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十一章(二)

據一度謠傳,道連想要加入羅馬基督教教派。確實羅馬教的儀式一向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每天的犧牲雖然比古老世界的一切犧牲真的要可怕得多,卻打動了他。他被打動的,是對感官的巧妙抵制,是羅馬教成分中原始的單純,是羅馬教所象徵的人類悲劇永恆的悲哀。他喜歡跪在冰冷的大理石人行道上,觀看身穿繡花法衣的牧師用白皙的手慢慢地揭開聖體盤的罩布,或者舉起裝有白色聖餅嵌滿寶石的燈籠形聖體匣,我們有時設想這種聖餅是天使的麵包。或者觀看牧師們穿著耶穌受難時的衣裝,把聖餅弄碎放進聖餐杯,並以捶胸來悔罪。身穿鑲花邊的大紅衣服、神情嚴肅的孩子們,把蒸騰的香爐像鍍金的碩大花朵那樣拋到空中,這情景對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他走出教堂的時候,總要驚奇地看一眼那些著黑衣服的懺悔者,希望自己也坐在暗影里,傾聽善男信女們隔著陳的柵欄訴說自己生活中的故事。 但是他決不會一本正經地接受某個信條和體系,而犯下遏制智力發展的錯誤,或者誤把只適宜於沒有 星星 和 月亮 的夜晚逗留一夜或者幾個小時的客棧,當成了棲身的住所。神秘主義有一種化普通為新奇的威力,並往往伴有微妙的徹底解脫主義,曾一度打動了道連。但在另一個時期,道連卻又傾向於德國達爾文主義運動的唯物主義思想,津津樂道於把人的思想和激情追溯到大腦中珍珠似的細胞,或是人體中某根白色的神經。他還讚賞這樣的觀點,即精神絕對依賴於物質,不論該物質是病態的還是健康的,正常的還是反常的。然而,正如前面說到的那樣,他覺得比之於生活,沒有一種理論是重要的。他強烈地感到,一切理性的思考一旦脫離行動和實驗是多麼蒼白。他明白,感覺同靈魂一樣有自己的精神秘密需要袒露。 於是他現在又研究起香水和其製造的秘密來了,蒸餾各類香氣很濃的油,燃燒來自東方、氣味難聞的樹脂。他知道人的情緒都在感官中得到反映,所以便潛心於發現兩者之間的真實關係,探究乳香中有什麼東西使人變得神秘;龍涎香為什麼能撩撥人的熱情;紫羅蘭能喚起對了結的羅曼史的記憶;麝香會擾亂頭腦;金香木要玷污想像。他總想確立真正的香水心理學,估算著各類物質的不同效果,例如有甜香味的根子、帶有花粉的香花、芳香的香膏、黑色的香樹、聞之使人作嘔的甘松香油、會弄得人發瘋的喬木,還有據說能驅除心裡鬱悶的蘆薈。 另一個時期,他完全傾心於音樂。他有一個用格子裝飾的房問,天花板為朱紅和金黃兩色,四周的牆壁漆成了橄欖綠。在這裡他常常舉辦古里古怪的音樂會,瘋狂的吉卜賽人從小小的齊特拉琴上撕出狂野的音樂;戴著黃色頭巾表情嚴肅的突尼西亞人,在一把巨大的詩琴上拉扯著緊繃的弦;咧著嘴笑的黑人單調地擊打著銅鼓;戴著頭巾身材瘦小的印度人,蹲在大紅墊子上,吹著長長的蘆笛和銅管,用魔法對巨大的眼鏡蛇和嚇人的長角小蝰蛇催眠,或是假裝催眠。有時,當他的耳朵對舒伯特的典雅、蕭邦優美的哀傷、貝多芬強有力的和諧,都感到麻木的時候,這野蠻音樂刺耳的間歇和不和諧的尖叫,卻打動了他。他又收集世界各地能夠找到的古怪的樂器,不是從一個消亡了的國度的墳墓里,就是從少數與西方文明共存的野蠻部落里搞來的,還喜歡撫弄一下試試效果。他的藏品有里奧內格羅印地安人神秘的「朱魯帕里斯」,這種樂器婦女是不允許看的,連年輕人也只能在戒齋或受鞭笞後瞧上一眼。還有能發出鳥兒尖叫聲似的秘魯泥罐;有阿方索·德奧瓦里在智利聽到過的人骨笛子;有在庫斯科附近發現的有聲碧玉,能奏出甜美無比的調子。他還藏有繪了圖案的葫蘆,裡面裝了石頭,搖動起來咯咯有聲;有墨西哥人的長號「克拉令」,演奏起來不是往裡吹,而是朝外吸;有亞馬孫部落刺耳的號子「特克」,是由整天坐在大樹上的哨兵吹的,據說九英里之外也能聽見;有一種叫「特龐那斯德利」的樂器,裝有兩個振動的木製簧片,演奏時用塗了黏膠的木棒敲擊,那種黏膠取自 植物 乳白色的汁水;有一種阿茲台克人的鈴「龍特爾」,像葡萄那樣成串掛著;有一個用巨蟒皮包裹的圓筒形大鼓,貝爾納爾·迪亞斯同科爾特斯一起進入墨西哥神廟時曾經見過,他還為我們極其生動地描繪了那悲涼的鼓聲。這些樂器奇妙的特色使他著了迷,一想到藝術也像 大自然 一樣,有著自己的怪物,形態醜惡,聲音可怕,他便感到了無可名狀的愉悅。但是,過了一陣子他對這些樂器厭倦了,又會獨個兒或是與亨利勳爵一起坐在歌劇包廂里,欣喜若狂地傾聽歌劇《唐豪塞》,並在那部偉大藝術作品的序言中,看到正在上演自己靈魂的悲劇。 有一陣子他研究起寶石來了,還像法國海軍將官安·德。若耶斯那樣,穿著一件飾有五百六十顆珍珠的衣服,出現在化裝舞會上,好多年他都迷上了這種愛好,而且可以說再也沒有放棄。他往往會整天反覆擺弄珠寶盒裡收藏著的各類寶石,如在燈光下會轉成紅色的橄欖色金綠寶石、帶有銀色線條的貓眼石、淡黃中泛綠色的橄欖石、玫瑰色粉紅和酒黃色的黃玉、顏色火紅並帶有光芒四射的星星的紅寶石、紅似火焰的棕黃色寶石、橘黃色和紫色的尖晶石、寶石紅與寶石藍兩色變換的紫晶。他喜歡太陽石的金紅色,月亮石的珠白色和蛋白石的彩虹色。他從阿姆斯特丹購得三枚巨大無比顏色鮮艷的綠寶石,並擁有一顆令鑑賞家妒忌的古老的綠松石。 他 還 發現了關於寶石的奇妙傳說。阿方索的「教士的規誡」中提到,一條毒蛇的眼睛是道地的橘紅色寶石。在關於亞歷山大的浪漫傳奇中,這位伊馬夏的征服者,據說在約旦溪谷發現了一種「背上長出道地的綠寶石項圈」的蛇。菲洛斯特拉脫斯則告訴我們,在龍的腦袋裡藏有寶石,「只要出示金色的字母和一襲大紅袍子」,那怪獸便會著了魔後睡去,隨之可以將它殺掉。大鍊金術家皮埃爾德波尼法斯說,鑽石使人隱形,印度瑪瑙使人善辯。光玉髓能止怒;紅鋯石能催眠;紫晶能消除酒氣。石榴石能驅魔;一種稱為「赫屈羅皮克斯」的寶石會使月亮失色;石膏石會隨月亮的盈虧而增減;一種叫「梅洛西亞斯」的寶石能識別竊賊,只有小山羊的血會使其失效。列昂那達斯.卡米拉斯見過從剛殺的蟾蜍中取出的白色寶石,可用作解毒劑。從阿拉伯鹿的心臟中發現的毛糞石是治療瘟疫的良藥。阿拉伯鳥巢中有一種「阿斯皮萊茨」的石頭,根據德莫克里脫斯的說法,戴了它就可以免除火災。 錫蘭國王在加冕典禮上手捧一顆巨大的紅寶石驅車穿過城市。牧師約翰的宮門是「用紅寶石做成的,鑲嵌著角蛇的角,使攜毒者不得入」。山牆上放著「兩個金蘋果,內有兩塊紅玉」,金子在白天閃光,紅玉在夜間發亮。洛奇的一部怪異的傳奇《美洲的一顆珍珠》提到,在皇后的寢宮裡可以看到「世間所有貞潔女子的銀鏤刻像,對著橄欖石、紅玉、藍寶石和綠寶石的鏡子照個不停」。馬可波羅曾見到日本國百姓把玫瑰色的珍珠放在死者的嘴裡。一個海怪迷上了被潛水員取來獻給國王皮羅薩斯的一顆珍珠,殺死了竊珠人,並為自己的損失痛悼了七個月。後來匈奴人把國王誘入陷阱時,據普羅科皮埃斯所說,國王扔掉了珍珠。儘管阿那斯塔西亞斯皇帝出了相當於五百磅黃金的懸賞,卻並未覓到那顆珍珠。馬拉巴爾的國王曾給一個威尼斯人看過一串由三百零四顆珍珠組成的念珠,每顆珠代表一個他所崇拜的神。 據勃蘭托姆所言,亞歷山大六世之子,瓦倫提努阿公爵拜見法王路易十二的時候,坐騎渾身披著金葉,帽子上鑲著兩排紅寶石,光芒四射。英王查理的馬鐙掛著四百二十一顆鑽石。理查二世有一件外套,滿布玫瑰紅尖晶石,價值相當於三萬馬克重的金子。霍爾描寫亨利八世在加冕前去倫敦塔的路上,身穿「凸花紋金絲線上衣,胸牌上飾有鑽石和其他寶石,頸項有一大塊飾品,綴有巨大的玫瑰紅尖晶石」。詹姆斯一世的寵幸們都戴著金絲線綴成的綠寶石耳環。愛德華二世贈與皮埃斯·蓋維斯頓一副鑲著紅鋯石的赤金盔甲,一個金玫瑰嵌綠松石的肩,以及一頂飾有珍珠的頭盔。亨利二世的手套直抵肘部,上面滿布珠寶。他的一隻獵鷹手套綴有十二顆紅寶石和五十二顆大珍珠。「魯莽的查理」,他家族中最後一個勃艮第公爵,所戴的公爵帽懸掛著梨子形的珍珠,裝點著藍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