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二章(二)

「很抱歉,老弟。一畫起來我什麼都無法考慮了。不過你姿勢擺得比什麼時候都好,一動也沒動。我已經捕捉到了我所需要的效果——半張著的嘴和明亮的眼神。不知道哈利對你說了些什麼,但肯定是他,使你露出了最佳表情。我猜想他在恭維你,他的話,你可一句也別聽。」 「他當然是在恭維我,也許這就是他說的我一句都不信的原因了。」 「你知道自己都信了,」亨利勳爵說,用他那嚎嚨無神的眼睛打量著道連。「我同你一起到 花園 里去,畫室里熱得要命。巴茲爾,弄點帶冰塊的飲料給我們,裡面再放些草莓。」 「好的,哈利。撳一下鈴就行了,等巴克進來我就把你們要的告訴他。我得把背景畫好再來找你們。別讓道連呆得太久。我的繪畫狀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好。這是我的傑作。現在看來,是我的傑作。」 亨利勳爵走出畫室,到了花園裡。發現道連·格雷把臉埋在碩大涼爽的紫丁香花叢中,喝酒似的拚命吸吮著香氣。他走近道連,把手搭在他肩上。「你做得很對,」他低聲說,「只有感官才能拯救靈魂,就像只有靈魂才能拯救感官一樣。」 小伙子吃了一驚,往後退去。他頭上什麼也沒有戴,樹葉撩起了他不聽話的鬈髮,纏住了金色的髮絲。他像一個突然被叫醒的人那樣,露出了恐懼的眼神,輪廓分明的鼻孔顫動著,某根隱蔽的神經震撼了他鮮紅的嘴唇,棄得它抖個不停。 「是呀,」亨利勳爵繼續說,「那是生活的一大秘密——用感官來,拯救靈魂,用靈魂來拯救感官。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創造。你知道的比你自己設想的要多,就像你知道的比你想要知道的要少一樣。」道連·格雷皺了皺眉,轉過頭去。他禁不住喜歡起身旁這個高高的、風度翩翩的年輕人來。那橄欖色浪漫的臉和疲憊的表情使他興味盎然。在慢悠悠低沉的嗓音里,有一種極為動人的東西。甚至那白皙、冰涼、花一樣的雙手,也有一種奇妙的魅力。說話時,他的手像音樂一樣流動著,似乎有著自己的語言。但他害怕他,並為害怕而感到慚愧。為什麼得讓一個陌生人來披露自己的心靈呢?他與巴茲爾相識已有幾個月了,但他們之間的 友情 並沒有改變他。突然問,生活中闖進了一個人,似乎給他揭示了生活的秘密。而這又有什麼可怕呢?自己又不是個小學生,要是害怕,那可太荒唐了。 「我們走吧,到樹陰下去,」亨利勳爵說,「巴克已經把飲料端來了。陽光那麼強,你再呆下去就要給毀了,巴茲爾也決不會再畫你。你真的不能把自己曬壞了,那樣不合適。」 「那有什麼關係?」道連·格雷大笑著叫道,在花園一頭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這應當與你息息相關,格雷先生。」 「為什麼?」 「因為你享受著最了不起的青春,而青春是值得擁有的。」 「我並沒有那種感覺,亨利勳爵。」 「不,你只是現在沒有罷了。某一天,等你垂垂老矣,滿臉皺紋,醜陋不堪的時候,等思考使你歇頂,把線條刻上你前額的時候,等激情把它可怕的火焰烙上你嘴唇的時候,你會感覺到的,你會強烈地感覺到。現在呢,無論你走到哪裡,你會讓世界傾倒,難道你能永遠這樣嗎?……你有一張極其漂亮的面孔,格雷先生。別皺眉頭,你確實如此。美是天才的一種形式——說真的,高於天才,因為它不需要任何解釋。美是世間的一大存在,就像陽光、 春天 、或者是映在黑黑的水中,我們稱之為 月亮 的銀色貝殼。它不容置疑,它擁有自己神聖的主權,它使占有美的人成為王子。你笑什麼?唉,你失去以後就不會、笑了……有時,人會說美是膚淺的,也許如此。但至少不像思想那麼膚淺。對我來說,美是奇蹟中的奇蹟。只有淺薄的人才不以貌取人。世界真正的神秘性在於可見之物,而不在於看不見的東西一乙一是啊,格雷先生,諸神厚愛你,可是諸神賜予你的,會很快被取走。你只有幾年時間,能夠實實在在,完完美美,充充實實地生活。青春一逝,美也隨之而去。到那時,你會突然發現,沒有留下勝利的凱歌,或者不得不滿足於一些渺小的勝利,而往昔的記憶會使這些勝利比失敗還要痛苦。月復一月,美漸漸衰朽,某種可怕的東西接踵而至。時間妒忌你,戰爭跟你的美貌作對。你臉色灰黃,兩頰下陷,目光遲鈍。你會感到無限痛苦……啊!你擁有青春的時候,就要感受它。不要虛擲你的黃金時代,不要去傾聽枯燥乏味的東西,不要設法挽救無望的失敗,不要把你的生命獻給無知、平庸和低俗。這些都是我們時代病態的目標,虛假的理想。活著!把你寶貴的內在生命活出來。什麼都別錯過。不斷尋找新的感受,什麼都不要怕……一種新的享樂主義——那正是我們的世紀所缺乏的。你也許是它看得見的象徵。有你這樣的個性,你什麼都幹得成。世界只屬於你一個季節……我遇見你的那一刻,我看得出,你並沒有十分意識到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實際上可以成為怎樣一個人。你身上有那麼多東西讓我著迷,所以我覺得必須把某些關係到你的事告訴你。我想,要是你虛度了青春,那該有多不幸。因為你的青春歲月所剩無多——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了。普通的山花謝了又開,明年六月,金蓮花會像現在這樣開得金黃。再過一個月,鐵線蓮會長出 星星 似的紫色花朵,一年又一年,綠色的葉子支撐著紫色的 星星 。但我們的青春卻一去不返。二十歲時,脈搏跳得很歡,現在卻微弱無力了。我們的四肢廢了,感官壞了。.我們衰變成了可怕的傀儡,只剩下記憶中令我們害怕的激情,以及我們沒有膽量接受的巨大誘惑,依然拂之不去。青春啊,青春!除了青春,世上什麼也沒有!」 道連·格雷瞪著眼睛傾聽著,不勝驚訝。一陣丁香花從他手裡落到沙礫上,一隻毛茸茸的蜜蜂飛來了,圍著花朵嗡嗡地轉了一會兒,然後在小花星座般橢圓形的球體上,開始急急忙忙亂爬起來。他很有興味地注視著。那種對瑣事的不同尋常的興趣,往往產生於我們害怕大事的時候;或者是一種新的情緒襲來卻又難以表達的時候;或者是某種念頭纏住我們頭腦,驅使我們屈服的時候。一會兒,蜜蜂飛釅走了。只見它鑽進了弄髒了形紫色 牽牛花 ,那花朵似乎顫動。了一下,隨後來回搖擺起來。 突然,畫家出現在畫室門口,斷斷續續打著手勢,招呼他們進去。兩人相視而笑。 「我等著呢,」他叫道,「光線挺不錯,你們可以把飲料拿進來。」他們起身信步沿小徑走去。兩隻綠白相問的蝴蝶扇著翅膀,從身旁飛過,花園一角的梨樹上,一隻鶇鳥叫了起來。 「格雷先生,你見到了我很高興,是不是?」亨利勳爵瞧著他說。「是呀,現在是很高興,但不知道我能總是那麼高興嗎?」 「總是!這是個可怕的字眼。我一聽就發抖。女人們很喜歡用這兩個字。她們為了使浪漫永久卻把浪漫破壞得一絲不剩。這個字眼也毫無意義。朝三暮四和永世相守的區別,在於前者比後者更持久些。」 道連·格雷挽住亨利勳爵的胳膊,走進畫室。「既然如此,那麼讓我們之間的 友誼 屬於朝三暮四吧,」他輕聲說,因為自己的唐突而漲紅了臉。隨後走上畫台,繼續擺好原來的姿勢。 亨利勳爵一屁股坐進了一把柳條大靠手椅里,看著他。霍爾華德不時後退幾步,遠遠地打量自己的作品,除此之外,只有畫筆落在畫布上的沙沙聲打破了沉寂。從敞開的門射進來的斜陽中,灰塵在飛舞,一片金黃。到處瀰漫著濃濃的玫瑰花香。 約摸鐘以後,霍爾華德停止了作畫,對道連·格雷看了很久,然後又對那幅畫看了很久,咬著大畫筆的一頭,皺了皺眉。「全畫好了,」他終於叫道,彎下身去,用瘦長的朱紅色字母,在畫布左角寫上自己的名字。 亨利勳爵走過去細細琢磨起這幅畫來。這無疑是件絕妙的藝術品,同時也畫得極為逼真。 「老兄,我最最熱烈地祝賀你,」他說,「這是現代最傑出的畫像。格雷先生,過來瞧瞧你自己吧。」 小伙子跳了起來,仿佛從夢中驚醒過來似的。「真的畫好了?」他喃喃地說,從畫台上走了下來。 「全好了,」畫家說,「今天你的姿勢擺得很好,我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