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八章

素不相識的讀者們!在放下這支熟練的筆和經過一番思索使自己更加清醒之前,我在這裡將要進入這樣一個領域:對此,我在迄今的自白過程中儘管已從另外一個角度有所涉獵,但是為了做到心地坦誠,現在還有必要在此稍加逗留。不過,我要有言在先,如果有人期望我會以一種輕浮的腔調來講述這些事和開一些放肆的玩笑,那他一定會失望的。相反,我準備在以下的字裡行間把我在這篇自白錄的開端所保證的那種坦誠與道德和習俗所要求的謹慎與嚴肅結合起來。因為,我從來不理解人們那種低級趣味的猥言穢語,我始終認為嘴巴的這种放肆是最令人唾棄的行為,因為這是極其輕浮的行為,而且也不可能使自己的激情得到諒解。當聽到人們戲謔地談論這些事時,我仿佛感到他們談論的是世界上最低級、最可笑的事物,實際上截然相反。因此,如果我以一種厚顏無恥的、輕浮放蕩的口吻來敘述這件事,那就等於把自然界和生活中的這個最重要的和最充滿奧秘的事物交給那些只會嘶鳴的烏合之眾。——不過,還是回到我的自白上來吧! 在這裡,我首先要說明的是,這件事在我的一生中從很早的時候起就開始起一定作用,促使我去動腦子思索,構成了我的夢想與童年活動的內容:這就是說,在我為此找到任何一個名稱之前很久,或者在我能夠進一步理解其普遍意義之前很久,我在一個很長時間內就把自己喜歡進行某些想像這種強烈的欲望和由此而得到的極大樂趣,視為一種其他人根本無法理解的純個人的特性,由於它極其特殊,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去談論它。我由於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名稱,所以把自己的這樣一些感受與情感歸納為「最美好的東西」或「極大的樂趣」,並且作為一種珍奇的秘密存在心底。由於這樣一種出於嫉妒心理的緘默,由於我的孤獨感,以及由於另外一種我即將談到的因素,我長時間處於一種精神上無辜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是同我的十分活躍的思想非常不協調的。從我記事起,這種被我稱之為「極大樂趣」的東西在我的內心生活中就占有主導的地位,甚至可以說顯然早在我在記事之前就已開始發揮作用了。這就是說,小孩子是無知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是無辜的;不過,如果把他們的無辜說成是真正純潔的,天使般的神聖,毫無疑問,那也是一種顯而易見的迷信,是經不起冷靜的推敲的。根據可靠的來源——對此,我馬上就要進一步加以說明,至少作為嬰兒的我在奶娘的襁褓中就已經顯露出極為明顯的感情跡象——流傳下來的這種說法,在我看來始終是極為可信的,也頗能說明我的急不可待的特性。 的確,我在情慾方面的才能達到了近乎奇蹟的水平;今天我仍然認為,它遠遠超過了一般人的水平。我很早就感到有依據做這樣的猜測,然而要使這種猜測升華成為信念,還需要一個人——人們能夠知道我在奶娘懷抱中的那種早熟的表現,正是要感謝這個人,我在青年時期同這個人保持了數年之久的秘密關係。這個人就是我家的女傭人,她的名字叫熱諾薇琺,自幼來到我家,在我十六歲那年,她已三十出頭。她是一位上士的女兒,很早就被許配給一位法蘭克福-尼德拉恩施泰因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火車站站長。她非常懂得社會上的文雅習俗,儘管乾的是卑賤的工作,但是在氣質和風度上,可以說是介乎侍女與小姐之間的。她的婚事,由於缺少必要的錢財,直到這時還遙遙無期,對一個像她這樣發育良好的、個子高高的金髮女郎,一個長著一雙活潑可愛的綠眼睛、舉止文雅的姑娘來說,這樣看不到盡頭的長時間的等待,往往會令人感到非常厭煩的。然而,她卻從來沒有因不想虛度年華而放縱自己,去屈就那些來自下等階層的人,如士兵、工人、手工業者等向已達到成熟青春期的她發出的求愛,因為她不願將自己降為普通的平民一類,並且蔑視他們所使用的語言和身上的氣味。但是,同主人家的兒子交往卻是與此不同的,因為他隨著自己的成長促使她對他產生了女性的好感,而且在她看來,滿足他的欲望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自己對主人家應盡的一項義務,除此之外也意味著是一種同更高階層的結合。就這樣,我的願望沒有遇到嚴肅的抵抗。 我根本不想詳盡地描述這段插曲,因為這太一般化了,其細節不會引起有教養的讀者的興趣的。簡而言之,一天晚上,在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在我家吃過晚飯,讓我進行了幾次新的化裝嘗試之後,我同她在我那間閣樓小屋前的黑暗的過道上相遇了——當然她不是被動的,接著,我們一步步走進我的房間,在那裡我們完全相互占有了。我現在還記得,那天晚上我這個「化裝專家」又一次取得了成功之後,我的沮喪情緒特別明顯——這種無限抑鬱、空虛和無聊感,常常在化裝表演結束之後向我的情緒襲來。在試穿了那麼多五顏六色的服裝之後,又不得不重新穿起我那平日服裝,這使我感到厭煩;我仿佛感到有一種力量在驅使我把它從身體上扯下來,但不是像平時那樣想要到睡眠中去擺脫這種不平靜的情緒。於是,我感到,似乎只有在熱諾薇琺的懷抱中才能找到真正的逃避,直截了當地說,我仿佛覺得,同她的親密無間的結合就是剛才提到的那種色彩斑斕的晚間消遣的某種繼續與完善,也可以說恰恰是我穿上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各式服裝遨遊一番後所要達到的目的地!不管怎麼說,我在熱諾薇琺豐腴白皙的胸懷中所得到的快慰,儘管是耗損精神的,然而卻是真正前所未有過的,是無法用筆墨加以描述的。我都喊叫起來了,以為是在升入天堂。我的欲望並不是自私的,而是正像我的本性所決定的那樣,在熱諾薇琺表示出非常高興同我進一步結交時,才點燃起來的。當然,這裡不存在進行比較的任何可能性。不過,我個人當時堅定不移地確信(這是既無法證明也不可能駁倒的),她在我這裡所得到的愛的享樂要比在其他人那裡加倍的強烈和甜蜜。 不過,如果有人根據我的這一特殊天賦就得出結論說,我已成了一個恣情縱慾的人和好色之徒,那也是冤枉了我。我所以沒有墮落到這個地步,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我的坎坷而又充滿危險的一生向我的精力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假如我如此不顧一切地放縱自己,那是無法滿足這些要求的。據我觀察,確實有這樣的人——在他們看來,這裡所討論的這種活動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輕易地撒手不顧,也可以為所欲為地轉向任何其他活動,仿佛什麼事也未曾發生過似的,而我在從事這種活動時卻要做出巨大的犧牲,起身離開這裡時精力已消耗殆盡了,甚至可以說,一時間喪失了任何生活動力。我常常有放蕩不羈的情況,因為我的心腸是軟的,而且我也發現,這個世界也太願意從情慾方面來迎合我了。不過,最後總的說來,我在感情方面還是嚴肅的,還是剛毅果斷的,在令人筋疲力盡的恣情縱慾過後,很快就能恢復到嚴肅而又緊張的生活方式中。獸慾的滿足只能是以極其粗野的方式去享受我一度揣摸著稱之為「極大樂趣」的東西,難道不是這樣嗎?這種行為會使我們變得虛弱不堪,因為它可以使我們得到徹底的滿足;它會使我們變成從壞的方面熱愛這個世界的人,因為它一方面剝奪了這個世界的風采與魅力,另一方面也使我們自己喪失了可愛性,因為只有如饑似渴地追求著的人才是可愛的,而不是已得到滿足的人。我本人見到過許多比這種粗野的行為更為文雅高尚和更為淋漓盡致的滿足欲望的方式,而這種粗野的行為最終只能意味著使欲望得到一種有限的、虛假的滿足。另外,我還認為,目光只是緊緊盯住這種目標的人,是不大懂得什麼是幸福的。我所追求的始終是高尚的、全面的和遠大的幸福,而且是在其他人不去尋求的地方得到了既文雅又充分的滿足,因為我的願望從來不是非常專一地集中在某一方面,或者是非常固定的。我儘管天性熱情執著,但卻能在這麼長時間內保持無知和無辜,甚至可以說終生都保持是一個孩童和夢幻者,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