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 · 第四章 失敗了的魯仲連
——李白的從政
現在要說的,是李白的政治生涯。
倘若我們偶而一想,李白一生最佩服的人物是誰?恐怕很少有機會想到是魯仲連。但是倘若仔細翻翻李白的集子,仔細斟酌斟酌魯仲連的格調,就一定看出李白佩服魯仲連是很自然的了。這發現之使人驚訝,也許和發現杜甫一生所一心一意要作的人物乃是諸葛亮是一樣的出人意表的吧。
在我們看,李白好像是隨隨便便的一個人物罷了,決不會太關心實際政治。但是在李白自己看卻大不然,他最看不起騷士文人,所以他不贊成屈原:
沅湘春色還,風暖菸草綠。古之傷心人,於此腸斷續。予非《懷沙》客,但美《采菱》曲。所願歸東山,寸心於此足。
——《春滯沅湘有懷山中》
他不贊成阮籍:
撥亂屬豪聖,俗儒安可通!沉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撫掌黃河曲,嗤嗤阮嗣宗。
——《登廣武古戰場懷古》
他不贊成陶潛:
九日天氣清,登高無秋雲。造化辟川岳,瞭然楚漢分。長風鼓橫波,合沓蹙龍文。憶昔傳游豫,樓船北橫汾(1)。今茲討鯨鯢,旌旆何繽紛。白羽落酒樽,洞庭羅三軍。黃花不掇手,戰鼓遙相聞。劍舞轉頹陽,當時日停曛。酣歌激壯士,可以摧妖氛。踀東籬下,泉明不足群。
——《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軍》
即他本人所自負的也是能夠治國平天下的本領,也就是所謂「經濟」、「經綸」、「濟世」、「濟時」:
漢道昔雲季,群雄方戰爭。霸圖各未立,割據資豪英。赤伏起頹運,臥龍得孔明。……余亦草間人,頗懷拯物情。晚途值子玉,華發同衰榮。托意在經濟,結交為弟兄。無令管與鮑,千載獨知名。
——《讀諸葛武侯傳書懷,贈長安崔少府叔封昆季》
一身竟無托,遠與孤蓬征。千里失所依,復將落葉並。中途遇良朋,問我將何行。欲獻濟時策,此心誰見明?
——《鄴中贈王大,勸入高鳳石門山幽居》
……吟詠思管樂,此人已成灰。獨酌聊自勉,誰貴經綸才?彈劍謝公子,無魚良可哀。
——《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
……苟無濟代心,獨善亦何益!……謝公不徒然,起來為蒼生。……留侯將綺季,出處未雲殊。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贈韋秘書子春》
他之信任自己,也遠過於我們對於他的信任:
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卻滄溟水。世人見我恆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上李邕》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永王東巡歌》
這在我們覺得當然是可笑的,但是李白卻很當真。往大處說,他的一片心事是「經綸」、「濟時」,往小處說,就是「功名」、「富貴」,李白說到功名富貴處,也都很坦白率真,「富貴吾自取,建功及春榮」;在他沒得到的時候,也便確乎焦急慨嘆,「壯志恐蹉跎,功名若雲浮」(《憶襄陽舊遊贈濟陰馬少府巨》),「富貴日成疏,願言杳無緣」(《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功業莫從就,歲光屢奔迫」(《淮南臥病書懷,寄蜀中趙征君蕤》)。這情感確乎不是甘於寂寞的人所能夠了解的。
但是我們要知道,這位詩人無論用世的心多末切,他是不願意受拘束的,他是不願意在人之下的,作帝王既不可能,便希望作一種和帝王平等的人物,這種人當然只有說客、策士之流,因此他以張儀自況(他有「笑吐張儀舌」語,見《贈崔侍御》),他讚美留侯(他有《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詩),倘若不幸而如禰衡的下場,他便最傷心了:
魏帝營八極,蟻觀一禰衡。黃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吳江賦鸚鵡,落筆超群英。鏘鏘振金玉,句句欲飛鳴。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五嶽起方寸,隱然詎可平。才高竟何施,寡識冒天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
——《望鸚鵡洲悲禰衡》
可是這是很容易遇到的下場,所以他便處處講究功成而退,處處講究遠禍藏身。我們同時要注意的是李白之要登政治舞台,是沒有憑藉的,所以他羨慕平地一聲雷的人物,這樣的人物例如韓信,因此他又有詩說:
韓信在淮陰,少年相欺凌。屈體若無骨,壯心有所憑。一遭龍顏君,嘯吒從此興。千金答漂母,萬古共嗟稱。而我竟胡為,寒苦坐相仍。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摧殘檻中虎,羈紲鞲上鷹。何時騰風雲,摶擊申所能?
——《贈新平少年》
不過以李白那樣自負之大,自居之高,決不願意去作揖磕頭(雖然事實上仍然免不了),他所希望的自然是有人來請,他希望坐得安安穩穩的,忽然出山,忽然立功,這樣,諸葛孔明便是他理想的人物之一了,但更為理想的則是謝安,謝安是李白心目中僅次於魯仲連的人物。謝安有好幾種生活為他所歆羨,首先是高臥,所謂「謝安高臥東山,蒼生屬望」(《與賈少公書》),其次是像謝安那樣「放情丘壑,每游賞必以妓女從」。所以他也有「攜妓東土山,悵然悲謝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墳荒草寒」(《東山吟》)的話;倘若一旦真為蒼生而起了,他也就最高興了:
嘗高謝太傅,攜妓東山門。楚舞醉碧雲,吳歌斷清猿。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余亦愛此人,丹霄冀飛翻。
——《書情贈蔡舍人雄》
他所取於謝安的,大概尤其在其從容輕易的態度,所謂「談笑安黎元」是,因為李白決不耐煩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狀。在沒出山之前,便高臥;既出山之後,則不改舊態,這是李白所嚮往的:
謝安四十,臥白雲於東山。桓公累征,為蒼生而一起。常與支公游賞,貴而不移。大人君子,神冥契合,正可乃爾。
——《江夏送倩公歸漢東序》
李白既然學過道,於是在進退上也便深深地加過體會,所謂「吾不滯於物,與時推移,出則以平交王侯,遁則以俯視巢由」,用李白自己的口頭禪說,就是「舒捲」。他常說,「功成身不居,舒捲在胸臆」(《商山四皓》),「卷舒固在我,何事空摧殘」(《秋日煉藥院鑷白髮,贈元六兄林宗》);謝安呢,也恰合乎這種理想,他說:
安石在東山,無心濟天下。一起振橫流,功成復瀟灑。大賢有舒捲,季葉輕風雅。 匡復屬何人,君為知音者!
——《贈常侍御》
但是我說過,為李白所時時刻刻念念不忘的,則是魯仲連。因為魯仲連者乃是包括了方才說過的這一切資格。既是說客,又是策士;既是平地一聲雷,由平凡而參與政治的,然而並沒有殺身之禍,其游哉優哉地過日子,在李白看來,較謝安尤為親切,況且魯仲連最後的歸宿,也頗像求仙的光景,其出沒隱顯,不可捉摸,真像龍一樣了,所以便更成為李白的崇拜對象了。
我們且看《史記》上記載魯仲連的話,劈頭是:「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官任職,好持高節。」他一生的大事,一是曾經替趙平原君說服了魏的將令新垣衍,打消了尊秦為帝的舉動。他反對的是秦的橫暴,他說:「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因此即使秦一旦為帝,那末,魯仲連就說寧可蹈東海而死,不忍為之民,此間難得的是魯仲連並不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他只是為正義,再則是他的口才之強,到底說服了執拗的新垣衍,後來秦軍竟因此退了五十里了,又逢巧魏公子無忌為趙解了圍,這時平原君便要賞魯仲連,魯仲連卻笑著說道:「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他終於沒受賞,反倒辭卻平原君,再也不見面了,這是一件事。二是過了二十多年,燕軍守著聊城,田單怎麼也攻不下,魯仲連便寫了一封信,用箭射入城中,這信竟感動了燕軍,聊城就攻下了。田單又要給魯仲連官做了,但是魯仲連卻又逃開,是逃到海上,他說:「吾與富貴而出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這便是魯仲連的一生。
倘若我們仔細一想的話,我們也要佩服魯仲連的吧,既主張正義,又有才幹,同時我們也不禁羨慕了,既成功,卻又得到自由。李白對於魯仲連更是五體投地的。以魯仲連與謝安比,大概謝安蕭灑之,卻缺少豪氣,他沒有魯仲連那種遊俠的精神;以奇論,他又似乎沒有魯仲連那末奇特;以結果論,謝安是病死了而已,魯仲連卻逃到海上,沒有下文;更難得的是,這海上卻正是神仙家嚮往的所在;對於權勢吧,謝安不過能看得很淡而已,魯仲連卻進一步,對有權勢的人能夠加以折服。有此種種,所以李白看魯仲連,便更在謝安之上了。
在性格上,李白先引為同調: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古風》
他到了山東了,也特別懷想魯仲連:
誰道太山高,下卻魯連節。誰雲秦軍眾,摧卻魯連舌。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夫子還倜儻,攻文繼前烈。錯落石上松,無為秋霜折。贈言鏤寶刀,千歲庶不滅。
——《留別魯頌》
對於魯仲連的「節」,他有很深的敬意;對於魯仲連的「舌」,他在由衷地佩服。
李白未從事政治以前,想到魯仲連:「我以一箭書,能取聊城功。終然不受賞,羞與時人同」(《五月東魯行答汶上翁》)。他在有所謀畫時,想到魯仲連:「恨無左軍略,多愧魯連生」(《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講到談笑時,他想起魯仲連「魯連擅談笑」(《獻從叔當塗宰陽冰》)。他讚美別人時,還是魯仲連「心齊魯連子」(《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
魯仲連之不為金錢所動,李白尤其在心上,所以他常說:「魯連逃千金,珪組豈可酬」(《贈崔郎中宗之》),「魯連賣談笑,豈是顧千金」(《留別王司馬嵩》)。而魯仲連之恬然而退的態度,因為合乎道家的思想,所以李白簡直就認為可以與老子並列了:
抱玉入楚國,見疑古所聞。良寶終見棄,徒勞三獻君。直木忌先伐,芳蘭哀自焚。盈滿天所損,沉冥道為群。東海泛碧水,西關乘紫雲。魯連及柱史,可以躡清芬。
——《古風》
以魯仲連與老子並列,恐怕這是在道教徒李白的觀點下,再沒有別人能夠得到同樣榮譽的了。
魯仲連既為李白之最理想的人物,所以李白之從政史,簡直就可以說是他之學魯仲連史。他頭一次露頭角便是他二十歲去見蘇長史的事,其實他這次沒做出什麼,不過得到了一點獎語而已。他正式開始作政治活動是離開家鄉,到了湖北;那時有他初出家門的詩: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渡荊門送別》
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里,也可以見他在求仙學道與政治熱的起伏中而又想用世的心情: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來爾,其天為容,道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來,一人而已。乃虬蟠龜息,遁乎此山。仆嘗弄之以綠綺,臥之以碧雲,嗽之以瓊液,餌之以金砂。既而童顏益春,真氣愈茂,將欲倚劍天外,掛弓扶桑,浮四海,橫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雲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長吁,謂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與爾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蔭君青松,乘君鸞鶴,駕君虬龍,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耳。此則未可也。」乃相與卷其丹書,匣其瑤瑟,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州,不足為難矣。
這大概是他二十五六歲左右時候的事。這時他開始流浪於襄漢、洞庭、金陵、揚州、汝海之間。他的生活,是一種食客的生活,所謂「遍干諸侯,歷抵卿相」是,倒真有點像魯仲連了,不過卻沒有什麼建樹,而且時時遭人們的毀謗,做食客也並做不穩定;不知不覺間,他卻已經三十了。中間以在安陸(湖北鍾祥)為最久,他有「酒隱安陸,蹉跎十年」(《秋於敬亭送從侄耑游廬山序》)的話,其不得意是可以想見的。
三十五歲這一年他到過太原。
他之真正踏入政治舞台,是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他四十二歲了,得以入京。他原先在會稽,和道士吳筠在一起,吳筠因為應召到了長安,由於玉真公主之力,便也薦他出仕。他在剛去的時候,曾很得意地作了幾首詩:
出門妻子強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來時倘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
——《別內赴征》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歌笑牽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遊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跑馬涉遠道。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南陵別兒童入京》
我們要知道他是過了四十歲的人了,「遊說萬乘苦不早」,可見他一直沒得到施展過。因為他想入世的心甚深,所以他的苦惱便特大。「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好像很狂,卻是很真,也很苦。
他到了長安,很受當時皇帝玄宗的優待,見他的時候,是親自下了輦,步行迎他,並且請他吃飯,親自為他調羹,當時問他說:「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從此以後,便當「翰林供奉」了。所謂翰林供奉是唐朝有一才一藝的便可以供奉內庭的一種從官。我覺得他的地位倒很像屈原,他曾經草擬過《出師詔》、《答蕃書》,這也很像屈原那樣「圖議國事,以出號令」的光景。傳說他草擬《出師詔》的時候,正醉得很利害,但是文章卻仍一草而就,不加修改。
那件很風流很膾炙人口的事,卻是他寫《清平調》三章的一段。那時宮裡新有的牡丹盛開,是四棵:紅的,紫的,淺紅的,完全白的,皇帝便叫人移在興慶池東沉香亭前邊來。有一次當花開得最好了,皇帝和楊貴妃便乘著夜深在園裡賞花。招呼了十六個唱得很好的孩子,由大音樂家李龜年領導著,正要歌唱,皇帝忽然覺得情景太好了,這末好的花兒,這末好的美人,深感舊歌詞是不能表達這種情趣的,於是讓李龜年拿著金花箋,專請李白作幾首新歌出來。李白又是沒醒酒的光景,不過立刻答應了,而且立刻交卷了,這便是那所謂《清平調》三章的名作: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穠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當時把這新歌詞唱了,楊貴妃拿起了玻璃七寶杯,喝著西涼州的葡萄酒,很滿意地對於歌詞笑著加以領受。唐明皇則吹著笛子,每當要換調子的時候,便故意遲緩一下,也向楊貴妃笑著。楊貴妃喝完了酒,便撩起裙子來,特別又向唐明皇行禮道謝。從此以後,唐明皇當然更高看李白了,對他格外優待。
不過他的不幸也就種在這幸運的一幕里。這是因為李白曾經讓當時的宦官高力士脫過靴子,高力士當時雖然服從,做了,但卻終於懷恨在心,於是當楊貴妃又唱《清平調》的歌詞的時候,便對李白加了壞話。他故意問楊貴妃說:「我原以為妃子應該怨李白了,為什麼妃子還這末念念不忘呢?」這末一問,楊貴妃果然莫名其妙了,高力士因而說:「他把你比作趙飛燕,還不是罵你嗎?」楊貴妃一想,很對呵,所以此後唐明皇好幾次要重用李白,都被楊貴妃破壞了。這件事雖然不敢說是李白唯一在政治上失敗的原因,但至少是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白在長安的交遊很多,尤其著稱的,是所謂「酒中八仙」,杜甫有《飲中八仙歌》,可以見出當時的盛況。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宗之蕭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知章是賀知章,一見李白就呼為「謫仙人」的,大概和李白尤其同調了。他在長安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個酒徒的生活,他有許多關於酒的詩,都是這時作的: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三月咸陽時,千花晝如錦。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窮通與修短,造化夙所稟。一樽齊死生,萬事固難審。醉後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
窮愁千萬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雖少,酒傾愁不來。所以知酒聖,酒酣心自開。辭粟臥首陽,屢空飢顏回。當代不樂飲,虛名安用哉!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
從前人說陶潛詩篇篇有酒,其實李白或者更可以當得起這句話的。而且我覺得像李白在這裡所說的「醉後失天地,兀然就孤枕」,「酒傾愁不來」,「酒酣心自開」,這種非飲酒的人不能有的體會,就是陶潛卻也還沒寫過。
從李白在長安之耽於酒徒的生活看,我們可以想像他過的日子並不是太隨心的。他雖然用世之心很切,然而終於這生活背於他的性格:
晨趨紫禁中,夕待金門詔。觀書散遺帙,探古窮至妙。片言苟會心,掩卷忽而笑。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本是疏散人,屢貽褊促誚。雲天屬清朗,林壑憶游眺。或時清風來,閒倚欄下嘯。嚴光桐廬溪,謝客臨海嶠。功成謝人君,從此一投釣。
——《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院內諸學士》
在「片言苟會心,掩卷忽而笑」的書呆子,當然會逢到「屢貽褊促誚」的,況且又「本是疏散人」呢?有種捉襟見肘的苦悶在蓄積著,這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他雖然在熱鬧場中,卻隱然有去志,得到入世,便又想要出世了: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捲。心中與之然,托興每不淺。何當造幽人,滅跡棲絕?
——《望終南山寄紫閣隱者》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綠竹入幽援,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倘若一個人對社會國家不關切,純粹不想用世,這不夠一個詩人;但倘若一個人果然用世了,卻能夠和愚妄的社會合作得來,卻也不夠一個詩人。李白的熱情使他不甘於寂寞,李白的純真卻又使他不能妥協。
李白在長安不過三年,便只好出走了。他有《初出金門尋王侍御不遇,詠壁上鸚鵡》詩:「落羽辭金殿,孤鳴托繡衣。能言終見棄,還向隴山飛。」這是才離開長安時作的。他又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活了,不過在寂寞中卻還是躍躍欲試地再想從政:
我浮黃河去京關,掛席欲進波連山。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台間。平台為客憂思多,對酒遂作《梁園歌》。卻憶蓬池阮公詠,因吟「淥水揚洪波」。洪波浩蕩迷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人生達命豈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平頭奴子搖大扇,五月不熱疑清秋。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持鹽把酒但飲之,莫學夷、齊事高潔。昔人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雲。梁王宮闕今安在,枚、馬先歸不相待。舞影歌聲散淥池,空餘汴水東流海。沉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連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賭酒酣馳暉。歌且謠,意方遠,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梁園吟》
這便又是老調了,還是想「欲濟蒼生」。想雖然這樣想,流浪卻還得流浪。這期間他又到了金陵,有作的詩是: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登金陵鳳凰台》
可見他一時一刻沒忘了要回到長安去,只是遭小人之忌,又難於和小人們周旋而已。他又重到過山東,逢巧有他的族弟要到長安去了,他便很感慨地寫著他的心事:
爾從咸陽來,問我何勞苦。沫猴而冠不足言,身騎土牛滯東魯。況弟欲行凝弟留,孤飛一雁秦雲秋。坐來黃葉落四五,北斗已掛西城樓。絲桐感人弦亦絕,滿堂送客皆惜別。捲簾見月清興來,疑是山陰夜中雪。明日斗酒別,惆悵清路塵。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一朝復一朝,白髮心不改。屈平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折翮翻飛隨轉蓬,聞弦虛墜下霜空。聖朝久棄青雲士,他日誰憐張長公。
——《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況之秦時凝弟在席》
「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一切已經陷在回憶中了。他繼續在各地流浪,到過燕,到過趙,到過邠、岐,到過會稽、淮泗,徘徊於梁、宋之間,有十年的光陰消耗在漫遊里。這時他最大的收穫也許是在山東所受的道籙吧,可是他已經成了五十四歲的老人了。
霹靂一聲,出了一件大事變,這就是天寶之亂。這是天寶十四載(公元七五五年)的事。我們知道,在一個普通人遇見這一次大事變,還要震動,何況情感那末容易激動的詩人李白!所以他既憂愁,又憤怒:
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古風》
這首詩很能代表李白,因為又是天上,又是地下,正表現他時時沒忘了超出人間,但又時時沒忘情於人間。當安祿山帶著胡漢雜軍從北方進到洛陽一帶,又西進,眼看入了長安的時候,玄宗便逃入蜀中。這時國家危急萬分,入蜀當然是下策,因為如此更失卻鎮定國家的力量,所以很多人便反對這件事。李白作《蜀道難》,詩家多以為為玄宗作,我覺得很對,他處處說蜀道的艱難,中間屢屢點明:「問君西遊何時還?」「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錦城雖雲樂,不是早還家。」他是真在著急得沒法沒法地了。我們想,李白是在四川生長起來的,對於四川的地勢本不必這樣大驚小怪;倘若真為一個友人而作,這友人非有極大的事件,不值得他這種擔心和叮囑;況且他又說:「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人,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這當然是指著政變,又明明指責當時用人的不當了。李白這時是在宣城一帶,因為越不在跟前,便越發代為憂慮,所以他說:「側身西望長咨嗟。」李白和皇帝的關係,頗如屈原和皇帝的關係,他們幾乎超乎君臣,而近於友情。因為他們是在一塊玩,曾賞過同樣的花,曾守著過同樣的美人,一旦為小人所離間,又逢到出了亂子,當然在感情上很有動於中。倘若我們不從這一點去體會,我們沒法了解詩人的心情。現代人只知道他們忠君就嗤為奴性的,固然不能明白他們,但從前人所認為的他們的「忠君」,也何嘗不隔一層?
李白剛離開長安不久,已經是「長安不見使人愁」了,現在那情景自然又不同,所以兒乎處處傷心: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愁聞《出塞》曲,淚滿逐臣纓。卻望長安道,空懷戀主情。
——《觀胡人吹笛》
李白這時過著一種逃難的生活,例如他有《宿五松山下荀媼家》詩:
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跪進凋葫飯,月光明素盤。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凋葫就是菱白,大概是飯里攙的一種菜,我們很可以想像他是飢不擇食了。他又有《經亂後將避地剡中,留贈崔宣城》:
……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廟。……四海望長安,眉寡西笑。蒼生疑落葉,白骨空相吊。連兵似雪山,破敵誰能料。……悶為洛生詠,醉發吳越調。……無以墨綬苦,來求丹砂要。華髮長折腰,將貽陶公誚。
從詩里看,這時的時局還沒有一線曙光,他因為政治上的變動,又感到渺茫了,所以便又想學陶潛,又想學神仙。不過,在這「短服改胡衣」,「俗變羌胡語」的局面下,他沒忘了要做魯仲連:
談笑三軍卻,交遊七貴疏。
仍留一隻箭,未射魯連書。
——《奔亡道中》
這真是能令我們失笑的。
時局不能一天平靖下來,他繼續他的奔亡生活。這時唐肅宗在靈武(屬於現在的寧夏)即位了,已經改元為至德元載(公元七五六);李白也五十六歲。他到了廬山。有玄宗的第十六子所謂永王璘的,原先是荊州大都督,這時奉詔任山東南路及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採訪等使,因為看見江南富庶,又加上部下慫恿,就想獨立起來。李白是當時的名人嘍,便遭了劫持,從廬山被迫入永王的水軍之中。這時他有作的《在水軍宴韋司馬樓船觀妓》,《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在後者里便有下面這樣的話!
……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
可見李白的國家意識很強,他想「清幽燕」,同時又見他時時想實現他學魯仲連的理想。
不過這一次從政又失敗了,原因是永王璘獨立失敗了。這次失敗得快,只是次年的事,就是公元七五七,李白五十七歲了。李白也隨著逃亡,逃到彭澤,卻被捕了,入了潯陽獄。他在獄中有《上崔相渙》的詩:「邯鄲四十萬,同日陷長平。能回造化筆,或冀一人生。」這是說他原想以文字之力,而救蒼生的,不過失敗被捕了,這被捕卻有點冤枉,他所以又說:「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這時他憤慨之極,又作有《萬憤詞投魏郎中》,他說:「兄九江兮弟三峽,悲羽化之難齊。穆陵關北愁愛子,豫章天南隔老妻。一門骨肉散百草,遇難不復相提攜。」穆陵是山東沂水,豫章是南昌,老妻和愛子,可以說都在天南地北了。他又說:「樹榛拔桂,囚鸞寵雞。」家庭的親人既隔絕如彼,世界上愚妄的人又不辨別是非如此,所以李白真受了無限的委屈,他便更激昂地說:「德自此衰,吾將安棲,好我者恤我,不好我者何忍臨危而相擠。」在這世界上往往事情是如此不可解的,和我們好的救我們,又和我們好的不救我們也就罷了;然而不然,他們還要更進一步,乃是加以陷害。——這回卻苦了我們這位「魯仲連」了!
幸而宣慰大使崔渙和御史中丞宋若思為他推復清雪。逢巧若思帶兵到河南,便把他放了,並請他參謀軍事,他這時有詩道:
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九江皆渡虎,三郡盡還珠。組練明秋浦,樓船入郢都。風高初選將,月滿欲平胡。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白猿慚劍術,黃石借兵符。戎虜行當剪,鯨鯢立可誅。自憐非劇孟,何以佐良圖?
——《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次潯陽,
脫余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
從「戎虜行當剪,鯨鯢立可誅」看來,李白大概也頗實用,而且能夠著眼在大處,後人卻只注意他放浪於酒了,所以不能認識他這治事一方面的才能。
宋若思這時不特請他參謀幕府,還要薦他到朝廷里去,我們現在在李白的集子中還存有宋若思的那篇《薦表》,文卻是由李白代筆:
臣某聞天地閉而賢人隱,雲雷屯而君子用。臣伏見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天寶初,五府交辟,不求聞達。亦由子真谷口,名動京師。上皇聞而悅之,召入禁掖。既潤色於鴻業,或間草於王言。雍容揄揚,特見褒賞。為賤臣詐詭,遂放歸山。閒居製作,言盈數萬。屬逆胡暴亂,避地廬山。遇永王東巡脅行,中道奔走。卻至彭澤,具已陳首前後,經宣慰大使崔渙及臣推覆清雪,尋經奏聞。……臣所薦李白,實審無辜,懷經濟之才,抗巢、由之節,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一命不沽,四海稱屈。……昔四皓遭高皇而不起,翼惠帝而方來。君臣離合,亦各有數,豈使此人名揚宇宙,而枯槁當年?傳曰:舉逸人而天下歸心。伏惟陛下回太陽之高暉,流覆盆之下照,特請拜一京官。獻可替否,以光朝列,則四海豪俊,引領指歸,不勝慺慺之至,敢陳薦以聞。
但是這一篇《薦表》並沒有反響,反倒是不幸的事件來到了。是在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朝廷終於因為李白參加永王的事件不能釋然,便把這位五十八歲的詩人要流放到夜郎去了。李白回憶起從前的時候:
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氣岸遙凌豪士前,風流肯落他人後?夫子紅顏我少年,章台走馬著金鞭。文章獻納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與君自謂長如此,寧知草動風塵起。函谷忽驚胡馬來,秦宮桃李向胡開。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
——《流夜郎贈辛判官》
十幾年的工夫,國家的變化那末大,自己的遭遇這末飄零!夜郎是在貴州的北都桐梓縣一帶的,當他走到江夏的時候,便作有《流夜郎至江夏,陪長史叔及薛明府,宴興德寺南閣》詩,又有《泛沔州城內郎官湖》詩,在後者的序中有「乾元歲秋八月,白遷於夜郎」的字樣。他到了上峽,又有《流夜郎至西塞驛寄裴隱》詩。路上,他又想起秋浦(現在安徽南部至德縣)一帶的風光來了,他不能忘情。
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沒。搖蕩女蘿枝,半掛青天月。不知舊行徑,初拳幾枝蕨。三載夜郎還,於茲煉金骨。
——《憶秋浦桃花舊遊,時竄夜郎》
政治上的打擊既然那樣,所以他又想到做神仙。他原先以為要流放三年的,所以他說「三載夜郎還」。然而誰知道又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的是,在次年(乾元二年,公元七五九),卻遇赦了。另一種說法,則說是本來當誅,由於郭子儀的力量(李白生前救過郭子儀的),以去就爭,才保全了性命(宋樂史《李翰林別集序》)。我覺得這也並非不可能,只是他被放到夜郎,還沒等走到,就被赦還了,這卻是毫無問題的,這在他的作品中可以考見。例如,他有《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克復之美,書懷示息秀才》詩:
……得罪豈怨天,以愚陷綱目。鯨鯢未剪滅,豺狼屢翻覆。悲作楚地囚,何由秦廷哭!遭逢二明主,前後兩遷逐。去國愁夜郎,投身竄荒谷。半道雪屯營(2),曠如出鳥籠。遙欣克復美,光武安可同?天子巡劍閣,兄皇守扶風(3)。……左掃因右拂,旋收洛陽宮。回輿入咸京,席捲六合通。……大駕還長安,兩日忽再中。一朝讓寶位,劍璽傳無窮。愧無秋毫力,誰念矍鑠翁?弋者何所慕,高飛仰冥鴻。棄劍學丹砂,臨爐雙玉童。寄言息夫子,歲晚陟方、蓬。
這時國家的秩序已經漸次恢復,玄宗和肅宗也都回了長安,玄宗便立時讓位於肅宗,詩中就是指這些事。「遭逢二明主,前後兩遷逐」,指上次玄宗聽讒逐放,和這次肅宗要加以遠流。上次的逐放不很嚴重,只是不得接近而已,地點也不確定,這次嚴重多了。這情形和屈原的遭遇太相像了。
李白被赦以後,便又回到江夏一帶,失意之餘,就好像曠達起來:
去歲左遷夜郎道,琉璃硯水長枯槁。今年敕放巫山陽,蛟龍筆翰生輝光。聖主還聽《子虛賦》,相如卻欲論文章。願掃鸚鵡洲,與君醉百場。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綠水動三湘。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
——《自漢陽病酒歸寄王明府》
其實他是很苦悶的,因為他處處不得伸展,已經五十九歲的人了,一切抱負眼看就是一串幻影。在別人這時或者頹唐,或者恬淡了的吧,然而因為是李白,李白那生命力,那對於生活的要求,卻依然催動著他,支配著他,而且依然十分強烈,所以不但不頹唐,不恬淡,反而使他覺得一旦不如意了,則不惜破壞一切,打倒一切:
胡驕馬驚沙塵起,胡騶飲馬天津水。君為張掖近酒泉,我竄三巴九千里。天地再新法令寬,夜郎遷客帶霜寒。西憶故人不可見,東風吹夢到長安。寧期此地忽相遇,驚喜茫如墮煙霧。玉簫金管喧四筵,苦心不得伸一句。昨日繡衣傾綠樽,病如桃李竟何言!昔騎天子大宛馬,今乘款段諸侯門。賴遇南平豁方寸,復兼夫子持清論。有似山開萬里雲,四望青天解人悶。人悶還心悶,苦辛長苦辛。愁來飲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陽春。山公醉後能騎馬,別是風流賢主人。頭陀雲月多僧氣,山水何曾稱人意。不然鳴笳按鼓戲滄流,呼取江南女兒歌棹謳。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卻鸚鵡洲。赤壁爭雄如夢裡,且須歌舞寬離憂!
——《江夏贈韋南陵冰》
到了這時候,就是平常愛的大自然也不好起來了,「頭陀雲月多僧氣」,覺得膩得慌;「山水何曾稱人意」,覺得也不足以安慰內心的煩悶與焦急,所以只有找什麼東西來捶碎了吧,找什麼東西來倒卻了吧,這真是一個活人的情感!我們不要忘了的,這是發自一個五十九歲的老人!所以,我們可以看出李白生命力之豐盛為何如,李白之能夠始終代表了青年人的新鮮血液處為何如了!我們在這機會,又不妨拿李義山和李白作一個比較了,他們同是情感上極其發達的人物,但是李義山的力量永遠向裡邊縮,永遠像蠶一樣,作繭自縛,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似的;李白卻不然,他的力量永遠往外面施放,所以一不如意,他就要毀滅一切了!同是不如意,在李義山只有悲哀,但是在李白卻是加上煩躁,因為李白為那要求一切的生命力所激擾故!
李白這次重又徘徊在江夏了,但卻仍沒忘了要當魯仲連,他有《江夏寄漢陽輔錄事》詩:
誰道此水廣,狹如一匹練。江夏黃鶴樓,青山漢陽縣。大語猶可聞,故人難可見。君草陳琳檄,我看魯連箭。……
只是這位魯仲連的箭卻始終沒有發的機會。
所有包括了李白到此為止的生活經歷的,是見之於他那《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八百多字的長詩。開頭說「……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這是說自幼學道的;接著,「誤逐世間樂,頗窮理亂情。……試涉霸王略,將期軒冕榮」,這是說他三十多歲在安陸流落的一段,想用世的;然而,「時命乃大謬,棄之海上行」,因為不得志,便到了山東;至於用世方面的準備功夫,則感到「學劍翻自哂,為文竟何成!」但是因為自己的文章卻確乎有名了,這時已經是「文竊四海聲」,便得以入京,既入京,卻又幻滅,只好出走,那時是「兒戲不足道,五噫出西京。臨當欲去時,慷慨淚沾纓。」他已是四十歲以上的人了;以後說他到了北方,「十月到幽州,戈鋌若羅星。君王棄北海,掃地借長鯨。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傾。」這是說他對安祿山的謀亂已經觀察出來了,不過「心知不得語,卻欲棲蓬、瀛。」說既不能說,便又想學仙遠禍;他很慨嘆於自己才具之沒人賞識,所以他說:「無人貴駿骨,綠耳空騰驤,樂毅倘再生,於今亦奔亡。」沒了辦法,便只好享樂了,過一種「賢豪間青娥,對燭儼成行。醉舞紛綺席,清歌繞飛梁」的生活;不久果然天寶之亂作,「炎涼幾度改,九土中橫濱(4)。漢甲連胡兵,沙塵暗雲海。草木搖殺氣,星辰無光彩。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因為用人不當,措置不宜,結果,「二聖出遊豫,兩京遂丘墟」。皇帝和太子也逃亡了,洛陽和長安也讓給賊寇了;這便到了永王璘被召節制江南的時候,那混亂的情形「人心失去就,賊勢騰風雨」,恐怕誰也沒有主張了;而李白卻正在廬山又要修道煉丹,「仆臥香爐頂,餐霞漱瑤泉。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剛有點得意,只因為他的名太大了,便被脅迫了去,「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旗(5)。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他這一回真要學魯仲連了,想不要官,不要錢,然而並不行,「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結果還得要流亡到夜郎去。他形容他所到地方的景色,並敘他那時的心情,「樊山霸氣盡,寥落天地秋。江帶峨眉雪,川橫三峽流。萬舸此中來,連帆過揚州。送此萬里目,曠然散我愁。紗窗倚天開,水樹綠如發,窺日畏銜山,促酒喜得月。」在失意中而曠達,這正是李白的本色;最後則說到:「傳聞赦書至,卻放夜郎回。」所有這一切幾乎是他一生的生活之縮影。倘若在別人,已經快六十歲了,失敗得已經夠受了,似乎可以死心,卻因為李白並不是以自了漢為滿足的,」」他這時卻依然「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並且還希望「安得弄華射(6),一箭落旄頭!」一個人之有價值,也正在這超乎自己利害以上的一點痴情,詩人之所以為詩人尤其於此系之!
李白的政治生涯(假若說有的話),到這裡已經成了尾聲。他在江夏沒有多久,就又到了潯陽,我想那有名的《廬山謠》,應該作於此時: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峰帳,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游太清。
他說朝別黃鶴樓,正是由江夏、岳陽一帶而來。他又到過金陵,次則往來於宣城、歷陽二郡(都是安徽南部)之間,最後依著他的族叔李陽冰,住在當塗,李陽冰當時是當塗令。他作的《九日龍山飲》:
九日龍山飲,黃花笑逐臣。
醉看風落帽,舞愛月留人。
和《九月十日即事》:
昨日登高罷,今朝更舉觴,
菊花何太苦,遭此兩重陽。
即作於這時。這已經是寶應元年(公元七六二)了。四月,代宗立,代宗搜羅賢人,便拜他為左拾遺,可是命令剛下不久,李白就在當塗死了。這是當年十一月的事,李白死時六十二歲。
在人間熱烈地追求了一生的李白卻終於寂寞地離開了!「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這些曾經強烈地作為追求的對象者,結果換來了空虛和渺茫,詩人之成為詩人固然確定了,事業終於陷在模糊的幻滅中了。
【注釋】
(1)《全集》本「北」作「壯」。——編者注
(2)《全集》本「營」作「蒙」。——編者注
(3)《全集》本「兄皇」作「儲皇」。——編者注
(4)《全集》本「濱」作「潰」。——編者注
(5)《全集》本「旗作「旃。——編者注
(6)《全集》本「弄」作「羿」。——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