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十一章(四)

難道是因為他朦朧地感覺到了那種已毀掉的魅力,才在巴茲爾·霍爾華德畫室的發瘋似的祈禱中,許了一個從此完全改變了他生活的願?這裡站著安東尼·謝拉德,身穿繡金紅背心和鑲著寶石的短襖,戴著金邊圓領和袖口,銀黑兩色的盔甲堆在他腳邊。他的遺產是什麼呢?那不列斯的喬凡那的情人把罪惡和恥辱作為遺產傳給他了嗎?他自己的行動難道不過是死去的人不敢實現的夢想?在這塊褪了色的畫布上,伊麗莎白·德芙洛夫人微笑著,披著薄紗頭巾,身穿珍珠胸衣,露出粉紅色分叉的袖。她右手拿著一朵花,左手緊握一個紅白玫瑰琺瑯項圈。她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把曼陀鈴和一個蘋果。她尖尖的小鞋上綴著綠色的玫瑰花飾。道連了解她的生活,也了解她情人們的奇奇怪怪的傳聞。難道他身上有她的脾性?這雙杏眼重重地垂著眼瞼,似乎好奇地瞧著他。這位頭髮搽粉、臉上貼著怪裡怪氣的飾顏片的喬治·威洛比又怎麼樣呢?他看上去一副惡相!黝黑的臉十分陰沉,性感的嘴唇因為目空一切的表情而扭曲。精製的花邊褶袖下是一雙又瘦又黃的手,手上戴了過多的戒指。他是個十八世紀的紈絝子弟,年輕的時候曾是費拉爾斯勳爵的 朋友 。第二代的貝克漢姆勳爵是怎樣一個人呢?他是攝政王子放蕩不羈的日子裡的 夥伴 ,是王子同菲茨赫伯特秘密成婚的見證人之一。他一頭的栗色鬈髮,一副神氣凌人的姿態,顯得多麼傲慢而又多麼英俊!他傳下的是什麼樣的情慾?世人都認為他聲名狼藉,他是卡爾頓大廈縱情作樂的領頭羊。他的胸前閃爍著嘉德勳章的星光。他畫像旁邊掛著他妻子的畫像,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蒼白的臉色,薄薄的嘴唇。她的血也在道連身上搏動。這一切顯得多麼不可思}義!還有他的 母親 ,長著一副漢彌爾登夫人的臉,嘴唇上沾著濕漉漉的酒滴,道連明白自己從她身上得到了什麼。他得到了美,得到了追求他人之美的欲望。她穿著女祭司的寬大服裝在朝著他笑。她的頭髮上沾著常青藤葉子,紫色的酒從她端著的酒杯中溢出。畫像上的肉色已經褪去,但她的眼睛卻深沉明亮,依然炯炯有神,仿佛他走到哪裡,那雙眼睛就跟到那裡。 人有種族的祖先,也有文學的祖先。很多文學的祖先在類型和個性方面也許更接近於後代,影響當然也更強烈。有時道連覺得,整個歷史不過是他自己生活的記錄,不是他身臨其境的生活,而是他的想像為他所創造的生活,因為這種生活存在於他的腦子裡和欲望里。那些奇怪而可怕的人物,在世界舞台上來去匆匆,卻使墮落顯得那麼神奇,罪惡那麼微妙,道連覺得與這些人似曾相識,仿佛神秘之中他們的生活已成了他的生活。 那部如此影響道連生活的奇妙小說的主角,也熟悉這古怪的幻想。在第七章,他敘述自己如何戴了避雷的桂冠,像提貝里烏斯那樣坐在卡普利島的 花園 里,讀著愛里芳提斯寫的淫書,侏儒們和孔雀們神氣活現地在他身旁走來走去,吹笛者嘲笑著那個搖動香爐的人;或者像卡里古拉那樣,同馬廄里的綠衣馬夫痛飲一番,又與頭戴寶石的馬兒在象牙馬槽里共進晚餐;也像多米提安那樣,徘徊在掛滿大理石鏡子的走廊,用憔悴的目光,尋找著後來結果了他性命的匕首的影子,產生了一種什麼都得到了滿足的人才有的厭世感。他透過一塊晶瑩的綠寶石,觀看紅色的跑馬屠場,隨後,在一堆珍珠和紫袍中,由釘著銀掌的驢子拖著,穿過石榴街到了金子宮,路上只聽得人們高叫尼祿·凱撒;又像埃拉加勃拉斯,把臉塗上油彩,混在女人中間幹活,從迦太基那兒取來 月亮 ,使她與太陽神秘地結合。 道連總是反覆閱讀這妙趣橫生的一章和緊接著的兩章。那兩章猶如某些珍稀的掛毯,或是巧奪天工的琺瑯,勾勒出了那些被罪惡、鮮血和厭倦折磨得成了魔鬼和瘋子的人漂亮卻可怖的形象。如米蘭的公爵菲利潑,殺死了妻子,在其唇上塗了鮮紅的毒藥,好讓妻子的情人親吻死者時中毒而亡;威尼斯人皮埃特羅·巴比,即教皇保爾二世,為獲得封號而圖盡虛榮,其價值二十萬弗羅林的權位,是以駭人的罪行為代價取得的;吉安·馬利阿·維斯康迪曾唆使獵狗追逐活人,被謀殺後,一個愛過他的妓女在他的屍體上撒滿了玫瑰花;波基亞騎著白駒,與身旁的弗拉特利西德策馬同行,他的披風染著佩洛托的血;佛羅倫薩的年輕紅衣主教,西克斯脫斯的兒子及寵臣,他的放蕩只有其美貌可與之比肩。他在一個用紅白兩色絲綢紮成的帳篷中接待了阿拉岡的列昂娜拉,帳篷里滿是仙女和精靈。他還在一個男童身上塗了金,讓他冒充甘米德或海拉斯,在宴會上充當招待;埃澤林,他的憂鬱只有見到死亡的景象才能得以消解,他嗜血成性,就像別人嗜酒一樣。據說他是魔鬼的兒子,他還在擲骰子以靈魂打賭的時候矇騙了 父親 ;吉埃姆巴蒂斯塔·西波出於嘲弄取名為英諾森特,一個猶太醫生在他麻木的血管中注進了三個青年的血液;西吉斯蒙多馬拉特斯達是伊索達的情人,里米尼的君主,他被視為上帝和人類的敵人,在羅馬被焚燒了模擬像。他用餐巾勒死了普里山娜,在給吉內弗拉德埃斯特的綠寶石酒杯中下了毒,並為基督教信仰者建造了一座異教教堂以紀念可恥的情慾;查理第六瘋也似地愛慕他的嫂嫂,以至於一隻豹子提醒他神經已有些失常。他的頭腦出現病態變得反常時,只有用沙拉辛畫有愛情、死亡和發瘋的紙牌治療,才能得以恢復;身穿漂亮的緊身上衣、頭戴鑲嵌寶石的帽子、蓄著葉片似的鬈髮的格里芳納托巴格里昂尼殺死了阿斯托利和他的新娘,也殺了西蒙納多和他的侍從,但他的容貌那麼出眾,他躺在佩魯加長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那些恨過他的人禁不住嚎啕大哭,連咒罵過他的阿特朗泰也為他祝福。 這些人對道連都有令人生畏的吸引力。夜裡,他夢見他們,白天,他們弄得他神魂顛倒。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知道奇奇怪怪的下毒方法——有在頭盔上下毒的,有用點燃的火炬下毒的,有以刺繡的手套和鑲寶石的扇子下毒的,有用塗金香丸和琥珀手鍊下毒的,而使道連.格雷中毒的卻是一本書。有時候他簡直把罪惡當作實現他審美①英文「天真爛漫」的譯音: 觀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