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 · 第五章 李白的文藝造詣與謝朓
像李白在事業上有他惟一的嚮往人物魯仲連一樣,在文藝上也有他最崇拜的一個人物,這便是謝朓。他在集中提到謝朓的時候非常之多,特別是到了謝朓所常到的地方,便更令他追懷無窮:
江城如畫裡,山晚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橘袖,秋色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秋登宣城謝朓北樓》
謝亭離別處,風景每生愁。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池花春映日,窗作夜鳴秋(1)。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遊。
——《謝公亭)(原註:蓋謝朓、范雲之所游)
李白的晚年,從夜郎之放被赦回以後,便徘徊於宣城的附近,大概也就正因為宣城是謝朓的足跡所在的緣故了。在李白追懷謝朓的詩中,尤其以《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為最佳: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李白對於謝朓的詩,崇拜得很認真——我說過,李白什麼事都很認真的。他在《新林浦阻風寄友人》詩中有:「明發新林浦,空吟謝朓詩。」這是因為謝朓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
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鶩。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旅思倦搖搖,孤游昔已屢。既歡懷祿情,復協滄州趣。囂囂自茲隔(2),賞心於此遇。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
他在《酬殷佐明見贈五雲裘歌》中有:「我吟謝朓詩上語,朔風颯颯吹飛雨。」這是因為謝朓有《觀朝雨》:
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既灑百常觀,復集九成台。空濛如薄霧,散漫似輕埃。平明振衣坐,重門猶未開。耳目暫無擾,懷古信悠哉!戢翼希驤首,乘流畏曝鰓。動悉無兼遠(3),歧路多徘徊。方同戰勝者,去翦北山萊。
其他如他在《游敬亭寄崔侍御》中有:「我家敬亭下,輒繼謝公作。相去數百年,風期宛如昨。」這是因為謝朓有「交藤荒且蔓,樛枝聳復低」的《敬亭山》詩;他在《金陵城西樓月下吟》中有:「月下沈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這是因為謝朓有:「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的《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在李白以前的其他任何詩人,都沒有像謝朓這樣使他讚嘆、激賞過!
李白對於謝朓,我疑惑不止是因為詩之故而紀念他的,恐怕與謝朓的遭遇也有關:
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繩。斜低建章闕,耿耿對金陵。漢水舊如練,霜江夜清澄。長川瀉落月,洲渚曉寒凝。獨酌板橋浦,古人誰可征?玄暉難再得,灑酒氣填膺。
——《秋夜板橋浦泛月獨酌懷謝朓》
從「灑酒氣填膺」看,知道李白是為他的不幸的收場而抱不平的。我們知道,謝朓是生於公元四六四年,早於李白之生二百三十七年,他小時就好學,有美名,因為「逢昏屬亂,先蹈禍機」(《南齊書》卷四十七《謝朓傳》)。他下獄死的時候才三十六。他善草隸,長五言詩,沈約曾經常說:「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就謝朓的傳上的話,說他「文章清麗」;《詩品》上則一方面說他「微傷細密」,一方面又說「奇章秀句,往往警遒」,前者大概是由於「麗」得過分之故,後者卻就是「清」的註腳。李白對於謝朓的推崇處則也只在「清」而不在「麗」。李白一則說:「中間小謝又清發」,再則說:「詩傳謝朓清」(《送儲邕之武昌》)。語凡數見,說到謝朓詩的「麗」處,卻幾乎隻字沒有。謝朓是李白在文藝上最愛的一個人物,因此在我們詩人便只道其長,而不言其短了。
李白對於文藝的見解,是見之於他那《古風》的頭一首,他說:「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我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見地是古典的。在同一首詩里他又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便又知道他所提出來的標準即是「清真」。謝朓夠這個標準,所以他推崇謝朓。
因為我們把「清真」兩個字看得太慣了,不大理會它的特殊的意義。現在我要特別提醒的,乃是李白這一種文學觀,是從他的道教思想一貫下來的。「清真」,在李白用,並不限於對詩,乃是指一種風度,所以他形容王右軍時便有「右軍本清真,蕭灑在風塵」。而這一種風度,卻又直接是道教人格的理想,所以他說:「還家守清真,孤潔勵秋蟬,煉丹費火石,採藥窮山川。」(《留別廣陵諸公》)
從蕭灑、孤潔的字樣看,我們可以把握清真的意義。「清」就是不濁,所以說蕭灑;「真」就是不虛飾,不矯揉,這樣當然不能隨和流俗了,因此便又說孤潔。李白如何而有這樣蕭灑不濁的理想?這完全是因為李白有了「道」和「運」的觀念後,所以自然覺得「一身自蕭灑,萬物何囂喧」了的緣故。李白如何而有這樣不虛飾、不矯揉、認真而不從流俗的理想?這就完全是因為李白由道教的「自然」觀念出發,而愛淳樸,而以為現在「朴散不尚古,時訛皆失真」之故(參看本書第三章「道教思想之體系與李白」,我所謂道教的第一個根本概念和第三個根本概念)。在不經意之間,一個詩人的精神是多末有著體系性和統一性,現在我們可以看得出!
在謝朓的詩里,因為時代之故,「清」則有之,「真」卻還沒能充分地表現出來,李白的詩卻就非常顯然了,極其真。我常覺得李白的可愛,就在他「真」得不掩其矛盾,「真」得不掩其有稜角,一會是陶潛,一會是孔子,一會是謝安,一會是魯仲連,又是神仙,又是說客,又是宰相,又是大將。不了解他的人,一定有莫名其妙之感了。
我現在再舉他一首詩,以見他那像孩子樣的純真,或者天真吧:
小妓金陵歌楚聲,家僮丹砂學鳳鳴。我亦為君飲清酒,君心不肯向人傾。
——《出妓金陵子呈盧六》
我想恐怕從來的詩人不會把內心對人的怨和不滿寫得這末露骨的。這真好像一個小孩子張著手向大人要糖而得不到的神情了!他也非常重視這種真,所以他說:「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亦奚異乎夔龍蹩躠於風塵?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卻秦?吾誠不能學二子沽名矯節以耀世兮,固將棄天地而遺身。白鷗兮飛來,長與君兮相親。」(《鳴皋歌送岑征君》)到了他一認真的時候,就是對他所喜歡的魯仲連也奚落起來了!他一認真,便對於所熱切追求的富貴,也撒手棄之了,因此也就無怪乎他事業上失敗了——然而這是光榮的失敗!
以上所說的「真」是從內容上說起的,表現在技巧上的「真」卻便是「自然」。「自然」就正是不虛飾,不矯揉,樸實無華,一點人工斧鑿痕不能有的光景。這在李白的詩中是做到的。「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古朗月行》),「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橫江詞》),「南船正東風,北船來自緩。江上相逢借問君,語笑未了風吹斷」(《寄韋南陵冰,餘江上乘興訪之,遇尋顏尚書,笑有此贈》),「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山中與幽人對酌》),都自然到可驚的地步!這種自然,是超過了謝朓的。
不錯,「清真」是李白對於詩所要求的一個標準;不錯,李白以這個標準而選擇了謝朓。但是李白自己的詩,卻決不能以「清真」盡之。李白詩的特色,還是在他的豪氣,「黃河之水天上來」,這是再好也沒有的對於他的詩的寫照了!在一種不能包容的勢派之下,他的詩一無形式!或者更恰當地說,正是康德(Kant)那意見,天才不是規律的奴隸,而是規律的主人(Das Genie ist Meister der Regelu und nicht ibr Sklave)李白是充分表現出來了!他的才氣隨時可以看得出來:「頓驚謝康樂,詩興生我衣。襟前林壑斂暝色,袖上雲霞收夕霏。」(《酬殷佐明見贈五雲裘歌》)他的觀察,隨地有出奇獨特處:「秋浦錦鴕鳥,人間天上稀。山雞羞綠水,不敢照毛衣。」(《秋浦歌》)
說到根本處,我們還得歸到老話,所有這一切,只是由於生命力充溢之故,而這生命力,又經過道教的精神洗禮之故。因此,他毫無塵土氣,他一空倚傍;在那精神的深處,光茫四射而出,萬物經這光芒的照耀,跑到了他的筆端的,也便都有著剔透玲瓏的空靈清新之感了!「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悲。」(《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這代表了李白一切的灑脫的風度!
凡是李白最成功的作品,例如那「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的《古風》,「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的《將進酒》,「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襄王雲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的《襄陽歌》,「頭陀雲月多僧氣,山水何曾稱人意……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卻鸚鵡洲」的《贈韋南陵》,「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廬山謠》,「平生不下淚,於此泣無窮」的《江夏別宋之悌》,「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南陵別兒童入京》,「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的《宣州謝朓樓餞別》,「古人今人若流水,其看明月皆如此(4),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的《把酒問月》,「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的《月下獨酌》,這些統統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往往上下千古,令人讀了,把精神擴張到極處。我們那時的精神乃是一匹快馬一樣,一會馳騁到西,一會馳騁到東,為李白的精神所引導著,每每躍躍欲試地要衝圍而出了。其內容如此,所以在表現上,便似乎沒有形式,沒有規律了——卻到底仍不如說他是真正主宰著形式與規律了的。
因李白生命力充溢之故,他所取材的歌詠的對象多半是雄大壯闊的:「浙江八月何如此,濤似連山噴雪來」(《橫江詞》),「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草書歌行》),「日出東方隅,似從地底來……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滓同科」(《日出入行》)這種局勢,可以說在中國四千年來的詩壇上少有第二人!
就文學史的意義上說,李白的出現,是一個大改革,所以李陽冰的《草堂集序》有:「至今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公大變,掃地並盡。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橫被六合,可謂力敵造化歟!」不過我們的意思並不是以為李白是第一個改革者,我們卻是以為李白是改革的完成者。在這種消息上,我們便可以明白韓愈對於李杜的稱讚「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了,其根由正在於同是反對梁陳,李白者正是詩壇上的復古運動家韓愈呢!
李白在事業上想追蹤魯仲連,結果並沒能如魯仲連那樣得意,但他在文學上稱讚謝玄暉,造詣卻超過了謝玄暉萬萬了!
【注釋】
(1)《全集》本「作」作「竹」。——編者注
(2)《謝宣城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囂囂」作「囂塵」。——編者注
(3)《謝宣城集校注》此句作「動息無兼遂」。——編者注
(4)《全集》本「其」作「共」。——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