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奴隸制度 · 七 要文化還是要自由?
農奴制時代的情形完全重演了。那個時候,大多數的農奴主以及一般的富裕階級的人們,如果說也承認農奴們的狀況是不怎麼好的,那麼為了改善這種狀況,只提出一些不損害地主們的主要利益的變革。跟那時一樣,現在富裕階級的人們,雖然承認工人們的狀況是不怎麼好的,但是為了改善這種狀況,所提出的只是一些不損害富裕階級的人們的有利狀況的措施。那個時候,慈善的地主談論著慈父的權力,像果戈理[11]那樣建議地主們要對自己的農奴善良一些,關心一些,但是絕不允許產生解放農奴的想法,因為這種解放對他是有害而危險的。現在也正是跟那時一樣,當代大多數富裕的人們建議主人們對自己工人們的福利多關心一些,但是也同樣不允許產生把經濟生活制度改變得使工人們完全自由的想法。
那個時候,先進的自由主義的人們在認為農奴們的狀況不能改變的前提下,要求政府限制一下老爺們的權力,同情農奴們的憤慨。現在也跟那時一樣,當代的自由主義者們認為現存的制度是不能改變的,在這個前提下要求政府限制一下資本家和工廠主,同情工人們結社、罷工,一句話,同情工人們的憤慨。那個時候,最先進的人們要求解放農奴,但是在其方案中保留著農奴對土地的私有者——地主,或對佃租和捐稅的依附。現在也是這樣,最先進的人們要求把工人從資本家的手中解放出來,實現生產工具的社會化,卻讓工人們保留著對現今的勞動分配和分工的依附,這種分配和分工,按他們的意見,應該是永恆不變的。一切自稱為開明和先進的富裕的人們,儘管沒有深入細緻地研究,但都崇信經濟學的學說。這種學說,表面看來是自由主義的,甚至是激進的,它包含著對社會上富裕階級的攻擊,但是就其實質來說,這種學說是非常保守的,粗暴的,殘酷的。不管怎麼樣,科學家們以及所有追隨他們的富裕階級,總是千方百計地企圖維護現存的勞動分配和分工,這種分配和分工有可能生產大量他們所享用的物品。科學家們以及所有追隨他們的富裕階級的人們,把現存的經濟制度叫做文明,這裡包括鐵路、電報、電話、攝影、X光、醫院、博覽會,主要是一切舒適的設備。他們從中看到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甚至不允許有變革的想法產生,生怕它會毀滅這一切或者這些成果的一小部分。按照這個科學的學說,一切都可以改變,但是唯獨被他們稱之為文明的東西不能改變。可是越來越清楚的是,這種文明只有靠強迫工人進行勞動才能存在。科學家們如此堅信這種文明是最偉大的福利,竟然勇敢地與過去的法律家大唱反調。過去法律家們說:fiat justitia—pereat mundus.[12]現在卻說:fiat cultura—pereat justitia.[13]不僅是這樣說,而且這樣做。一切東西在實踐上和在理論上都可以改變。但是唯獨文明不能改變——不是指在工廠里所發生的一切,而主要是指商店裡所出售的一切,是不可改變的。
那些開明的人們宣傳博愛和愛親人的基督的律法,而我認為,應該對他們說的倒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電氣照明、電話、博覽會和一切有音樂會和演出的遊藝樂園、一切雪茄菸和火柴盒、吊褲背帶和機動車都很好,但是讓它們見鬼去吧。不只是它們,而且還有鐵路和世界上一切工廠出產的印花布和呢絨(既然為了生產這些東西要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受奴役,成千上萬的人為了生產這些物品在勞動中死亡)也都見鬼去吧。既然為了使倫敦或彼得堡能用電氣照明,或者為了建造博覽會大廈,或者為了能有美麗的染料,或者為了又多又快地織出漂亮的布匹,要有哪怕是最少一部分人死亡,或者縮減壽命,或者毀壞其生命(而統計學為我們表明,死亡的人數是非常多的),那麼就讓倫敦或彼得堡用瓦斯或油脂照明吧,就不要舉辦任何博覽會吧,就不要有染料、布匹吧,只是不要再有奴役以及由此而產生的人的生命的毀滅。真正開明的人總是寧肯同意回到騎馬和馱子的時代去,甚至同意用木棒和手來掘地,也不願意坐火車,因為火車每年都要軋死不少的人——原因僅在於鐵路的所有者認為撫恤死者家屬比把鐵路鋪設得不至於軋死人更為有利,比如在芝加哥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真正開明的人的口號不是fiat cultura—pereat justitia,而是fiat justitia—pereat cultura.[14]
但是,文明,有益的文明並不會毀滅。人們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必重新回到用木棒掘地和用松明照明的時代去。人類處在奴役的制度下做出這些重大的技術成就並不白費。只要人們懂得,不應該為了自己的享樂而使用自己弟兄們的生命,他們就會這樣來運用所有的技術成就,而不至於摧殘自己弟兄們的生命;他們就會這樣地來安排生活,即既能運用創造出來的一切可以控制自然界的工具,又不應使自己的弟兄們遭受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