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費 · 理 財

王願堅 《黨費》
一早起來,我把有關的材料和線索又看了一遍,就一路打問著,往胡行長家裡走。 訪問胡行長,是為了給一篇革命鬥爭回憶錄補充材料。一個多月前,編輯部收到了海軍某部魏政委寄來的一篇回憶錄,寫的是:一支不滿兩百人的紅色游擊隊,被敵人重兵圍困在一片苦寒的山區里。他們餐風飲露、含辛茹苦地堅持著,從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七年,整整堅持了三年艱苦的游擊戰爭。稿子寫得很有特色,可惜有些情節太簡略了,用我們編輯的話來說,「水分少了些」。於是,編輯部指派我專程趕到這個城市來,找作者充實些材料。 將軍熱情地接待了我,對於這一段鬥爭的歷史背景和戰鬥情況做了些補充。但是,當話題接觸到當時生活上一些細枝末節的時候,他卻提供不出什麼具體材料了。這情況使我十分犯難。大概將軍看出了我的心情,他把一隻大手深深地插進濃黑的頭髮里,抓了好半天,忽然笑了笑說:「對,這樣辦吧!這方面的情況,你去找找咱們的『財神爺』去。」 將軍說的這位「財神爺」,就是當年那支游擊支隊的供給部長、現在省人民銀行的胡行長。 抓住了這條線索,我接連向胡行長的辦公室跑了幾趟,都因為他工作太忙,沒能見到。實在急了,我只好拿出我們常用的辦法:利用星期天,趕到宿舍里去「堵」住他。 胡行長的住處不算遠,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我找到了他的家,便徑直闖進院裡。這是一所平常的四合院,院子不大,卻很整潔、安靜。北房門口的向陽地里,有兩個人在忙著。靠右邊窗下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提著把水壺往一排花盆裡澆水。花盆裡栽著些花不像花、菜不像菜的秧子;看樣子是剛栽進土,葉子還有些蔫巴。左窗前的一位,年紀輕些,披件舊棉襖,蹲在那裡,身邊是一大堆碎煤球末子加水攪拌好的煤泥。他伸手從煤泥堆上抓下一坨,兩手團弄幾下,往窗下磚台上一擱,一個麻秸模樣的煤球就做成了。他做得那麼專心,那麼有興致,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發覺。 「對,我就是。」聽我打聽胡行長,他連忙張開兩隻滿是煤泥的手,把我往門口讓,「快,快請屋裡坐。」 屋裡也像院子裡一樣,溫暖、乾淨,陳設簡單。正中的地上安著一個煤爐子;一張床占了屋子的三分之一,那布床單下面,露出了解放戰爭期間常見的那種美國軍毯的邊邊;靠床邊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木椅。最顯眼的要算靠牆的兩個擺滿了書籍的書架和桌前的那張半舊藤椅了。老人似乎也是主人,他先走進來,拖過了藤椅讓我坐。 正推讓間,胡行長匆匆地揩著手進來了。這時我才看清了他的模樣:他約莫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背微駝,人瘦得厲害,似乎身體不很健康。只有那寬闊的前額下面的一雙眼睛,卻沒有衰老的樣子,那麼清亮、和善、炯炯有神。這是屬於那樣的一種眼睛:在它的注視下,你什麼也瞞不住;也用不著隱瞞,什麼都可以向他傾吐。我敬了個禮,把介紹信遞過去。他左手接信,右手迅速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那麼有勁,簡直不像是這麼個乾瘦的人能有的;而且在兩手相握的時候,我覺出他的手有些異樣。偷眼一看,原來這手殘廢了——虎口上的肌肉凹陷下去,食指被削掉了半截。 「噢——要抖落老賬哩!」看了介紹信,他哈哈笑著坐到床沿上,兩眼直盯著我,問道,「說說看,需要些什麼?只要我肚裡有的,記得起的,都給你談!」 話一出口就很乾脆,顯然是個開朗爽快的人。於是我直截了當地把要求說了說,並感謝他對我們的支持。話沒落音,身後那位老人插話了:「謝他幹啥?你又不是向他要銀子要錢;要材料嘛,他有什麼不大方的?」 我怔住了。那邊胡行長佯怒地瞪了老人一眼:「我的老爹哎,說話好生無理!什麼銀子呀錢的,莫不成我還剋扣過你的錢財?」 「這可難說……」 「好了,好了!這在談正經事呢。你不來救駕,倒跟我扯起銀錢官司來啦!」胡行長說笑著,站起身給我做了介紹。 老人笑著和我握了握手,說:「我這正是幫你的忙哩!」說罷,轉身到裡屋去了。 胡行長告訴我:這老同志姓李,打游擊那個時期,這人一直在山下活動,做過地下黨的支部書記、交通站長,對於支持山上鬥爭出過好大的力,如今是縣的人民代表。那時候,為了部隊供應,胡行長和他打過數不清的交道。他倆抗戰開始時分手,自從一九四九年大軍南下時見過一面,十幾年來就沒有見面的機會。這次他到北方來看望在軍隊的兒子,昨天路過這裡,便留下來玩幾天,順便把胡行長三番五次要的東西帶了來。 說話間,老人從裡屋出來了。他手裡攥著個青布挎包,很顯眼,那挎包上釘著一個大紅五角星。老人把挎包往桌上一擱,說道:「你要見『財神爺』,先得見識見識他這個『聚寶盆』才成哩!」 胡行長高興得直拍手:「對,對,怎麼把這玩意兒給忘了?有了它可就好辦了!」 老人且不答他的話,轉頭笑著問我:「你從老魏那裡來,老魏沒向你介紹介紹?老胡這個人真是一個錢捏得出水來,是出了名的『皮笊籬』哩!來,我找點具體材料給你看看。」他打開挎包,掏出一個流水賬簿,衝著胡行長一揚,故意板起面孔說:「你別想賴賬,咱倆還真有銀錢官司哩!你看,這是一九三五年三月的賬,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他揭開賬本,找出了一行,用手指戳著念下去,「『三月十六日,收到冬根送來大洋五十八元整,米三十四斤』;『四月七日,收到冬根送來打糕十五塊,鹽巴三兩』……嘿,這樣的東西多得很。可你再看看這一筆:『四月八日,老根去鶴子墟購糧食,支洋九百八十元;打尖用,銅元六枚。』年輕人,你聽聽,這就是當今咱們的國家銀行行長幹的事呢!叫去辦上千塊大洋的東西,六天吃飯打尖只給了我六個銅子。六個!他那手多緊,要把我的喉嚨捏斷哩!」 說罷,老人抹了抹鬍子,開心地笑了。胡行長也跟著笑了。 我見過不少老同志見面的時候彼此拿戰爭時期的趣事開些玩笑。但這番話,特別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來往賬目,卻使我摸不著頭腦。我從李老手裡拿過賬簿看看。這是一本很標準的老式流水簿子,毛邊紙,寬寬的紅板格格。只是紙頁發了黃,那貼著碎金紅紙條的深藍色麻布面子也磨損不堪了。裡面,一筆筆賬目,有收有支,日清月結,很是清楚。 不知是因為重見了分手近三十年的舊物,還是李老的話引起了對於戰爭年月的回憶,胡行長臉上流露出了激動的神色。他把賬本接過去,放在手裡掂弄著,沉思著,半天才對我說:「李老講的雖是個笑話,倒給我們的談話找到了個很好的線頭。這個賬本也能幫我倆回憶起好多事情。對,忘了告訴你,這件東西能保存至今,是李老的功勞。三年游擊戰爭期間,這是我行走不離身的東西,直到下山改編的時候,才把它裝在那個挎包里留給老根保存。那以後經歷了十幾年白色恐怖的日子,是老根捨死忘生,才保存下來。他對這東西比我還珍貴,勝利那年見面的時候還捨不得還我呢!前年省里籌備革命博物館,問我要東西,我三番五次去信催討,昨天才給帶了來……好吧,咱們就順著李老剛才提的那個話頭往下談。好在李老在這裡,我倆想想湊湊,興許能回憶起點具體東西來。」 胡行長點燃一支煙,然後,輕輕地打開了賬本,翻過兩頁,便對我談起來。 「一點兒也不錯,正是從一九三五年三月間,也就是老根送錢來的那時候起,形勢就緊了。敵人占領了蘇區,一面實行『移民並村』政策,拘禁了山下的群眾,一面向山區反覆開展了『搜剿』。這時,山下的供應被切斷,而我們上山時帶的東西也耗費得差不多了。於是困難的日子開始了。 「安家立業般般樣,淘米吃飯是頭一樁。糧源斷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勒緊了褲帶子,熬!收到老根送來這宗糧食的當天,我就把三個中隊的司務長找了來,要他們把糧食全部交出,由我統一支配。糧食是抓到手裡了,可是一看,總共也不過才三四百斤。就是平平常常地吃,全支隊還不夠吃兩天。 「究竟這褲帶子該勒多緊?為了這個問題,我差不多從夜裡想到了天明。你看吧,這就是折騰了一夜的結果。」 胡行長把賬本推到我面前,緊接著剛才李老念的那筆賬念下去: 「『十七日,發出米二十四斤半』——每個人一下子就減成了二兩。『十八日,發出米十二斤四兩』——每個人只合一兩米,煮成了飯還不夠一口吃的;放進野菜湯里,連個藥引子也不如啊!看著那一翹一翹的秤桿,眼眶子又酸又澀。我咬著牙,把它分成了三份,交給了各中隊的司務長,隨手把秤桿一扔就去找政委去了。 「趕到支隊長、政委宿營的那個山壑子,看見一塊石頭上邊,通信員小程正在燒火。半邊砂罐子裡煮著清水,魏政委正把一大堆洗淨了的野菜葉子撕碎了,一把把地往水裡扔。他們在等米下鍋呢!我一把抓住政委的手,眼淚呼的一下就湧出來了。我說:『政委,這米實在發不下去了。』 「政委頭都沒抬,他把我的手往旁邊一推,厲聲說道:『先給我把眼淚擦乾!』 「看我把淚水揩乾了,他又說:『發不下去就不發!』 「『這……』我的心痛得像刀子絞:主力長征了,蘇區沒了,留了這麼把革命的骨頭,拋家舍業地上山來堅持。黨叫我給他們當供給部長,如今要我一個米花也不給,給他們一谷寒風、滿山青草?……受不了,真受不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政委伸手在後腦勺上撓了兩把,然後欠身挪到了我旁邊,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聲慢語地說:『老胡啊,你心裡難受,這我知道。可你入黨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你該懂得:鬧革命,不能只看眼前的一步棋,要看它個兩三步、四五步才成。眼下,你覺得你很窮,發給每人一天一兩米太少了;可是照我看,你很富,你發下了很多好東西。你給這六七十個黨員,四十幾個少共,不,你給全體同志吃了一服大補的補藥呢!』 「『吃補藥?一天一兩米就算是補藥,又能補到哪兒?』一時,我腦門子漲了,迷糊了。我呆呆地望著魏政委。 「『對,吃補藥!』政委沒有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你大概知道,他是個挺愛開玩笑的人,可這回他嚴肅地點了點頭:『俗話說:一碗米養恩人,一斗米養仇人。這恩人、仇人自然是舊意思,可這道理倒值得琢磨哩!你想想,咱這輩子人,肩膀上就只挑這麼多?咱鬧的這場革命,三年五載就能成事了?這場游擊戰,三錘兩棒子就勝了?不——這苦才開了個頭,前邊還不知道有什麼風風雨雨等著我們呢!』 「政委折了根樹枝,把鍋里的菜湯攪了攪,又恢復了他常有的那種愉快、詼諧的調子:『咱們跟吃苦受罪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可是它來了,咱也不躲躲閃閃。帶算盤子沒有?有筆大賬要算一算:你把糧這麼往手裡一抓,一卡緊,這不就逼著同志們不去瞅你的腰包,掉回頭來啃這座方圓百十里的大山了?這麼著,吃著吃著,你發到同志們肚子裡的東西少了,可他們腦子裡的東西——革命意志、革命精神可就越來越多了。敵人逼著咱們這麼一磨鍊,日後碰到再嚴重的情況,不也能頂得住了?你不要擔心,等情況好轉了,有糧了,你一天發我斤把米的時候,我不會不敢吃的!』 「說到這裡,政委哈哈大笑起來。這回輪著他揩眼淚啦——笑出淚來了嘛!笑了一陣,政委又說:『自然,我們辦法一定要好好想,和山下的關係要快點打通,特別是黨的工作、政治鼓動要好好搞。這,咱們再研究研究。』他又抓起頭皮來了。 「這番話著實使我開竅,跟著,我的決心也下定了。臨走,我問魏政委:『明天這米是不是再減減?』 「政委斬釘截鐵地說:『對!再打個對摺:半兩!』 「糧食,就這麼減下來了。」胡行長打住了話,抓起支煙點著了,香香地吸了一口,向李老問道:「老根,是不是這樣?」 胡行長講著的時候,老人一直默默地聽著,一鍋連一鍋地吸菸。這會兒才慢騰騰地說:「那陣子我在山下,正急得褲襠里起火哩!這段情況說不清。不過日後聽人講,就是發二兩糧的時候,有人已經把嘴吊起來,光吃野菜了……」 「別打岔嘛!」胡行長打斷了他的話,問我,「你看這樣談行不?」 我還能說什麼?我已經被引進了一個難以想像的艱苦環境裡去了。我把所有的話都記了下來,並在邊上打上了注意的符號——這是必須加進稿子裡去的。但是,還有個問題搞不清楚。我指著賬本問道:「這裡還寫著:『二十日,又,發米四斤半。』是怎麼回事?」 「九個傷病員,每人半斤,這是不能少的。這就是李老剛才提到的『銀錢官司』里的那份糧,全留給了他們。」 「這半兩米……」 「那不過是『露水珠兒引河水』罷了。政委不是交代過麼,主要是吃山——吃野草野菜,還有野果野味。那陣子,怕是這一生中吃野菜的數量和品種最多的時期了。經過那一段生活的人怕夠得上半個植物學家!」胡行長感嘆地說。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抓住我的手,就往起站,「對了,有實物為證,來,請你觀察觀察。這次李老到北方來,特地托他找了幾種帶了來。」 他拉著我來到門外那一排花盆跟前。這時,我才知道這些盆里栽的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奇花異草。他蹲下身,愛撫地摸著第一個盆里的那叢像萵苣一樣的草葉子,說:「這叫苦麻菜,葉子肥,掐下來流點白水,可以像牛吃草一樣生吞活嚼,滿清口。」他又連著指了另外幾盆,「這叫苦栽,上好的豬草;那是野芹菜,這是糯米草……」 「算了吧!」老人也跟出來了,插嘴說,「什麼好東西,難道還打算讓這些年輕人再去吃它?」 「吃,怎麼不可以吃,興許還是非吃不可哩!」胡行長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我身上轉了一下,「給你講,就這玩意兒,把我們那支隊伍從根到梢狠狠地給考了一通。老根,還記得不?那個……那個姓何的,就是這時候鞋底上抹油——溜了。那傢伙叛變以後送上山來的頭一封信就是給我的,開頭就說:『你們天天嚼野芋苗,啃豬草,沒有前途……』吃不住這麼一考,糠皮、秕子都給漂掉了。」 老人這回沒有頂撞,贊同地點了點頭:「你倒也得注意著點身體哪!」 「就是為的這,才托你千里之外往這兒帶呀!栽起來,偶爾吃一點兒。」胡行長眼睛更亮了,話也更快了,「老魏說得對,這是補藥呢。它能使你身體健康,能教你看得遠,想得透,學會對待富裕和貧困!」說著,他猛地轉回身,大步走進屋裡,從門後頭抱出一大把菜葉子,叫道:「說干就干,這點栽不了的殘餘,咱們馬上就消滅它。承曄,來,拿去讓媽媽給洗洗!」 從南屋裡跑出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接過菜葉子跑走了。 望著跑去的孩子,望著那蓬在紅領巾旁微微顫動的翠綠的野菜葉子,我思索著胡行長的話,心頭熱乎乎的。我仿佛親眼看到了他剛才講述的一切。一句話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口:「那時候,實在夠難了!」 「難是難啊,可話又說回來,要是沒點子艱難在臉前礙手絆腳地磕碰著,鬧起革命來還缺點味道哩!艱苦,用你們,不,用我們當兵的話來說,不能只是過溝爬城的板橋、木梯,也不只是守住陣地的戰壕,應該是整塊的衝鋒出發地……看,扯到哪兒去了,屋裡坐,咱再接著談!」胡行長拉著我進了屋。 「你說這樣的生活困難?不,」坐定了,胡行長翻了翻賬本又談起來,「這還真是第一步棋,別住馬腿的時候還在後面。 「到了二十四五號,形勢更緊了,敵人搜山比前些天更勤了,不斷發生些小戰鬥,傷員增加了,彈藥減少了,再加上在另外一個山區活動的兄弟部隊的四五十個人,因為戰鬥中失掉聯繫,也轉移到了這裡。這下子可就真落到難處了。 「怎麼辦?別的路沒得走,還得在褲帶上打主意。當時,我也翻來覆去地思量:這半兩糧食難道還能再減?可再一想,不行,眼前是個第二步,還有個第三步,第四步……我橫了橫心,宣布了一個新章程。 「二十六日早上,幾個司務長端著洗臉盆領糧來了。我給兄弟部隊按一人半兩發了,給傷員每人發了二兩,末了,對其餘的人說:『回去吧,糧食停發了。』 「剛才老根罵我說:『一個大錢捏得手心出汗』,真不假,那時節,我這手還好,硬是能把錢捏出水來哪!經歷這麼一段生活,我才真正知道了一斤米、一兩鹽是件什麼東西,值多大個價錢。每發一件東西,手就有千斤重,總是掂了又掂,想了又想。分隊長來給電筒換電池了,沒有;衛生員來要藥了,核桃大的一塊鹽巴一砸兩半,揀塊小的交給他。甚至還有這樣的事:茗田的交通站長,老根認得的,上山來送情報,沿路討了點剩紅薯、爛南瓜帶上山來,都由我親手切成了大小塊,按傷員傷勢輕重分了。 「起初我還擔心同志們頂不住。可是咱們這些階級戰士,就是好哇!除了剛才說的那個傢伙,誰都咬住了牙。前些天減發糧食的時候,還有個把人講幾句怪話,這回宣布停發,各中隊支書把情況一說明,連怪話也聽不到了。 「別看發的時候每人兩把半兩不濟事,可這麼一閘住,『一人一口,眾人一斗』,再加上山下偶爾也送點來添補著,歸我指揮的那個『經工隊』,在山下行動也比以前更活躍了些,幾天工夫,倒攢起了一個家底子。來,你看看這個月底的結存數。 「怎麼樣,不少吧!那幾天,我這個『聚寶盆』,幾乎是天天往上長。『經工隊』打土豪的罰款,山下交來的黨費……金條、銀元、票子塞得滿滿的,弄得我走路都怪不得勁。有一次行軍爬個崖頭,叫這些玩意兒墜著,怎麼也爬不上去;靠了一個戰士托著屁股才翻上去。又一次轉移跑得急,挎包帶子斷了,金銀錢財撒了一地,幸虧幾個同志幫著揀,才算沒受損失;為這,政委還專給我派了個警衛員。糧食,除了傷病員吃,也積存了一點兒。行動起來,挑的背的,還怪有個樣子哩。 「大概李老就是這時候上的山,還記得不,老根?」胡行長朝著李老爹問道。 「怎麼不記得?我是上山向你展開鬥爭的嘛!」老人還是一副拌嘴的架式。 「鬥爭我?」胡行長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仿佛思路更活躍了,「對,對,想起來了,火力還蠻厲害哪……」 極好的話頭被打斷了,一個人走了進來。來人似乎是省行里的一個幹部,他徑直走到胡行長身邊,打開公文包,把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對胡行長說:「二廠擴建要預支的那筆款,就是那天常委研究過的,要得急,請批一下。」 我斜眼看去,看出那是一份報告,申請批撥的是一筆數以億計的款項。胡行長從口袋裡掏出鋼筆,打開來,逐字戳著,看著。看完了,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那手的動作很引人注意。我驚奇地發現:那麼一隻有殘疾的手,竟把鋼筆握得那麼穩實,書寫得那麼方便。大約是剛才匆忙間手沒有洗乾淨,紙角上印上了一團淡淡的灰漬。 來人接過了批件,又說:「還有兩個廠申請借撥點錢發薪的事……」 「這倒要考慮嘍!」胡行長嚴肅地說。他向我望了一眼,朝那人揚了揚手,站起了身。一面往裡屋走著,一面說:「對這樣的單位,就要卡緊一點兒。你卡得緊,他才肯想辦法,才能從國家懷裡站起來……」因為進了裡屋,話音低下來了,「自然,還是派幾個人去進一步了解一下情況……」 跟我毫無關聯,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悵然坐在那裡,心情有些懊喪:多好的話題,多飽滿的情緒,這個開了的頭,等一會兒怎樣才能再扯回來呢?再看看老人,他卻和我相反,還在專注地聽著,臉上泛起興奮、喜悅的光彩。他手指重重地叩著桌面,自言自語地說:「好,好!……」 「什麼?」 「沒變。」 「什麼沒變?」 「人呀!對,人是老了,攤子也大了,可是沒變。『皮笊籬』,還是個湯水不漏啊!」老人又叫起了胡行長這個不太文雅的綽號,但剛才拌嘴取鬧的味道沒有了,換上了一副感嘆讚許的神情。他笑著把臉朝向我,問道:「老魏沒給你講起過老胡的這個外號?也沒說老胡挨斗的事?」 我搖了搖頭,偷偷地打開了筆記本。 「給你講,這個外號是我給他起的,就是鬥爭他的時候叫起來的。你還想聽?那我就接著給你說說。 「這賬上記得准,我是四月八日接到的通知,當天就上了山。 「半個來月沒上山了,這回四下里轉了轉,真是嚇了一大跳。同志們的臉又黑又瘦,身上的衣服也破得不像樣子,有人乾脆把上衣脫下來交給了女同志穿,自己穿上了野香蕉葉子。一個個精神倒挺好,照常有說有笑的。我也碰上了老胡,他本來就矮小黑瘦,現在更是皮包骨頭肉纏筋,再背上那一袋子金銀,外加一米袋子銀洋,走起路來,彎腰駝背,一歪一歪,簡直像只干蝦。 「我倆相識得早,交道打得也多,那時候就常愛拌個嘴打個鬧。我說:『看山上苦成這樣子,你這個供給部長倒清閒囉!』 「『此話怎講?』 「我說:『你供給個啥?就你這副模樣,把你宰了也熬不出盞燈油。』 「『門縫裡瞧人,你把人看扁了。你摸摸這聚寶盆。』他神乎乎地對我眨眨眼,『來得正好。晚上到我那裡去,有你的好差事。』 「本來,我以為要我上山是報告敵人情況的,誰知當天就碰上開中心縣委擴大會議。會議是在一個小竹林里開的,由中心縣委書記——支隊政治委員魏傑同志主持,分隊長以上的幹部都參加了。 「會議的內容原訂是研究困難情況下的政治鼓動工作,可是開著開著變了樣。有人提出讓供給部長報告一下供給情況。老胡翻開他那流水賬,一樁樁、一件件地把家底亮了出來。這下子,像一瓢涼水潑進油鍋里,會場可就爆啦。 「不說你也明白,在那種情況下,沒有糧食,大家勒緊了褲帶堅持,倒也心安理得;可瞪著眼看著有錢有東西,想想苦味道,還能沒有意見?因此,老胡的報告還沒結束,下面就爭著發言了。 「一個分隊長話一出口,問題就提得挺尖銳:『你,你把我們害苦啦!』 「另一個問:『有那麼多金子、銀子,為什麼不想辦法去買糧?』 「又一個說:『明明消毒藥還有半瓶子,為什麼給傷員化鹽水洗傷口?』 「外號叫『梭鏢』的三中隊隊副老黃,是全隊出名的直性漢子,還在老胡做報告的時候,就氣得掄拳頭把地砸了個坑,這會兒乾脆跨到老胡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起來:『你,你像個反革命!二百多斤米卡住不發,叫同志們餓得前心貼在後背上,你安的是什麼心?是不是想學那個姓何的樣……』 「同志們一發言,老胡就把那一個挎包和一米袋子銀洋往懷裡一抱,找了塊石頭往上一靠,坐起來。他手拿著賬本,兩眼直盯著竹林梢頭那個山尖子,臉不紅,氣不喘,好像大家罵的是他背後的那塊大石頭。直到老黃指著他的鼻子,他才微微搖了搖頭,淡淡地回了句:『還不到時候!』 「『手都快摸到棺材邊了,還不到時候!』 「『你胡說!』老胡的聲音高了些,『你敢擔保沒有更難的時候?』 「『……』吃這一頂,老黃的拳頭攥起來了,他又逼前了一步,『你到底發不發?』 「老胡把東西緊抱在懷裡:『不!』 「旁邊一個人說軟的了:『要不,按每天一兩,先發點?』 「老胡腮幫子一挺:『不!』 「他這種硬勁把大家惹火了,好幾個幹部哇哇地喊起來! 「『撤他的職,另換一個供給部長!』 「『把黨證交出來!』 「『對,馬上交支部討論,開除他黨籍!』 「『……』 「幹部們的心情我懂得,他們是帶兵的嘛,眼看著出了這樣的事,能不發火?別說他們,連我這沒吃野菜的也氣得眼裡直冒火,真恨不得上去給他兩巴掌。再看看老胡,他還在安然地望著那個山尖子。 「我站起來發言了。我要代表山下的同志們狠狠地批評他一頓。我說:『你,不是工農紅軍的供給部長,你是個湯水不漏的皮笊籬……』 「才說了這麼兩句,哨上槍響了,發現了敵情。政委一按膝蓋站起來:『散會,帶隊轉移。問題交下一次會議討論!』」 老人噓了口氣,把鬍子擦了擦,伸手去裝煙。這時,我才發現屋子竟是那麼靜,裡屋也沒有了聲音,胡行長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 沒等老人把火點著,我就急急地問:「問題怎麼解決的?」 「別急嘛——等我想想。那天是……對,三十多里。 「翻了兩架山,一氣趕出了三十多里,甩掉了敵人,天已經黑定了。看著那些疲憊不堪的戰士們提著刺刀、攥著小插子在月亮地里找野菜,我的火又上來了:『好個一毛不拔的小氣鬼,銀錢糧秣放在這麼個人手裡,真是……』我燒了碗野菜湯喝下去,便去找老胡。 「月亮把條山溝照得清清亮亮的,不大工夫就找到了他。他正坐在一棵小榕樹底下,腳蹬根木棍棍,聚精會神地打草鞋。他隨手從身上那件破衣服上撕下條布條,又隨手打進鞋裡去,怪悠閒的。 「我一屁股坐在他對面,張口就罵上了。我說:『山底下的同志們、親人們天天在白鬼子刺刀尖上過日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用,省出點東西,豁出性命往山上送,為的啥?』 「他勾下了頭,沒停手,也沒吭聲。 「『大家都把保養革命同志的千斤重擔托給你了,你知道不?』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你?……』我手心出汗了。我渾身都在發抖。我的胳膊舉起來了。 「這時候,他突然把手裡的一根布條一摔,一把擎住了我的手腕子:『老根爹,你行行好,別往我傷口上撒鹽花子啦!你當我的心裡好受。給你講,你別跟人說:你看我的眼吧,我已經好幾天沒睡著覺啦。』 「我朝他的眼睛望了望,看不真,倒看見裡面淚花花的。我縮回了手。 「他又說:『不錯,糧食、金銀都在我手裡,可是吃苦受難的同志們也在我眼裡!你不知道,發東西難,留住東西更難,比啥都難啊!』 「『那你為什麼不發?』 「『咳,你糊塗嘛!』老胡長抽了口氣,『幹革命,不能只看眼前的一步棋。你從山下來,最近敵人調動的情況,你不知道?』 「『咋不知道?我上山就是為的這事。』 「『這不只是你那一方的情況。到處敵人在增兵,一場大「圍剿」就在眼前。特委指示,要我們就地堅持,拖住敵人。要是咱們糧豐彈足,倒是該早發下去,把隊伍養個兵強馬壯;可如今就是這點點,不把鋼使在刀刃上,怎麼行?』 「咳,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我憋不住又罵他了:『你真渾!白挨這麼一頓罵,怎不對大家講講呢?』 「『你才渾,』他那張嘴也不饒人,『別說罵幾句,就是打兩下,算得了什麼。看看幹部們為隊伍的戰鬥力操心、發躁,我的心比熨斗熨過還舒坦哩!情況,我講什麼?講軍事行動計劃?要不,講這是縣委的決定,讓老魏他們也像我這麼挨一通?那才真叫渾呢!』 「我沒得說了。我得承認自己是渾,渾在沒有他看得遠,渾在跟他往來這麼久,沒有看透這副乾瘦的骨架里還包著這麼大的一顆心!我問:『情況這麼緊,光靠積點省點怕不行吧!』 「他說:『這不是正在想辦法呢。』他對我講:各村分別往上送點,人員損失大,又不解渴;這些日子他一直想法和城裡黨組織取得聯繫,想從下面買。直到昨天早上,縣委才和城裡接上了頭,指示他們買了批東西。接頭關係、運輸人力、往來路線他都安排好了,還親自找出了條上山的秘密小道。一切齊備了。考慮到要在兩個地方接頭,而我在這一帶活動多,有社會關係,地理也熟,就等我來和他一塊去拿哩。 「說話的工夫,他手裡的草鞋已經收了梢。他揀起塊石頭把草鞋砸了砸,又從腰裡解下件鋪疊整齊的長衫,一併遞給我,說:『打扮打扮吧,你去鶴子墟!』 「我指了指他那身破衣裳,問:『你呢?』 「『我的行頭現成,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兒,就扮個叫花子。』 「『什麼時候走?』 「他笑了:『這事還要求神打卦看黃曆?分了錢就走。』 「對了,你來時我倆扯起的那『銀錢官司』就發生在這時候。現在當笑話講,那時還真爭吵了兩句呢。 「當時,他把不知什麼時候預備好的一個錢褡包和一卷鈔票交給我說:『查清了,三百八十塊大洋,六百錢票子,一共是九百八十塊——你看看賬本,對不?』又從挎包里摸出那六個銅板,『犒賞三軍!這是你路上打尖的。』 「我一看,真不像話。我又罵上了:『說你是個皮笊籬,還高抬了你;你簡直是個馬勺!』真的,一去三四天,就算吃一個子一碗的素麵也不夠哩。我半真半假地求他,說:『我的好財神爺呀,我給你燒高香,給加點吧!』 「『不!』他那勁又來了。 「『看,裝的是個闊佬,總得多少像個樣子吧!』 「『這好辦,你要是會用,這還有餘呢。來,我教教你,』他還是個不鬆手,『你頭一頓買乾的——買好點,買燒餅,咬幾口,瞅瞅沒有人就裝進袋裡。下一次你要點湯,說聲:自帶的!再啃上幾口……』 「『算了,算了!』講到在白區應付環境,他比起我來還是個雛呢!我想:反正不能叫你耍弄我,我故意擠他:『寫賬,寫賬,六個就一律六個!』 「他瞪了我一眼:『我說你渾嘛!你見過幾個叫花子住店打尖的?』」 老人鬍子抖索著,笑了個前仰後合。 「後來呢,東西搞來了?」看看已是十二點了,我急於知道個結果。 「那是自然,縣委和老胡安排得挺妥帖,人到貨齊,三天工夫就趕回來了。 「當我倆每人帶著兩副裝滿彈藥、糧食的挑子趕回來,在山底下碰了頭,踏著老胡看好的小路,挑著、扛著往山上走的時候,老遠就聽見槍聲響成了一鍋粥。我們緊腳緊步地往上趕。在通過敵人包圍圈的時候,被敵人發現了,還是靠老胡掩護著才沖了過去。你看他那手,就是那回受的傷。 「我們偷偷地穿過一道山壑口,趕到陣地上,同志們正為難著呢!子彈打光了,每支槍至多剩個一發兩發;不少同志已經用石頭了。老胡喊了聲:『各分隊來人領子彈!』我把麻袋包一撕,嘿,真跟打開了『聚寶盆』一樣,明晃晃、金閃閃的子彈,成排成排地往戰士手裡塞…… 「你說戰鬥有這麼一宗東西支應著,仗還不就好打了?在戰鬥的間隙里,三中隊隊副老黃端著半截竹筒子走過來了,他把竹筒往老胡手裡一塞,就勢在老胡面前一蹲,一甩袖子脫成個光脊樑,說:『胡部長,老胡同志,你,你打我一頓吧!』那竹筒里是滿滿一筒白米稀飯。這是用那點存米煮的。老胡臨走時給司務長們交代得明白:戰鬥情況一發生,就按每人半斤往下發! 「當時老胡傷口痛得吃不下去,我可不客氣,端起來喝了個乾淨——我餓壞了哇!要不,我說這是宗『官司』,至今還罵他呢!這傢伙……」 「得,得!把你那難聽的留給自己吧!」胡行長不知啥時候進來了,他大概聽到了我們的話尾,把手裡的一小盆野菜湯往桌上一放,隨即接話了。他說:「我當時就說過,他連六個銅子也用不了,你瞧這兒!」他翻了翻賬頁,指著寫得抬頭很高的一筆收項,念道,「『收老根交回打尖節餘,銅元二枚。』你看他渾不渾,拿著哄鬼的符子當聖旨,當真買了幾個燒餅擋擋眼,省下兩個大子又帶回來了!」 他說罷,我們一齊笑起來。 由於胡行長的熱情挽留,也因為那盆野菜湯有一股特殊的誘惑力,我留下來,和他們一家人一道吃了這頓午飯。 當我懷著一種感激和激動的心情,喝著那碗苦澀的野菜湯的時候,我已經忘掉了自己到這裡來是為了採訪,倒像跟他倆一道坐到了那濃密的山林里了。我真想在他們身邊多待一會兒,可是不行,下午三點鐘,胡行長還得趕去參加一個肉類聯合加工廠的開工典禮。我只得站起來告辭。 胡行長一手領著孩子,一手挽著老人往外送我。「真不像話。你老遠跑了來,沒有好好招待你,倒讓你嚼了一頓野菜。」他抱歉地笑笑,隨即又說,「不過,你要想吃的話,還可以再來!」 「沒道理!」老人又頂上了,「除了你,人家誰還找上門來『討苦』吃!」 我說:「不,對我來說,這是上課哪!」 胡行長沉思一陣,接著又說:「說得好!現在不是還有人瞧不起咱們,說咱們窮嗎?我們是窮,但是窮得有志氣!我們建設社會主義,還得有這麼個勁兒哩!」胡行長又有些激動,那雙清澈的眼定定地望著我,並且把手伸給了我,我連忙握住,久久捨不得放開。 196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