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七章
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呢?這是我以一種特殊的極其巧妙的方式弄到手的。下邊,在小城裡的一條相對說來最繁華的商業街的街角,有一家裝飾得十分可愛和吸引人的美味食品店。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是威斯巴登一家公司的分店,是為較高級社會階層的人服務的。我天天上下課都要經過這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地方,我已經有好幾次手裡握著一塊硬鎳幣,進入到這家商店,想根據自己的愛好買點便宜的甜食、水果糖或麥芽糖吃。可是,有一天中午我發現店裡沒人,既無顧客,也沒有售貨員。商店在入口的門上安裝了一個鈴鐺,這是一個普通的響鈴裝置,在門一開一關時受一個短金屬棒棒尖的撞擊,振動發出聲響。我進去時鈴鐺雖然響了,但是這響聲要麼沒有被玻璃門(玻璃是用摺疊的綠布遮掩住的)後邊的小屋裡的人聽到,要麼就是此時此刻那裡根本沒有人:我進來時是一個人,以後還是一個人。這種孤身一人和四周寂靜的環境,使我感到意外、驚異,如臨夢境,我懷著這種心情向四周環顧著。我還從來沒有機會能這樣自由和不受限制地觀察這個令人嚮往的地方。店鋪不算大,相當狹小,但是各種美味珍饈摞得相當高,直到屋頂都堆得滿滿的。陳列在那裡的一排排火腿和香腸,使得屋頂都顯得有些灰暗了,尤其是香腸,五顏六色,形狀各異:有白色的、褐黃色的、紅色和黑色的;有短粗狀的、圓球狀的,也有長長的、一節節的、似粗麻繩狀的。在那些直通屋頂的靠牆貨架上,擺滿了白鐵桶和罐頭、可可和茶葉、五光十色的果醬瓶、蜂蜜瓶和蜜餞瓶、盛著利口酒和混合酒香精的細長的和短粗的瓶子。在櫃檯的玻璃櫃裡,盤子和缽子裡盛著熏魚、青花魚、八目鰻、比目魚和鰻魚,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在這裡,還陳列著裝有義大利式色拉的大盤子。在冰塊上擺著一條張開了觸角的龍蝦;被緊緊擠壓在一起的小鰻魚,在敞開的小盒子裡放射著金黃色的油亮的光澤;在沙丁魚罐頭和裝有美味魚子或鵝肝醬的白色平底罐堆成的小山之間,擺著經過精選的水果、草莓和葡萄,人們見了就會不由地想到天國。填雞填鴨的頸部的毛都已拔除,懸在高處的板上。各種肉堆在那裡,供零切出售,旁邊放著各種形狀的刀:長的、窄的和厚的;除此之外,那上邊還陳列著烤肉、火腿、豬舌、熏鮭魚和鵝胸脯。在大玻璃罩下,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奶酪,應有盡有:有紅磚色的、乳白色的;有大理石花紋的和那種銀白色外殼下面閃爍著誘人的金黃色的。在這裡,還攤放著大量的薊菜、成捆的綠蘆筍、成把的松露菜,以及用錫紙包的昂貴的小肝腸,在側面的櫃檯上,擺著裝滿高級餅乾的敞口白鐵桶,摻有蜂蜜的棕褐色點心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盛著飯後甜食和加糖水果塊的缽子狀的玻璃器皿顯得格外突出。
我站在這裡,猶如被一種魔力所吸引,用遲緩地呼吸著的胸腔吸吮著店鋪里的這種令人感到舒適的氣味——這氣味中既有巧克力和燻肉的芬芳,也有松露散發出的青菜的好聞的味道。我的腦海里充滿了神話般的想像,想到了安樂國,想到了地下寶庫,幸運兒在那裡可以無所畏懼地把自己的口袋和靴子都塞滿寶石。是啊,這確實是一個神話仙境或者一個夢境!我仿佛看到平時的那些嚴格的法規與秩序都被廢除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阻止人們的欲望得到滿足的障礙與麻煩都被輕而易舉地推到一邊去了。突然,有一種要讓這個豐盈富裕的地上天堂完全為我所支配的欲望向我襲來,而且十分強烈,使我仿佛感到全身都在蠢蠢欲動。為了不致因見到這麼多的新東西和享有這麼多的自由而欣喜若狂地叫喊起來,我不得不竭力控制住自己。我對空中說了句「日安」,我甚至聽到了我的聲音所發出的這個壓低了的不自然的聲響是怎樣漸漸消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沒有人回答。就在這同時,可以說口水在我的嘴裡確實像潮湧一樣流出。於是,我向裝有糖果的側面櫃檯迅速而又沒出一點聲響地邁了一步,伸手從一個挨得最近的大玻璃缽子裡抓了一大把帶餡巧克力,裝到了大衣口袋裡,走出了店門,過了一秒鐘就繞過了街角。
毫無疑問,人們會對我說,我所乾的這種事兒是一種卑劣的盜竊行為。對此,我只能保持沉默,不表態;因為,我當然不能也不想阻止任何人使用這個不幸的字眼,如果他認為這個字眼可以令他滿意的話。但是,一個廉價的、被用得破爛不堪的、只能大體上說明實際的字眼,是一回事,而一個充滿活力和青春朝氣的純樸的行為,一個永遠閃爍著新奇的、獨創的和無可比擬的精神光輝的行為,則是另一回事。只有屈從於習慣勢力和惰性的人才把這兩者混為一談,而用這樣的字眼來說明行為,無異於使用一個永遠打不到蒼蠅的板子。況且,講到行為時,人們首先注意的永遠既不是什麼樣的行為,也不是怎樣完成的行為(儘管後者更為重要),而唯一重視的是誰幹的。因此,我所幹的事情,主要是我的所作所為,不是某個其他人的行為,儘管我也只好忍受資產階級法制觀念把用來稱呼成千上萬的其他行為的名稱強加到我的行為上,但是,我由於在內心最深處堅定不移地感到自己是具有創造性力量的寵兒,而且是優質材料製成的,所以內心竭力反對人們把我同其他做這樣不合情理的事的人相提並論。請有些讀者原諒我這種偏離到純抽象議論的作法,我因缺乏訓練,從而根本沒有資格進行這種正規的思維,所以,這樣做也許是不適宜的,但是我認為,我有義務儘可能使讀者理解我一生的特點,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隻好請讀者及早放下這本書,不必再讀下去。
回到家裡,我沒有脫外套徑直來到自己的房間,把帶回來的東西攤在桌子上,察看了一番。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些東西都確確實實存在著,並保留下來了;因為有多少次在夢境中都有好吃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可是醒來後卻兩手空空。一個美好的夢境所贈予的東西,在第二天清晨醒來還能在自己的被子上確確實實找到,仿佛就是夢境留下來的,——只有能夠做這樣想像的人,才能稍微分享到我的這種熾烈的喜悅。這些糖都是高級商品,用帶色的錫紙包的,芯子是甜利口酒和極香的奶油;不過,使我感到如痴似醉的不是它們的精美,而是這樣一點:在我看來,它們都是夢境之物,然而我卻能把它們轉化為現實之物。我的這一歡樂太令人陶醉了,以致我不能不考慮有時使它再現出來。人們願意做怎樣的解釋都可以,反正我本人認為,動腦筋去思考這些,不是我的任務。情況就是這樣:這家美味佳品商店在中午的時候有時是空的,無人監視——不很經常,也沒有規律,但是隔一個或長或短的時間就出現這種情況,每當我背著書包經過商店的玻璃門時,就可以看出來。然後,我就進去,由於我懂得極其小心翼翼地開和關這個門,所以鈴鐺從來沒有響過,杵棍只是無聲地從鈴鐺旁一擦而過,未使它搖晃起來。進去後,我總是要說句「日安」,迅速抓起可以拿到的東西,但是我從不貪得無厭,而是有節制地選擇一些:一把糖果、一條蜂蜜點心,一板巧克力,總之每次各樣東西都有點兒。這就是我向甜蜜的東西所進行的不受限制的和夢幻般的捕捉,與此同時,我的本性也得到了無可比擬的施展,我認為從中可以清楚地再見到我的那種無名的感受——這種感受作為某些思考過程和內心探索所產生的結果,很久以來一直在伴隨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