋卷和一瓶萊茵葡萄酒;他十分友好地接待了我。這位宗教督監查特奧是一位英俊瀟灑的神甫,他以極其令人信服的方式代表並表現了其教會的華貴與光輝。儘管他個子矮小,稍顯發胖,卻非常精神,走起路來步履輕盈,得意地搖晃著臀部,舉止風度顯得十分高雅灑脫。他的講話方式也很講究和規範化,從他那用黑絲綢製做的教士長袍下,不時露出黑絲襪和黑漆皮鞋。共濟會[1]和反教皇派散布說,他之所以總穿這種鞋襪,是因為他患有腳汗臭病;不過,我至今仍認為,這是惡意中傷。他雖然並不認識我,但是仍伸出白皙厚墩的手請我坐下,讓我同他一起吃早飯,給人一種通曉世理的印象。他仿佛很相信我所講的情況,我大致是這樣講的:我可憐的父親打算去檢查一下一桿很久未用過的槍,不幸被一顆意外射出來的子彈擊中。看來,他是相信了這種說法,主要是從政治上考慮(因為教會在困難時期,能有人即使是虛偽地向它來求援,它也會感到高興的),他還講了一些非常富有人情的安慰的話,並表示願意作為神甫來主持葬禮和做下葬彌撒。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為人慈善,願意承擔所有這一切的費用。而後,關於死者的生平——我竭力把它描述得既可敬又使人快活,神甫又做了幾點筆記,最後針對我個人的狀況和今後打算提出了幾個問題,對此我只是非常一般地和籠統地作了回答。「在我看來,」他大致上是這樣告誡我的,「我的孩子,到目前為止,您的所作所為是有點欠考慮。不過,為時仍不晚,您給人的印象是好的,我特別讚賞您那令人感到舒適的嗓音。假如幸運女神不向您表示好感,那我倒要感到奇怪了。識別幸運者和受上帝歡迎的人,這是我隨時隨地都樂意做的事,因為一個人的命運是可以從他的品格看出來的,而一個人的品格對行家說來不是不可辨認的。」他就是這樣贏得了我的好感。
這位非常有頭腦的人講的這番話,使我感到很高興;我懷著這種心情急忙回到家裡,報告了我的這項使命順利完成的結果。令人遺憾的是,儘管教會給予了協助,但是葬禮還是沒有辦得像我們所期待的那樣隆重,因為社會各界來參加的人極少。這從小城來看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我家外地的那些朋友都到哪兒去了?在我們的日子好過時,他們都是來觀看過我可憐父親放煙火和一起喝過「本卡斯特博士」酒的呀!他們拒絕前來,很可能既不是由於他們忘恩負義,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們是這樣一種人:不願參加悼念作古的人的肅穆活動,竭力避免參加一些令人傷心的活動,以免勾起自己悲痛的情緒。只有駐紮在美因茨的拿騷第二團的于貝爾少尉,儘管改穿便裝,但畢竟還是來了;在跟隨著搖搖晃晃的棺材來到墓地這段路上,我和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沒有成為孤單單的兩個人,正是要感謝他的到來。
這位神職先生所講的那番令人充滿期望的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子裡,因為這些話不僅同我自己的預感和印象完全一致,而且還是出自一個在我認為在這樣一些奧秘問題上有特殊權威的人之口。講出其中的道理,可能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不過,我還是想大膽地嘗試著至少大致說出其理由。首先,正如這位天主教神甫所說的,一個人如果認識到自己是從屬於一個令人尊敬的等級,那他就能夠比普通市民更好地培養出理解人類等級制度的意識。在默默地把握了這一明晰的思想之後,我向前更進了一步,力爭使自己的思維始終前後一致。這裡提到了意識,即感性的一個組成部分。但是,天主教的崇拜活動卻是這樣一種方式:為了把人們引入超感性的範疇,這種崇拜方式特別注重對感性施加影響,竭盡全力支持感性,比其他方式都更鍥而不捨地去深入探尋感性的奧秘。一隻耳朵,既然已習慣於聽最高雅的音樂,習慣於聽那些為幫助人們理解讚美詩而譜寫的和聲,難道就不能敏感到聽出人的內在的高尚心聲嗎?一隻眼睛,既然善於辨別表現著天堂般美好空間的艷麗、色彩和形式,難道就不能睜得更大,看看那種自然形成的、具有驚人魅力的風雅嗎?一個嗅覺器官,既然在祭壇的煙霧中感到舒適,對香火有好感,能夠及早地嗅到可愛的神聖芳香,難道就不能嗅到一個幸運兒和有福氣的人散發出的非物質的、然而卻是實際存在的氣味嗎?一個人,既然能夠把握住這個教會的最高秘密,即血與肉的奧秘,難道不應該有能力藉助觸覺去辨別高尚與卑劣的人嗎?我自己覺得,用了這樣一些經過精心選擇的語彙,已經將我的思想表達得盡善盡美了。
儘管如此,我所得到的這個預言,對我說來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不能解釋我的感受和觀察未向我做出幸運證實的任何東西。迄今為止,這種低沉沮喪的情緒完全占據了我,因為我的身體儘管曾經被藝術家作為神話的象徵描繪到畫布上,這時卻衣衫襤褸,醜陋難堪,我在小城裡的地位是受人蔑視的,甚至可以說是令人懷疑的。我出身於一個聲名狼藉的家庭,又是一個破產者和自尋短見人的兒子,一個不堪救藥的學生,沒有任何值得羨慕的生活出路,因而在周圍人的眼裡就成了厭惡與鄙夷目光的對象;這些目光儘管是從一些在我看來是無聊的、毫無刺激作用的人射來的,但是卻可以使得具有像我這樣天性的人感到十分痛苦,在此地不願再到大街上露面。在這個時期,我的那種逃避世界和迴避人的傾向更加嚴重了;這一傾向是我的性格中本來就有的,它是可以同我的那種對世界和人的日益執著的迷戀傾向十分和諧地並存的。不過,在這些人——甚至不僅在女性居民中是如此——的目光中,還是包含著某種可以稱之為違心的同情感,這在某種更為有利的情況下會給一個在內心仍然充滿希望的人帶來最大的慰藉的。今天,當我的外表已乾癟,四肢已顯出衰老的跡象時,我可以心平氣和地說,我在十九歲時已長成了少年時期所預示的那樣的體型,根據我個人的判斷,已成長為一個極討人喜歡的小伙子。金黃色的頭髮,黃褐色的皮膚,兩隻炯炯有神的藍眼睛,嘴邊泛起謙恭的微笑,聲音中有一種模糊的魅力,頭髮是在左邊分縫,又從上額向後梳去,高高隆起,發出絲綢般的光澤——這樣一個我,假如我的那些普通的同胞以及後來幾大洲的人們,不是因了解到我的卑劣底細而使自己的目光蒙上了一層疑惑的迷霧的話,那我一定會討他們喜歡的。我的體魄,在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的藝術家眼裡看來是令人滿意的,雖然並不很強壯,但是骨骼和肌肉發育得都很勻稱,長得就像愛好體育和其他可以強健身體活動的人一樣,其實我對這種鍛煉身體的理想方式從來是討厭的,對我的體格的形成從外表上可以說什麼功夫也沒有下。另外還需要說明的,是我的皮膚極為柔嫩,非常敏感,儘管我沒有錢,但是我還是十分注意只使用鹼性低的高級香皂,因為低級廉價的香皂使用不了很久,就會傷害我的皮膚,直到出血。
具有天賦的才能和天生的優點的人,常常會對自己的祖先產生極大的敬仰的興趣,因此,當時我喜歡乾的一件事,就是翻看我的先輩的肖像,如當時可以找到的各種照片、銀板照相、浮雕像、側面剪影像等,希望從他們的相貌中找到同我有關的特徵和聯繫,從而確定我應該特別感激他們當中的哪一位。可是,我的收穫很小。儘管我在父系的先輩和親屬中發現了某些特徵和氣質,可以把它們看作是自然進行的這種嘗試,比如我曾強調指出過,我那可憐的父親儘管老態龍鍾,但其瀟灑風度卻是討我喜歡的,不過總的說來,我只好承認,我沒有多少可感激自己祖輩的;在我家的家族發展史中的某一無法確定的點上,一定是摻進了奧秘的不規則因素,以致我可以把隨便任何一個紳士或大人物認作為我的天然祖先。如果不想做這樣的推測,那麼,為了探尋我的長相的優點的來源,我只好深入到我自己的內在里去。
這位宗教督監的話究竟和主要憑什麼對我產生了如此重大影響?我今天還能清楚地說出,我當時是怎樣當場立即就意識了這一點的。他曾稱讚了我,稱讚的是什麼?是我那動聽的聲音。可是,這只是一種素質或者天賦,按通常的觀點是同功勞無關的,如果說某人因長了斜眼、粗脖子或畸形足而受到非難的話,那麼這種素質或天賦同樣是不值得讚譽的。因為,按照我們這個資產階級世界的觀點,進行稱讚或斥責只能根據倫理標準,而不能根據自然形成的標準。在這個世界看來,稱讚這種素質或天賦是不合理的,也是輕率的。而現在,這位神甫查特奧簡直是自行其是,這在我看來,仿佛是某種完全新奇和非常大膽的行為,仿佛是某種自覺的、反抗性的自主精神的表現,同時也包含著某種樸素自然的東西,從而促使我進行了愉快的深思。我反問自己:要去嚴格地區分天生的功績和符合倫理的功績,難道不是很困難嗎?叔伯、姑嬸和祖父母的這些肖像告訴我,通過自然遺傳途徑所得到的優點是多麼少。難道說我本人從內在對這些優點的形成就一點作用沒有嗎?難道不是有一種肯定無誤的感覺在向我保證: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這些優點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結晶,假如我的靈魂當初較為怠惰一些的話,那麼我的聲音不會輕易變得普普通通,眼睛無精打采,兩腿彎曲嗎?凡是真正熱愛世界的人,都應該使自己討世界的喜歡。因此,如果說天然的東西是精神活動的結果,那麼,這位神職先生因我的聲音動聽而稱讚了我,就更加不像從表面上看來那樣不合情理和乖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