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四章(二)
「你認為我的性格那麼淺薄?」道連·格雷生氣地叫道。「不,我認為你的性格非常深沉。」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好傢夥,一生中只愛一次的人是真正的淺薄者。他們自稱為忠實和忠貞的,我管它叫習慣性的懶散,或是缺乏想像力。忠實之於情感生活,猶如一致性之於理智生活,純粹是失敗的自供狀。什麼忠實!將來我必須加以研究。裡面包藏著一種貪財欲。要是不怕別人撿走,有很多東西我們準會扔掉。可是我不想打斷你,把你的故事往下講吧。」
「這樣我就坐進了一個可怕的私人小包廂,正對著畫有庸俗不堪的景物的幕布。我從幕布後面看出去,掃視了一下劇院。發現它花哨艷麗,俗不可耐,畫的全是丘比特和象徵豐收的羊角,活像一個蹩腳的婚禮蛋糕。頂層樓座和正廳後排都已滿座。但暗彤彤的前兩排卻空空蕩蕩。我猜想他們稱之為花樓的地方,幾乎不見人影。賣橘子和薑汁酒的女人走來走去,觀眾則大嗑其堅果。」
「那一定很像英國戲劇全盛時期的樣子。」
「我想一模一樣,而且還很沉悶。我開始感到納悶,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這時我看到了劇目單。你想演的是什麼戲,哈利?」
「估摸是《傻孩子或者天真的啞巴》之類。我相信我們的先輩們喜歡這些玩意兒。道連,我年歲越長,越是迫切感到凡是先輩們覺得夠好的,我們覺得不夠好。先輩們總是錯的。」
「這個劇對我們來說也是不錯的,哈利,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必須承認,一看到莎士比亞在這個狹小的鬼地方上演,心裡就惱火。但我還是有些好奇,至少決計等待第一幕開場。樂隊很糟糕,由一個彈著刺耳的鋼琴的猶太青年指揮,差一點把我嚇跑。好在拉幕終於開啟,戲劇開場了。演羅密歐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矮胖男子。有著用軟木炭塗得黑黑的眉毛,破鑼似的悲悲戚戚的嗓音,啤酒桶一樣的身材。演茂丘西奧的幾乎一樣糟,是一個拙劣的丑角,隨意插科打諢,與后座的觀眾混得火熱。這兩個角色跟布景一樣古怪,仿佛出自鄉下的戲班。可是那朱麗葉!哈利,設想一個不滿十七歲的姑娘,鮮花一樣的小臉,小小的希臘式腦袋,上面盤著一圈圈深棕色的髮辮,她的眼睛像紫羅蘭色的深井,注滿了火一樣的熱情,她的嘴唇活像玫瑰花的花瓣。她是我今生今世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子。你曾告訴我悲情會使你無動於衷,但美,僅僅是美會使你熱淚盈眶。不瞞你說,哈利,我因為淚水蒙面,幾乎看不清這個姑娘。而她的嗓子——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動聽的嗓子。起初音調低沉而圓潤,似乎只流進你的耳朵里。後來,稍稍高了一些,聽來像是一支長笛或是遠處的雙簧管在演奏。
花園
的那場戲,音調里有一種你只能在天亮前夜鶯歌唱時才能聽到的顫慄的狂喜。以後的幾次瞬間,又轉為小提琴式的激情奔瀉。你的嗓音和西比爾·文的嗓音是我永世難忘的兩種嗓音。我一閉上眼睛就聽得見它們,各自表達著不同的東西。我不知道跟誰好。於嗎不愛她呢?哈利,我確實愛她。她是我生活中的至寶。一夜又一夜,我去看它的戲。一天晚上她扮演羅瑟琳,第二天晚上演伊摩琴。我看見她從心上人的嘴上吸著毒藥,在義大利陰暗的墓穴中死去。我看她裝扮成一個漂亮的小伙子,身穿緊身衣褲,頭戴講究的帽子,在亞登森林裡漫遊。她也扮演過瘋女子,來到一個有罪的國王面前,讓他戴上芸香,品嘗苦菜。她還扮演過一個純潔無邪的人,被一雙黑皮膚的妒忌之手掐斷了蘆葦一般的脖子。我看她穿過各種各樣的服裝,演過不同年齡的角色。普通的女人難以激發人們的想像,因為他們受自己時代的局限。甚至連魅力也無法使她們改觀。她們的頭腦像她們的帽子那樣一目了然,你總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裡面沒有任何秘密。她們早上在公園裡騎馬,下午在茶會上聊天。她們的笑容一成不變,她們的舉 止 非 常時髦。她們很淺露。但是一個演員呀,全然不同!哈利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最值得愛的是演員呢?」
「因為我愛過那麼多演員,道連。」
「噢,不錯,是些染了頭髮、塗了面孔令人作嘔的傢伙。」
「別貶低那些染髮塗臉的人,有時她們有一種非同尋常的魅力,」亨利勳爵說。
「但願我沒有跟你提起西比爾·文。」
「你不可能不告訴我,道連。後半輩子,你幹什麼都會告訴我。」「是的,哈利,我相信會這樣。我會忍不住告訴你。你對我有一種奇怪的影響力。要是我犯了罪。我會來向你交代,你會理解我。」「像你這樣的人——又任性又快活——不會去犯罪的,道連。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的恭維。好吧,告訴我——把火柴遞給我,乖乖。謝謝。——你跟西比爾·文的實際關係怎麼樣?」
道連.格雷跳了起來,臉色通紅,目光如火。「哈利,西比爾文是聖潔的!」
「只有聖潔的東西才值得去碰它,道連,」亨利勳爵說,話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悲哀。「可是你為什麼要惱火呢?我想她遲早要屬於你的。一個人戀愛的時候總是以自欺欺人開始,而以欺騙別人告終。這就是世人所說的羅曼史。無論怎麼說,我想你是了解她的嘍?」
「我當然了解她。我上劇院的第一個晚上,演出結束後那個老猶太人來到包廂,提出要把我帶到幕後,介紹給她。我勃然大怒?告訴他朱麗葉死了已經幾百年了,遺體躺在維羅那的大理石墓穴里。從他愕然的表情里,我推想他以為我香檳或者什麼的喝得太多了。」
「我並不感到意外。」
「隨後,他問我是不是在為報紙寫稿。我告訴他,我連報都不看。他聽了似乎非常失望,悄悄地告訴我,所有的劇評家都密謀反對他,他得把他們統統都買通。」
「我認為他說得有理。不過嘛,看他們的外表,這些劇評家身價大都不高。」
「哎呀,他好像覺得經濟上力不從心。」道連大笑著說。「可這時候劇場的燈熄了,我得走了。他要我嘗嘗他竭力推薦的雪茄。我謝絕了。第二天晚上,當然我又去了那個地方。他一見面便低低地鞠了一躬,硬說我是藝術的慷慨施主。他是一個極其討厭的混蛋,不過對莎士比亞滿懷熱情。有一次還自豪地告訴我,他五次破產都完全是為了這位』吟遊詩人』。他堅持這麼稱呼莎士比亞,好像認為這是一種榮耀。」
「是榮耀,我親愛的道連——莫大的榮耀。大多數人破產是因為過多地投資於平淡的生活。為充滿詩意的生活而破產是一種榮耀。不過,你什麼時候同西比爾·文小姐
第一次
開始交談?」
「第三個晚上。她在演羅瑟琳。我忍不住走了過去,扔給了她一些鮮花。她看了我一眼,至少我認為她看了。這個老猶太人很執拗,一定要帶我到後面去,於是我同意了。我居然不想認識她,有些不可思議,是不是?」
「不,我並不這樣想。」
「我親愛的哈利,這為什麼?」
「我以後告訴你吧。現在我想知道這位姑娘。」
「西比爾嗎?啊,她那麼靦腆,那麼溫柔。身上有著一種孩子氣。我談了對她演出的想法後,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魅力。我想我們兩人都很緊張。那個老猶太人站在滿是灰塵的休息室門口,咧開嘴笑著,把我們兩人品評了一番,而我們則像孩子似地站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堅持叫我』老爺』,所以我得讓西比爾放心,我不是那種人。她乾脆對我說,你更像一個王子,我得叫你迷人王子。」
「哎呀,道連,西比爾小姐真能說好話。」
「你不了解她,哈利。她只不過是把我看做劇中的一個人物而已。她對人生一無所知。她跟她媽住在一起,她媽已經力乏色衰,第一夜扮演凱普萊特太太,穿著洋紅色的晨袍,看上去以前的家境還不錯。」
「我知道那種表情,一看就沒勁,」亨利勳爵低語道,細看起他的戒指來。
「那個猶太人要跟我談她的過去,但我說不感興趣。」
「你說得完全正確。議論人家的傷心事其實是很卑鄙的。」
「我只對西比爾感興趣。她的出身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從頭到腳,徹頭徹尾,百分之百地神聖。我每晚都去看她的演出,而她一晚比一晚動人。」
「怪不得你現在根本不同我一起吃飯了。我猜想你一定卷進了什麼奇怪的羅曼史。你的確如此,不過跟我想像的並不完全一樣。」「我親愛的哈利,我和你天天不是一起吃午飯,就是吃晚飯,而且還幾次一塊上歌劇院,」道連說,驚訝地睜大了那雙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