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奴隸制度 · 八 我們中間存在著奴隸制度
讓我們設想有這麼一個人,他來自我們完全陌生的國度,關於我們的歷史和我們的法律一無所知,如果讓他看看我們的形形色色的生活,並且問他,他看到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們生活方式的主要差別是什麼。這個人所指出來的人們生活方式的主要差別必將是:一些人(人數很少)長著白淨的手,吃、穿、住都很好,勞動很少,很輕鬆,或者根本不勞動,只是娛樂,為了這些娛樂耗費著別人數以百萬計的沉重的工作日;而另一些人,總是很骯髒,穿的很破爛,住的很簡陋,吃的也很糟,手很髒,生滿了老繭,從早到晚不停地勞動,有時還整夜地勞動,他們是為了那些一點兒也不勞動、只是娛樂的人們而勞動。
如果說,在現今的奴隸和奴隸主之間很難劃出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就像把從前的奴隸和奴隸主隔開的那樣一條分界線,如果說在當代的奴隸中間有一些人只是暫時的奴隸,以後會變成奴隸主,或者有一些人同時既是奴隸又是奴隸主,那麼在這種聯結點上二者混同的現象卻削弱不了這種狀況的真實性,即當代的一切人劃分為奴隸和奴隸主——這一點是如此的確定無疑,就像一天二十四小時,儘管有黃昏,但還是分成白晝和黑夜一樣。
如果說,當代的奴隸主沒有奴隸伊萬可以供他驅使去茅廁為他清掃糞便,他卻有三個盧布,這是成百的伊萬所需要的,當代的奴隸主就可以從成百的伊萬中挑選任何一個,對他開恩,使他比別人優先爬到茅坑裡去。
當代的奴隸不僅是所有的工廠工人(他們為了生存,把自己完全出賣給工廠主),幾乎所有的農民也都是奴隸,他們在別人的土地上手不停歇地為別人種糧食,收穫以後,把糧食儲到別人的穀倉里去,即使耕種自己的土地,也只是為了償付銀行家那些還不完的債務的利息;還有數不清的聽差、廚子、使女、妓女、雜役、車夫、澡堂工人、侍者等等,這些一生都在執行著違反人的本性、也為他們本人憎惡的職責的人也都是奴隸。
奴隸制度不折不扣地存在著,但是我們沒有意識到它,就像十八世紀末歐洲人沒有意識到農奴制的奴役一樣。那個時代的人們認為那些有責任為主人耕地和服從主人的人們的狀況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經濟條件,沒有把這種狀況叫做奴隸制度。
我們的情況也是如此,當代人認為工人的狀況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經濟條件,而不把這種狀況叫做奴隸制度。
到了十八世紀末,歐洲人逐漸明白,完全在老爺們控制之下的農民的狀況,從前像是經濟生活的自然和不可避免的形式,這時看來卻是不好的,不公正的和不道德的,必須改變。現在也是這樣,當代人開始明白,僱傭工人和一切工人的狀況,從前像是完全合法的和正常的,現在看來卻不是像應該的那樣,必須改變。
當代的奴隸制度完全處於歐洲的農奴制在十八世紀末所處的那個階段,完全處於我國的農奴制和美國的蓄奴制在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所處的那個階段。
當代工人的受奴役,只是剛剛開始被我們社會的先進人物意識到。大多數人還完全相信在我們中間沒有奴隸制度。
當代人不明白這種狀況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俄國和美國剛剛廢除奴隸制度。實際上,廢除農奴制和蓄奴制只是廢除了陳舊的、不必要的奴役形式,而代之以更鞏固的、掠取的奴隸數量更多的奴役形式。農奴制和蓄奴制的廢除類似克里木的韃靼人對待俘虜的那種辦法。他們割開俘虜的腳掌,塞進一些剁碎了的鬃毛,然後給他們解下足枷和鎖鏈。俄國農奴制和美國蓄奴制的廢除,雖然取消了從前的奴役形式,但不僅沒有消滅奴役的實質,而且是在這樣的時候才廢除的,即鬃毛在腳掌里已經化膿,可以完全相信俘虜們不戴鎖鏈和足枷也不會跑掉,而會勞動(美國的北方人勇敢地要求消滅舊的奴隸制度是因為在他們中間已經有了新的奴隸制度,金錢的奴役已經明顯地控制了人民。南方人還沒有看到新的奴隸制度的明顯特徵,因此不同意廢除舊的奴隸制度)。
在我們俄國,農奴制是在所有的土地已經都被占據了的時候才廢除的。如果說給了農民土地,那麼也規定了代替土地奴役的捐稅。在歐洲,使人民遭受奴役的捐稅是在人民失去了土地、離開了農業勞動、由於沾染上城市的消費而完全依附於資本家的時候才廢除的。那時在英國只是取消了糧食稅。現在德國和其他一些國家開始取消工人的捐稅而轉移到有錢人的身上,只是因為人民大多數已經處於資本家的控制之下。一種奴役手段,只是在有了另一種來代替它的時候,才能廢除。這樣的手段有幾種。不是這一種,就是另一種,有時候幾種同時並用,使人民遭受奴役,即置人民於這樣的狀況,使一小部分人有全權支配大多數人的勞動和生活。人民貧困狀況的主要原因也就是少數人對大多數人的這種奴役。因此,改善工人狀況的手段應該是:第一,承認在我們中間存在著奴隸制度,不是在什麼假借的、比喻的意義上,而是在最普通和最直接的意義上的奴隸制度,一些人(大多數人)受著另一些人(少數人)的控制;第二,承認了這種狀況之後,找出一些人奴役另一些人的原因;第三,找到這些原因之後,消除這些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