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九章

我相信自己在描述這方面情況時,一時一刻也沒有突破禮儀的規範,現在我要離開這個領域,大踏步地向前趕,轉向我的外在生活的轉折點——它也是我在父母家裡生活階段的悲劇性的結束。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追溯一下我的姐姐奧林匹婭同一位名叫于貝爾的少尉訂婚的情況。這位於貝爾屬於第二拿騷團,番號88,駐紮在美因茨;訂婚儀式進行得十分隆重熱烈,然而對這兩個人的生活卻沒有留下重大的結果。後來,迫於一些情況,他們又解除了婚約,我的這位未婚姐姐在我們的家庭遭到不幸之後,就轉到輕歌劇舞台上謀生去了。于貝爾個子矮小,是一個病懨懨的、缺乏生活閱歷的年輕人,是我們家宴的常客。跳舞、玩挨罰遊戲、喝「本卡斯特博士」酒以及我家的女人們有意慷慨大方地向他所作的種種表示,都使得他頭腦發熱,激發了對奧林匹婭的愛情。一天晚上,他懷著性格不堅強的人那種急於占有她的欲望,也可能是由於年輕,對我家的富有景況做了過高的估計,雙膝跪倒在地,急不可待幾乎是哭述似的講出了求婚的話。直到今天,我還感到奇怪的是,奧林匹婭當時對他的這些表示幾乎未予置理,後來怎麼竟會接受了他的這一愚蠢的求婚,因為她通過母親可以比我更清楚地了解到事情的真情。不過,也可能是她想要及早嫁出去——嫁到任何一家去,哪怕是一個支離破碎的人家也可以,或者也許有人向她暗示過,如果她能同一個穿兩色軍服的人訂婚,不管生活是否充滿希望,都有助於支持和延續我家的對外威望。這件事立即徵求了我可憐的父親的意見,他儘管表示同意,但是內心並不是不感到內疚的。當我家這件大事向在場的客人宣布後,人們高興得多次歡呼起來,並且——用他們的話來說——用「特級羅累萊」香檳酒足足地「灌」了一番。從這時起,于貝爾少尉差不多天天都從美因茨來我家,因有了足以發泄他那種病態欲望的對象,使得自己的健康受到不小的損傷。只要人們讓這一對未婚情人在一間房子裡單獨呆上一小時,我闖進這間房子就會發現,他的那副樣子簡直是徹底垮掉了,面色蒼白得像具殭屍,因此對他說來,此後不久所發生的變化無疑是一個真正值得慶幸的轉折。 不過,還是回過頭來談我本人,這幾周來使我興致勃勃和念念不忘的,主要是我的姐姐因出嫁將要進行的姓的更改,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這件事當時使我對她羨慕到了忌恨的程度。她迄今一直叫奧林匹婭·克魯爾,而將來就可以稱呼為奧林匹婭·于貝爾,這本身具有極大的新奇和變換的魅力。一個人在一生中只能用同一個名字在信件和文書上簽字,這該是多麼令人厭倦和單調的事!最後,手臂也會因厭煩和嫌惡而麻木的!能用一個新的名字出現在他人面前,同他人交往,這該是一件多麼有益的事,一件多麼激動人心的事,一件使生活充滿新奇的事!在我看來,在一生當中至少有一次更換姓氏這種可能性,是女性對男人的一大優越之處,男人受法律和習俗所限幾乎是享受不到這種樂趣的。當然,我這個人生性就不願在市民階級秩序的保護下過大多數人那種缺乏生氣的、四平八穩的生活,因此後來常常無視那種既不能保障我的安全又不能滿足我的生存需要的禁令,在這方面不能不說表現出一定的發明才能。在這裡,我就想提請大家注意我的這部自述中的這樣一些特別輕鬆美好的段落:我在那裡把自己的正式名字像一件穿得破舊的、汗水濕透的衣服拋棄掉,從而使自己甚至有一定依據地以一個新的名字很好地生活下去,而這個名字無論是在雅致還是在響亮方面都遠遠超過於貝爾[19]少尉的名字。 在我的姐姐還處於訂婚階段時,厄運已經開始降臨了,說得形象一點,毀滅已經在用它那強有力的手腕子敲我們的大門了。人們在當地對我可憐的父親的經濟景況散布了種種惡意中傷的謠言,對我們大家採取了充滿疑惑的迴避態度,對我家做出了可怕的預言——所有這一切,通過後來所發生的事件不是得到極為殘忍的證實和兌現,就是證明是有道理的,使得上述那些凶災預卜者感到幸災樂禍。事實表明,消費者對我廠生產的香檳越來越採取了否定的態度。不論是進一步降低價格(這當然不可能帶來酒的質地的任何改進),還是通過我的教父昧著良心、完全是為了討好公司所畫的純系騙人的宣傳廣告,都無法再贏得消費世界對我廠產品的信任,最後訂貨少到零。在我年滿十八周歲那一年春季的一天,事情降臨到我可憐父親的頭上了。 我在當時年紀還很輕,當然缺乏任何經營方面的知識,就是在我後來的、靠幻想和自我克制而維持的生活里,也很少有機會學到經商方面的知識。因此,我不想用自己的筆去在一個自己不熟悉的對象上進行嘗試,不想用一些關於「羅累萊」香檳酒廠破產的專門爭論來麻煩讀者。不過,我還是想敘述一下我在那幾個月里對我可憐的父親所表示的發自內心的憐憫。他常常在房子裡隨便任何一個地方獨自坐在一把椅子上,頭向一側傾斜著,用右手向前彎曲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腹部,眼皮不停地快速眨著。他陷入這種內在抑鬱情緒的時候越多,到美因茨去的次數也就越頻繁——這些外出奔波可能都是為了弄到一些鏗鏘作響的錢、尋找新的財源,然而結果卻是可悲的,他回來後用一塊細麻紗手帕拭乾上額和雙眼,情緒極為低沉沮喪。在我家別墅式的住宅里,晚間的聚會照舊舉行,在筵席上,他頸系餐巾,手中握著酒杯,坐在首席上充當前來赴宴的客人的主人,只有在這個時候,在他身上才能重見昔日那種愜意的情緒。在一次這樣的晚會過程中,在我的可憐的父親和那位猶太銀行家——也就是那個滿身黑煤玉似的女人的丈夫之間,進行了一次充滿敵意、然而卻很冷靜的談話。據我當時所知,這個人就是那樣一些鐵面無情的強取豪奪者之一,每當有工商業家陷入困境、喪失生計時,這些人就趁機誘惑他們落網。確實,在此後不久,嚴峻而又至關重要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在這一天,公司的各生產車間和辦公室都被關閉了,一群橫眉冷眼、咬牙切齒的男人來到我家,用封條封閉了我們的財物。這一天對我說來,又是如此變化多端,促人猛醒。在法庭上,我的可憐的父親用經過精選的言詞宣告自己喪失了支付能力,並且認真地簽上了他那非常花哨的名字——這我可以模仿得十分逼真,從而使破產訴訟案正式開始了。 我家的這一醜聞在小城裡鬧得滿城風雨,因此在這一天我沒有去上學——如前所述,這是一所所謂的普通高級中學。我想在這裡順便插一句,完全讀完這所中學,這對我說來是辦不到的:首先,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絲毫的努力去隱諱我對構成這個機構特徵的令人窒息的單調的反感;其次,因為我家聲名狼藉和最終的解體使得教師們對我不懷好感,對我充滿憎惡與蔑視。在我的可憐的父親遭到破產之後,在今年的復活節之際,學校就拒絕發給我結業證書,而讓我在下列兩者中進行抉擇:要麼繼續忍受那種與我的年齡已不相稱的受管教的痛苦;要麼離開學校,放棄畢業後在社會上可以享受到的權利。我由於高興地意識到個人在性格方面的所得可以彌補這點小小的損失,所以選擇了後者。 我家的這次破產是全面徹底的。事情已很清楚,我的可憐的父親之所以把這場災難儘可能推遲到最後一刻,並且如此深深陷入高利貸者的羅網,是因為他知道,這次破產將使他變成乞丐。所有的一切都被折價處理了:既包括庫存貨物(可又有誰肯出錢買像我廠生產的香檳酒這樣聲名狼藉的產品!),也包括不動產,即酒廠的廠房和我家的別墅小樓——當然連同相當於這些財產價值三分之二的不動產負債以及數年來一直未償付的利息;甚至我家花園裡的矮小樹木、蘑菇和動物石雕,以及玻璃球和風鳴琴,也都走上了這條悲慘的道路;房子內部被洗劫一空,那些令人賞心悅目的大量陳設品都被搬走了,如紡車、鴨絨靠墊、小鏡子盒和嗅鹽瓶,都被拿去公開拍賣掉了,甚至連窗戶上的長戟和用五彩繽紛的管子組成的鏤空屏障,也未得倖免,如果說門上通風孔上的那個小裝置原封未動,未遭劫難,仍然以悠揚動聽的聲音奏著《盡情地享受生活的歡樂吧》這首歌曲的開頭,那只是因為法院的這些傢伙沒有注意到它而已。 不過,還不能說,我的可憐的父親已經給人一種垮掉了的印象。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這些在他看來簡直無法收拾的事務總算控制在如此善良的人手中,還是感到滿意的,而且由於那家占有了我家不動產的銀行發了善心和憐憫心,允許我們在別墅樓里的光禿禿的四壁之間暫且棲身,所以父親感到頭上總算還有一片瓦可以遮天。他由於生性樂天、善良,所以無論如何不相信自己周圍的人會殘忍地支吾搪塞,真正將他拒之門外,而且他真的天真地向本地的一家生產香檳葡萄酒的公司毛遂自薦,願去充當其經理。他被冷嘲熱諷地拒絕之後,還做過幾次嘗試,希圖能在生活中重新站穩腳跟——如能做到這樣,毫無疑問,他會馬上再開懷暢飲和點燃鞭炮的。當然,這一切都失敗了,於是他感到絕望了;除此之外,他可能還認為自己對我們大家是一個累贅,沒有他也許我們能夠更容易找到生路,所以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宣布破產以來,時間過去了五個月,秋天降臨了。自復活節以來,我就根本不去上學了,暫時處在一種自由自在的過渡狀態中,沒有一定的目標。母親、姐姐奧林匹婭和我,大家聚集在那間只保留著很可憐幾件家具的餐室里,準備吃這時已變得極差的午餐,大家都在等待著我們的一家之主。可是,在湯上來之後仍不見我可憐的父親到來時,我們讓姐姐奧林匹婭——父親對她始終是親昵鍾愛的——到他的書房去喊他來吃午飯。她離開我們還不到三分鐘,我們就聽到她不停地連聲喊叫著,樓上樓下毫無目標地跑著,找遍了整個小樓。我出了一身冷汗,做了最壞的思想準備,毫不遲疑地來到我父親的房間。只見他躺在地板上,衣服敞開著,一隻手放在凸出的肚皮上,身邊有一個亮鋥鋥的、危險的傢伙,他就是用它擊中了他那顆溫順的心臟。我家的女傭人熱諾薇琺同我一起把他抬到沙發上。熱諾薇琺跑去找醫生,我的姐姐奧林匹婭仍不停地喊叫著,聲音傳遍了整個房子,而我母親竟不敢出餐室的門了。在這期間,我用手捂著雙眼,站在自己的生身父親的正在冷卻的屍體旁,淚水嘩嘩地掉在了他的身上。 * * * [1] 沃韋(Vevey),瑞士西部一城市,在洛桑附近。 [2] 法語:「就是如此」、「真了不起」。 [3] 法語:「完全正確」。 [4] 這是一句摻雜著法語外來詞的德語,意思是:「我贊成這樣。」 [5] 萊茵高(der Rheingau),是德國萊茵山脈,即介乎威斯巴登和賓根之間的陶努斯丘陵地區南側的一條狹長的山前地帶,氣候溫和宜人。 [6] 這裡指的是一八七一年普魯士打敗法國徹底完成德意志統一後所建立的帝國。 [7] 星期日出生的孩子被稱為「星期日之子」(Sonntagskind),在德國被認為是幸運兒。 [8] 利口酒(der Likör),是一種帶甜味的烈性酒,含酒精量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有的還摻蛋黃。 [9] 法語:「完全正確」。 [10] 里拉琴(德語die Leier,即英語lyre),是一種古希臘的七弦豎琴。 [11] 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德語是由Schimmel(黴菌)和preeste(即Priester,牧師)組成的。 [12] 菲狄亞斯(Phidias),又稱費狄亞斯(Pheidias),主要活動時期約為公元前四七五至前四三〇年。古希臘雕刻家,擅長神像雕刻,作品有雅典的巨大《雅典娜》銅像,用象牙嵌金的奧林匹亞的《宙斯》像和《巴台農的雅典娜》等。 [13] 伯里克利(Perikles,約公元前495—前429),古雅典民主派政治家,出身貴族,自公元前四四四年起歷任首席將軍,成為雅典國家的實際統治者。 [14] 混合甜飲料(der Punsch),一種由果汁、香料、茶、酒等混合而成的飲料。 [15] 苦艾酒(der Absinth),一種含有艾蒿的、呈綠色的烈性酒。 [16] 法語:「就是如此」、「真了不起」。 [17] 衛生督監(der Sanitätsrat),像醫務督監一樣,是一種授予有貢獻的醫生的榮譽稱號。 [18] 埃斯科拉普(Äskulap),羅馬神話中的醫神。 [19] 于貝爾(Übel),在德語裡有「壞事、弊端、痛苦、不幸」等意,讀起來也不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