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費 · 後 代
在戰鬥後的東山島上,在一支參戰部隊準備上繳的物品中,我看到了一件珍奇的武器。那是一挺輕機槍。像所有新的機槍一樣,烏黑的槍管,槍身的「烤藍」瓦藍瓦藍的,閃閃發光;只是槍筒微微有些扭曲,有些發黃。損壞最大的部分是槍口,像被一隻有力的手捏了一下似的,槍口縮小了,而且成了扁圓形,使人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子彈會從這樣的口裡吐出來。
關於這挺槍,在這支部隊里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參軍不到兩年的新戰士,使用著它,在這次戰鬥中,創建了驚人的功績。當敵人登陸的時候,這挺槍把敵人橫掃在海洋里;在掩護連隊轉移的時候,這挺槍把敵人殺傷在陣地前。這挺槍究竟殺傷了多少敵人,誰也數不清,據彈藥手說:單是用來計算打死敵人數目的子彈殼就裝了半箱子。究竟打出了多少發子彈,也算不清,只知道槍管打紅了,射手的手上烙起了泡,帽舌也烙焦了,他還在射擊!射擊!最後,戰鬥任務完成了,機槍冷卻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著我。「這位射手是怎樣的一個人?是什麼力量使這麼一位剛放下鋤頭不久的新戰士創造了這樣的奇蹟?」懷著這樣的問題,我訪問了這挺機槍的主人,這位為廣大指戰員熱情傳誦著的機關槍手黃承謀同志。
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二十六七歲,高個子,寬肩膀,大大的四方臉上嵌著一雙烏亮的眼睛,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精力旺盛、意志堅強的人。他用夾雜著福建口音的普通話,向我講述了他這次的戰鬥經過。通過他自己的敘述,對於他的英雄行為我了解得是更詳細了,但是對於他之所以如此勇敢的思想基礎,卻還不甚理解。我不得不提出了我所不解的問題。
大概這個問題提得太籠統了吧,他窘迫地望望身旁的指導員,半天,仿佛從指導員的臉上看出了答案似的,回答說:「在進入陣地的時候,指導員對我們這些新同志說:『你們好好想想你參軍的時候,你的親人、鄰居囑咐了你些什麼,首長告訴了你些什麼,你離開家庭跑到這裡來為的是什麼……』在戰鬥之前,我仔細想了想這些,我的決心就更大了。」這時,指導員插嘴了:「你還是把你家裡的事講給這位同志聽聽吧!」接著,又向我說,「你大概不知道吧,他是一位老紅軍戰士的兒子!」
「好吧,你要不嫌煩,咱就從頭談起,不過話得扯遠一點兒。」黃承謀說。
下面就是他的話,也是對我的問題的回答。
我的家鄉你知道,那是咱的一塊老革命根據地。革命以前,我家連巴掌大塊地也沒有,爹在農忙的時候給地主做做短工,冬閒時節上山打打獵,哥給人家當放牛娃,一家人一年到頭過著苦日子。一九二九年,毛主席帶著紅軍到了我們那個地方,我們那兒鬧起革命來了。暴動以後,爹就參加了紅軍,在紅九團當戰士。聽說是在三次反「圍剿」的時候繳到了一挺機關槍;因為爹是打獵出身,準頭好,就讓他幹了現今我這一行——機槍射手,跟著毛主席東征西戰,打擊國民黨反動派。
這些,都是我媽告訴我的。那時候我才四五歲,是個抱著大人胳膊打「滴溜」、趴在地上戳「尿窩窩」的孩子,哪會記得這些事?不過以後的事我約莫就記得了。一九三四年剛開春的時候,我們這塊兒風聲慢慢緊起來。一天,鄉文書帶來了一封信,是爹寫的,說他已經隨著方誌敏同志北上抗日去了。記得當時鄉里還給我家送來了很多慰勞品。這年秋天,鄉里組織了歡送紅軍出征的大會,媽領著我和哥哥、妹妹去參加,坐在「紅屬」代表席上,胸膛上還戴著一大朵鮮紅鮮紅的花兒,吃著菠蘿、甘蔗、陽桃……
可是這個會開過了不多久,日子一下子變了,白鬼子來了。媽把我們囑咐了又囑咐:「見人可不敢說你爹當紅軍呀!」媽過去是婦女會員,最愛跟人談紅軍的事,還愛唱個山歌小調的,現在也像一張封條貼住了嘴,不說不唱了;只有村東頭根老爹來玩的時候,才肯眉開眼笑地說幾句。根老爹也真好,不光跟媽說話,高興了還給我們兄弟倆講故事。有時候他扭著我的耳朵說:「伢子,想不想你爹?好好聽話,別淘氣,等大了好接你爹的班!」
說真的,我們兄弟倆實在想爹。有時想得厲害了,我問媽:「爹啥時候回來?」她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指著村前的那棵大榕樹說:「等這樹上長出一匹大紅布來,你爹就回來了。」說也好笑,那時候我起早貪晚地圍著那棵樹轉,看那紅布有沒有長出來。
有一天早上,天一亮,我又溜到那裡去了。嘿,這下子可看到了:在樹頂頂尖上,掛著一大塊紅布,鮮紅鮮紅的,風一吹呼啦呼啦直響。我高興得一蹦老高,腳不沾地地跑回了家,對媽說:「媽,媽,老榕樹上長出紅布來了,爹快回來了。」媽一聽,也高興地笑了。她趕緊跑到院裡,向著那大樹梢頭望了一會兒,然後把我摟在懷裡,小聲地說:「我的傻孩子,那紅布是咱們留下的紅軍掛在那兒的旗子。你爹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溝里跟白鬼子打仗呢。」
我問:「留下的紅軍在哪兒?」
媽說:「在山上。」
「在哪個山上?」
媽不回答我了。她尋思了一會兒,說:「你去找你那些小伴兒們,把看見紅布的事偷偷地告訴他們,對他們說:紅軍就在這近邊的山上,在老榕樹上掛起紅旗來了。」
真怪,自從這事傳開了以後,村里大人們的臉色都好看些了。只有白鬼子不高興,當天就慌慌張張把那旗子扯下來,還在那樹底下放了個崗。
又過了四五天,這天晚上已經下半夜了,我們正睡得好好的,忽然窗戶「砰,砰」地響了幾聲。媽慌忙披上衣服坐起來。我和哥哥也都驚醒了。媽把耳朵湊近窗子聽。只聽得外面小聲地說:「承伢子媽,開門!是我。」那聲音好熟啊!只見媽慌手慌腳地一面抹著眼睛一面往床下走。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一下,才走出外屋,輕輕地開了門。
門一閃,一個人進來了。媽把門關好,點上了燈,用針線筐子把燈亮兒遮住。燈影里,我認出了,那是爹。爹的模樣簡直叫人不敢認了:臉很瘦,頭髮老長,滿臉連鬢鬍子都留起來了,活像個大刺蝟;只有兩隻眼睛還那麼烏黑閃亮。他拍拍哥的肩膀,摸摸我的腦袋,還把睡著的妹妹抱過來親了親。那亂草般的鬍子縫裡露出兩排白牙,笑了。
媽定睛望著爹,半天才說:「你咋回來了?」我瞧媽的臉色有點不大好看。
「怕我給你娘們丟人,是不是?」爹笑著望了媽一眼,把衣服襟一掀,一支烏亮的駁殼槍露出來,「快給弄點飯吃吃吧!」
媽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就走到外屋去弄飯去。飯好了,爹吃著飯,媽把爹的衣裳脫下來縫補著。這工夫,爹給我們講了他離家以後的經過。原來爹在的那個部隊由方誌敏同志帶領著北上,在懷玉山區地方,遭到敵人包圍。部隊突圍時,爹負了傷。因為傷勢很重,他一個人爬到一家老鄉家裡,老鄉收留了他,把他藏起來,治了一個多月,才把傷養好了。以後,他偷偷地回到了贛東北老根據地,找到了黨組織,想再追上部隊。當地組織告訴他,部隊已經下了浙江,追不上了。黨決定要他回到老家來,參加當地的敵後游擊鬥爭。他一個人,一路揀著山嶺沒人的地方往家走,白天找個山洞、草窠子睡覺,找點野菜充飢,晚上就趕路。就這麼著趕到了家鄉。隨即接上了關係,上了山,參加了游擊支隊。因為一時還摸不清山下村子裡的情況,戰鬥任務又緊,沒撈到回家。現在趁著打了一仗,白鬼子膽寒的機會,回到這村里來布置一下工作,順便到家看看。
爹講了足足有一個鐘頭,我們都靜靜地聽著。媽有時聽著聽著連衣服都忘了縫了。爹講完了這段事,扭頭對媽說:「看樣子這鬥爭長著呢,苦日子又得過幾年了。這幾年,為革命東跑西顛,顧不上家;這以後,還要和這些狗東西拼,少不了又得把家扔給你了。」
媽把話接過去說:「快別說這個啦,什麼苦苦難難我也不怕,就是這幾個孩子……」
爹說:「孩子倒也好說。平常多開導開導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的後代就行了。」說著,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扶著媽的肩膀說,「說實話,像咱們也不要什麼人給上墳添土、接續香火,就怕事情干不完,得有人接班啊!」
「咳!」媽看了看我們,嘆口氣說,「依著我呀,就該所有受苦受罪的事都撂在咱膀子上,咱們一肩挑過去,好讓孩子們日後能享點福!」
他們這樣說著拉著,又過了一大會兒,媽才把衣裳補好。她找出兩件舊衣裳,包了個手巾包。爹伸手接過來說:「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到東頭老根家去趟。叫大伢子先去看看路,你再把現成乾糧給我帶上點,給山上的病號吃。」
哥出去了。媽一邊給爹收拾著乾巴窩窩,一邊問:「還回來不?」爹說:「工作多著哩,以後常回來。你和孩子瞅空偷偷地給我安排個住的地方。」
哥回來以後,爹掏出槍,又把我們摸了摸,親了親還在熟睡的妹妹,跨出門,放輕腳步走了。
爹走後的第二天,夜深人靜的時候,媽把妹妹安頓著睡好了,就帶著哥哥和我,來到後院破牆根底下。媽用腳步把地面量了量,一鍬刨下去。
媽一鍬鍬地挖,我和哥就把土倒弄到筐子裡。這樣干到天放亮,媽再把窖口用草掩上,把周圍的土跡打掃乾淨。第二天瞅瞅沒人,就把筐子用髒土一蓋,挑出去倒在水坑裡。
為了使爹早一天回家來,我們幹得都很起勁,五六天的工夫,地窖子就挖成了。這地窖子就是個長方形的坑,上面架起木棒,在上面搭了些樹枝頭、紅薯秧子、亂草,還留下個小洞透亮兒。看去只是個平常的柴火垛,不弄翻草是看不出什麼的。媽還特意把裡面收拾了一番:鋪上了稻草,放上了被窩。
地窖子挖成,爹回家的次數就多了,隔個十天半月准回來一趟;有時當夜就走,有時也住一兩天。白天,待在地窖里,晚上就爬出來,逗著我們玩一陣。在玩的時候,爹總是講故事給我們聽,講過去主力紅軍打仗的故事:他怎樣用一挺機關槍卡住二三百敵人,讓我們紅軍部隊一下子消滅了他們;一個十多歲的紅小鬼怎樣用一塊石頭繳了一支槍。這些故事真好聽,一聽了我就翻來覆去地半宿睡不好覺:我什麼時候才能像爹那樣去鬧革命、打白鬼子呢?……
可惜,爹這樣講故事的時候不很多,常常是講個半截就出去了,直到雞叫的時候才回來。有時,深更半夜的,我們家裡也來些客人。這些人大都很面生,只認得根老爹,還有一位常來的趙叔叔。他們一來就待半夜,有時我睡醒一覺了,他們還在外屋嘁嘁喳喳說話呢。
這天,爹沒有出去,我們一家子閒談。我問爹:「你白天待在地窖里悶不悶?我進去給你做伴好不?」
爹說:「不,我一點兒也不悶。你看,我有這個。」他從腰裡掏出一個小油布包,打開來,拿出幾個紙本子朝我一晃,「這比你給我做伴還強呢。」
我留神一看,有兩本是油印的書,另外是一本小字典。小字都密密麻麻的,連個畫也沒有,而且都磨蹭得不像樣了。我說:「這有什麼好看的?」
爹把字典一舉,說:「你還不知道它的好處呢。我拿這個認字,認會了字,就看這個。」他又拿起一本油印書一舉,「你別看它不像樣,這是寶貝哪!上面寫的就是毛主席毛澤東同志的話。看著它,爹就有本事打白鬼子了。你看,他說得多好:『打倒土豪劣紳!』你想想,那幾年咱把土豪打倒了,日子過得多美氣!這本,」他又拿起了另一本,「也很好,不過爹一時還讀不大懂,以後慢慢看。寫這書的人名字叫列寧!他的事以後我慢慢給你講。」說完,他又把兩本書小心地包起來,掖到衣兜里。
這天,爹和我們閒談的興頭特別大,多會兒都是這樣,一談到毛主席,他的勁頭就來了。他裝上管毛煙吸著,摸弄著他那一大把絡腮鬍子,笑著拉了媽一把:「來一段山歌怎麼樣?弦定低一點兒,不要緊。」
媽笑著瞪了他一眼:「這是唱山歌的時候?要聽,叫承伢子給你唱,他趙叔叔不是才教了他個歌!」
「哼,為什麼不是唱歌的時候?白鬼子再凶能嚇住誰?承伢子,唱!」
我看爹實在高興,就依在媽懷裡,小聲唱起來:
「不怕強盜不怕偷,不怕白鬼來燒樓,破屋燒掉不要緊,革命成功造洋樓。扛起紅旗呼呼響,工農紅軍有力量,共產萬年走天下,反動總是不久長。」
屋裡靜悄悄的,我的聲音雖小卻顯得非常清亮。唱著,唱著,我偷眼看看爹,只見他半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兩眼直盯著屋頂,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連手裡的旱菸也擱滅了。媽剛才還不答應唱,這會兒也隨著我的歌調哼起來。
唱完了,屋裡靜了一陣。爹坐起身,用煙管戳著我的鼻子說:「伢子,你整天挖野菜,啃菜窩窩,腳上連雙鞋也沒有,覺得怪苦是不是?可是等你長大了,革命成功了,那可就應了這歌上的話了。嘿,那時候……」
接著,爹就興高采烈地講起革命勝利以後的生活來:怎樣發展勝利,怎樣進行建設……自然,那時候革命正在困難時期,對革命成功以後的生活想得並不完全。可是爹講的時候勁頭足極了,滿臉笑容,眼睛發亮,兩手不停地比畫著,就像那好日子已經就在眼前了似的。他越講越高興,伸手把我弟兄倆攬到懷裡,把我們的臉都親了親,壓低了聲音說:「孩子,好好地記著,你老一輩的人,風裡來,雨里去,血,一捧一捧地流,就是為的這個。現在,這一天是不遠了,可是眼下刀把子還在敵人手裡捏著嘛,要拼上性命去搶哪!等我們把它搶過來,交給你們,這好日子就是你們的了。那時候,你可別忘了,這是老一輩人拿命換來的,就是拼上性命也得保住它,還要把它侍弄得更好。……」
夜深了,屋裡更靜了,靜得掉了根針都能聽見。窗外西北風呼呼地吹,樹葉唰唰地響,油燈的火焰忽閃忽閃地跳。爹把我們抱得更緊了,我覺得出他的手在不停地抖動,他的胸膛裡面什麼東西在咕咚咕咚地響著。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多,算起來已是一九三五年八月天了,正是橘果掛滿枝、稻穗打黃閃的好時候。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回來了。這期間,根老爹前後背來過兩個掛彩的同志,在爹住的那個地窖里住過,可就是爹沒有回來。往常,爹也有個把月不回來的時候,但隔的時間從來沒有這麼長。我問媽,媽說:「爹在打白鬼子呢,天天打仗,哪能三天兩頭回家逗著你玩?」話雖這麼說,我看她也有些心神不安的。她常跟我一道去挖野菜,到白鬼住的地方去溜達,還斷不了打發哥到根老爹家去借個瓦盆、送個籮筐的,順便打聽一下。
媽說得也真。近來南邊大山里常常傳來槍聲。在挖野菜的時候,時常看見白鬼子保安團一隊一隊,怪神氣地往山根下開,還帶著大炮呢。過不幾天,又開回來了,可是人比去的時候少多了,模樣也全變了:衣服破了,鞋子綻了,個個垂頭喪氣的。還有好多掛彩的,有的拄著拐棍,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還有的乾脆放在竹排上抬著。一看見這些狗東西,媽總是小聲對我說:「這都是叫你爹和那些紅軍叔叔們打成了這個鬼樣子。」哥從根老爹那兒回來,也講山上打仗的事,說是白鬼子對山上逼得更緊了,一會兒「圍剿」,一會兒燒山。我們也在加勁地打擊他們,說是這叫作「以紅對白」!
一天晚上,天黑沒多久,又響了一陣子槍,還夾雜著手榴彈「咕咚咕咚」的響聲,足足鬧騰了兩頓飯工夫。響聲不遠,估摸著就在南邊旋風山上。
半夜的時候,我被一陣輕輕的但很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側耳細聽,仿佛還有人在喘粗氣。我想:「說不定又是有受傷的同志來了。」媽連忙去開門。門一開,只聽得媽「啊」地驚叫了一聲,接著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走進來。我跟著哥跳下地,外屋人已經進來了。只見根老爹和那個趙叔叔抬著一個人,媽攔腰扶著他;趙叔叔背上還背著一挺機關槍。媽招呼哥點上燈。我跑上前一看,原來受傷的是爹。爹已經不像個人模樣了:滿頭滿臉都是傷,蓬鬆的鬍子被血粘成了一片,胸前的衣服也全是一片紫紅。他緊咬著牙,閉著眼,鼻孔里不斷呼著粗氣。
媽把爹安放在床上,沒有說什麼。她眼裡噙著淚,望著根老爹。根老爹望著媽痛苦地點了點頭,好像什麼都明白了似的,小聲地說:「傷得不輕。你趕快給他洗洗包包,把他藏起來,防備白鬼子來搜查。我們還得去找別的同志,不能久待,天一亮我就去請大夫去。」說罷,又伸手摸了摸爹的嘴唇,爹沒動;他嘆了口氣,掏出幾塊光洋放在媽的手裡,就走了。
爹是怎麼負傷的呢?事情是這樣的:
近來白鬼子對山上的游擊隊的「清剿」加緊了。游擊隊雖然打了幾仗,也消滅了不少敵人,但敵人這次卻比往常都來得凶,他們調動了大批兵力,把山團團圍住,拚死地把包圍圈縮小。我們游擊隊越來越困難:糧食斷了、彈藥不夠、傷員增多了。為了保存革命力量,甩開敵人,開闢新的地區,支隊決定突圍。但是,敵人包圍得這麼緊,兵力又這麼大,要想平安地突圍出去,非要有一支小部隊把包圍圈撕開一個缺口,替部隊打出一條路來不可。這時候我爹站出來了。他向支隊長和政委說:「我帶著我們中隊來執行這個任務!反正這裡地理我熟悉,等大隊過去以後,我們再擺脫敵人去追你們。」
支隊長答應了我爹的請求,向他詳細交代了集合地點、聯絡記號。爹準備了一下,在太陽剛要落山的時候,就出發了。臨走,支隊政委握著爹的手說:「黃茂有同志,你是共產黨員,是毛主席親自帶領過的老戰士,這次無論如何要把任務完成!」爹沒有說什麼,只是嚴肅地應了聲:「是!」
戰鬥是很激烈的。爹把紅旗一卷,往背後一插,將全支隊僅有的兩挺機槍中的一挺抓在手裡,把隊伍分成兩股,直奔東面那突出的兩個山頭撲過去。敵人被這突然的打擊嚇蒙了;我爹帶領著全中隊的同志們,邊打邊上,一口氣攻上去,占領了山頭,把敵人包圍我軍的這條鐵鏈一下子扭斷了。
缺口打開了,爹打出兩顆手榴彈,隨手把紅旗展開來,迎著風一擺,支隊長就帶著大隊,抬著傷員,順著兩個山頭當中的山谷穿出去了。
支隊剛過完,白鬼子也緩過勁來,就向山頭猛撲,把一個多團的兵力都壓到爹和他指揮的那個中隊身上。爹指揮著二十多個游擊隊員,擺開個半圓形,把敵人死死地頂住。一直打到天完全黑定了,估計大隊也走遠了,才下令轉移。為了拖住敵人,不讓敵人追擊主力,爹轉換了方向,邊打邊往北撤。就在這時候,一顆子彈從爹的臉上擦過,爹負了第一次傷。
按照原來的計劃,爹想靠著人少目標小,不聲不響地貼著山溝,從敵人當中穿過去,一直插到我們住的村後,奔上北山,然後再折轉來向東去,追上部隊。這個計劃是大膽的,也是巧妙的。可是正在行動中,因為一樁意外的事被敵人發覺了:原來敵人為了破壞我們的游擊隊,就在主力紅軍撤走、留下的部隊和地方工作人員上山的時候,派了一個奸細,冒充掉隊的紅軍,混進了我們的隊伍。他幾次想破壞都沒有機會下手。這回,就在中隊悄悄地穿進敵人的防區的時候,他「啪」地打響了一槍,又大叫起來。爹一抬槍就撂倒了他,但敵人聽到聲音,立即撲過來了。
中隊一開始就處於不利地位:敵人從三面包圍過來,另一面又是七八丈高的筆陡的懸崖。爹趁敵人還沒有完全合攏,就斬釘截鐵地下命令:「趙先敦留下壓子彈,一分隊隊長帶隊;等我的機槍一響,就貼著溝邊往外突圍!」接著,他又掏出自己的駁殼槍和一包文件,交給一分隊隊長說:「帶給支隊長和政委同志!」說罷,端起槍就朝南打了一梭子。敵人火力被吸引過來,同志們趁空突出去了,只有爹和趙同志陷落在敵人的包圍圈裡。
敵人越逼越近,還不停地吆喝著:「抓活的!抓活的!」這時爹的前胸又中彈了。他撕下一塊衣襟把傷口掩住,仍然咬著牙,把臉頰貼著槍托,一梭子,又一梭子……正打著,趙同志遞過最後一個梭子,小聲說:「壞了,子彈就這些了。」爹接過來掂量了一下,「咔」的一聲換上,對趙同志說:「阿敦,革命戰士死也不能落在這些傢伙手裡。可這挺槍……」敵人上來了,他打出了幾個連發,敵人縮回去,他又說,「這麼辦吧:萬不得已的時候,跳崖!你抱著槍,我背起你,咱們一塊跳。有我在下面墊著,我完了,你在槍也在;要是都完了,槍也就摔個差不多。記住,要是人不能動了,就把槍毀了!來,給!」爹把槍端起來,朝著敵人打出了最後的幾發子彈,就往趙同志懷裡一遞。趙同志還想推辭,說:「咱換……」「換」字剛出口,敵人衝到面前了。爹一咬牙,說了聲:「好吧!」掙扎著站起身,機槍一掄,把撲上來的那個敵人打下了溝,隨手把機槍往懷裡一靠,又猛然貼胸抱住了趙同志,倒退著走了幾步,一隻腳猛一蹬溝沿,爹在下,槍在上,墜下溝去。
趙先敦同志墜下崖就摔暈了。一連幾聲手榴彈響,把他震醒過來。黑暗裡,他伸手一摸,身子底下是機槍,槍下面就是我爹。爹已經人事不知了,但兩手還緊緊地抱著他。他摸摸爹的心口還暖,試試自己的手腳還靈便。再留心聽聽,崖上已經沒有動靜,大概因為崖頭太高太陡,敵人估計他們摔得差不多,投下幾個手榴彈就走了。於是他趁著黑夜,背起爹和機槍,悄悄地鑽出山溝,一口氣跑到了地下黨的聯絡站根老爹的家裡。
這些情況,是以後趙同志對我們講的,當時哪裡顧得想這些!他倆走了以後,哥和我幫著媽把爹的傷口洗淨,用乾淨布包紮好。媽俯在爹身上,低聲地叫了好大一會兒,爹才慢慢醒過來。他睜開眼,四下里望了半天。媽問:「痛嗎?」他沒回答,問媽:「阿敦還在不?」媽回答了他。他又問:「槍呢?」我插嘴說:「趙叔叔扛著呢。」他聽見我的聲音,側眼望望我,胳膊動了動,看樣子想摸摸我。我趕忙湊過去拉著他的手,媽也把妹妹抱到他面前坐著。這時,我看爹的臉色比剛進來時好些了,嘴角上微微掛著笑,還像平時給我們講故事時那麼慈祥,但卻少氣沒力的。他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張了張嘴,搖了搖頭,困難地說:「還有多少事要干啊!……嗨,太早了……」他拉過哥和我的手,望了望媽,說:「伢子媽,要常想著這孩子是誰的呀!」說完,又問我們,「孩子,以前爹給你說的話都記住了?」我們點點頭。他又斷斷續續地說,「記住,一定得記住!也記住你爹是怎麼死的,是……為什麼死的!你知道,爹是個共產黨員,不會給你們留下什麼金銀財寶、肥地高樓;留給你們的是……沒殺淨的白鬼子,是還沒完成的革命工作。大了,要學好,別辱沒了你爹的名字!」這是爹說的最後的話。
爹死了。我和哥都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哭著,又怕媽傷心。偷眼看著媽,媽卻沒有哭,眼裡連個淚花都沒有。她輕輕地撫著爹的胳膊,兩眼直直地盯著前面發怔。好一會兒,她緊咬住嘴唇,重重地「嗯」了一聲,一伸手把我倆摟在一起,說:「好孩子,別哭!你們見你爹哭過嗎?你再看看媽!」
她把我們的眼淚擦乾了,說:「來,孩子,先把你爹埋葬了。」她慢慢地換下爹的衣服,從爹的衣兜里,拿出爹常看的那兩本書。隨著書本掏出半個紅薯、野菜和樹皮拌和的窩窩來。她把這東西遞到我們的面前,說:「看,你爹是那樣死的,是這樣活著的!孩子,這都是為了你們啊!」說完,隨手撕下一片血衣,把這些東西小心地包起來。
料理好了,我們娘兒三個來到後院,把原來爹在家藏身的那個地窖上的草掀掉,把爹小心地抬起,放在裡面。媽領我們跪下來。我們靜靜地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直到一聲雞叫,媽才像醒過來似的,說:「伢子爹,你的話我記下了,我知道這後代是誰的。」
我們磕了幾個頭。媽吩咐哥把鐵鍬拿來。我們把坑填平,媽又把那半截破後牆從牆根底下往裡挖了挖,然後領著我們轉到牆後,說了聲:「推!」娘兒三個一用勁,牆「呼」的一聲倒下,把爹的墓坑埋住了。
把一切弄停當,回到屋裡,天已放亮了。媽從包袱里拿出幾件舊衣裳,交給了哥,又把從爹衣袋裡拿出來的那兩本書和根老爹留下的光洋遞到哥的手裡,抱住哥,把臉貼在哥的頭上說:「孩子,去找你根老爹去吧,去上山!你就說,是我媽叫我來的,也是我爹的意思。」略停了一下,又說,「你對根老爹說,以後有什麼事,找我和承伢子。」
哥上山當了紅小鬼,聽說打仗很勇敢,思想好,能吃苦,同志們都說他處處像爹。有時也還偷偷地回家看看。後來,我們江南遊擊隊合編成新四軍,他隨在隊伍里,順著爹沒有走完的那條路,走上了抗日前線。一九四〇年,聽說當了排長,再往後就沒有了消息。
哥上山以後,我就頂了哥的那事:有事送送信,秘密開會時通知人、巡風……干起了革命工作。媽靠紡紡紗、給人做做針線活,養活著我和妹妹。背地裡還裝著買棉賣線,幹著地下交通的工作。這些日子裡,保安團敲詐、勒索,罵我們「匪婆」「匪崽」,那欺凌就不用說了,可我們不管這些,照樣堅持著鬥爭。我們就這麼含辛茹苦地熬到了一九四九年,迎接紅軍解放軍打過來。
講到這裡,順便給你講講我是怎樣參軍的吧:
一九四九年後,我自然積極地參加了二次分田的鬥爭。我家分了田,搬了房子,我還當了民兵隊長。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參軍的時候,我的心就動了。可就是有一點放心不下:媽年紀大了,有個腰疼病;妹妹也該出嫁了,怎麼能扔下她們走呢。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這天,媽忽然想到爹墳上去看看。我和妹妹扶著她來到爹的墳前。自從我們搬了房子,村里就幫著我們把爹葬身的地方修成了墳堆。這會兒,墓堆上已長滿了青草和野花,墓旁的小柏樹也長得很高了。媽繞著墓地走了一圈,在小樹底下坐下來,半天,忽然對我說:「承謀,我心悶,你唱個老歌給我聽聽。那個『造洋樓』咋唱來?」
我把這個歌唱了。她想了一會兒,說:「我也唱個給你們聽吧!」我好奇怪:自從爹犧牲了,她就再也沒唱過歌;一九四九年後偶然哼兩句山歌,也不常唱,今天怎麼忽然高興了?只聽得媽說:「這歌還是那年送慰勞鞋的時候,主力上一個同志教的哪,已經快二十年了。」說罷,清了清喉嚨唱起來:
……
人民翻身鬧革命,紅軍志氣高如天;
老子犧牲兒頂上,哥哥死了弟上前……
這歌,媽一連唱了兩遍,唱著唱著,媽眼圈一紅,掉下淚來。自我記事以來,除了解放軍回來的時候,媽歡喜得哭了一陣以外,就沒掉過一滴眼淚,這回是怎麼了?唱完了,媽從腰裡掏了半天,掏出一件東西,問我:「還記得不?」我一看,正是爹的那塊血衣包包。我說:「記得。」媽含著淚說:「十六年前,你爹在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她用手比量著說,「你不是給你爹唱過『造洋樓』嗎?你爹那時候說的話你還記得不?」接著她又絮絮叨叨把爹的事給我們講了一遍。末了,說,「如今你爹早已不在了,你哥這些年不見音信,說不定也犧牲了。現在剛把白鬼子打倒,洋鬼子又要來,國家正用人,我想再把你送了去。」
媽講得我的心一陣陣發緊。其實,我不是不知道該去,可是……我把我的心事給媽說了。誰知這一來媽火了。她氣得手直發抖,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倒好!你爹在世的時候怎麼給你說的?你爹臨死的時候又怎麼給你說的?現在好日子到了手,你卻不想動了!你別忘了,你是爹媽的兒子,又是革命的後代啊!」她扶著小樹咳嗽了一陣,又說,「我老了,不是還有你妹妹,她能不管我了?再說,還有政府和親友鄰居!」
第二天,我就報了名。不過因為參軍的人數太多,沒有到朝鮮,我就要求參加了解放軍,來到了海防上。
我的事就說到這裡。同志,你說我怎麼能不好好地戰鬥呢!爹說得對:老一輩用一捧捧的鮮血換來的紅色江山,就在我們背後,我們要好好保衛它!媽說得好:我們青年人,不但是爹媽的兒女,也是革命的後代啊!
1959年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