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 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我的朋友梅爾·麥克吉尼斯在不停地說話。梅爾·麥克吉尼斯是一位心臟病醫生,有時候,這種身份給了他這樣說話的權利。
我們四人圍坐在梅爾家的餐桌旁喝杜松子酒。從水池後面的大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映滿了廚房。四人里有我、梅爾、梅爾的第二任妻子特芮薩(我們叫她特芮)和我的妻子勞拉。那時我們住在阿爾伯克基。但我們都是外地來的。
餐桌上放著冰桶。杜松子酒和奎寧水在我們手中傳來傳去,不知怎的,我們就談到愛情這個話題上來了。梅爾認為真正的愛情絕不止於精神上的愛。他說他離開神學院去上醫學院時,已經在神學院裡待了五年,他說回顧在神學院的那些日子,他仍然覺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光。
特芮說在梅爾之前,和她一起生活的那個男人非常愛她,愛到想殺死她。特芮說:「有一天晚上他揍我,拽著我的腳踝在臥室里拖來拖去。他嘴裡不停地說:『我愛你,我愛你,你這個婊子。』他不停地把我在臥室里拖來拖去,我的頭不斷地磕碰著東西。」特芮看了看大家,「碰到這樣的愛情你們怎麼辦?」
她身材瘦削,有一張漂亮的面孔,深黑色的眼睛,棕色的頭髮披落到背上。她喜歡戴藍綠色寶石做的項鍊和長長垂下的耳墜。
「我的天哪,別犯傻了。那不是愛,你知道的。」梅爾說,「我不知道你該叫它什麼,但我知道你絕對不能把它叫作愛情。」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但我知道那是愛情,」特芮說,「也許對你來說很瘋狂,但它同樣是真實的愛。人和人不一樣,梅爾。不錯,有時他是有些瘋狂的舉動,我承認。不過他愛我。或許這是他自己的方式,但他愛我。那裡面有愛,梅爾。別說沒有。」
梅爾呼了口氣,端起酒杯轉向我和勞拉。「那個人威脅要殺死我。」梅爾說。他喝乾杯中的酒,伸手去拿酒瓶。「特芮是個崇尚浪漫的人。特芮是那種踢—我—我—才—知—道—你—愛—我類型的人。特芮,親愛的,別這副樣子。」梅爾把手伸到桌子對面,用手指摸了摸特芮的臉頰。他沖她咧嘴笑了笑。
「現在他想和解了。」特芮說。
「和什麼解?」梅爾說,「有什麼好和解的?我清楚自己知道什麼。就這些。」
「我們怎麼就說到這個話題上來了呢?」特芮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爾滿腦子都是愛情,」她說,「是吧?親愛的。」她笑了笑。我想這個話題應該結束了。
「我只是不會把艾德的所作所為叫作愛情。我沒別的意思,親愛的。」梅爾說。「你們怎麼看?」梅爾轉向我和勞拉。「你們覺得那是愛情嗎?」
「你問錯人了,」我說,「我連那個人都不認識,只是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我怎麼會知道。你得知道具體情況。但我想你的意思是說愛情是一種絕對。」
梅爾說:「我說的那種愛情是。我說的那種愛情是,你不會想著去殺人。」
勞拉說:「我對艾德一無所知,也不了解當時的情況。不過誰又能夠評判別人的事情呢?」
我碰了碰勞拉的手背,她沖我輕輕地笑了笑。我握住勞拉的手。它很溫暖,指甲光潔,修剪得十分整齊。我用手指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摟在懷裡。
「我離開他時,他喝了老鼠藥,」特芮說,雙手緊抱雙臂,「他們把他送到聖達菲的醫院。那時我們住在那裡,大約有十英里遠。他們救了他的命。但他的牙齦因此變了形。我是說,它們從牙齒上脫開了。自那以後,他的牙齒就像狗牙一樣向外凸著。我的天哪。」特芮說。她沉默了一會兒,鬆開兩臂,端起酒杯。
「有些人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勞拉說。
「他現在消停了,」梅爾說,「他死了。」
梅爾把一小碟酸橙遞給我。我拿了一塊,把汁擠進酒里,用手指攪了攪冰塊。
「後來更糟了。」特芮說。「他朝自己嘴裡開了一槍。但他就連這件事也給搞砸了。可憐的艾德。」特芮說著,搖了搖頭。
「什麼可憐的艾德,」梅爾說,「他非常危險。」
梅爾四十五歲,身材瘦長,滿頭鬆軟的鬈髮,臉和胳膊都因打網球而曬成了棕色。沒喝醉的時候,他的每個動作和手勢都很精準,非常謹慎。
「可他確實是愛我的,梅爾。你得認同這個,」特芮說,「這是我對你的唯一請求。他愛我的方式和你的不一樣。這不是我要說的。但他愛我。你能認同這一點,是吧?」
「你說他給搞砸了是什麼意思?」我說。
勞拉端著杯子,身子往前傾。她把雙肘擱在桌上,兩手握住酒杯。她瞟了眼梅爾,又瞟了眼特芮,坦率的臉上帶著迷惑的神情,她等著答案,好像很訝異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自己的朋友身上。
「他自殺時怎麼給搞砸的?」我說。
「我來告訴你們是怎麼回事,」梅爾說,「他用他買的點22手槍威脅我和特芮。噢,我沒有開玩笑,這傢伙老是威脅我們。真該讓你們看看那些日子我們是怎麼過的。像逃犯一樣。我自己甚至買了一支槍。你能相信嗎?像我這樣的人?但我真的買了,用來自衛,就放在車子儀錶板旁的匣子裡。有時我不得不在半夜離開公寓去醫院,知道嗎?我和特芮那時還沒結婚。房子、孩子、狗和所有的一切都歸了我前妻,我和特芮住在現在這所公寓裡。有時,像我說的那樣,我會在半夜接到出診電話,必須在凌晨兩三點鐘趕到醫院。停車場裡一片漆黑,我還沒走到車子跟前就會嚇出一身冷汗來。不知道他會不會從灌木叢里躥出來或是從汽車後面給我一槍。我是說,這個人瘋了。他完全有能力安裝一顆炸彈之類的東西。他曾沒日沒夜地打我的服務專線,說要和醫生談談,我一回電話他就說:『你這個婊子養的,你沒幾天活頭了。』諸如此類的事情。我跟你們講,真是太恐怖了。」
「我還是為他感到難過。」特芮說。
「聽起來像是一場噩夢,」勞拉說,「可是他開槍自殺後到底怎樣了?」
勞拉是一名法律秘書。我們是因為工作關係認識的。不知不覺,我們就好上了。她今年三十五歲,比我小三歲。除了彼此相愛,我們也相互欣賞並願意在一起待著。她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後來呢?」勞拉說。
梅爾說:「他在屋裡朝自己的嘴裡開了一槍。有人聽到槍響,報告給管家。他們用總鑰匙打開房門,看到發生的事情,叫了救護車。他被送來的時候我恰好在醫院裡。他還活著,但已經沒救了。他活了三天,頭腫得比正常人大一倍。我從沒見過這種情形,我希望這輩子也不要再見到。特芮知道後想去醫院陪他。我們為這事大吵了一架。我認為她不該看到他那副樣子。我認為她根本就不該去見他,我現在還這麼認為。」
「誰吵贏了?」勞拉問。
「他死的時候我在病房裡陪著他,」特芮說,「他再也沒能醒過來。但我一直陪著他。他沒有別的親人了。」
「他非常危險,」梅爾說,「如果你把那叫作愛情,那就請便吧。」
「那是愛情,」特芮說,「當然,在大多數人眼裡那可能不太正常。可是他願意為它而死。他也確實為它死了。」
「我他媽說什麼也不會稱它為愛情,」梅爾說,「我是說,沒有人明白他為何而死。我見過許多人自殺,我敢說沒人知道他們到底為什麼自殺。」
梅爾把手放在脖子後面,椅背向後傾斜著。「我對那種愛不感興趣,」他說,「如果那也是愛情的話,那你就這麼覺得吧。」
特芮說:「我們那時很害怕。梅爾甚至立了一份遺囑,並寫信給他在加州做過特種兵的弟弟,告訴他一旦發生不測好去找誰。」
特芮喝著杯子裡的酒。她說:「但梅爾說得沒錯——我們過得像逃犯一樣,整天提心弔膽的。特別是梅爾,對吧,親愛的?我甚至報過警,但警察也無能為力。他們說必須等艾德真的幹了什麼才能採取行動。是不是很可笑?」特芮說。
她把最後一點酒倒進杯里,晃了晃瓶子。梅爾起身走到櫥櫃前,又拿出一瓶來。
「嗯,尼克和我知道什麼是愛情。」勞拉說。「我是說,對我倆而言。」勞拉說著,用膝蓋碰了碰我的膝蓋。「現在你該說點什麼了。」勞拉說,笑著看我。
作為回應,我拉起勞拉的手舉到嘴邊,很誇張地吻了一下。大家都被逗笑了。
「我們很幸運。」我說。
「你們兩個傢伙,」特芮說,「快別那樣,真讓我噁心。你們還在蜜月期,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們還熱戀著呢,真是的。等著瞧吧。你倆在一起多久了?有多久?一年?一年多?」
「有一年半了。」勞拉笑著答道,臉上泛起紅暈。
「哦,那麼,」特芮說,「等著瞧吧。」
她端著酒杯,一動不動地看著勞拉。
「我只是開個玩笑。」特芮說。
梅爾打開杜松子酒,圍著桌子給大家倒酒。
「嘿,夥計們,」他說,「咱們干一杯。我建議大家干一杯。為愛情乾杯。為真正的愛情。」梅爾說。
我們碰了碰杯。
「為愛情。」我們說。
後院裡,一隻狗叫了起來。窗前那棵白楊樹的葉子輕聲拍打著窗玻璃。下午的太陽照射進屋裡,光線充沛舒適,將室內照得敞亮,有種如臨仙境的感覺。我們再次舉起酒杯,沖彼此咧嘴笑著,像群商量好要去干一件大人不讓幹的事情的孩子。
「我來告訴你們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梅爾說,「我是說,我會給你們舉一個很好的例子。然後你們可以自己下結論。」他又往杯子裡倒了些杜松子酒,加了一塊冰和一片酸橙。我們一邊呷著酒,一邊等著他。勞拉和我又碰了碰膝。我把一隻手放在她溫暖的大腿上,沒再挪開。
「我們當中有誰真正懂得愛情嗎?」梅爾說,「在我看來,我們只不過是些愛情的新手。我們說我們彼此相愛,這沒錯,我不懷疑這點。我愛特芮,特芮愛我,你們倆也彼此相愛。你們知道我現在說的這種愛情是什麼。肉體上的愛,那種把你驅引向某個特別的人的衝動,還有對另一個人的本質的愛,對他或她的靈魂的愛。肉慾之愛和……好吧,就叫它精神之愛吧,就是每天都關心著另外那個人。但有的時候,我很難接受我愛過我前妻這個事實。可我確實愛過,我知道我愛過。所以我想就這點而言,我很像特芮。像特芮和艾德。」他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愛我前妻勝過愛我的生命。但現在我從心裡恨透了她。我真的是這樣。你們對此作何解釋呢?那份愛情怎麼了?它到底怎麼了,這是我想知道的。我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再有就是艾德。好吧,我們又說起艾德了。他那麼愛特芮,以至於想殺死她,而最後他自殺了。」梅爾止住話頭,吞了一大口酒。「你們倆一起度過了十八個月,你們彼此相愛。從你們的一舉一動就能看出來。你們因愛而發光。但是,你們在相遇之前也曾愛過別人。你們也都曾結過婚,就像我們一樣。甚至在那之前,你們可能還愛過其他人。特芮和我在一塊兒五年了,結婚也四年了。而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事情是,不過也是件好事,不幸中的萬幸吧,你們可以這麼說,就是如果我們當中誰出了什麼事——請原諒我這麼說——但如果明天我們當中誰出了事,我想另一半,另一個人,會傷心一段時間,你們知道的,但很快,活著的一方就會結識新人,再次戀愛,用不了多久就會另有新歡。所有這些,所有這些我們正在談論的愛情,只不過是一種記憶罷了。甚至可能連記憶都不是。我錯了嗎?我說得太離譜了嗎?如果你們認為我錯了,我希望你們立刻指出來。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什麼也不清楚,我率先承認這一點。」
「梅爾,看在老天的分上。」特芮說。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醉了吧?親愛的?你已經醉了?」
「親愛的,我只是說說話而已。」梅爾說。「行嗎?我不必非得喝醉了才能說出我的想法。我是說,我們大家只是隨便聊聊,對不對?」梅爾說,目光定在她身上。
「寶貝,我不是在批評你。」特芮說。
她端起她的杯子。
「我今天不值班。」梅爾說。「讓我提醒你一下,我不值班。」他說。
「梅爾,我們都愛你。」勞拉說。
梅爾看著勞拉。他看著她,像是認不出她似的,像是她不是從前的她了。
「我也愛你,勞拉。」梅爾說。「還有你,尼克,我也愛你。你們知道嗎?」梅爾說。「你們倆是我們的真朋友。」梅爾說。
他端起他的杯子。
梅爾說:「我本來想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我是說,我想證明一點。是這樣的,這件事發生在幾個月前,但現在它還沒結束,它會讓我們感到羞愧,我們在談論愛情時,說起來就像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樣。」
「行了,」特芮說,「沒喝醉的話就別說醉話。」
「閉上你的嘴,哪怕就這一次,」梅爾十分平靜地說道,「你能不能行行好把嘴閉上一分鐘?我要說的事情是,有對老夫婦在州際公路上發生了車禍。一個年輕人撞了他們,他們給撞得稀爛,沒人覺得他們能挺過來。」
特芮看了看我們,又回頭看著梅爾。她看上去有點緊張,也許用這個詞來形容太重了一點。
梅爾把酒瓶沿桌子傳了一圈。
「那天晚上正趕上我值班,」梅爾說,「那是五月還是六月的一天。我和特芮剛坐下準備吃晚飯,醫院就來了電話,州際公路上發生了這起車禍。喝醉了酒的小伙子,十幾歲的小年輕,開著他爸爸的小貨車一頭扎進了這老兩口開的野營車裡。這對夫婦七十來歲。這個小伙子——大約十八九歲——沒到醫院就死了。方向盤刺穿了他的胸骨。這對老夫婦還活著,你們知道,我的意思是,也就剩一口氣了。他們遍體鱗傷。多處骨折,內傷,大出血,擦傷,撕裂傷,全了,而且他們倆都得了腦震盪。他們的狀況很糟糕,真的。當然,他倆的年齡對他們來說更是雙重打擊。要說那女的比那男的還要糟。除了以上說的外,她的脾臟也破裂了,雙膝膝蓋骨折。好在他們系了安全帶,天曉得,這才暫時保住了他們的命。」
「夥計們,這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廣告。」特芮說。「這是發言人梅爾文[1]博士在講話。」特芮大笑。「梅爾,」她說,「有時你真是太過了。但我愛你,寶貝。」她說。
「親愛的,我愛你。」梅爾說。
他隔著桌子探身向前,特芮迎著他。他們接了個吻。
「特芮說得沒錯,」梅爾坐下後說,「繫上安全帶。言歸正傳,他們還算有點人形,這兩位老人家。我趕到時,那個小伙子已經死了,我之前說過。他就在牆角的一張擔架上躺著。我看了一眼那對老夫婦,告訴急救室的護士馬上給我找一位神經科專家、一位整形外科醫生和兩位外科醫生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會儘量長話短說,」他說,「我們把這兩個人抬進手術室,沒命地幹了幾乎一整夜。這兩位,他們的生命力簡直不可思議。你很少會碰上這樣的人。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天快亮時,我們認為他們有百分之五十的生還幾率,她的也許還要少一點。就這樣,他們第二天早上還活著。於是,我們把他們轉到特護病房。待在那兒的兩個星期里,他們一直頑強地支撐著,各方面都越變越好。於是我們就把他們轉回到他們自己的病房。」
梅爾停了下來。「現在,」他說,「咱們幹掉這瓶廉價的杜松子酒,然後去吃飯,好不好?我和特芮知道一個新去處,我們就去那兒,到那個新地方去。不過得先把這瓶廉價的爛酒喝完再說。」
特芮說:「實際上我們還沒在那兒吃過飯。不過它看起來還不錯。從外面看上去,你們懂的。」
「我喜歡食物。」梅爾說。「你們知道嗎?如果我這輩子可以重來的話,我想當一名廚師。是吧,特芮?」梅爾說。
他笑了起來。用手指攪了攪杯子裡的冰塊。
「特芮知道,」他說,「她可以告訴你們。不過,讓我來說。如果我可以轉世投胎到一個不同的年代,你們知道嗎?我想投胎成一名騎士。因為穿著那身盔甲你會感到很安全。在槍和火藥發明之前,做一名騎士還是不錯的。」
「梅爾想騎著馬,拿著根長矛。」特芮說。
「走哪兒都帶著一條女人的頭巾。」勞拉說。
「或一個女人。」梅爾說。
「真不害臊。」勞拉說。
特芮說:「假如你轉世成一個農奴呢。那年頭農奴的日子可不好過。」
「農奴的日子從來就沒好過過,」梅爾說,「但我估計就連騎士也是某個人的撲人[2]。難道不是這樣嗎?實際上,每個人都是某個人的撲人。不是嗎,特芮?但我之所以喜歡騎士,除了他們的女人外,還因為那一身盔甲,要知道,他們不會輕易受到傷害。那會兒沒有汽車,明白嗎?不會有喝醉的年輕人來撞你的車屁股。」
「僕人。」特芮說。
「什麼?」梅爾說。
「僕人,」特芮說,「他們叫僕人,不是撲人。」
「僕人,撲人,」梅爾說,「有他媽的什麼差別?你反正知道我的意思。行了。」梅爾說。「我沒文化。我學會了我的那點玩意兒。我是心臟外科醫生,沒錯,但我只是個修理工。我走進手術室里亂整一氣,把東西修修好。他媽的。」梅爾說。
「沒見你這麼謙虛過。」特芮說。
「他只不過是個謙虛的操刀醫生。」我說,「不過梅爾,他們有時會悶死在那身盔甲里。如果裡面太熱而他們又累又乏的話,他們甚至會心臟病發作。我讀到過他們會從馬背上摔下來,爬不起來了,因為那副盔甲讓他們累得站都站不起來。他們有時會被自己的馬踩在腳下。」
「那太可怕了,」梅爾說,「那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尼基[3]。我猜他們只好躺在那兒等著,直到有人出現,把他們做成烤羊肉串。」
「其他的撲人。」特芮說。
「正是,」梅爾說,「一些僕人會過來把這個狗雜種刺死,以愛的名義,或是以那些他們那時為之而戰的狗屁東西。」
「和我們現在為之而戰的東西一樣。」特芮說。
勞拉說:「什麼都沒變。」
勞拉的臉頰還是紅紅的。她的眼睛發亮。她把杯子送到嘴邊。
梅爾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他仔細地看著標籤,像是在琢磨一長串數字。然後他慢慢地把酒瓶放在桌上,又慢慢地伸手去拿奎寧水。
「那對老夫婦怎樣了?」勞拉說,「你開了頭的故事還沒講完。」
勞拉點不著煙,她的火柴老是熄掉。
屋內的光線和剛才不一樣了,變得越來越暗淡。但窗外的樹葉還在閃閃發亮。我凝視著它們映射在窗玻璃和富美家牌櫃檯上的圖案。當然,它們和先前映下的紋理不一樣了。
「那對老夫婦怎樣了?」我說。
「更老但也更有智慧了。」特芮說。
梅爾瞪著她。
特芮說:「繼續講你的故事,寶貝。我只是開個玩笑。後來怎樣了?」
「特芮,有的時候。」梅爾說。
「梅爾,別這樣,」特芮說,「別總這麼嚴肅,親愛的。連個笑話都受不了?」
「哪兒好笑了?」梅爾說。
他握著杯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妻子。
「後來呢?」勞拉說。
梅爾將目光定在勞拉身上。他說:「勞拉,假如我沒有特芮,假如我不是這麼愛她,假如尼克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愛上你的。我會把你拐走,親愛的。」他說。
「講你的故事,」特芮說,「然後我們就去那個新地方,可以嗎?」
「可以。」梅爾說。「我說到哪兒了?」他說。他盯著桌子看了會兒,然後又開口了。
「我每天都順便過去看看他倆,有時一天兩次,如果我恰好在那兒有別的事情的話。石膏和繃帶,從頭到腳,兩人都這樣。你們知道的,就像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他們就是那副樣子,跟電影裡的一模一樣。只在眼睛、鼻子、嘴那兒留了幾個小洞。除此之外,她還必須把兩條腿吊起來。她丈夫抑鬱了好一陣子。即使在得知他妻子會活下來後,他的情緒仍舊很低落。但並不是因為這場事故。我是說,事故只是一方面,但不是所有。我貼近他嘴那兒的小洞,他說不,不完全是這場事故讓他傷心,而是因為他無法從眼洞裡看到她。他說那才是使他如此悲傷的原因。你們能想像嗎?我在告訴你們,這個男人的心碎了,因為他不能轉動他那該死的頭來看他那該死的老婆。」
梅爾看了看大家,想要說點什麼,又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只是因為他無法看見那個該死的女人,這簡直要了那個老狗屁的命。」
我們都看著梅爾。
「你們明白我說的嗎?」他說。
也許這時候我們都有點醉了。我很難把注意力集中起來。陽光正從房間裡消退,從它進來的那個窗子撤離。儘管如此,沒有人從桌旁起身去打開頂燈。
「聽著,」梅爾說,「我們先喝完這該死的杜松子酒。剩下的剛好夠每人一杯。然後我們去吃飯。我們去那個新地方。」
「他情緒不太好,」特芮說,「梅爾,你為什麼不吃片藥?」
梅爾搖了搖頭。「我什麼都吃過了。」
「誰都有需要藥片的時候。」我說。
「有些人生來就需要它們。」特芮說。
她在用手指刮蹭桌子上的東西,稍後,她停了下來。
「我覺得我想給我的孩子們打個電話。」梅爾說。「你們都不介意吧?我去給我的孩子打電話。」他說。
特芮說:「要是瑪喬里接電話怎麼辦?你倆聽我們說過瑪喬里的事吧?親愛的,你知道你不願意跟瑪喬里說話的。那只會使你更加難受。」
「我不想和瑪喬里說話,」梅爾說,「但我想和我的孩子們說話。」
「梅爾沒有一天不嘮叨這件事,他希望她再嫁人,要不就死掉。」特芮說。「不說別的,」她說,「她正在拖垮我們。梅爾說她不結婚是為了故意刁難他。她有個男朋友,跟她和孩子們住在一起。所以,梅爾也在養著她的男朋友。」
「她對蜂毒過敏,」梅爾說,「如果我不祈禱她再婚,我就祈禱她被一群該死的蜜蜂蜇死。」
「真不要臉。」勞拉說。
「嗡嗡嗡嗡嗡嗡嗡——」梅爾用手指作蜜蜂狀在特芮的喉嚨上比畫著。然後他將雙手垂到身子兩旁。
「她很邪惡,」梅爾說,「有時我真想裝扮成一個養蜂人去找她。你知道嗎?戴著那種像頭盔一樣的帽子,有可以放下來遮住臉的擋板,大手套和防護服。我會去敲門,把一窩蜜蜂都放到她屋子裡去。當然,我得首先確保孩子們都不在家。」
他把一條腿蹺到另一條腿上,看上去他費了很大的勁。然後,他把兩隻腳都放在地板上,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子上,用雙手托住下巴。
「要不我還是不給孩子們打電話了,這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不如咱們直接去吃飯吧,怎麼樣?」
「聽起來不錯,」我說,「吃或者不吃,或者接著喝。我可以現在就出發,向落日走去。」
「那是什麼意思,親愛的?」勞拉說。
「就是我說的字面意思,」我說,「就是說我可以就這樣繼續下去。就是這麼個意思。」
「我可要吃點東西,」勞拉說,「我想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餓過。有什麼可以墊墊的?」
「我去拿點奶酪和餅乾。」特芮說。
但特芮只是坐在那兒。她沒有起身去拿任何東西。
梅爾把他的酒杯倒扣過來,酒灑在了桌子上。
「酒沒了。」梅爾說。
特芮說:「現在幹嗎呢?」
我能聽見我的心跳。我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跳。我能聽見我們坐在那兒發出的聲響,直到房間全都黑了下來,也沒有人動一下。
* * *
[1]梅爾文(Melvin)是梅爾(Mel)的全稱。
[2]這裡梅爾想說「騎士也是某個人的僕人」。「僕人」對應的英文為「vassal」,梅爾把它說成了「vessel」。Vessel中文翻譯為「容器、船」,此處按別字處理,翻譯為「撲人」。
[3]尼克(Nick)和尼基(Nicky)都是尼古拉斯(Nicolas)的暱稱。尼基更親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