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 · 第二章 李白求仙學道的生活之輪廓
一點也不可忽視的,同樣作用著李白的精神很深的,就是道家思想。
一般地說,中國詩人很缺少形而上的思想背景。這緣故也很簡單,因為中國詩人多半被拘束在儒家的傳統之下。儒家又最實用不過,儒家未嘗沒有形而上思想,但是決不注重,孔子就不常說「性與天道」,「命與仁」,因此受了儒家思想而表現在文藝里的也就無寧是儒家所提倡的家人父子的感情,閒適豁達的風趣,卻很少表現出是接受自儒家的形而上思想,再說,儒家思想徹頭徹尾就是一種人本主義(Humanismus),因此談不到天道;談不到天道,哪能成為一種形上思想呢?道家則不然。被推為道家的聖經的《老子》,就處處談天道的。
李白從小接受著道家的薰陶。就他自己說的「五歲誦《六甲》」。《六甲》就是道宗末流的一種怪書,《神仙傳》有「左慈學道,尤明《六甲》,能役使鬼神」的話可證。他又說「十歲觀百家,軒轅以來,頗得聞矣」,軒轅也正是道家所託,所謂黃、老。在他《贈張相鎬》的詩里,則有「十五觀奇書」的話,儒家正統的書不能算奇書,奇書就又是道書一類了。可見他直至這時讀書還是在這一個系統之下。
大概在他十五歲左右吧(因為他有「十五游神仙,仙遊未曾歇」的話),他就和一個所謂「逸人」東岩子的隱於岷山。一隱就是好幾年,也不到城市裡去,卻養了成千的奇禽,都訓練得能夠一叫就來,可以從他們手掌里吃東西,竟一點不怕他們。李白自己說這事會驚動了廣漢太守,便親自來看了一番,覺得他們倆一定是很有本領了,於是便招呼他們出山,但他們卻偏沒有答應。李白自己說這是他「養高忘機,不屈之跡」(《上安州裴長史書》)。我們所注意的卻不是他們如何訓練鳥了,而是李白在早年如何受訓練於道家。
李白這故事,不禁令我想到就是到現在,在碼頭、車站上也還常截獲有些十幾歲的小孩子要入山學道的事。在李白雖然說得頗鄭重,但在我們閉目一想,實在也是這樣中了魔的小孩子之一而已。不過不同的是,現在的小孩子中魔沒有他那樣深,如果就李白的立場說話,也就是還沒有他那樣的根底。再一點不同,就是現在的小孩子總有父母拘束著,一走失了,會去著急地找的。似乎李白沒有這種幸福,好像他求仙學道的開始,也就是他漂泊跋涉的開始了,從此他再沒有談到過他的家。從詩文里看,他也就似乎從此沒有家了。然而他和現代兒童頂大的不同,乃是在他這「奇書」、「逸人」的作用,影響到他的生活,影響到他的事業,成就他作一個大詩人。
他有許多求仙學道的朋友,用李白自己的話說,便是「結神仙交」(《冬夜於隨州紫陽先生餐霞樓送煙子元演隱仙城山序》),比較重要的,按著時候的先後,方才提過的東岩子不用說,次是元丹丘(就是丹丘生)、元演、紫陽先生、蓋寰、高尊師、參寥子。以地方論,和李白學道上有關的地方是四處,也按著時間的先後排列,山民山是第一處,其次便是河南的嵩山,再次是湖北的隨州(就是江漢一帶),更次乃是齊(山東)。倘若像現在人誇說留學過牛津、劍橋、柏林、耶魯似的,那末,李白也可以說就是住過岷山、嵩山、隨州和齊的了。
他和元丹丘是什麼時候認識的,我們不很清楚,但我們知道他們曾經在嵩山同學過道。他有詩說:
……疇昔在嵩陽,同衾臥羲皇。綠蘿笑簪紱,丹壑賤岩廊。晚途各分析,乘興任所適。……
——《聞丹丘子於城北營石門幽居,中有高鳳遺蹟,
仆離群遠懷,亦有棲遁之志,因敘舊以寄之》
下邊又接著說:「仆在雁門關,君為峨嵋客。」查李白到山西的一年是他三十五歲的時候(開元二十三年,公元七三五),而且中間他還到過隨州,那末這一段生活一定在他三十五歲以前了。不過他和元丹丘的認識一定還早得多,這是沒有問題的,因為他在《上安州裴長史書》說到益州長史蘇公誇說他「此子天才英麗,下筆不休,雖風力未成,且見專車之骨,若廣之以學可以相如比肩也」。之後,便又提到郡督馬公誇說他的話:「諸人之文,獨山無煙霞,春無草樹,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語,絡繹間起,光明動澈,句句動人。」接著則以故交丹丘作為見證,稱為「親接斯議」,我們知道他寫是封信的時候是他三十歲左右,對丹丘卻已稱為「故交」,則其早可知了;他舉的兩件事,頭一件是他二十歲的事,第二件雖不必同時,但也應該和去不遠,總之,可見他和丹丘生是一對老朋友了。因此,他時時刻刻有寄丹丘生的詩,或者追憶他們一塊的生活。
本來,友情就是在一個人的精神進展上很重要的一個因子,丹丘生又是李白很親密的朋友之一,所以我們不妨把他們的關係,略略注意一下了。
無疑的,嵩陽一帶的同游,是他記憶中最不能忘情的一個片斷。我們且看他當時的詩吧,便有:
故人棲東山,自愛丘壑美。青春臥空林,白日猶不起。松風清襟袖,石潭洗心耳。羨君無紛喧,高枕碧霞里。
——《題元丹丘山居》
仙遊渡潁水,訪隱同元君。忽遺蒼生望,獨與洪崖群。卜地初晦跡,興言且成文。卻顧北山斷,前瞻南嶺分。遙通汝海月,不隔嵩丘雲。之子合逸趣,而我領清芬(1)。舉跡倚松石,談笑迷朝曛。終願狎青鳥,拂衣棲江。
——《題元丹丘潁陽山居》
在後一首里,他還有序文道:「丹丘家於潁陽,新卜別業,其地北倚馬嶺,連峰嵩丘,南瞻鹿台,極目汝海,雲岩映郁,有佳致焉,白從之游,故有此作。」後來他將離開時,更有詩道:
吾將元夫子,異姓為天倫。本無軒裳契,素以煙霞親。嘗恨迫世網,銘意俱未伸。松柏雖寒苦,羞逐桃李春。悠悠市朝間,玉顏日磷(2)。所失重山嶽,所得輕埃塵。精魄漸蕪穢,衰老相憑因。我有錦囊訣,可以持君身。當餐黃金藥,去為紫陽賓。萬事難並立,百年猶崇晨。別爾東南去,悠悠多悲辛。前志庶不易,遠途期所遵。已矣歸去來,白雲飛天津。
——《潁陽別元丹丘之淮陽》
再以後,對於嵩山,卻便只有在記憶中了,他於是時時神往:
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爾去掇仙草,菖蒲花紫茸。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
——《送楊山人歸嵩山》
家本紫雲山,道風未淪落。沉懷丹丘志,沖賞歸寂寞。揭(3)來游閩荒,捫涉窮禹鑿。夤緣泛潮海,偃蹇陟廬、霍。憑雷躡天窗,弄景憩霞閣。且欣登眺美,頗愜隱論諾。三山曠幽期,四岳聊所託。故人契嵩、潁,高義炳丹雘。滅跡遺紛囂,終言本峰壑。自矜林湍好,不羨市朝樂。偶與真意並,頓覺世情薄。爾能折芳桂,吾亦采蘭若。拙妻好乘鸞,嬌女愛飛鶴。提攜訪神仙,從此煉金藥。
——《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
後一首大概是在他五十幾歲,天寶之亂以前作,詩的序文有:「白久在廬霍,元公近游嵩山,故交深情,出處無間。岩信頻及,許為主人,欣然適會,本意當冀長住不返,欲便舉家就之。兼書共游,因有此贈。」廬、霍都是江西一帶的地方,看口氣決不像在夜郎赦還時的光景,所以斷定是在未亂以前遨遊的時候作——況且詩中亦略有遊蹤可尋的。什麼「故交深情」,「欲便舉家就之」,就可見他和丹丘生的友情之厚,以及對於嵩、潁的懷念之殷了。
中間他們也時常通音問。從潁陽一別,李白到了隨州(隨州在湖北)。隨州是第三個和李白學道有關的地方。這裡便是紫陽先生(注家以為紫陽先生即周季通,查周為漢人,一定不對,這當然是另一位學道的,也叫紫陽罷了。在李白《江夏送倩公歸漢東序》中有:「漢東一國,聖人所出,神農之後,季良為大賢。爾來寂寞,無一物可紀。有唐中興,始生紫陽先生。先生六十而隱化。」李白並有《題隨州紫陽先生壁》詩。在王琦本《李太白全集》卷三十詩文拾遺中有《漢東紫陽先生碑銘》一文,倘若此文可靠,則紫陽先生乃是姓胡,即是下文所引詩中之胡公,死時年六十有二)的所在,也便是餐霞樓的所在。在這時候,我們見他又提出他的另一位神仙交元演來,他作有《冬夜於隨州紫陽先生餐霞樓送煙子元演隱仙城山序》:
吾與霞子元丹、煙子元演,氣激道合,結神仙交。殊身同心,誓老雲海,不可奪也。歷行天下,周求名山,入神農之故鄉,得胡公之精術。胡公身揭日月,心飛蓬萊。起餐霞之孤樓,煉吸景之精氣。延我數子,高談混元。金書玉訣,盡在此矣。白乃語及形勝,紫陽因大誇仙城。元侯聞之,乘興將往。別酒寒酌,醉青田而少留;夢魂曉飛,度淥水以先去。吾不滯於物,與時推移。出則以平交王侯,遁則以俯視巢、許。朱紱狎我,綠蘿未歸。恨不得同棲煙林,對坐松月。有所款然,銘契潭石。乘春當來,且抱琴臥花,高枕相待。詩以寵別,賦而贈之。
所謂「殊身同心,誓老雲海,不可奪也」,這真是成為同志了。後來他政治上失敗了,到金陵,大概已是五十幾歲了,對於這一次的聚會,便又有頗不能置懷的回憶,那是先從在洛陽時的生活說起的:
憶昔洛陽董糟丘,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海內賢豪青雲客,就中與君心莫逆。回山轉海不作難,傾情倒意無所惜。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濟北愁夢思(4)。不忍別,還相隨;相隨迢迢訪仙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銀鞍金絡到平地,漢東太守來相近(5)。紫陽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樓上動仙樂,嘈然宛似鸞鳳鳴。長管催(6),欲輕舉,漢東太守醉起舞。手持錦袍覆我身,我醉橫眠枕其股。當筵意氣凌九霄,星離雨散不終朝,分飛楚關山水遙。余既還山尋故巢,君亦歸家度渭橋。君家嚴君勇貔虎,作尹并州遏戎虜。五月相呼度太行,摧輪不道羊腸苦。行來北涼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瓊杯綺食金玉案(7),使我醉飽無歸心。時時出向城西曲,晉祠流水如碧玉。浮舟弄水簫鼓鳴,微波龍鱗莎草綠。興來攜妓恣經過,其若楊花似雪何。紅妝欲醉宜斜日,百尺清潭寫翠娥。翠娥嬋娟初月輝,美人更唱舞羅衣。清風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繞行雲飛。此時行樂難再遇,西遊因獻《長楊賦》。北闕青雲不可期,東山白首還歸去。渭橋南頭一遇君,酇台之北又離群。問余別恨今多少,落花春暮爭紛紛。言亦不可盡,情亦不可極,呼兒長跪緘此辭,寄君千里遙相憶。
——《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
李白在隨州以後,到了太原,這是在我們引過的詩中已經有著的了。李白在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是政治的生活上最得意的時候,當了供奉翰林,這時他四十二歲了。他住在當時的京城長安,是在天寶三載離開的,所以他那「離居在咸陽,三見秦草綠」的詩寄元丹丘者,我想也一定是這時作的了。
他之遇蓋寰,我想是在天寶三載(公元七四四)以後。他們相見的地方是安陵,安陵在唐時屬德州平原郡,是在山東。這一次之重要:是蓋寰為他造了個「真籙」。這在道教徒看是一件大事的,所以李白又高興地作了一首詩,這就是《訪道安陵遇蓋寰為予造真籙臨別留贈》:
清水見白石,仙人識青童。安陵蓋夫子,十歲與天通。懸河與微言,談論安可窮。能令二千石,撫背驚神聰。揮毫贈新詩,高價掩山東。至今平原客,感激慕清風。學道北海仙,傳出藥珠宮(8)。丹田了玉闕,白日思雲空。為我草真籙,天人慚妙工。七元洞豁落,八角輝星虹。三災盪璇璣(9),蛟龍翼微躬。舉手謝天地,虛無齊始終。黃金獻高堂,答荷難克充。下笑世上事,沈魂北羅酆。昔日萬乘墳,今成一科蓬。贈言若可重,實此輕華、嵩。
其中很多道家術語,讀者試查楊齊賢、蕭士贇等的注便可知道都有根據和來歷,我們卻不必在這裡說什麼外行話了。
不過我們只就事實看,則似乎這一次受籙,不如也在山東受高尊師如貴道士的道籙之正式,因為蓋寰也只是高尊師的學生,所謂「學道北海仙」,是李白同學的樣子,不過程度稍高,行輩稍前而已,當然不如「尊師」親授的事之隆重。道教是有階級層次的,可知這次在後。那時他也有詩道:
道隱不可見,靈書藏洞天。吾師四萬劫,歷世遞相傳。別杖留青竹,行歌躡紫煙。離心無遠近,長在玉京懸。
——《奉餞高尊師如貴道士傳道籙畢歸北海》
這實在是一樁大典。北海就是現在山東膠東一帶,他這首詩是作於齊。我們知道,山東對李白的關係非常之大(參看本書第六章專條),他的劍術吧,是在山東得著進益,所以他有「顧余不及仕,學劍來山東」(《五月東魯行答汶上翁》)的話;他和杜甫的來往,也是在山東尤其得在友情上酣暢淋漓,這都是這時以前的話了。而他的學道,卻也以在山東的居住為最重要。他曾在山東寫著關於道家的論文,所謂「道書」,可惜我們不能見到了——不過見到恐怕也不懂的。著道書的事,是見之於他的《早秋單父南樓酬竇公衡》詩:
白露見日滅,紅顏隨霜凋。別君若俯仰,春芳辭秋條。太山嵯峨夏雲在,疑是白波漲東海。散為飛雨川上來,遙帷卻卷清浮埃。知君獨坐青軒下,此時結念同懷者。我閉南樓著道書,幽簾清寂若仙居。曾無好事來相訪,賴爾高文一起予。
單父就是現在山東的單縣。李白又曾於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四月游泰山,這大概在他快要登政治舞台以前,這時有幾首詩,便也是說著求仙學道的,我們試錄四首,以見一斑:
四月上泰山,石屏御道開。六龍過萬壑,澗谷隨縈迴。馬跡繞碧峰,於今滿青苔。飛流灑絕,水急猿聲哀(10)。北眺崿嶂奇,傾崖向東摧。……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玉女四五人,飄搖下九垓。含笑引素手,遺我流霞杯。稽首再拜之,愧我非仙才。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
平明登日觀,舉手開雲關。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憑崖覽八極,目盡長空閒。偶然值青童,綠髮雙雲。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顏。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
清齋三千日,裂素寫道經。吟誦有所得,眾神衛我形。雲行信長風,颯若羽翼生。攀崖上日觀,伏檻窺東溟。海色動遠山,天雞已先鳴。銀台出倒景,白浪翻長鯨。安得不死藥,高飛向蓬瀛?
日觀東北傾,兩崖夾雙石。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千峰爭攢聚,萬壑絕凌歷。緬彼鶴上仙,去無雲中跡。長松入霄漢,遠望不盈尺。山花異人間,五月雪中白。終當遇安期,於此煉金液(11)。
——《游泰山六首》
詩既然抄出,就先讓我對這詩說句話吧,我一方面感覺到詩人的幻想力(Phantasic)已經盡馳騁之能事了,同時我又感到詩人之驚人的寫實的本領,「海色動遠山,天雞已先鳴」,「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到現在我們去等待著看那日出時,也還是這般光景,「日觀東北傾,兩崖夾雙石」,到現在我們一到日觀峰,也還是嘆賞這般奇蹟!至於「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我真不知道詩人何以能這樣把那心曠神怡的骨髓都給挖掘出來了!不過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因為現在不是談他的詩的時候,而是談他的求仙學道的成績的時候。現在我們把話收回來,山東對他學道非常的關係之大,泰山的誘引,也是其一,所以他無怪乎說「終當遇安期,於此煉金液」了。因此我說山東是第四個關係李白學道的地方,而且其重要,恐怕遠在岷山、嵩山和隨州之上,其中尤有關係的,則是他在山東從高尊師受了道籙的事,這似乎是真正學業有得,而獲了學位的光景了。
不過他沒忘了丹丘生。他們的再聚是在洛陽。這就是他詩上所謂「長劍復歸來,相逢洛陽陌」的時候。我想《將進酒》的名歌即作於此時: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因為說到黃河,我想一定是眼前離黃河不遠才對,所以我想就是這一次在洛陽了;因為詩裡頭失意的意味特深,所以我認為是他在離開長安,政治上受打擊以後。此中的岑夫子,在從前人多以為是岑參,我以為乃是岑勛,因李白別有《酬岑勛見尋就元丹丘對酒相待以詩見招》詩一首,正是同一回事情。
此後,則李白再到了湖北,但丹丘生比較固定,一直在河南,這就是李白所謂「思君楚水南,望君淮山北」,這是「夢魂雖飛來,會面不可得」的時候。大概以後他們便沒再見面。我們以上把李白和丹丘生的離合,並中間李白和別的「神仙交」的來往之跡都說過了,現在再錄《元丹丘歌》一首,以見元丹丘的風姿!
元丹丘,愛神仙。朝飲潁川之清流,暮還嵩岑之紫煙。三十六峰長周旋。長周旋,躡星虹,身騎飛龍耳生風。橫河跨海與天通,我知爾游心無窮。
又錄《與元丹丘方城寺談玄作》一首,以見他們在友誼里彼此知識上之交換和吸取:
茫茫大夢中,唯我獨先覺。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滅除昏疑盡,領略入精要。澄慮觀此身,因得通寂照。朗悟前後際,始知金丹妙(12)。幸逢禪居人,酌玉坐相召。彼我俱若喪,雲山豈殊調。清風生虛空,明月見談笑。怡然青蓮宮,永願恣游眺。
李白到了湖北的時候,卻又逢到一位「神仙交」,便是參寥子,他有《贈參寥子》詩:
白鶴飛天書,南荊訪高士。五雲在峴山,果得參寥子。骯髒辭故園,昂藏入君門。天子分玉帛,百官接話言。毫墨時灑落,探玄有奇作。著論窮天人,千春秘麟閣。長揖不受官,拂衣歸林巒。余亦去金馬,藤蘿同所歡。相思在何處,桂樹青雲端。
到這裡為止,我們對李白求仙學道的生活,得到一個輪廓,為清楚起見,我再說一遍,重要的地方:岷山、嵩山、隨州、齊;重要的人物:東岩子、元丹丘、元演、紫陽先生、蓋寰、高尊師、參寥子。時候則差不多包括李白自小至老。
此外,我們卻要注意的,便是求仙學道,大概在當時是一種風氣,這些人另成一個世界,另有一種趣味。上面那些人物都是和李白見過面,而且有的很有交情的了,但也有為李白所未見過而只嚮往的。例如「年八十餘,顏色如桃花」的真公。這是在荊州玉泉寺的,又有焦鍊師,是女的,在嵩山。關於焦鍊師,李白有贈的詩,我們先看那序文:「嵩丘有神人焦鍊師者,不知何許婦人也,又雲生於齊梁時,其年貌可稱五六十。常胎息絕谷,居少室廬,遊行若飛,倏忽萬里。世或傳其入東海,登蓬萊,竟不能測其往也。余訪道少室,盡登三十六峰,聞風有寄,灑翰遙贈。」下面即是那詩:
二室凌青天,三花含紫煙。中有蓬海客,宛疑麻姑仙。道在喧莫染,跡高想已綿。時餐金鵝藥(13),屢讀青苔篇。八極恣遊憩,九垓長周旋。下瓢酌潁水,舞鶴來伊川。還歸空山上,獨拂秋霞眠。蘿月掛朝鏡,松風鳴夜弦。潛光隱嵩岳,煉魄棲雲幄。霓衣何飄飄,風吹轉綿邈。願同西王母,下顧東方朔。紫書倘可傳,銘骨誓相學。
「訪道」,是道家的重要生活之一,所以他也各處訪。他又說「銘骨誓相學」,則他的熱心和決心很可想見。
李白常說他學道有三十年的歷史,例如「學道三十春,自言羲和人,軒蓋宛若夢,雲松長相親」(《酬王補闕惠翼莊廟宋丞泚贈別》),「雲臥三十年,好閒復愛仙」(《安陸白兆山桃花岩寄劉侍御綰》),「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從何時算起的,是從「五歲誦《六甲》」算起嗎?還是從「十五游神仙,仙遊未曾歇?」我們當然也不必武斷,總之,大概就他四十歲左右說話,是已經「學道」學了三十多年了。我一再說過,他的學道非常熱心,非常認真,所以甚而形諸夢寐:「余嘗學道窮冥筌,夢中往往遊仙山」(《下途歸石門舊居》),而且時時沒忘了這件事:
石壁望松寥,宛然在碧霄。安得五彩虹,架天作長橋!仙人如愛我,舉手來相招。
——《焦山杳望松寥山》
假若道教算一種宗教的話,我敢說從來的中國詩人沒有李白這樣信教信得篤的,假若我們對道教只當作一種思想看,我也敢說從事的中國詩人沒有李白受思想之支配受得這樣利害的。
結果怎麼樣呢?不能不說相當的成功。他在少年就為天台的司馬子微(名承禎,見《續仙傳》)認為有「仙風道骨」(見《大鵬賦序》);他一到長安,賀知章見了就稱為「謫仙人」(《對酒憶賀監》)。看他的《夏日山中》詩:
懶搖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簡直就是一個活神仙了。
【注釋】
(1)《全集》本「領」作「欽」。——編者注
(2)《全集》本「」作「緇」。——編者注
(3)《全集》本「揭」作「朅」。——編者注
(4)《全集》本「濟北」作「洛北」。——編者注
(5)《全集》本「相近」作「相迎」。——編者注
(6)《全集》本此句作「袖長管催」。——編者注」
(7)《全集》本「金」作「青。——編者注
(8)《全集》本「出」作「書」,「藥」作「蕊」。——編者注
(9)《全集》本「璇璣」作「璿璣」。——編者注
(10)《全集》本「猿」作「松」。——編者注
(11)《全集》本「金液」作「玉液」。——編者注
(12)《全集》本「金丹」作「金仙」。——編者注
(13)《全集》本「藥」作「蕊」。——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