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費 · 小游擊隊員

王願堅 《黨費》
這是一九三五年夏天的事。 紅軍主力長征以後,蔡溪的回鄉地主、民團鬧得很兇,收租,奪田,殺害革命群眾,甚至把我們的革命家屬也弄到外地去販賣,欠下了人民好大的一筆血債。特別是自從那裡駐上了白匪李玉堂第三師的一個排以後,白鬼子更加猖狂,「業主團」團長孫遜軒還揚出話來:「石頭過刀,人要換種。」要把這塊革命根據地的人民斬盡殺絕。為了打擊敵人的氣焰,鼓舞革命群眾的鬥志,我們游擊隊決定來一次長途奔襲,消滅這一股匪徒。這樣,不但可以壯大紅軍游擊隊的聲勢,而且能解決一部分武器彈藥的問題。 當時,就我們的力量來說,這就算打大仗了。敵人防備得很嚴,村子四周築起了高高的圍牆,隔不遠就是一座炮樓,強攻硬打是不行的,所以先要摸清敵人的虛實,才好動手。 於是,這個任務就落在我這個偵察班長的身上了。 從我們游擊隊住的山上到蔡溪足有七十里路,我天不亮就動身,繞著荒僻無人的山林小道往蔡溪方向走。因為山路不好走,又加上在山上待的時間長了,吃不飽、睡不好,身子有些虛,走了約莫四十多里路,就氣喘汗流,邁不動步了。看看天色還沒有過午,便決定先找個地方歇歇。正好,前面不遠有一座破山神廟,我奔了過去,四下里瞅了一眼,看著沒人,推開破廟門,一步闖進去。也怪我大意,經的風險多了,凡事總有點不大在乎。誰知這一下子可碰上事了:山神像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大堆人,清一色的灰皮都是白匪保安團的兵。當中幾個傢伙正在推牌九呢,迎門坐的一個,歪戴著帽子,嘴角上叼根菸捲,兩手捧著黑黑的兩張骨牌,眼睛瞪得有牛眼大,正喊著:「粗!」 這些傢伙大概猜到我的來路,一個個都慌了,有的趕快搶錢,有的往起站,有的忙著抄傢伙。我一看這陣勢,知道混不過去了,索性幹個痛快,便伸手拔出駁殼槍來,朝著人密的地方猛掃了一條子,然後回身躥出廟門,一邊換著彈夾,一邊就往荒山里跑。 跑出了約莫一里多路,後面白鬼子追上來了,子彈「嗖嗖」地從我身邊擦過,打得樹葉子撲啦撲啦直往下掉,打得石頭一陣陣冒白煙。眼看追得是越來越近了,我剛想停下來頂他們一陣,忽然覺得左臂一熱,頓時眼前發花,腿也軟了,腳下像踩著棉花似的。壞了,負傷了。不管怎麼著,也不能讓你們抓了活的!我把槍往腰裡一插,伸手捂住傷口,又緊跑了幾步,望著一個崖頭,一側身子栽下去。只覺得身子底下被石塊狠狠地墊了一下,接著就沿山坡直滾下去。 開始,樹枝劃臉、石塊碰腰,還覺得痛;後來只覺得天旋地轉,不知滾了多久,身子猛一震,才停住了。我定了定神,睜開眼一看,原來被一叢小樹擋住了。撥開樹枝往下看,離溝底不遠;往上看,上面是約有二三百米高的一片山坡,再往上是一段筆陡的崖頭,因為被這塊山崖擋著,看不見什麼,只聽見白鬼子在上面嗷嗷亂叫。 我把槍擎在手裡,在樹叢里臥倒,心想:反正是跑不了啦,你敢下來,就幹掉你!這時,身後樹枝子忽然唰啦唰啦一陣響。我一驚,連忙掉轉身,用槍指著樹叢,低聲喊了聲:「誰!」 「叔叔,是我呀!」隨後,樹叢被撥開了,一個小孩的腦袋鑽進來。這是個男孩子,大約有十二三歲,又黑又瘦的小臉上,嵌著一個尖尖的翹鼻子,頭髮有二寸來長,亂蓬蓬的,活像個喜鵲窠。濃濃的眉毛下邊擺著一對大眼睛,烏黑的眼珠,像算盤珠兒似的滴溜溜亂轉。他擠過樹叢,一步搶過來,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急忙忙地說:「快走,叔叔,白鬼子快下來了!」 還沒等我答話,他就把我受傷的左臂搭在他的肩上。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我便借著他的扶助,跟他繞過樹叢,踏著山石、樹根,往山溝底走。碰到難走的地方,我不得不把大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他挺著脖梗,吃勁地攙著我。在快到溝底的時候,小孩子一腳踏上了塊活石頭,石頭一滾,他噗的一聲摔倒了,我身子一閃,也隨著他滑下去,剛巧跌在他身上。我心裡一陣難過,連忙伸手去扶他,他卻一骨碌爬起來,嚇得小臉焦黃,雙手抱著我的胳膊說:「叔叔,摔壞了吧!」我忙說:「沒有,倒把你壓壞了。」我又摸著他腦門兒上碰起的一個大包說,「到溝底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他搖搖頭不說話,只顧架著我又往前走。 他像走熟路似的,架著我跨過一道小溪,鑽進了一大片蓊鬱的竹林,在竹林深處的一片荒草叢裡停下來。這裡看樣子是他睡覺的地方,像小狗窩一樣鋪著一攤軟草,旁邊還放著一把破鐮刀,一個沒吃完的木瓜。他扶著我躺在軟草上,說:「叔叔,你在這裡藏著,白鬼子不會看見你的!」我只好躺下來。因為剛才一路緊趕,剛剛凝住的傷口又綻開了,血像小泉一樣冒出來。我正想找點什麼包紮一下,只聽得嗤的一聲,他已經齊齊地撕下自己的一條褲腿,動手幫我包起來。他一面包紮著,一面抓過那個木瓜殼來接著透過布層滴下來的血。我好奇地問他:「你接這個幹什麼?」 他一本正經地說:「聽我媽說,人血是好東西。你淌了那麼多血,把這吃下去,能再長出血來,那就不要緊了。」 「傻孩子,你幾時見過吃這個的。」我憋不住笑了笑。他歪著頭望望我,大概知道我真的不會喝下去,看看手裡那半木瓜殼的血,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傷口包好了。我側耳聽聽外面,崖頭上的敵人還在不住地呼叫。 孩子怔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也亮了起來,他急速地眨巴一陣眼皮,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猛地站起身,說:「叔叔,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來!」我一把沒抓住,他端著手裡的木瓜殼,跑開了。跑了幾步,又迴轉來,彎腰扒下我的一隻鞋子,說:「叔叔,我拿去用用。你可別走,我一會兒就回來啊!」說著像只小兔子似的鑽出竹林,不見了。 孩子的舉動太突然了,竟使我不知怎樣才好。他幹什麼去了呢?萬一被白鬼子碰上可怎麼辦?……我越想越不放心。我爬了起來,扶著竹竿走到竹林邊上,隱在一叢小樹後面,把槍機扳開,向著白鬼子在的地方望著。 太陽偏西了,孩子還不見回來。這工夫,白鬼子看著崖下沒有開槍,已經把人一個個用綁腿吊下來,左張右望地走到了山坡上。我的心緊張起來:那孩子哪裡去了?我舉起了槍。但白鬼子們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們低著頭找了一陣,大概是看我壓的草印和血跡吧!可是他們並沒有往這邊搜索,甚至連向這邊望一眼都沒有,卻徑直往相反的方向走下了溝底。因為被一片小樹林擋著,看不見他們在幹些什麼,難道那個孩子已經躲起來了嗎?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挪到一塊便於射擊的地方,四外一望,真怪,白鬼子們沒有在溝底停留,卻爬上了對面一個山包,停了一下,又轉到山包後面了。 我遲疑地走進了竹林,想在這奇怪的野孩子「家」里待一會兒,如果見不到他,就離開這地方。我剛走到草鋪附近,忽然看見一個小草堆在動。走近前一看,是他!他頭上頂個草圈,身上掛著一片茅草帘子,像個大刺蝟。他眼裡噙著淚水,正到處找我呢。見了我,連忙扔掉草帘子跑過來,用責備的口氣說:「叔叔,你到哪兒去了?叫我好找!」 我也像看到了久別的親人一樣,趕忙抓住他的一隻小手。我望望他,他的模樣大變了,衣服被撕破了,臉上、手上劃了幾道血口子。我奇怪地反問他:「你幹什麼去了?」 「糊弄鬼嘛!」他說,「我把你的血印子用沙土蓋了蓋,把你滾下來壓的草扶了扶,又在別的地方照你的樣這麼一滾……」 他得意地做了個姿勢說:「把草壓倒了,白鬼就不往這裡找你了。」 「多懸乎,要讓白鬼看見了……」 「我人小,有草擋著呢,再說,還有這。」他指指腳下那身自製的保護衣,笑著說,「我怕他們找迷了路還要亂搜,就跑到那邊小山上去,把你的血灑在顯眼的石頭上,一直灑到那條溝邊,又把一塊大石頭順著血線推下去。叔叔,我把你那隻鞋也扔在溝邊上了,我們在家捉迷藏都是用這辦法呢。就是……你穿什麼呢……」 我哪裡還管什麼鞋子。我在想:這會兒工夫,孩子辦了多麼大的事啊。我激動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問了一句:「你不怕嗎?」 他得意地沖我擠擠眼睛說:「怕什麼?我還跑到白鬼子面前裝著采蘑菇呢!白鬼子問我:『看到人過去沒有?』我說:『是個穿青布小褂的嗎?往那邊山樑上跑了。』我躲到一棵大樹上看著,白鬼子還真往山那邊找去了呢!嘻嘻!」說完,他放聲笑了。我望著他那副天真的笑臉,被他這個大膽、聰明的舉動激動著,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噎在嗓子眼兒里,一時竟找不出什麼話來說了。待了好久,我才拉住他的手,感激地說:「小兄弟,多虧了你啊!」 我一說這話,他倒有些難為情了,低著頭,往我跟前偎了偎,輕輕地摸著我的胳膊,搭訕著把話岔開。他問我:「叔叔,這裡還痛不痛?」 我說:「不痛了!」因為止住了血,也真的不痛了。 他不相信地搖搖頭:「你別哄我啦!割茅草不小心把手劃道小口都要痛好幾天,打了那麼大個窟窿還能不痛?你是紅軍叔叔,能熬得住就是了!以前我們童子團員給受傷的紅軍叔叔餵開水,那些叔叔像你一樣,傷得那麼厲害,連哼都不哼一聲。」 「真是不痛!」我笑了笑,憋不住逗了他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是紅軍?說不定我是壞人呢!」 「不,你是紅軍,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不由得把自己打量了一下,為了偵察方便,我換了便衣,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紅軍的記號。 「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他很得意地說,「我正在這林子外邊的一棵樹上摘木瓜吃呢,猛聽得槍響,就看見那一大群白鬼子追你。我可不傻,白鬼子那樣的壞傢伙,追著打的人還能是壞人?」 「可也不一定是紅軍呀!」我故意地說,心裡卻很為這孩子的機靈高興。 「你有槍呀,老百姓還能有槍?我看你一回槍,白鬼子就倒下了兩三個,我真高興極了……」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說我怎樣從崖上栽下來,他怎樣跑過去……聽他講著,我眼裡仿佛看見這個瘦骨伶仃的孩子,為了救一個他心目中的好人,冒著生命的危險跑到敵人鼻子底下去的情景。 他又說:「以前,在我家裡住著很多紅軍,他們真好,領著我摸雀子,教我識字,給我講故事,還用子彈殼兒給我做了支小手槍哪。」說著,他又調皮地眨眨眼睛,用小指頭戳著我的額角說,「你是紅軍叔叔,瞞不了我,看,你這兒還是白的呢。以前那些紅軍叔叔們也是這樣,他們說是戴八角帽太久了,太陽曬不到這裡。你也戴八角帽是不是,叔叔?」 經他一說,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怪我粗心,化裝的時候,倒把這地方忘了。這孩子可真機靈啊!我不由得也哈哈笑起來。誰知一笑乾燥的嘴唇綻開了,血流了出來,我連忙用舌尖舔了舔。 他望了望我的動作,忽然想起什麼,說:「叔叔,你渴了吧,我去給你弄點水喝!」 「不,受了傷以後喝水不好。」 他愣愣地望了我一會兒,又問:「吃果子呢?」 他看我沒有反對,忙輕輕地扶我躺在不知什麼時候捆好的一捆茅草上,一弓腰鑽進草里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從草叢裡鑽出來,兜著一大堆楊梅。他把楊梅倒在草上,挑了幾個自己嘗了嘗,然後揀出肥大的,摘淨上面的草刺,很仔細地填進我的嘴裡。甜甜的帶點酸味的楊梅汁順著我的嗓子眼兒流進肚裡,真好吃啊! 等我吃了幾顆楊梅以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芭蕉葉包包遞給我:「叔叔,你一定餓了,吃點肉吧!」 「吃肉?」這倒把我弄糊塗了:在這深山裡,一個小孩子能弄到什麼肉?我驚奇地接過那個包包,打開一看,是兩隻燒熟了的鳥雛兒,有一隻已經撕去了一半,大概是孩子自己吃掉了,那鳥雛的毛也沒擇乾淨,燒得生一塊熟一塊,但卻散發著撲鼻的香味。 孩子見我沒吃,以為我嫌不好吃呢,就說:「叔叔,這是我昨天才從樹上摸下來的,很新鮮。要是有點鹽巴蘸著,才好吃呢。」說著,動手撕下一塊大腿肉送到我的嘴邊。 我口裡噙著鳥肉,眼裡卻噙著淚,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這是多麼好心的一個孩子呀!可是剛才一陣忙亂,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的來歷呢,我問:「你怎麼跑到這大山里來啦?」 「找紅軍游擊隊!」他回答得很乾脆。 「找游擊隊幹什麼?」 「當紅軍!」 「怎麼只你一個人,你爹媽呢?」 他怔了一剎,一下子撲到我懷裡,抽抽噎噎地說:「爹,媽,沒有了……紅軍叔叔,替我報仇啊!」說著嗚嗚地哭起來。我慌忙抱住他,摸著他那亂蓬蓬的頭髮,安慰他說:「小兄弟,有什麼事對我說好了,我一定幫助你!」 他慢慢止住了哭聲,伏在我的肩膀上,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己的經歷。 這孩子姓陳,叫樟伢子,家住在離蔡溪不遠的松茂。今年春天,他父親掩護了一個從長征路上回來的紅軍傷員,後來被白鬼子發現了。那個傷員一腳踢倒了個白鬼,當時就犧牲了。他的父母就被蔡溪的孫遜軒抓了去。當時他在外邊玩,被鄰居李大媽藏起來,才沒被抓去。他父親被打斷了肋骨;母親也被折磨得半死,第二天,就被拉到村外,當著村里群眾的面殺害了。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得到這個消息,就在半夜裡,偷偷逃進深山,來找紅軍。 「我跑了一個多月,山山窪窪都跑遍了,也沒見到一個紅軍叔叔!累了,就在茅草里睡覺,渴了,喝點泉水,餓了,就摘點野果子或是上樹掏個鳥雛、雀蛋燒燒吃。我下了狠心,找不到紅軍,我也不回去!我要給我爹媽報仇!」 山風掠過竹林梢頭,簌簌作響,這響聲和孩子的傾訴一道從我的心上爬過,我覺得我的心在緊縮,眼睛也不知什麼時候潮濕了。一直到孩子講完了,我仍然緊緊地抓著孩子的手。我沒說什麼。安慰他嗎?有什麼話能夠給他安慰呢?最好的安慰,是打下蔡溪,給孩子、給死難的烈士們報仇! 我輕輕地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珠,輕聲地但又是果斷地說: 「小兄弟,我們游擊隊這就要打蔡溪,給你的爹媽報仇了!」 「真的?」孩子驀地昂起頭,眼裡閃出興奮的光彩。他把小拳頭捏得緊緊地說,「叔叔,帶我到游擊隊去吧,我也當個紅軍,殺白鬼子!」 我望著他那剛毅的神色,心想:現在不能帶他到游擊隊去,但也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荒山野窪里,倒不如帶上他,既失落不了,也是個幫手。我向他點點頭,說:「好,我帶上你,不過不是上游擊隊,是到你的家鄉去,到蔡溪……」 話還沒說完,他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猛地掙開我的手,驚訝地又帶些敵意地望著我。 我知道他是誤會了,忙說:「小傻瓜,你看我為什麼不穿紅軍衣服?你知道我是幹啥的?偵察,懂不懂?你跟我一道,偷偷地到蔡溪去,看看白鬼子的虛實,把情況報告給游擊隊,然後……」我把手一張,做了個消滅的姿勢,「懂嗎?」 他高興地嚷道:「懂了懂了!」停了一會兒,又怯生生地問: 「你受了傷怎麼能走!」 我說:「我剛才不是走過嗎?來,你扶我起來,再走走試試。」 他順從地把腦袋鑽到我的腋下,我慢慢立起身,扶著他試著走了幾步,行,傷口雖然有點疼,但腿腳還是靈便的。我說:「好,小同志,動手準備吧!弄根竹杖,弄點樹皮,弄根繩子來。」 不多會兒,我用木棉樹皮扭成了一條粗壯的繩子,圍在腰裡,又打了雙草鞋穿上,拄著竹杖站起來,把槍拎在手裡。 看看收拾停當,他又像只小貓一樣,爬上一棵又高又大的竹子,在梢頭向四下里望了望,然後迅速地滑下來,架起我的胳膊,說:「叔叔,沒有人,走吧!」 這二十多里路,我們足足走了四五個鐘頭。每走一段,樟伢子就爬到高處或者攀上樹梢,看看動靜。走平些的路時,我拄著竹杖;爬山時,樟伢子架著我;碰到崖頭,他先爬到上面,把木棉皮繩子拴牢,再托著我攀上去。我的傷口雖然一陣陣鑽心地疼,但有樟伢子盡心竭力地照顧著,也能挨得過去。我們歇歇走走,走走歇歇,到了蔡溪,月亮已經升起老高了。 我們在山坳里把自己身上又收拾了一下,樟伢子還特地又把我的傷口包了包。臨下山坡,我告訴他應該注意的事,囑咐他:「樟伢子,要是碰上倒霉事,我掩護你,你就趕快跑。」 「我不!」他把嘴一噘,「我要跟你在一塊!」 我說:「你不是要當游擊隊員嗎?紅軍游擊隊是有紀律的,你這也不,那也不,哪能當游擊隊員呢?」 他慌了,連忙拉住我的胳膊說:「我聽話,叔叔。只要能當個游擊隊員,你叫我幹啥我幹啥!」 「對,這還差不多。」我笑笑說。 我倆偷偷地下了山坡,鑽進一大片甘蔗田裡,順著地壟,一步步靠近了蔡溪莊。我爬到地頭上觀察起來。也算我們好運氣,舊曆六月十二三的月亮,把敵人的工事照得清清楚楚的:兩人多高的圍牆,牆上隔不遠一個小崗樓,崗樓上還有白鬼子來回走動;圍牆下面是一道壕溝,溝外邊還拉了一道鐵絲網。透過圍牆垛口,還可以看到村裡的大樹和幾處樓房的房頂。我找著北極星,判斷了一下方位,決定畫一張地圖。我從貼胸的衣袋裡掏出鉛筆頭和幾小張麻紙。糟糕!紙被血一濕,揉成黏黏的一團了。這可怎麼辦?我正焦急地渾身搜摸,想再找出點紙頭來,樟伢子伸過頭,嘴巴貼在我耳朵上:「怎麼啦,叔叔?」 「想畫張地圖,紙壞了。」 「我有,你看這行不?」略停了一會兒,他說。接著把那一隻褲腳撕開,拿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我家遭事的時候,大媽看我人小不顯眼,讓我藏著的。」 我接過來,映著從甘蔗梢頭射進來的稀疏的月光,模糊看出那是張打土豪分田地時候發給農民的「耕田證」。我心裡不由得一熱,也顧不得細看,就翻轉來在上面畫起來,畫好了地形,標上了記號。 我倆借著甘蔗田和香蕉園子的掩護,從北面到南面,繞村子看了個遍。三星還沒到中天,我們就把外部的地形看完了,甚至連從哪個方向攻,從哪裡運送部隊,我也都謀劃好了,畫到了圖上。現在,只要看看壕溝里有沒有水,有多深就行了,可是那鐵絲網空隙怎麼爬得過去?我想起樟伢子,就拉了他一把,說:「你去辦一件事好不好?」他立刻應道:「好啊!」這一來,我倒又猶豫起來了:在這明光光的月亮底下,通過毫無遮蔽的空地,去鑽鐵絲網,萬一暴露了目標可怎麼辦?越想越下不了決心。樟伢子急了,扳著我的肩膀追問道:「快說呀,叔叔。」我說:「你去看看那壕里水有多深,不過要當心,別叫白鬼子看見!」他一邊高興地說:「我去,我去!」一邊就往前爬。我一把拉住他,劈了幾個甘蔗葉子,扎了個大草圈,四周插上甘蔗梢子,給他戴上,把我的竹杖遞給他。趁著一陣風來,我把他輕輕一推,孩子躥出地頭,平地一躺,一溜風地向溝沿滾過去,他那個輕快勁,真像被風吹起的一個草團團,神不知鬼不覺地靠上了鐵絲網。我在地頭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鑽進去了;好,爬到溝沿上了;好,下溝了…… 就在這時,在他爬去的方向,「唰啦啦」傳來了一陣響聲。這響聲並不大,卻震得我的心撲騰騰地跳起來。他大概一腳踏到虛土上,順著溝邊滑下去,帶起的土塊唰唰地響著,滾進了水裡。崗樓上敵人的哨兵聽到了聲音,亂咋呼起來:「幹什麼的!幹什麼的!」我嚇得滿頭是汗,抓起槍,剛要起身爬過去營救他,忽聽得溝底里「汪,汪汪」傳出了幾聲狗叫。我聽得出這是樟伢子乾的,但他叫得那麼像,把白鬼子的哨兵倒騙過了。大概南面的溝沿背陰,他們也看不清吧,哨兵罵罵咧咧地走了過去。我卻從心裡笑了:好聰明的孩子呀! 哪知道事情並沒有過去,他這一來,倒把真狗也撩醒了。村里村頭的狗,一隻,兩隻,十幾隻……接連不斷地叫起來,有兩隻野狗竟然直奔樟伢子待的那地方狂咬起來。這下子使得白鬼子也警覺了,兩三支手電一齊往壕溝里打過來。我望見一個傢伙趴到圍牆上,探出半截身子,喊了聲:「有人下到溝底了!」槍栓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樟伢子終於被發覺了。絕不能讓孩子受傷害!我順手舉起槍,對著那傢伙的腦袋扣了扳機。那傢伙槍還沒扣,就連人帶槍一齊栽下牆來。接著,我看見樟伢子鑽出鐵絲網,往我這裡跑過來。敵人的槍也向著我們待的地方射擊了。 我也忘了傷口疼了,抓住他的胳膊往前推著擁著,用身子擋著他,順著甘蔗壟就跑。沒跑多遠,我聽見圍門「噹啷」一聲打開了,敵人出動了。 我拉著樟伢子一氣跑到一條土溝里,直覺得傷口像烙鐵烙著似的,渾身發虛,再也跑不動了。我把他拉到臉前,把畫好的地圖塞到他手裡,急促地說:「走,趕快把它送給游擊隊。」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服:「我不!……」 我聲調十分嚴厲地說:「幹什麼!又說這話?樟伢子,聽班長的命令!」我壓低了聲音,告訴他,「一直往東走,跑到斜井山底下,到沙子圳去,找到一個賣油茶的姓馮的老頭,把地圖交給他,你說偵察班長黃光亭要他把你送上山去。見了支隊長,你把你看到的壕溝的情況報告給他,別的,這地圖上面寫清楚了。記住,無論如何要送到!」 我看他還有些捨不得,我心裡也升騰起一股疼愛的感情,我把他拉到跟前,臉貼臉親了親他,說:「好孩子,聽叔叔的話,到山上好好干,好好學習!給你爹媽報仇,也替我報仇!」 他像痴了似的,沒有說什麼,擦著眼淚把我的傷口摸了摸,把地圖往褲腰裡一掖,順著溝撒腿就跑了。 我把最後一條子彈壓進彈槽,伏在溝沿上射擊起來,我儘量把敵人的注意力往我這邊引,敵人也毫不放鬆地往我這裡逼近。我一連打出了八發子彈,撂倒了三個敵人,這工夫,我估計樟伢子能鑽進山了。我又打倒了撲上來的一個白鬼子,然後掉轉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我的手指剛觸到槍機,只覺得後腦重重地挨了一擊,轟的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當我被一桶冷水潑醒時,我發現兩臂被緊緊地捆著,躺在監牢里。 在這個黑暗的土樓里,我整整被關了三天。這三天裡,我受到了一個革命戰士落到敵人手裡以後可能受到的一切折磨。我身上已經被打得沒有一塊好地方了,到處青一塊紫一塊,血塊把衣服都粘住了,肋骨被打斷了一根;原來胳膊上的傷口也發炎化膿了。在這裡,我所能做的只是在神志清醒的時候,勉強爬起來,倚在唯一的小窗口上,望望遠處的山峰,吸幾口新鮮空氣。現在,痛苦、死亡已經不算什麼了,我只是擔心一件事:樟伢子是不是找到了游擊隊?情報是不是送到了?另外,我又想起,前天他們審訊我的時候,我發現孫遜軒家大門前突出兩個角樓來,上面還有一挺花機關,這是我的地圖上沒有的;同志們在攻擊孫家院子的時候,說不定要吃它的虧。要是因為我偵察得不仔細而使同志們受傷亡,我心裡怎麼得安? 第四天的上午,我照例又倚到窗子上,猛然,我吃了一驚:窗對面一家房檐上趴著一個孩子,正俯下身在掏家雀子,還不時地抬起頭往這邊張望;他抬起頭時,我發現不是別人,正是樟伢子。我倆只隔一條小胡同,幾乎伸手就夠得著。我看他神情很疲憊,眼皮水腫著。當我倆目光相遇的時候,他高興得張了張嘴,差點喊出聲,腳底一蹭,人也差點從屋頂上掉下來。他臉衝著我,把手向東一指,兩手朝我比量了個方塊兒,點了點頭。 我正要做點表示,哨兵腳步重重地遊動過來了。我向他使了個眼色要他躲開,他卻沒有動,又彎腰把手插進牆洞裡掏雀子了,一面掏著一面尖著嗓子唱起兒歌來: 日頭落山莫心慌, 夜裡沒日有月光, 月亮沒哩有星子, 星子落哩大天亮。 他一連唱了兩三遍,唱著,還不住地拿眼角瞟我。其實他的意思我早明白了:情報送到了,戰鬥大概在明天拂曉時進行。我的心事放下了一半,但還有孫家院子的情況呢,我用手向孫家院子指指,又指指哨兵。他惶惑地望著我。我也很苦惱:怎麼告訴他呢?我望望被手銬銬住的手腕,想找塊破瓦片畫給他看。可是找了一轉也沒找到,再抬頭來看,他卻不見了。 不一會兒,我又聽見他的聲音了,原來他已經下到我這牢房門前,在逗弄看守我的那個哨兵。只聽他尖著嗓子,對那個哨兵說:「你這麼一大把錢,都是搶的吧?分給窮人點行不行?」大概那個哨兵正在數錢。我想,這孩子一定要吃苦頭了。果然,就聽得「啪」的一響,樟伢子挨了一個耳光,緊跟著就聽見他罵著:「你這個狗東西,還敢打人……」隨著喊聲,我又聽見一陣跑步的聲音,哨兵一邊追趕,一邊扯著喉嚨罵:「揍死你這個小崽子,把錢給我……」 我心裡又是著急又是生氣,不知道樟伢子為什麼要惹這一場是非,萬一叫人抓住,可不壞了大事?我踮起腳跟向窗外望去,只見孩子像只小兔子似的飛快地跑著,隨手把錢零零碎碎地扔在後面。那哨兵又想抓住孩子,又捨不得丟了錢;他又得撿地上滾著跳著的銅元,又得抓空中飛舞著的票子。轉眼間樟伢子跑出了好長一截路。等哨兵從忙亂中想過來,舉槍瞄準的時候,孩子早拐進一條小巷不見了。 我正看著那哨兵手忙腳亂地撿錢呢,猛聽見一聲低微而又急促的聲音:「叔叔,有,有什麼事,快,快,快告訴我!」 我一扭頭,是樟伢子,他剛剛爬上對面的屋頂,累得氣還沒喘過來呢。這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故意調弄白鬼子呀!多聰明的孩子!我顧不得誇獎他,一口氣把情況說了說。他壓了壓氣說:「隊伍已經到了扇子山了,今晚就有人混進來,明天一早干!」 我點點頭,又不放心地望望那哨兵,那傢伙還在上上下下地忙著撿錢呢。我催促他:「這裡太危險,你快去報告去吧!」 他沒理我,又問:「叔叔,他們打你打得厲害嗎?」 「不要緊。」我搖搖頭。 「你又哄我了!他們一定打你,一定……」剛才他被哨兵打得那個樣子,一滴眼淚也沒有,現在眼淚卻順著那個小翹鼻子嘩嘩地流下來。我心情很激動。說真的,我也想和這個可愛的孩子多待一會兒,可是那哨兵已經往這邊來了。我只好說:「快去!那傢伙來了。」 「好!明天早晨我來接你!」他隨手摸出兩塊東西朝我這邊窗洞裡一扔,又向我留戀地望了一眼,就爬到屋脊背後去了,我低頭一看,扔過來的是兩個燒紅薯。 從白天到天黑,從天黑到半夜,一天過去了。好難熬的一天啊!我簡直說不出這一天裡想了些什麼,一會兒計算著幾個鐘頭以後部隊就要打進來,一會兒又怕部隊在突破圍牆或者攻擊孫家大院時吃虧,一會兒又想到堅強、機靈、救過自己的性命的樟伢子……雞叫的時候,我的傷口又發作了,頭暈眼黑,我不得不躺下來。剛躺好,「轟!轟!轟!」幾顆手榴彈在南面爆炸了,接著槍聲就在村子裡響起來,沒問題,部隊順利地突破圍牆了。我掙扎著爬近窗子,向外瞭望;正南方向圍牆上,閃著手榴彈炸起的火光。窗前,白匪兵、保安團雜亂的人群,提著槍,有的連衣服也沒穿好,像沒頭蒼蠅似的在牢房旁邊竄來竄去。特別使我驚奇的是,孫家大院裡燒起了沖天大火,火苗卷著木棒、碎草,飛揚在天空,白匪這個核心據點是失效了。我斷定,這準是樟伢子把情況報告給了游擊隊,我們的隊伍把它拿下來了! 我正高興呢,忽然鐵門哐啷打開了,我們二分隊隊長一步跨過來。走在後邊的樟伢子一蹦撲到我身上:「叔叔,你活著!」 「活著哪!看不到革命勝利我能死?!」我也高興起來。 二分隊隊長也跑過來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嘴裡不停地喊著:「老黃呀,老黃,你可受苦了!」隨著他彎下身來,給我打開了腳鐐、手銬。他倆一前一後攙扶著我,走出了監牢。 奔襲的戰鬥是不能久停的,我們很快撤出了戰鬥。我被放到一副竹門搭成的擔架上,樟伢子緊跟在我的身旁。我問二分隊隊長:「孫家院子守衛那麼堅固,你們怎麼就把它燒了?」 二分隊隊長看看樟伢子笑著說:「這是樟伢子的功勞!我們找到村里一個可靠的群眾,就說是給孫家送稻草,把樟伢子捆進草團里,還帶了兩瓶煤油……」 樟伢子不等他說完,就搶著說:「叔叔,你看我現在能做個游擊隊員了吧?」 我還能回答他什麼呢!這幾天來的情況,證明他不愧是個老根據地里生長起來的孩子,是個童子團的好團員,他會在革命搖籃里迅速成長,成為一個優秀的革命戰士的!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應該說,你已經是個游擊隊員了!」 真的,支隊長批准了我的請求,從此我們游擊隊里又多了一個年小的但是能幹的游擊隊員;不,應該說是多了兩個,因為我這條命也是他救的呀! 1955年1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