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 · 第六章 李白:寂寞的超人
一 李白的情感生活
我們先說李白的情感生活。
據魏顥的《李翰林序》,李白「始娶於許,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又合於劉,劉訣;次合於魯一婦人,生子曰頗黎;終娶於宋。」——那末,李白是結了四次婚的。所謂娶於許,就是指在安陸為許相公妻以孫女的事,明月奴就是伯禽,那個女孩就是平陽,還有一個男孩則是天然。加上頗黎,李白一共是四個小孩,最年長的乃是平陽,明月奴次之。李白很愛這些小孩們。
我們知道李白抒情的作品,特別是寫兒女之情的,往往不太出色,即像「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玉階怨》)那樣的作品也很少很少。他所寫的往往是很露骨的一類,例如:「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三五七言》),「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寄遠》);他所對於異性的感覺都是很具體的,你看:
長干吳兒女,眉目艷星月。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吳兒多白皙,好為蕩舟劇。賣笑擲春心,折花調行客。
耶溪採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肯來。
鏡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妝盪新波,光景兩奇絕。
——《越女詞》
葡萄酒,金笸蘿,吳姬十五細馬馱。青黛畫眉紅錦靴,道字不成嬌唱歌(1)。玳瑁筵中懷裡醉,芙蓉帳底奈君何!
——《對酒》
不是眉毛怎麼樣,就是腳怎麼樣,穿得怎麼樣,總之,李白對於愛情是很感官的,是很物質的,用廣泛的說法,就是寧是肉的,而不是靈的。往根本去看,這又是和他的道教思想有關。我說過,道教的第三個根本概念是自然,從自然的概念出發,遂發現了世界之物質的方面,從而對於人生也就有一種唯物的色彩,所以表現在別方面之現世主義、富貴主義者,在愛情上也就是著重感官的,肉的了。
不過,李白有一個好處,就是真。因為真,雖所寫的具體而不礙其具體,雖露骨而不礙其露骨,有時非常過分了,例如「相見不得親,不如不相見」(《相逢行》),「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贈段七娘》),甚而顯得很急切了:「美人美兮歸去來,莫作朝雲飛陽台」(《寄遠》),但這些都毫沒有關係,我們也絲毫不覺得鄙近,也絲毫不覺得俗惡,這就是因為,過分與急切是李白的本色,寫到本色,就是真,「真」便可以原諒了一切了。
可是相反的,李白卻不善於寫常情,他的許多寄內詩,都不佳。李白對於色情的觀念,有時竟是卑視的,例如他說:「陳王徒作賦,神女豈同歸?好色傷大雅,多如世所譏。」(《感興》)在這些地方,他和李商隱實在相反,李商隱對於愛情的觀念是靈的,這不必說了;李商隱寫到夫婦的情感處,則甚精彩;李商隱對於性愛,也從來不卑視。
很奇怪的是,以李白那樣漂泊而沒有定性的人,一會從政了,學魯仲連;一會隱退了,學神仙,但是他之父子的感情卻很濃。他在詩中時常流露,例如「穆陵關北愁愛子」(《萬憤詞》),「愛子隔東魯」(《贈武十七諤》)等等都是,更如:
我固侯門士,謬登聖主筵。一辭金華殿,蹭蹬長江邊。二子魯門東,別來已經年。因君此中去,不覺淚如泉。
——《送楊燕之東魯》
六月南風吹白沙,吳牛喘月氣成霞。水國鬱蒸不可處,時炎道遠無行車。夫子如何涉江路,雲帆裊裊金陵去。高堂倚門望伯魚,魯中正是趨庭處。我家寄在沙丘傍,三年不歸空斷腸。君行既識伯禽子,應駕小車騎白羊。
——(送蕭三十一之魯中,兼問稚子伯禽》
樓東一株桃,枝葉拂青煙。此樹我所種,別來向三年。桃今與樓齊,我行尚未旋。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雙行桃樹下,撫背誰復憐?念此失次第,肝腸日憂煎。裂素寫遠意,因之汶陽川。
——(寄東魯二稚子》
他這方面的感情實在太濃烈了,「因君此中去,不覺淚如泉」,可知他平日的掛念為何如了,這還不過和他的愛子們才別了一年而已!至於「君行既識伯禽子,應駕小車騎白羊」,「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雙行桃樹下,撫背誰復憐」,這便都是在別了他的愛子們三年以後寫的了,那印象更是多末具體,字句更多末給人刺戟!沒得到過家庭的溫暖的詩人,但並沒因此令他對於子女的慈愛有所欠缺。在一般目李白為狂人,為不近於人情的人,在這裡要反省的罷。漂泊的李白,沒有家的李白,狂歌度日的李白,他卻是有著一顆多末與通常人逼近的、相通的心!
二 李白的友誼
李白對於友情,自然也很重視,他所歌詠的「若惜方寸心,待誰可傾倒?虞卿棄趙相,便與魏齊行。海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橫」(《於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便是他所嚮往的。不過他的交遊,除了遊俠與「神仙交」之外,在士大夫中而有真切的友情的卻只是寥寥可數。他和杜甫的來往,我說過,是杜甫的關切於李白者多,李白關切於杜甫者少的。此外,恐怕只有孟浩然和賀知章了: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贈孟浩然》
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重憶》
只有他對這兩人可算敬愛備至。
至於一般士大夫,我覺得遠不如村夫俗子可以喚起他的感情,所以他有《贈汪倫》詩: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汪倫就是安徽涇縣桃花潭的一個村人,常款待李白的。他又有《哭宣城善釀紀叟》詩:
紀叟黃泉里,還應釀老春。
夜台無曉日,沽酒與何人?
紀叟當然也是一位「普洛」。在這兩首詩中所流露的情感,卻都極其深摯,極其濃厚。我想這也是因為李白的性格和教養之故罷。因為性格的豪放,他便不愛和那些扭扭捏捏的士大夫來往;因為道教的教養,他便對於這些淳樸率直的人們特別合得來了。至於遊俠和神仙交,說得幽默一點,則似乎有點職業的意味。所謂同行,自然另當別論。
以情感那樣豐盛的詩人李白,對於友情的要求,大,當然很大,然而失望也就不免了,所以李白才有「多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管、鮑久已死,何人繼其蹤」(《箜篌謠》)的嘆息,並且又有「《谷風》刺輕薄,交道方險。斗酒強然諾,寸心終自疑」(《古風》)的憤慨了。
三 了解李白之杜甫
不過,卻終於是杜甫極了解李白。我們先看杜甫和李白的遊蹤、過從處: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入門高興發,侍立小童清。落景聞寒杵,屯雲對古城。向來吟《橘頌》,誰欲討蓴羹?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
——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
「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可以見他們的親密。杜甫又有《春日憶李白》詩: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
這些時候都在公元七三七年左右,李白快四十歲了,杜甫不夠三十,杜甫很賞識李白文學方面的天才,差不多他每首有關李白的詩里都提到。對於李白的性格,「飄然思不群」,自然也在羨慕著。
後來李白以四十二歲而得從政了,但是不久就又失敗,杜甫這時便又有《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的詩,其中有「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的句子,這是說李白在長安和賀知章相識的事的,附帶的卻又提到了李白詩上的天才。其中又說:「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未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這便是得到退休,政治上失敗的時候了。接著,「劇談憐野逸,嗜酒見天真。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濱。才高心不展,道屈善無鄰」。這乃是李白失意後的情況,同時也見這時杜甫對於他之同情了。
本來就有神仙的嚮往的李白,經政治上的失敗以後便更熱心起來,同時他的豪氣也不惟不滅,反而也更肆無忌憚起來,但是他內心裡是焦急著,苦悶著,有一縷苦無主宰的悲感在。這時了解他的也便唯有杜甫。看見他「秋來相顧尚飄萍」了,知道他「未就丹砂愧葛洪」,在別人以為李白「痛飲狂歌」為熱鬧者,獨獨杜甫明白這是「空度日」,在別人所只見李白之亂蹦亂跳,自負自贊者,杜甫卻獨獨明白李白的內心的深處卻是空虛,所以說「飛揚跋扈為誰雄」了!范傳正為李白作《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中有:「脫屣軒冕,釋羈韁鎖,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間。飲酒非嗜其酣樂,取其昏以自富。作詩非事於文律,取其吟以自適。好神仙,非慕其輕舉,將不可求之事求之,欲托壯心(2),遺餘年也。」這了解也未嘗不深刻,但卻稍微過了些,我便覺得有點失真了,因為李白之好神仙實在是早年以來所抱有的一種志願,說因政治上之失敗,而更重理舊業則可,說這只是一種寄託就不合實際了。杜甫則不然,卻以為李白政治上的失敗之外,再加上神仙也沒有成功,因此有「丹砂未就愧葛洪」之嘆,雙重的幻滅,籠罩著李白內心的苦悶,這恐怕是再對也沒有了。
李白的情形卻越發不好下去。到了晚年,又因為永王璘的事件幾乎送了性命,終於遭了流放。李白是將近六十的老頭兒了,杜甫也快半百,這時杜甫便有《不見》一詩,原注「近無李白消息」,那詩是: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距李白之死約三四年。別人以李白的佯狂為不近人情,別人以李白的佯狂為可以取笑,杜甫卻感觸到那是很深的悲哀;在一群愚妄者無不覺得必得李白而後甘心時,知道愛惜這一位天才詩人的恐怕也就只有杜甫。
杜甫對李白時時不放心,那深摯的友情尤其表露在此際: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3)。
——《天末懷李白》
雖然不知道李白的生死,但是覺得恐怕消息不會好了,「文章憎命達」,說得哀憤極了!之外,則杜甫又作有《夢李白》: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葉青(4),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這就直然是兩首輓歌了!詩裡頭真悽愴欲絕,現在不復是了解李白的問題了,乃是情感上的震悼受得了受不了的問題了!「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蒙」,「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這是多末珍貴的友情,我想或者多少可以補償我們詩人所受的軻了罷。「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這是李白一生的縮影。李白在文藝上的亘古不朽的成績,杜甫也早早感覺到了,不過這熱鬧只在身後而不在眼前,眼前所有的卻是寂寞和蕭條!
四 李白之身後
這真是不可思臆的事,李白常說「看取富貴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後名」,李白常怕「名揚宇宙,而枯槁當年」,然而李白所有的卻偏偏是他所沒在意的!
是寶應元年(公元七六二)十一月乙酉,李白死在當塗。當塗是他族叔李陽冰的所在。他是病死了的。在病榻上把許多沒加整理的手稿交給了李陽冰。據李陽冰說:「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當時著述,十喪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所謂「避地八年」者正是自安祿山之亂(公元七五五)算起,話說得頗含蓄,把李白參加永王璘的事,入獄的事,放逐夜郎的事,便都包括了。李陽冰對他推崇備至,稱為「三代以來,《風》《騷》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唯公一人」。
然而生氣活潑、飛揚跋扈的李白,卻終於逢到像一般人一樣的平庸的歸宿!在他死後四五十年,有宣歙池等州觀察使范傳正到當塗一帶來。因為崇拜李白的緣故,便按著地圖找到了李白的墳墓,他不讓人去隨便樵採,並且打掃乾淨。他又竭力訪求李白的後人,求了三年,於是找到李白的兩個孫女,這時都出閣了,一個嫁給陳雲,一個嫁給劉勸,都是農人。范傳正把那兩個孫女招呼來的時候,看她們衣服也很村俗了,面目也很粗糙了,只是舉動還安祥些,范傳正便問她們的景況,她們說:「父伯禽以貞元八年不祿而卒,有兄一人,出遊一十二年,不知所在。父存無官,父歿為民,有兄不相保,為天下之窮人。無桑以自蠶,非不知機杼;無田以自力,非不知稼穡。況婦人不任布裙,糲食何所仰給,儷於農夫,救死而已。久不敢聞於縣官,懼辱祖考,鄉閭逼迫,忍恥來告。」說罷便哭了。范傳正當時聽了也只有悽然。所說貞元八年是公元七九二,距李白之死已三十年了,這位伯禽便是李白生前所惦記著的「應駕小車騎白羊」的愛子了。李白四個小孩,平陽出嫁就死了,天然和頗黎沒有下文,所知者只有這位伯禽了。一代大詩人的下場如此,不是「寂寞身後事」是什麼呢?
李白的兩位孫女覺得他祖父是喜歡青山的,便請求范傳正為她們幫忙,要把李白改葬。范傳正立刻允許了,以元和十二年(公元八一七)正月二十三日把李白改葬在舊墳六里以西的地方,北邊就是青山,青山是謝朓曾築屋幽居過的,所以又叫謝公山,在當塗縣東南。李白一生所在文學造詣上頂服膺的人物是謝朓,所頂喜歡的地方就是青山,現在可以多少得到安慰了。
范傳正覺得大詩人的孫女嫁給農夫不免有點辱沒,於是便勸她們改嫁給士族,但是她們答道:「夫妻之道,命也,亦分也。在孤窮,既失身於下俚;仗威力,乃求援於他們。生縱偷安,死何面目見大父於地下,欲敗其類,所不忍聞。」因為這樣便只好聽從了她們,只是免了她們的賦稅和徭役,也算是對她們先人的敬意。
五 李白和山東
因為要求仙訪道和從政之故,李白的足跡在國內便非常普遍。倘若把他的生活分三期,以公元七○一到七四一為第一期,這就是從他誕生到四十一歲,是他還沒登政治舞台,過一種漂泊生活的時期,則在這一時期里,便有關係他非常之大的三個地域,這是蜀、安陸和齊魯。蜀是他在兒童時所受教養的所在,安陸是他結婚和遊說的所在,齊魯是他求仙學劍的所在。李白第二期生活可以從七四二年到七五五年(包括他四十二歲到五十五歲),作一個段落的話,便是他登政治舞台,然而失意,然而終於又過著漫遊的生涯的時代,對他意義重大的地域也有三個,這是長安、梁和金陵。長安是他作官和發揮酒興的所在,梁是他交遊最痛快的所在,金陵是他憑今弔古的所在。七五五年的安祿山之亂,劃分了李白的末期生活,這就是從他五十五歲到他逝世(七六二)的一段了,在這一時期里有他第二次政治上的失敗,其生活更為愁慘,誰也不想他的晚年是結束在遷徙流亡中。這時期我認為重要的地域也有三個,這就是:潯陽、江夏和當塗;潯陽是他下獄的所在,江夏是他流亡被赦後盤桓的所在,當塗是他羨慕謝家山水,就死在謝家山水之旁的所在。倘若我們牢記得李白這三個時期,我們對於李白的一生就可以得到一個粗略的輪廓了,有這每一時期里的三個地域,則李白一生的足跡所至,也就不難統統記憶,補綴起來了。
在這許多地域中,我卻要特別提出齊魯,這是因為我見他特別說得親切,關係他又特別大的緣故。在他第一期生活中吧,他到山東來學劍,曾經久住;第二期生活中他到齊來受道籙,而且因為家寓魯中,雖然漫遊,卻常往來於齊魯間;第三時期他雖然不得到齊魯來了,但他「穆陵關北愁愛子」,愛子還在山東,於是常常系在他的慈腸。
李白對於齊魯,真是再熟悉沒有了,他熟悉山東的酒: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客中作》
蘭陵就是山東嶧縣。這種酒大概常是他的好友,所以他又有《魯中都東樓醉起作》:
昨日東樓醉,還應倒接籬。
阿誰扶上馬,不省下樓時。
他當然就是喝的這種酒了。他又熟悉山東的魚:
魯酒若琥珀,汶魚紫錦鱗。山東豪吏有俊氣,手攜此物贈遠人。意氣相傾兩相顧,斗酒雙魚表情素。酒來我飲之,魚作別離處(5)。雙鰓呀呷鰭鬛張,跋刺銀盤欲飛去。呼兒拂機霜刃揮,紅肥花落白雪霏。為君下筯一餐飽,醉看金鞍上馬歸(6)。
——《酬中都小吏攜斗酒雙魚於逆旅見贈》
他還熟悉山東人的生活,他知道:「五月梅始黃,蠶凋桑柘青。魯人重織作,機杼鳴簾櫳。」(《五月東魯行答汶上翁》)他也熟悉山東的氣候,他知道:「魯國寒事早,初霜刈渚蒲。揮鐮若轉月,拂水生連珠。」(《魯東門觀刈蒲》)他更熟悉山東的風光,看他形容:「朝登大庭庫,雲物何蒼然。莫辦陳、鄭火,空睹鄒、魯煙(7)。」(《大庭庫》)這也的確是中國北方的景色。
他到過華不注山(現在俗稱華山),他有「昔我游齊都,登華不注峰。茲山何峻秀,綠翠如芙蓉」(《古風》);他到過鵲山湖(現在的大明湖就是鵲山湖的一部分),他有「湖闊數千里,湖光搖碧山。湖西正有月,獨送李膺還。」以及「水入北湖去,舟從南浦回。遙看鵲山轉,卻似送人來」(《陪從祖濟南太守泛鵲山湖》)。只因為這地方是我從小就常玩的,所以讀了便尤其感到活潑潑的興致了。
我們還不要忘了,是在山東,李白和杜甫發生了深摯的友情,在集中有《送杜甫》和《寄杜甫》詩:
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台。何言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林中杯。
——《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
我來竟何事,高臥沙丘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後情(8)。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
——《沙丘城下寄杜甫》
這都是在山東作的。好了,也不必多說了。在山東,有他的愛子,有他的知友。他愛遊俠,在山東可以學劍術;他好神仙,在山東可以受符籙,著道書;他佩服魯仲連,逢巧魯仲連也正是齊人;況且這裡有他熟悉的酒,愛吃的魚,手種的桃樹。說得更根本一點吧,李白在性格上的風流、豪爽、誠坦、率真,也很近乎山東人的性格,所以無怪乎杜甫詩中有「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蘇端薛復筵簡薛華碎歌》),元稹的文中有「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譽」(《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了,甚而《舊唐書·李白傳》也稱李白為山東人,錯當然是錯了(這是因為有李白自己的文字證明之故,一般人之否認李白為山東人則有二說,一認為齊魯稱山東乃自元始,唐時之山東乃關東通稱,二認為說李白為山東人乃是根據杜詩,而杜詩別本作東山。實則這二說卻都不鞏固,因為李白明明有「學劍來山東」之語,而山東便確乎指齊魯,可知說唐詩中山東不指齊魯是不可靠了;其次杜集縱錯,何以元稹也錯,難道也是東山印倒了嗎?)然而不能不說是一個頗有意義的錯!
六 李白的風度和勤學
在鄭振鐸著《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第二冊,有李白的一幅畫像,是采自南董殿所藏《聖賢畫冊》的,看樣子,氣度很軒昂,不過沒有什麼特別,大概不很逼真,倒不如日本松平直諒氏所收藏的南宋梁楷畫的《李太白圖》,雖然像一般的中國人物畫一樣,腦袋總是格外大,大到和全身不相稱了,但是那眼光望著高處,鬍鬚撅著,披著像布袋一樣的衣服,卻真是如《舊唐書》所謂「有逸才,志氣宏放,飄然有出世之心」的神氣。
從崔宗之贈李白的詩看起來,李白一定很善談,所謂「玄談又絕倒」,同時李白的眼睛一定很特別,因此又有「雙眸光照人,詞賦凌子虛」之語。
當時崇拜李白的就很多,其中有一人是魏顥(這人先名萬,次名炎),他曾經跑了三千多里路,即為的是趕著訪李白,最後他們相會於金陵。李白作有《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魏萬也作有《金陵酬李翰林謫仙子》,這時已在李白政治上失意之後,受過道籙,久住過梁宋,大概五十多了。魏顥形容他「眸子炯然,哆如餓虎,或時束帶,風流蘊藉,曾受道籙於齊,有青綺冠帔一副」。這可以同崔宗之的話相印證。魏顥也是很自負的人,也有狂名,與李白一見就相歡洽。李白曾經說魏顥以後一定有大名於天下,到那時候只不要忘了他和他的明月奴就好了,當時說得很當真,立刻「盡出其文,命顥為集」,說得魏顥也高興極了,後來魏顥便曾說:「顥今登第,豈符言耶?」就是指有大名的話的。在上元末(公元七六一),就是李白之死的前一年,魏顥把散失了的李白詩文又集起來,他把他們兩人的贈詩放在卷首,算是紀念他們的友情。這應當是李太白最早的詩文集吧,當時魏顥未嘗不希望「白未絕筆,吾其再刊」的,但是次年李白就死了。
正像大家以為李白「慷慨自負,不拘常調」,應該沒有常人的情感了,然而他家人父子的情感卻非常之濃,會使人驚訝一樣,漂泊流徙的李白卻也非常用功,這恐怕更出人意外。我的證據是,他在《送張秀才謁高中丞》詩序中有:「余時系潯陽獄中,正讀《留侯傳》。」可見他雖然被捕入獄了,都還在讀書,則平時更可知了。又如他在《改九子山為九華山聯句序》中則有:「青陽縣南有九子山,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花。按圖征名,無所依據。太史公南遊,略而不書。事絕古老之口,文闕名賢之紀(9)。」就更見出他不但用功,而且很仔細。再如他在《答族侄僧中孚贈玉泉仙人掌茶》詩序中也有「按仙經」如何如何的話,可知他關於道教的書也是常在手頭。所以倘若說李白不像普通人讀書那末死,則可;倘若說他不讀書,就不對了。因此只是自命不凡、不肯努力的人,並不能以李白為藉口。
在裴敬作的《翰林學士李公墓碑》中曾說到「於歷陽郡得翰林《與劉尊師書》一紙,思高筆逸」,這是李白的書法的一斑。
七 李白與一般詩人之共同點
李白雖然喜歡遊俠,熱中從政,但他也像一般的詩人一樣,反對戰爭。他說:「敗馬號鳴向天悲,鳥鳶啄人腸(10),銜飛上掛枯樹枝,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戰城南》)
李白的自負,完全由於他真。普通人未嘗不自負,不過不說出口來。「真」也是一般詩人的共同點。
他常記住別人的贊語,他在《冬日於龍門送從弟京兆參軍令問之淮南覲省序》中有:「常醉目吾曰:『兄心肝五臟,皆錦繡耶?不然何開口成文,揮翰霧散?』吾因撫掌大笑。」這在普通人也未嘗不能遇到,遇到也未嘗不能記在心上,但又是不敢像他這樣直說的。
李白常在詩中忽然提起自己的名字來了,「李白與爾同死生」,這也是他的天真可愛處。
八 李白之痛苦
不過,在說過一切話之後,李白卻還是一無所有:空虛和寂寞而已,渺茫和痛苦而已。
他自己的一切,是完全失敗了,「我發已種種,所為竟無成!」(《留別西河劉少府》)
就根本處說,李白不能算矛盾,他有豐盛的生命力,他要執著於一切。但是就表現上說,就不能不算矛盾了,因為他要求得急切,便幻滅得迅速,結果我們看見他非常熱中,卻又非常冷淡了。一會是「人生在世須盡歡」,一會是「人生在世不稱意」;一會他以孔子自負「我志在刪述」,一會他又最瞧不起孔子,「鳳歌笑孔丘」,矛盾多末大!
李白的精神是現世的,但他的痛苦即在愛此現世而得不到此現世上,亦即在想保留此現世,而此現世終歸於無常上。他剛說著:「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酷。此江若變作春酒,壘便築糟丘台。千金駿馬換少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車旁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襄陽歌》)說得多末高興,然而馬上感到「襄王雲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虛無了!
「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夢遊天姥吟留別》),從來現世主義者必須遇到的悲哀就正是空虛。想到這地方便真要解放了,所以,接著是:「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又如他作的《古風》:「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乃知蓬萊水,復作清淺流。青門種瓜人,舊日東陵侯。富貴固如此,營營何所求。」和這意思是一模一樣的。倘若想起「名利徒煎熬,安得閒餘步」來,當然會有「撫己忽自笑,沉吟為誰故」的不知所以之感了。
從虛無就會歸到命運上去,「良辰竟何許,大運有淪忽」,李白是有道教信仰的人,更容易想到個人的力量之小,大運的力量之大。由現世虛無而解脫固然是一種反應了,由現世虛無而更現世,也是一種反應,所以又有「人生達命豈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梁園吟》)的話。
然而人生既為命運所操持,倘若不然而能夠操持命運,豈不更好麼?符合了這種理想的,便是神仙。你看,「容顏若飛電,時景如飄風。草綠霜已白,日西月復東。華鬢不耐秋,飄然成衰蓬(11)。古來賢聖人,一一誰成功?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不及廣成子,乘雲駕輕鴻」(《古風》),便恰恰說明了從受命運支配到要支配命運,因而學仙的心理過程。
但是我們卻不要忘了,像李白這樣人物的求仙學道,是因為太愛現世而然的,所以他們在離去人間之際,並不能忘了人間,也不能忘了不得志於人間的寂寞的。所以他雖然上了華山,「虛步躡太清」了,但他並沒忘了「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讓我再重複地說吧,李白對於現世,是抱有極其熱心的要參加,然而又有不得參加的痛苦的,他那寂寞的哀感實在太深了,尤其在他求仙學道時更表現出來。他曾經說:「桃李何處開,此花非我春。唯應清都境,長與韓眾親。」他曾經說:「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中有綠髮翁,披雲臥松雪。不笑亦不語,宜棲在岩穴(12)。……銘骨傳其語,竦身已雷滅(13)。仰望不可及,蒼然五情熱。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我們大可以想像吧,這是一種什麼況味!
然而,怎麼樣呢?神仙也未嘗不仍是渺茫,也未嘗不仍是虛無,所以在有一個時候,便連這一方面的幻滅也流露出來了。他說:「石火無留光,還如世中人。即事已如夢,後來我誰身?提壺莫辭貧,取酒會四鄰。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那末,便只有酒了!酒者是糊裡糊塗,一筆勾銷罷了,那末,還能怎麼樣呢?就只有寂寞和虛無了!
同時,李白是深感到天才被壓迫的痛苦的,「郢客吟《白雪》,遺響飛青天。徒勞歌此曲,舉世誰為傳。試為巴人唱,和者乃數千。吞聲何足道,嘆息空悽然」,「流俗多錯誤,豈知玉與珉」,這些現象更都與他的本懷相刺謬。他所願意的是天之驕子,他願意受特別優待,他希望得到別人特別敬重,可是呢,「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方知黃鶴舉,千里獨徘徊」,又是一種痛苦了。
他頗痛苦於沒有真正同情者,沒有真正合作者,「世人見我恆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結果他反映在別人心目中當然是如他自己所說「白,嶔崎歷落可笑人」了,這也就是李華所謂「嗟君之道,寄於人而侔於天(14),哀哉」(《故翰林學士李君墓誌》)了。他之常想歸隱,不也正因為不能和庸俗協調,所謂「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麼?
一般人越發看他相遠了,越發不能理解他,因此不能親近他,但是一般人卻反而以為是他不近人情,甚而以為是他不願意和人接近的,這真令我們詩人太委屈了。他已經很感慨於漢朝的嚴君平,「君平既棄世,世亦棄君平」。只是果然如此,也還公平,不過在李白卻並不是如此,他其實是「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送蔡山人》),可說所有李白的痛苦,都沒有這一句話說得清楚的了!凡是詩人,無時不想用他自己的熱情來澆灌人世,無時不想用他自己的坦誠來表白自己,然而人們偏偏報之以冷水,偏偏報之以掩耳不理!
我們總括了看,李白的痛苦是一種超人的痛苦,因為要特別,要優待,結果便沒有群,沒有人,只有寂寞的哀感而已了;李白的痛苦也是一種永久的痛苦,因為他要求的是現世,而現世絕不會讓人牢牢地把握,這種痛苦是任何時代所不能脫卻的,這種痛苦乃是應當先李白而存在,後李白而不滅的。正是李白所謂「與爾同銷萬古愁」,這愁是萬古無已的了;同時李白的痛苦又是沒法解脫的痛苦,這因為李白對於現世在骨子裡是絕對肯定的。他不能像陶潛一樣,否定一切,倘若否定一切,便可以歸到「達觀」了。他也不能像屈原的幻滅只是現世里理想的幻滅,但屈原卻仍有一個理想沒有幻滅,這就是他的理想人物彭咸,而且他也果如所願的追求到了。李白卻不然,他沒有理想。名,他看透了,不要;他要的只有富貴,可是富貴很容易證明不可靠,那末,他要神仙,但是神仙也還是恍惚。那末,怎麼辦呢?沒法辦!在這一點上,他之需要酒,較陶潛尤為急切,那末就只有酒了,也就是只有鉤銷一切了!
根本看著現世不好的人,好辦;在現世里要求不大的人好辦;然而李白卻都不然。在他,現世實在太好了,要求呢,又非大量不能滿足;總之,他是太人間了,他的痛苦也便是人間的永久的痛苦!這痛苦是根深於生命力之中,為任何人所不能放過的。不過常人沒有李白痛苦那樣深,又因為李白也時時在和這種痛苦相抵抗之故(自然,李白是失敗了的犧牲者),所以那常人的痛苦沒到李白那樣深的,卻可以從李白某些抵抗的階段中得到一點一滴的慰藉了!這就是一般人之喜歡李白處,雖然不一定意識到。
【注釋】
(1)《全集》本「成」作「正」。——編者注
(2)《全集》本「托」作「耗」。——編者注
(3)《全集》本「贈」作「吊」。——編者注
(4)《全集》本「楓葉」作「楓林」。——編者注
(5)《全集》本「魚」作「膾」。——編者注
(6)《全集》本「看」作「著」。——編者注
(7)《全集》本「辦」作「辨」,「睹」作「霾」。——編者注
(8)《全集》本「後」作「復」。——編者注
(9)《全集》本「文」作「復」。——編者注
(10)《全集》本「鳥」作「烏」。——編者注
(11)《全集》本「飄」作「颯」。——編者注
(12)《全集》本「宜」作「冥」。——編者注
(13)《全集》本「雷」作「電」。——編者注
(14)《全集》本「寄」作「奇」(即畸)。——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