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二章(三)
「那完全歸功於我,」亨利勳爵插嘴說,「可不是嗎,格雷先生?」道連沒有回答,無精打采地從畫像前走過,但回頭一看,便倒退了幾步,兩頰泛起了愉快的紅暈,眸子裡透出喜悅之情,好像
第一次
才認識自己似的。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模模糊糊地覺得霍爾華德同他在說話,但不知道說些什麼。他恍然大悟似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美貌。這種感覺,以前從未有過。巴茲爾·霍爾華德的恭維,不過是友好動聽的溢美之詞,他聽過便一笑了之,丟到了腦後,並沒有對他的個性產生什麼影響而現在,亨利·沃頓勳爵發表了一通讚美青春的奇談怪論,發出了青春短暫的駭人警告。這番話當時就打動了他,而此刻他站著,凝視自己英姿的映像時,亨利勳爵所描繪的情景,十分真切地浮現在他腦際。是呀,將來有一天,他的面容會幹枯起皺,眼睛會昏花無神,優美的身材會破相變形,唇上的猩紅會漸漸褪色,發上的金黃會悄然消失,構成他靈魂的生命,會毀壞他的軀體,他會變得醜陋可怕,粗糙不堪。
想到這裡,他感到一陣劇痛如刀子般鑽心,使他每一根細小的神經都顫抖起來。他的眼睛由淡而深,轉成了紫晶色,蒙上了淚水。他覺得仿佛一隻冰冷的手揪住了他的心。
「你不喜歡嗎?」霍爾華德終於叫道,不明白這小伙子為什麼緘默不語,心裡有點不痛快。
「他當然喜歡噦,」亨利勳爵說。「誰會不喜歡?這是現代藝術中的一大傑作。不管你開什麼價,我都給。我買定了。」
「這不是我的財產,哈利。」「那麼是誰的呢?」
「當然是道連的,」畫家回答。「這傢伙真幸運。」
「多悲哀呀!」道連·格雷輕聲說,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畫像。「多悲哀呀!我會老起來,變得既討厭又可怕。而這幅畫卻會永遠年輕,絕不會比六月這個特別日子的模樣更老……要是反過來就好了。要是永遠年輕的是我,而變老的是畫該多好!為了這個目、的——為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願給!是的,我願獻出世上的一切!我願拿我的靈魂去交換!」
「你不大會喜歡這樣的交易,巴茲爾,」亨利勳爵大聲說,笑了起來。「那樣的話,你的作品就倒霉了。」
「我會堅決反對的,哈利,」霍爾華德說。
道連.格雷回頭看著他。「我相信你會反對的,巴茲爾。你愛藝術甚過於愛
朋友
。對你來說,我不過是一尊青銅像而已,我想連青銅像都不如。」
畫家驚呆了。這不像是道連說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似乎很生氣,臉漲得通紅,兩頰在發燒。
「是的,」他繼續說,「在你的心目中,我不如你象牙做的赫耳墨斯神,或是銀制的農牧神。你會永遠喜歡這些東西。你能喜歡我多久呢?我想等我有了第一條皺紋,你就不喜歡了。現在我明白了,不管是誰,一旦失去了美麗的容顏,便失去了一切。你的畫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亨利沃登勳爵說得千真萬確,青春是惟一值得擁有的東西。等我發現自己老了,我便自殺。」
霍爾華德臉色煞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連!道連!」他叫道。「別這麼說。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朋友,以後也不會再有。你不會妒忌物質的東西吧?——你比它們都要美!」
「凡是其美不滅的東西,我都妒忌。我妒忌你為我所作的畫像。為什麼它能保持我必須失去的東西呢?每分每秒的時光都從我身上取走什麼,去轉交給他。啊!倒一下該多好!要是畫像會變,而我永遠同現在一樣該多好!你幹嗎要畫它呢?總有一天它會嘲笑我——狠狠地嘲笑我!」熱淚奪眶而出。他抽出手,驀地坐到了沙發上,把頭埋在軟墊里,仿佛在祈禱。
「你幹的好事,哈利,」畫家抱怨說。
亨利勳爵聳了聳肩。「這是真正的道連·格雷——如此而已。」「這不是。」
「如果不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請你走的時候你本該走掉,」他咕噥著。「你請我留下我才留下的,」亨利勳爵回答。「哈利,我可沒法同時跟兩個最要好的朋友吵架,但是你們倆卻弄得我恨起自己最好的作品來了,我要把它毀掉。除了畫布和顏料,有什麼?我不想讓它夾在我們三個活人中間,損害我們。」
道連·格雷從沙發靠墊上抬起了滿頭金髮的腦袋,臉色蒼白、眼淚汪汪地看著霍爾華德朝松木畫桌走去,那張畫桌放在掩著窗簾的大窗子下面。他在幹什麼呢?在一堆錫管和乾燥的畫筆中間,他的手指摸過來摸過去,尋找著什麼。哦,原來是找那把長長的調色刀,刀刃很薄,是用柔鋼做的。他終於找到了,正要拿它去劃破畫布。小伙子忍住抽泣,從沙發上跳起來,朝霍爾華德衝過去,搶過他手裡的刀子,把它扔到了畫室的一頭。「別這樣,巴茲爾,別這樣!」他叫道。「這等於是謀殺!」
「我很高興你總算欣賞我的作品了,道連,」畫家定下神來以後冷冷地說。「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欣賞這幅畫。」
「豈止欣賞?我完全陶醉了,巴茲爾。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有這樣的感覺。」
「好吧,等你幹了,上了釉,裝上框框,就送你回家。然後你愛怎麼處置自己就怎麼處置吧。」他穿過房間,打鈴要茶點。「當然你願意喝茶噦,道連?你也一樣,是不是,哈利?要不,你們都反對這種簡單的樂趣?」
「我喜歡簡單的樂趣,」亨利勳爵說。「簡單的樂趣是複雜所能找到的最後一個避風港。不過我不喜歡吵吵鬧鬧的場景,除了舞台上之外。你們這些傢伙多荒謬呀,兩人都一樣。不知是誰把人說成了理性的
動物
。這是迄今為止最不成熟的定義。人可以是很多東西,但不是理性的。我很高興人畢竟不是理性的:儘管我希望你們兩個傢伙不要為畫像吵個不休。巴茲爾,這畫還是給我吧。這傻小子並不是真的想要它,而我倒真的要。」
「要是你把畫給了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巴茲爾,我永遠不會原諒你!」道連·格雷叫道,「而且我也不允許別人叫我傻小子。」
「你知道這畫是你的,道連。它還沒有問世我就給了你。」
「你知道你做得有點傻,格雷先生。而且,要是有人提醒你,你年紀輕得很。你也不會真有反感吧。」
「今天早晨要是有人這麼說,我會很反感的,哈利勳爵。」
「啊!今天早晨!從那時起你活得很滿意。」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進來一個管家,端著裝滿茶的茶盤,把它放在一張小小的日本茶几上。杯盤叮噹作響,一把有凹槽的喬治時代的茶壺發出噝噝的響聲。侍者送進來兩個球形瓷缸。道連.格雷走過去把茶倒好。兩個人懶洋洋地走向茶几,看看瓷缸蓋子底下是什麼東西。
「今晚我們去劇院吧,」亨利勳爵說。「肯定有地方在上演什麼。我已經答應上懷特家吃飯,不過反正是個老朋友,我可以發個電報,告訴他我病了,或者是因為後來有約,沒有辦法來了。我想這個藉口比較好,出人意外地直率。」
「要穿燕尾服,真是煩透了,」霍爾華德嘟噥著,「更何況穿上以後又難看得要死。」
「是呀,」亨利勳爵心不在焉地回答,「十九世紀的服裝真可怕,那麼灰暗,那麼壓抑。罪孽是留在現代生活中惟一的色素。」
「你真不該在道連面前說這樣的話,哈利。」
「哪一個道連面前?給我們倒茶的那個,還是畫中的那個?」「哪一個面前都不行。」
「我想同你一起去劇院,亨利勳爵,」小伙子說。「那麼你願意去啦。你也去好不好,巴茲爾?」
「我去不了,真的。我還是不去好,忙不過來呢。」
「好吧,光我們兩人去吧,格雷先生。」
「我太高興了。」
畫家咬著嘴唇,拿了茶杯,向畫像走去。「我就跟真的道連呆在一起吧,」他傷心地說。
「它是真的道連嗎?」畫像的原型穿過房間朝他走去。「我真的像它?」
「是的,你跟它一模一樣。」「這多好啊,巴茲爾!」
「至少外表很像。但他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霍爾華德嘆息著說。「那就非同一般了。」
「說起忠實,人們真也太大。怪了!」亨利勳爵大聲說道。「哎呀,即使是愛情,也純粹是個生理學上的問題,與我們個人的意志無關。年輕人想要忠實,卻不忠實;老年人不想忠實,卻力不從心,事情就是這樣。」
「今晚別去看戲,道連,」霍爾華德說,「留下來同我一起吃飯。」「我不行,巴茲爾。」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答應跟亨利·沃登勳爵一起去了。」
「他不會因為你守信而更喜歡你,他自己也常常食言的。我求你別去。」
道連·格雷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我求你啦。」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目光轉向一頭的亨利勳爵。勳爵正從茶几那邊注視著他們,笑嘻嘻地覺得很有趣。
「我得去,巴茲爾,」他回答。
「那好吧,」霍爾華德說,走過去把杯子放在茶盤上。「已經不早了,你們還得換衣服,那就趕緊走吧。再見,哈利。再見,道連。儘快來看我,明天就來。」
「一定。」
「不會忘掉吧。」
「不,當然不會。」道連叫道。「還有……哈利!」
「什麼事,巴茲爾?」
「記住我求你的事,早上我們在
花園
里的時候說的。」
「我忘了。」
「我信任你。」
「但願我能信任自己,」亨利勳爵笑著說。「來吧,格雷先生,我的馬車已經在外邊了。我可以送你到家。再見,巴茲爾。下午過得挺有意思。」
關了門以後,畫家猛地跌坐在沙發上,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