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懸解 · 道德懸解 上卷

黃元御 《道德懸解》
東萊玉楸子黃元御(字坤載,別字研農)解 門人畢維新 述 章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常道,道之本色,後章所謂「復命曰常」也。道不可道言也,道如可道,即非常道;亦不可名,名如可名,即非常明常名,常道之名,後章「吾不知其名字」,敘曰:「道,強謂之名曰大。」是不可名也。以道者恍惚窈冥,無物可言,只是一段妙理而已,未有天地之前,太虛寥廓,陰陽不分,所謂無也。無者,天地之太極。太極包含陰陽,陰陽之內有中氣焉。沖虛靈妙,以至無而備萬有,特未經發泄耳。此無中之真宰也此太極中間白圈,所謂眾妙之門、玄牝之門,皆是此處。此處雖是無物,然實有中氣在焉。未化一切形質,卻是一切形質之祖,是無也非空。中氣運轉,陰降陽升,積陽為天,積陰為地,天地之初自此無中生化,是名天地之始也。既有天地則萬物皆生,「無」化而為「有」,是名萬物之母也此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義。故常於其「無」,欲以觀其化機(1)[1]淵涵之妙所謂眾妙之門。常於其「有」,欲以觀其物力歸復之徼徼,邊也,中國邊外曰徼。外觀其徼者,即後章「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也。天地也,萬物也,此兩者同出一原皆自「無」來,而各異其名,名雖異而出則同,皆是此「無」所生化耳。此「無」之中含孕諸「有」,物物同根,此謂之玄。萬物根於天地,其義玄矣。天地根於太極,其義更玄。玄之又玄,是謂眾妙之門也。已。然「無」者,「有」之始也。古者無為,天地之始;今則有為,萬物之母。故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臨御謂有,猶處置也。能知古者,「無」為「有」始,是謂道之紀綱也。 章二 (原第十四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視之不見,名曰夷無色;聽之不聞,名曰希無聲;摶之不得,名曰微無體。此三者絕其聲色體狀,不可致詰辯論也,故名雖不同,皆混而為一不可道也。其上不至皦明,其下不至暗昧,縱有諸名,而其實繩繩無端繩繩,渾淪無際貌,終不可名不可名也,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迎之而不見其首,隨之而不見其後,總是一物而 章三 (原第二十三、第二十五章) 希言自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2)[2]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所謂希者,言其自然也。自然維何?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所謂無名,天地之始也。此一無也。寂兮寥兮,獨立當中而不改,周行四維而不殆,生天地而化萬物,可以為天下之母。所謂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所謂名可名,非常名也。大曰逝,無往而不至;逝曰遠,無處而不周;遠曰反,由委而歸原其原在中。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王法乎地,地法乎天,天法乎道,道法乎自然。自然者,希夷之真象也。 章四 (原第五十二、三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有」名萬物之母,而「無」名天地之始。「有」化於「無」,是始為天下之母也,故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則天地萬物皆自此生,是因以知其子矣。既知其子,而返本求原,復守其母,則沒身不殆。蓋「無」為天地之始,始生天地而化萬物,一切名象紛紜籍出,是始制有名也。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當復守其母,未可逐名物而遷移也。知止則天下之母守而不失,所以沒身不殆也復守其母,是謂知止。下章致虛、守靜、歸根、復命,即此法也,是以沒身不殆。故塞其孔竅兌,竅也,閉其門戶即下章致虛守靜義,則其母不失,終身不致勤勞知止故也。開其孔竅,濟其事務,則母氣不守,終身不可救藥。見大者非明,見小者曰明,莫小於無,見之則明矣。守剛者非強,守柔者曰強,莫柔於無,守之則強矣即守其母。用其外光,復歸其內明,見無而守母,長生而久視,無遺身之禍殃即沒身不殆,是謂能襲常道也襲如襲衣、襲爵,佩服而保守也。 章五 (原第十六章)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道以至無而化至有,既生天地,又生萬物,是自虛而之實,自靜而之動也。道家則不致其實而致其虛,不守其動而守其靜。致虛之極,守靜之篤即上章「塞兌閉門,復守其母」義。萬物並作,春榮秋落,吾不視其方作,而以觀其既復即首章「欲以觀其徼」義。蓋夫萬物紛紜繁衍,至於收藏之際,枝葉凋零,春夏生長之氣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是其反本還原,仍歸無處,重到母家矣。「致虛守靜,以觀其復」者,所以歸根復命,培我長生久視之祖氣也此氣是一身之母,大命之根,不歸其根則命原不復。復命曰常,方是此道本色;知常曰明,方是此心真解。不知常而妄作,必遺身之禍殃,無有不凶;知常而後容,乃見天地之寬。身容甫至公大,始覺私意之盡,公乃協乎王度,王乃配乎天行,天乃合乎道體,道乃久而常存,禍殃盡去,沒身不殆也以沒身之年正其壯盛之日,是謂沒身不殆。上章「沒身不殆」由於知止,知止在於守母,此詳發其義。道家金書玉訣,泄於此章矣。 章六 (原第二十一章)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是「無」也。然惚兮恍兮而其中有象,恍兮惚兮而其中有物,窈兮冥兮而其中有精,其精甚真而其中有信。蓋恍惚窈冥本來無有,而至德之中備含萬有之原。其中萬有悉是此「無」所化,乃無也而非空也,故其中有象、有物、有精。其精甚真,非是虛言,以其中有信也。信為土德,其位當中,眾妙之門於是焉在,是以含孕諸有,真實無妄也。三曰其中,道家玄機於此露矣。土居「無」處,故寄旺四維而無專宮。然而至虛至實,是故有信;以其有信,故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名不去者,實不爽也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以其有信,故「無」化為「有」。土德主化,生物之本,以閱眾甫甫即物也,皆根於此。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土德生化,誠信不虛也。 章七 (原第五章) 天地之間,其猶橐鑰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天地之間,空洞虛豁,其猶橐鑰乎?布囊無底曰橐,竹管主節曰鑰。橐以鼓風,鑰以吹氣者。清氣上升,濁氣下降,虛而不致於屈匱屈,動而愈復能出,無非太空,即無非積氣也。然清自何生,濁自何降,降不由上,升不由下,升降之原皆自當中。旁門歧路之家求上下四旁,多言數窮,無當於是。約而言之,不如守中。中者,道家之黃婆,在水火金木之交,處戊己二土之介,媒合嬰奼坎中陽氣曰嬰兒,曰鉛中金,即壬水也。離中陰精曰奼女,曰硃里汞,即丁火也,交媾龍虎兌金為白虎,震木為青龍,結仙胎而產靈丹,全在乎此。所謂玄關、黃庭、洞房、鼎器種種色目,皆其別名。守中即是守母,返本還原,歸根復命,莫外於此矣。 章八 (原第六章)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穀神在中,先天之祖氣也。人之初生,先結祖氣,此氣方凝,陰陽未判,混沌鴻蒙,是謂太極。陰陽之內有中氣焉,中氣左旋而化己土,右轉而化戊土。戊己運回,陽動而生則化神魂,陰靜而降則化精魄。神藏於心,精藏於腎,魂藏於肝,魄藏於肺,臟腑悉備,形體皆完,乃成為人。己土為脾,戊土為胃。中氣在戊己二土之間,沖虛靈動,眾妙皆含眾妙之門,是曰穀神。脾胃者,倉廩之官,賴穀氣培養,使此先天之祖氣不至虧敗,是曰穀神。以其先天祖氣之虛靈,謂之穀神;以其後天谷氣之沖和,謂之穀神。其實總是中氣而已,非有二也「谷」與「穀」義異而原同,總是先天祖氣所化。人之生全在穀神,其死者,穀神敗也。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母也,竅也鳥獸之母皆曰牝,《書》稱牝雞,《易》稱牝牛是也。溪谷虛空之處亦曰牝,韓詩「黃金擲虛牝」是也。《素問》:「在天為玄,玄生神。」此竅中有榖神,故曰玄竅,精神血氣皆自此生,是乃一身之母「無」為天地之始,亦為人物之始,所謂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者,天人所同也。不曰「玄谷」而曰「玄牝」者,以其中虛如谷,而有含生化之妙也谷言其虛,牝言其虛,空而能生化,既為玄竅,又為玄母,故曰玄牝,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即是此義。此上為天,此下為地,而究其根原,玄牝之門是為天地之根。蓋陽自此門而升,陰自此門而降己土左旋則此門開,開則陽升;戊土右轉則此門闔,闔則陰降。闔開之權,全在此門,故九地之陽不至下陷,九天之陰不至上逆也。積陽則為天,積陰則為地,故玄牝之門乃陽升陰降之關,生天生地之本,所謂「無」名天地之始也。道家鉛自此升,汞自此降,長生久視之原,於此在焉。是當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鶴胎龜息,復命歸根,長養穀神,以培先天祖氣,祖氣盛大,則久而長存。仙靈秘妙,盡於此矣。 章九 (原第十一、第三十五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三十輻共一轂《說文》:「轂,輻所湊也」,而其用不在此,當其虛無之處,軸轉莫阻,乃是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埏,音羶,《說文》:「和土也。」埴,音式,《考工記》:「摶殖之工,陶人和土為器也」,而其用不在此,當其虛無之處,受盛不硋(3)[3],是乃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而其用不在此,當其虛無之處,容納不塞,是乃有室之用。凡天下之物皆生於有,而其有悉生於無。欲無之為用,非有不可;欲有之為利,非無不能。非有則其無不成,非無則其有莫當。故有之以為無之利,無之以為有之用。所謂「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者,義正如此。以中半以上為陽,中半以下為陰,非陰非陽之交,無形無象之地,正當中半,是「無」處也,有此「無」則有此「用」。道之出口,淡乎無味,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希夷恍惚,無物可言,而及其用之,則眾妙皆備,不可既也。 章十 (原第四章)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道在無處,本自沖虛,人之用之,終不盈滿,眾妙之門,悉於此關。淵乎深哉,似為萬物之宗。用之者挫其鋒銳,解其紛擾,和其光芒,同其塵垢。湛「沉」同兮似若存,所謂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與道合矣。吾不知此道是誰氏之子,直是象帝之先蒼天有象,上帝在焉,是謂象帝。象帝之先者,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所謂無名天地之始也。 章十一 (原第四十五、第四十一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4)[4]若渝。 大成若缺,去其稜角則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去其盛滿則其用不窮。大直若屈,能屈則伸。大巧若拙,守拙則巧。大辯若訥,善言不辯。大白若辱,守辱則榮。大方無隅,有隅則崩。大器晚成,早成則脆。大音希聲,有聲則細。大象無形,有形則小。道隱無名,有名則非名可名,非常名。故建言有之此古語也。舊註:建,立也。謂古之立言者,甚不通。明道者反若昧,進道者反若退,夷道者反若類夷,異也。《詩·周頌》:「降福孔夷」。註:「周封微子於宋,統承先王。」天子禮樂與列辟異也,異則與人不類。今反若類,故曰夷道若類,言不示異。上德者反若空谷,廣德者反若不足,建德者反若偷惰建,立,質直者反若變渝渝,改變也。凡此皆懷玉被褐,其用無既者也。 章十二 (原第七十八、第五十八、第四十章) 正言若反。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耶(5)[5]。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 天下之理,正言每若反語。福藏禍中,以為禍而反得福,禍乃福之所倚;禍隱福內,以為福而反得禍,福乃禍之所伏。此理玄遠,孰知其極?其但有反而無正耶。正復為奇,其正不長;善復為妖,其善不終。人之迷而不悟,今古皆然,其日固久矣。蓋反者道之動,天道循環,動而不已,盈虛消長,迭為代更。自然之理如是。是以無正而不反,無反而非正也。弱者道之用,怯避退縮,無所奔競。福不能誘,則禍不能引;禍不必避,則福不必去。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污,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自處於反,則適得其正矣。 章十三 (原第三十六章) 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 將欲翕之翕,合也,必固張之張,開也。張之盡者,翕之機也;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強之極者,弱之始也;將欲廢之,必固興之。興之至者,廢之漸也;將欲奪之,必固與之。與之厚者,奪之苗也。蓋物極必反,一定之理,知此者是謂微明。摶之不得曰微,見小知常曰明,察於無形之始,故曰微明。柔弱能勝剛強,於此可見「弱者道之用」,其義如是。 章十四 (原第七十八章)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滴水穿石,以其無物以易之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其理甚顯,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也。 章十五 (原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莫柔於無有,而無有入於無間不少扞格,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無為之益,非明者不解,天下希及之。 章十六 (原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也。是以兵強則輕敵而不勝,木強稍屈而必折。凡物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自然之勢也。 章十七 (原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道家含德之厚,純素渾樸,比於赤子。人有機心,物必害之。赤子則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以其無機心也。骨弱筋柔而把握堅固。未知牝牡之合男女之合而亦舉作,赤子陰,精之至也精氣盛也。終日啼號而嗌不喑啞,和之至也。知和曰常,道之本色也。知常曰明,心之真解也。知常明命,復而生益復命曰常。益生曰祥,身之福慶也。反此道者,以心使氣,忿不顧身,曰強。強者,道家之忌。凡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弗能長也。 章十八 (原第二十一、第十五章)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渙兮若冰將釋,儼兮其若容,敦兮其若朴,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孔,大也。大德之容,唯道是從。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形容:豫兮若冬日涉川,猶兮若畏懼四鄰,渙兮若冰將釋,儼兮其若客之不放(6)[6],敦兮其若朴之不雕,曠兮其若谷之不盈,渾兮其若濁之不澄。孰能濁以靜之而徐實自清?孰能安以動之徐能自生?保此道者不欲滿盈,夫唯不盈,故能常蔽而不新成。 章十九 (原第十九、第二十章)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荒兮其未央,忽兮其若晦,乘乘兮若無所歸,飄兮若無所止。我愚人之心也哉,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絕學則無憂,所謂學者析疑辨惑,較量是非之間,其實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此皆多事分剖,甚無用也。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形兆,如嬰兒之未成孩童;眾人皆有所余,而我獨若遺棄而不收;眾人皆有所以以,為也,而我頑且鄙而無長。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荒兮其未央,望之無涯;忽兮其若晦,測之無跡。乘乘兮若無所依歸,飄飄兮若無所停止。我豈愚人之心也哉?我獨異於人而貴食其母。母者,天下之母,所謂「無」也。 章二十 (原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7)[7]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道生一,是謂太極。太極者「無」,名天地之始也。一生二,是謂兩儀。兩儀者「有」,名萬物之母也。二生三,三生萬物,則天地人物於此皆備矣。萬物負陰而抱陽,陽前陰後,調劑無偏,故沖氣以為和,是其常也知和曰常。盈則不沖,剛則不和,失其常矣。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所以戒盈而忌剛也。故物,或損之而反以得益,或益之而反以招損,事理之大凡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我之所教維何?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此言為立教之綱也。 章二十一 (原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8)[8],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寧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正而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耶?非乎!故至譽無譽,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一者,天下之母,所謂無也。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淑清,地得一以安寧,神得一以威靈,谷得一以充盈,萬物得一以滋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表正。其致之一也,所謂物物一太極,無有能外者。若天無以清將恐崩裂,地無以寧將恐振廢,神無以靈將恐止歇,谷無以盈將恐涸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殀滅。侯王無以正,而居處貴高將恐顛蹶。凡貴者必以賤為本,高者必以下為基。是以侯王之貴,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耶?非乎!故至譽則反無譽,如唐堯之莫名,秦伯之無稱是也。道家懷朴抱真,不欲碌碌光明而如玉,落落黯淡而如石,介在顯晦之間,是得真一虛無之用矣。 章二十二 (原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專氣致柔能嬰兒,滌除玄覽能無疵,愛民治國能無為,天門開闔能無雌,明白四達能無知。 肝藏營,肺藏魄,精神之所胎也營,血也。營者,魂之含也。魂生神,魄生精。。欲濟水火,必交金木肺金生腎水,肝木生心火。故載其營魄,寧靜專一,而後水火交濟,不至飛走。此際當抱一能無遠離,專氣致柔能若(9)[9]嬰兒,滌除玄覽遠覽能無睱疵,愛民治國能無作為《呂覽》:「以身為國,以氣為民」,天門開闔能無雄雌天門,頂門,明白四達能無知識,此皆致虛守靜之法則也。 章二十三 (原第七十三)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勇於敢則罹禍而身殺,勇於不敢則遇難而身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吉凶不同。其中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消長盈虛,天道之常;進退屈伸,人事之妙。天之所惡者,勇於敢也。知幾其神乎?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玄遠難知,然有其常而不變者,大抵不爭而善勝,安靜而無敵也;不言而善應,報施必不爽也;不召而自來,往復自有恆也;坦然而善謀,無心而至靈也。此皆造化自然之妙。是以天網恢恢,疏而不失,順之則存,逆之則亡,背天而行,未有倖免者也。 章二十四 (原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持而盈之,欲以求益則反招損,不如其已。揣而銳之,鋒芒太利則易摧折,不可長保。富貴而驕,適以自遺其咎。金玉滿堂,勢必莫之能守。四時之序,將來者進,成功者退。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章二十五 (原第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循名者失身,名與身,孰親?好貨者喪身,身與貨,孰多?欲得者反亡,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者惜費,而必大費;多藏者懼亡,而必厚亡。知足者不辱,知止者不殆,是乃可以長久也。 章二十六 (原第二十三、第四十六章)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罪莫大於可欲,咎莫大於欲得,禍莫大於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飄風不能終朝,驟雨不能終日,孰為此者?天地也!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罪莫大於可欲,惡者欲招之也;咎莫大於欲得,亡者得致之也;禍莫大於不知足,不足者不知使之也。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知足者富,無有不足也! 章二十七 (原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出生則入死。凡人十分之中,生之徒十有其三,死之徒十有其三,人之本生妄動而之於死地,亦十有其三。死者如是之多,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循利亡身也。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則無能使之死者矣。夫何故?以其原無死地也。 章二十八 (原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五色適目,令人目盲。五音適耳,令人耳聾。五味適口,令人口爽爽,失也,謂失其真味。馳騁田獵,令人心中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事多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絕諸無益之事也。 章二十九 (原第十三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上,辱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寄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以托於天下。 寵辱之來若驚,貴大患之遭若身。何謂寵辱若驚?人情好寵而惡辱,則寵為上,辱為下。不知求寵者不寵,守辱者不辱,故寵辱之來,得之若驚,失之若驚。總以無寵無辱為上,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自有其身,是以求福而得禍,及吾無為身之私,則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寄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以托於天下。不愛其身,正所以愛其身也。 章三十 (原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10)[10]。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11)[11],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自雄者不雄,知其雄而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則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是不雄之雄也。求白者不白,知其白而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則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是不白之白也。好榮者不榮,知其榮而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則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是不榮之榮也。常德即常道之得於己者。復歸者,還其本色,是亦歸根復命之事也。大朴分散則為器分散而雕刻之,則為器,為器者不過才效一官。聖人用之,因才器使,則為群官之長。故大制制,作不事剖割,所以保其真也。 章三十一 (原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不出戶知天下之遠,不窺牖見天道之玄。恃閱歷而知者不知,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其地而知,不見其物而名,不為其事而成。 章三十二 (原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知其所不知者,上。不知其所知者,病。夫惟病其所病,是以不致於病。聖人不病,以其病夫所病,是以不病也。 章三十三 (原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為壽。 知人者曰智,自知者為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為強。知足者常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能久。死而不亡者為壽。 章三十四 (原第八十一、第二十九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辯,辯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信言不必美,美言不能信。善言不必辯,辯言不能善知者不必博,博者不能知。華而不實,道家所賤,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章三十五 (原第五十四、第二十七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善建立者不拔,善抱持者不脫。善行走者無轍跡,善言語者無瑕謫,善計劃者不用籌策,善閉者無關楗而牢不可開,善結者無繩約而堅不可解,以其不為而成故也。 章三十六 (原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知者必不言,言者必不知。塞其孔竅(兌,孔竅也),閉其門戶,挫其鋒銳,解其紛擾,和其光芒,同其塵垢,是謂玄同。玄同者,同於玄也。故不可得而親,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親疏利害貴賤,皆非其常。非常者,不貴也。 章三十七 (原第二十四、第七十二章)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12)[12],曰餘食贅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跂者不立(舉一足曰跂),立不久也。跨者不行(張兩足曰跨),行不便也。自見者,顯明而不明。自是者,求彰而不彰。自伐者,居功而無功。自矜者,爭長而不長。其在道曰餘食贅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是以聖人自知而不自見,自愛而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章三十八 (原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以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則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曲則全,求全反虧;枉則直,求直反折;窪則盈,自盈必溢;敝則新,欲新必污;少則得,積少為多;多則惑,貪多愈少。是以聖人知有始為天下母,故抱一為天下式。不自逞其見,故明;不自以為是,故彰;不自誇伐,故有功;不自矜張,故能長。總之,不爭而已。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能全而歸之,自試有驗而後云爾也。 章三十九 (原第六十二、第二十七、第四十一章)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為要妙。美言可以市尊,美(13)[13]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夫惟道,善貸且成,是謂襲明。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珍寶,亦不善人之所保守。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善不貴其師,不愛其資,則雖智大迷,是為要妙即奧也。美言可以市,贈人以言,美於珠玉。珠玉可市,況美於珠玉者,不可市乎?尊行可以加人,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尊行亦懿德之類。懿德可好,尊行不可以加人乎?美言尊行,賢愚同好,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夫惟道,善於施貸,又且成就,是謂襲明見小知常曰明。襲明,義同襲常。 章第四十 (原第四十一、第二十三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 上士聞道,領悟極深,勤而行之。中士聞道,信守不篤,若存若亡。下士聞道,識解不及,乃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人之從事於道者,道者亦同於道,德者亦同於德,失者亦同於失。聲同則應,氣同則和也。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初既同之,則終必得之,其勢然也。 【注釋】 (1)[1]機:原作「幾」,與「機」通,今改為本字。 (2)[2]之:原作「知」,據注文「字之為道」改,與《叢書集成》本合。按,原書眉批亦曰:「知,當作之。」 (3)[3]硋:同「礙」。《集韻·代韻》:「礙,《說文》:『止也。』或從亥。」 (4)[4]直:《叢書集成》本作「真」。 (5)[5]耶:《叢書集成》本無此字。 (6)[6]不放:約束行止,不放縱 (7)[7]而:原脫,據《叢書集成》本補。 (8)[8]廢:原誤作「發」,據《叢書集成》本改。注文「廢」亦作「發」,據文義改。 (9)[9]原作無,據文義改。 (10)[10]天下溪:「溪」,繁體作「谿」。《文選·左思<蜀都賦>》:「含谿懷谷。」李善注引劉逵曰:「水注川曰谿。」經文「天下溪」,指「天下歸附」。 (11)[11]忒:音特,差錯也。 (12)[12]也:原本無,據王弼本補。 (13)[13]原本無,據王弼本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