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十一章(三)

生活曾是多麼美妙啊!那種氣派,那種裝飾多麼燦爛輝煌!甚至連讀到逝者的奢華也令人怦然心動。 後來他的興趣轉向了刺繡和北歐國家寒冷的房間裡充作壁的掛毯。他一鑽進這個題目——他總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能力,會一時間極度專注於著手的東西——便幾乎為這個題目的啟示,即時間筍美妙事物帶來的摧殘,而感到悲哀。至少他已經躲過了這種劫難。一個 夏天 又一個 夏天 過去了,黃色的長壽花開了又謝謝。恐怖的夜晚,那些可恥的事情仍一次次發生,而他自己卻依然未變。 冬天 並沒有損害他的容顏,或是玷污他如花的青春。時間給物質的東西帶來的影響多麼不同呀!這些物質的東西到哪裡去了呢?那件橘黃色的大袍,是皮膚黝黑的姑娘為取悅雅典娜而做的,上有眾神與巨人搏鬥的圖案,它在哪裡呢?尼祿要鋪蓋羅馬劇場的那塊巨大的天幕,那張巨型紫色風帆,上面畫著星光閃耀的天空和阿波羅駕著白駿馬配鍍金韁繩的戰車,如今又在哪裡呢?道連渴望見到那些為太陽祭司編織的奇異餐巾,上面繡有盛宴所需的一切美食和佳肴;想看一看奇爾佩里克王靈柩上的綴有三百隻金色蜜蜂的蓋布;還有那些激怒了龐脫斯主教的奇妙的袍子,袍子上畫了「獅、豹、熊、狗、森林、岩石、獵人等畫家所能描摹 大自然 的一切」;他還希望一睹奧爾良的查理穿過的外套,袖子上繡著一首歌,起句是「夫人,我非常高興」,配樂的歌詞是用金線繡成的,當年畫成方形的每個音符由四顆珍珠來代表。道連還讀到為勃艮第的瓊王后準備的蘭斯王宮的內室,「裝飾了一千三百二十隻 鸚鵡 ,身上都繪有國王的徽記,以及五百六十一隻蝴蝶,每隻蝴蝶的翅膀上都繪了皇后的徽記, 鸚鵡 和蝴蝶都是用金線繡成的。」卡特林.德.梅迪西讓人為她準備的靈床,鋪著飾有無數新月和太陽的黑絲絨。靈床的帳幔是錦緞做的,綴著葉圈和花冠,用金銀襯的底,邊沿的流蘇上繡的是珍珠。這張靈床安放在掛了一排排皇后的紋章的房間裡,紋章是用剪碎的黑絲絨點綴在銀線織成的緞子匕做成的。路易十四的寓所里豎著一根高達十五英尺的鏤金女子刻像柱子。波蘭國王索別斯基的御用寢床料子是金線錦緞,裝點著刻有古蘭經文的綠松石。床柱是銀做的,精雕細刻,嵌滿了琺瑯和寶石圓飾。這張床是在維也納城前土耳其營帳中奪得的,當年穆罕默德的軍旗曾懸掛在飄動的塗金華蓋下。 於是整整一年,道連力盡所能地收集著最珍貴的紡織和刺繡創樣品,有精美的德里薄紗織物,綴著金線織成的葉子和閃光的甲蟲翅膀;有達卡的細羅,因其透明在東方被稱之為「空氣織品」、「流水」乘「夜露」;有繪著稀奇古怪圖案的爪哇花布;有精心製作的中國黃色幃幔;有用茶色的緞子和淡藍絲綢裝幀的書籍,畫有百合花、鳥類和匿像;有匈牙利針繡的花邊織成的面紗;有西西里的錦緞;有西班牙醮硬絲絨;有喬治亞繡有金幣的織品;有日本的錦緞絲綢,繡著綠色的金絲線和羽毛漂亮的鳥類。 道連對基督教的法衣情有獨鍾,說實在凡是跟宗教儀式有關的,他都感興趣。在排列在房子西廊的長長的杉木柜子里,他收藏著基督新娘漂亮罕見的衣裝的真品,她得穿紫色的衣袍和精製的內衣,戴珠寶,方能掩蓋自找的苦難所造成的蒼白消瘦的軀體。道連還有一件用深紅的絲線和金線織錦緞做成的華麗的長袍,勻稱的六瓣形花中鑲著金色的石榴,其上端的兩側是細珍珠組成的圖案。法衣上的飾帶分成多個小格,畫著展示聖母馬利亞生平的一幅幅場景。聖母加冕的場面則用彩色絲線繡在兜帽上。這是十五世紀義大利的工藝品。道連還有一件綠絲絨袍子,繡著一簇簇心形的葉子,葉子上伸出長柄的白花,銀絲線和彩色水晶襯托出了圖案的細部。法衣的襻扣上飾有六翼天使的頭,由銀線勾成了凸花紋。法衣上的飾帶綴有用紅絲線和金絲線織成的菱形圖案,上面 星星 似的滿布眾多聖像和殉道者的像,其中一個是聖塞巴斯提安像。道連還有幾件神父穿的十安褡,料子有琥珀色絲綢的,藍絲綢和錦緞的,黃絲錦緞和金布面的,上面繪有耶穌在十字架上殉難的情景,有的則繡了 獅子 、孔雀和其他紋章圖案。道連擁有的法衣有白緞子的,粉紅絲綢錦緞的,裝點著 鬱金香 、海豚和百合花圖案。還有深紅色絲絨和藍色亞麻布做的祭壇圍布,以及許多聖餐巾、聖餐杯罩和汗巾。這些在神秘的宗教儀式中使用的衣物和器具,有著某種激發他想像的東西。 這些寶物以及可愛的住所里收藏著的一切,能讓他忘卻,也能使他暫時躲避幾乎難以排遣的憂慮。他童年時代的好多日子,是在那個緊鎖著的孤寂的房間裡度過的。現在他親手把可怕的畫像掛到了牆上,畫像表情的變化向他顯示了他生活的墮落。他已把紫金色的聖杯罩布當作帘子蓋到了畫像上。一連好幾周,他都不上那兒,忘掉討厭的畫像,恢復了輕鬆愉快的心情,滿腔熱情地活著。隨後,某個夜晚他會突然溜出住所,到藍門場附近那些可怕的地方去,日復一日地呆在那兒,人家不趕他就不走。回到家裡,他會坐在畫像前面,有時既討厭畫像,又討厭自己。另一些時候則對多半為罪孽的淵藪利己主義感到自豪,暗笑畫布上那個為他本人受過的怪異影子。 幾年以後,他無法忍受久離英國,放棄了特魯維爾同亨利勳爵合住的別墅,以及阿爾及爾他們不止一次共度 冬季 的帶圍牆的小白房子。他不願離開畫像,因為它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另外,儘管他已叫人裝了牢固的門閂,但仍然擔心有人乘自己不在家時闖進門去。他十分明白,這不會向他們透露任何信息。儘管畫像的臉邪惡醜陋,但畫像跟他本人依然非常逼真。可是他們從中又能看出些什麼呢?誰要是藉此奚落他,他會嗤之以鼻。又不是他畫的,畫像卑鄙可恥的形象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就是說出了兩者的關係,他們會相信嗎? 然而他還是害怕了。有時他在諾丁漢郡那邊的豪宅,招待跟他地位相當的時髦青年,平時的一些好友,以他堂皇奢靡的生活方式使郡里人為之驚嘆的時候,他會突然離別客人,匆匆趕回倫敦,看看門是不是被人動過,畫像是否安然無恙。要是給偷走了怎麼辦?一想到這裡,他便嚇得渾身冰涼。當然,那時候全世界會知道他的秘密,也許人們已經在懷疑了。 儘管他使很多人著迷,不信任他的人也不在少數。在倫敦西區的一個俱樂部,就因為有人秘密反對,他險遭排斥,雖然他的出身和地位完全使他有資格成為會員。據說,有一次他由 朋友 帶進丘吉爾俱樂部的吸菸室時,伯維克公爵和另外一個紳士公然離座,走了出去。他一過二十五歲,奇奇怪怪的流言飛語便開始傳播。據謠傳,有人看見他在惠特查普爾一個偏遠地方的下流賊窩,同一個外國海員大吵大鬧,還跟小偷和造假幣者沆瀣一氣,熟知那些行當的秘密。他離奇的銷聲匿跡使人對他側目,當他在社交場合重新露面時,人們會在角落裡竊竊私議,或者譏笑著經過他身邊,或者用冷冰冰尋根究底的目光看著他,仿佛決心要發現他的秘密。 對這樣的傲慢和輕蔑,他自然不以為意。大多數人認為,他率直有禮的舉止、孩子般的迷人的微笑、似乎永不消失的青春的無窮魅力,其本身足以回答流傳的誹謗,他們就是這麼稱其為誹謗的。可是顯然,有些與他來往密切的人,後來似乎也躲避他了。那些狂熱地愛慕他,為了他而不顧旁人的非難和無視社會習俗的女人,一見道連·格雷走進房間,便因為恥辱或害怕而頓然失色。 但是,在很多人眼裡,這些嘁嘁喳喳的流言只會增加他奇怪而危險的魅力。他的巨額財富為他提供了相當的保障。社會,至少文明社會,不會輕易相信詆毀既有錢而又具吸引力的人的傳言。世人有_種直覺:風度比道德更為重要,還認為至高無上的體面還不如擁有一個好廚師值錢。倘使有人以蹩腳的飯菜或劣酒宴客,縱然人家告訴你此人的私生活無可指責,那也是一個很可憐的安慰。就像有一次他與亨利勳爵談起這個問題時勳爵所說的那樣,連基本的德性都抵不上一道不冷不熱的主菜。也許關於他的觀點,還有很多話可說。上流社會的準則和藝術的準則是一致的,或者應當是一致的。對上流社會來說,形式極為重要,既要有禮儀的莊重又要有其虛假性,要把傳奇劇的虛假成分同劇中悅人的機智和美結合起來。難道虛假很可怕嗎?我認為並不可怕,不過是豐富我們個性的一種手段而已。這些至少是道連的觀點。他過去總是對某些人的膚淺的心理學感到納悶。他們認為人的自我是簡單的、永久的、可靠的,屬於單一的本質。對他來說,人具有多重生活和多重感覺,是一個多重體的複雜 動物 ,內中有傳承下來的思想和激情的奇怪遺產。人的肉體本身就染上了逝者可怕的疾病。他喜歡漫步在自己鄉問別墅荒涼的畫廊里,欣賞那些他們的血在自己血管中流動的人的畫像。這裡是菲利普赫伯特。弗蘭西斯·奧斯本在他的《回憶伊麗莎白女王和詹姆斯國王的執政》中,把他描繪成「因外貌漂亮而深得朝廷的寵幸,但他的砉貌並未久留」。難道他有時過的就是青年赫伯特的生活?難道某種奇怪的毒菌從一個軀體潛入另一個軀體,直至最後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