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奴隸制度 · 六 社會主義理想毫無根據
但是,如果說可以允許明顯不公正的、違反人的一切自然本性的論斷存在,即斷定人們生活在城市裡,在工廠中從事機械的、強制的勞動勝過在農村中從事手工的、自由的勞動,如果說可以允許這樣的論斷存在,那麼,按照科學家們的學說,經濟的演變所導致的那種理想本身,也就包含著無法解決的內在矛盾。這種理想就是,工人一旦成為一切生產工具的主人,就可以享用現今只有富裕的人才能享用的一切舒適和歡樂。大家都穿的好,住的好,吃的好,大家都將在電氣照明下沿著柏油馬路散步,參加晚會和到戲院去看戲,閱讀報紙、書籍,乘坐機動車等等。但是為了使大家能享用到一定的物品,就應該安排生產所希望得到的物品,從而也就應該確定每個人要勞動多少時間。但是怎樣來確定這一點呢?
統計學的材料可以確定在受著資本、競爭和貧困束縛的社會裡人們的需求(即使是這一點也很不完全),但是任何統計學材料都不能表明,為了滿足這種社會的人的需求,即生產工具屬於社會本身,也就是說人是自由的那種社會的人的需求,需要有多少和什麼樣的物品。在這種社會裡需求無論如何也無法確定,因為在這種社會裡需求將要超過可能供給的無數倍。任何一個人都希望擁有現今最富有的人所擁有的一切,因此確定這種社會需要的物品的數量是沒有任何可能的。
此外,怎麼樣能使人同意製造一些人認為是需要的,另一些人認為是不需要的或者甚至完全有害的物品呢?如果說那時將發現,為了滿足社會的需求,每人一晝夜應該工作六小時,那麼有誰能在自由的社會裡迫使人工作這六小時,當他知道這些工時有一部分將用來生產他認為是不需要或者甚至是有害的物品呢?
毫無疑問,在現今的社會制度下,由於有了機器,主要的是由於勞動分工,就可以大大地節省力量來生產非常複雜的、極度完善的各種各樣的物品,生產這些物品對其主人有利,我們享用起來也感到很舒服和愉快。但是這些物品製造得很精緻,花費很少的力量,使資本家有利可圖,使我們感到需要,這一切證明不了自由的人不經強制就能自願地去製造這些物品。毫無疑問,克魯伯公司[8]在現今勞動分工的條件下可以迅速而巧妙地造出優良的大炮,NN可以迅速而巧妙地織出五光十色的綢緞,SS造出香水,有光澤的紙牌、保護面孔顏色的香粉,波波夫釀出醇香的酒等等。對於需要這些物品的人來說,對於製造這些物品的工廠主來說,這都是很有好處的。但是,大炮、香水、酒是那些想占領中國市場的人所希望的,或者是那些喜歡酗酒,或者關心保護面孔顏色的人所希望的,然而也會有人認為生產這些物品有害。拋開這些物品不論,任何時候都會有人認為博覽會、科學院、啤酒、肉是不需要的,甚至是有害的。怎麼能使這些人參與生產這些物品呢?
即使人們能夠找到使大家都同意生產一定的物品的方法(儘管除了強制而外,沒有,也不可能有這種方法),那麼在自由的社會裡,沒有資本主義的生產,沒有需求和供應的競爭,誰能決定把主要力量使用在哪些物品上,先幹什麼,後幹什麼?是首先鋪設西伯利亞鐵路和加固旅順港,然後修建各縣的公路呢,還是相反?首先安排哪一項,電氣照明呢,還是農田灌溉?工人自由了,可是還有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誰做什麼工作?很顯然,所有的人都比較願意割草或繪畫,而不願意當火夫或排水溝的清理工。在分配工作中怎麼樣才能使人們同意呢?任何統計學的材料也回答不了這些問題。對這些問題的解決只能是理論上的,也就是將會有一部分人被授予支配一切的權力。一些人解決這些問題,而另一些人服從他們。
但是,除了在生產工具社會化的條件下分配和安排生產與勞動選擇的問題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問題,即在按照社會主義原則組織起來的社會裡可能確定下來的勞動分工的程度的問題。現今存在著的勞動分工制度是受著工人的貧困制約著的。一個工人同意一生都生活在地底下,或者一生都做著一種物品的百分之一部分,一生在機器的轟隆聲中單調地揮動著雙手,只是因為不這樣他就沒有生活資料。但是一個掌握著生產工具因而不遭受貧困的工人,只有在強制的條件下才能同意現在人們所處的那種令人痴呆、毀壞精神才智的勞動分工條件。誠然,勞動分工對人們來說是極為有利的,而且也是他們所固有的,但是如果人們是自由的,那麼勞動分工只可能達到一定的、很小的限度,這種限度在我們的社會裡卻早已被突破了。
假如一個農民主要是從事製鞋,而他的妻子紡織,另一個農民耕地,第三個農民打鐵,他們在自己的工作中都獲得了異常熟練的技巧,然後交換自己的產品,那麼這種分工對所有的人都有益處,因此自由的人們很自然地願意相互間這樣來分工。如果讓一個師傅一生只做一種物品的百分之一部分,或者是工廠里的司爐在五十度的高溫下勞動,呼吸著有害的瓦斯,那麼這種勞動分工對人們沒有益處,因為它生產一些毫無意義的物品,卻摧殘最寶貴的東西——人的生命。因此像現今存在的這種勞動分工,只能是在強制的條件下才能存在。
羅德別杜斯[9]說,勞動分工以共產主義精神把人類結合在一起。這是公正的,但是只有自由的分工,也就是人們自願進行的分工,才能把人類結合在一起。
假如人們決定修一條路,一個人挖土,第二個人運石頭,第三個人粉碎石頭等等,那麼這種分工是可以使人們結合在一起的。但是假如不是根據工人們的願望,而有時甚至違背工人們的願望,修建一條戰略鐵路,或者埃菲爾鐵塔,或者是製造充斥巴黎博覽會[10]的一切無聊的東西,於是一個工人被迫去開採鐵礦,第二個去生產煤炭,第三個去鑄鐵,第四個去伐樹並將它砍平,他們對所做的物品的用途甚至毫無了解,那麼這種分工不僅不會使工人們相互結合在一起,反而會使他們分裂。
因此,在勞動工具社會化的條件下,如果人們是自由的,那麼他們所能接受的勞動分工只是其好處要多於給工人們帶來的壞處的那一種。因為任何一個人自然都會認為最好是使自己的活動更廣泛,更多樣化,那麼很顯然,現存的這種勞動分工在自由的社會裡便不可能實行了。
只要現今的勞動分工一改變,那麼我們現在所享用的物品和整個社會都將享用的物品(像設想的社會主義國家裡那樣)的生產,就將要縮小,而且是大大地縮小。
設想在生產工具社會化的條件下,通過強制性的勞動分工仍然保持所生產的物品的豐富性,這無異於設想在農奴制廢除以後仍然要保留那些家庭樂隊、劇團、花園、地毯和編織,這一切都是靠農奴來維持和生產的。因此,認為在實現了社會主義理想的條件下,所有的人都將是自由的,同時大家都將享用或者幾乎都將享用現在只有富裕階級才能享用的一切東西,這種設想本身就包含著明顯的內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