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奴隸制度 · 二 社會對人們的毀滅冷漠

托爾斯泰 《當代的奴隸制度》
強迫人們在三十七個小時裡不睡眠,一直勞動,這豈止是殘酷,此外也不划算。但是,這種不划算地使用人的生命的事情,在我們的周圍卻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我住的房子對面是一家絲織品工廠,擁有最新的、最完善的技術設備。在這裡工作和生活的大約有三千女人和七百男人。現在我坐在自己家中,可以聽見無休止的機器轟隆聲。因為我到過那裡,所以知道這轟隆聲意味著什麼。在十二個小時內,在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中,這三千婦女站在紡織機旁,為了生產絲綢,不停歇地纏卷著,松解著絲線。所有的婦女,除了那些從農村中剛剛來的之外,面容都是病態的。她們大多數人過著一種很無節制的、不道德的生活。幾乎所有已出嫁的和未出嫁的女工,在分娩之後,立即就把嬰兒送往農村,或是送到育嬰堂,百分之八十的嬰兒就在那裡死去。而產婦們,為了不被人取代,在產後第二天或第三天就得去上工。 就這樣,在二十年間,據我所知,就有成千上萬個年輕的健康的母親,為了製造絲絨和綢緞,葬送了,而且還在繼續葬送著自己的生命和自己子女的生命。 昨天我遇到一個拄雙拐的青年乞丐,他體格結實,身軀彎曲。他曾以推獨輪車為業。有一次推車滑倒了,損傷了他的內臟。他找巫婆和醫生治療,花掉了他所有的一切,現在已經是八年無家可歸,靠行乞為生,抱怨上帝不讓他死掉。 像這種耗費生命的事不知有多少,有的是我們不知道,有的我們雖然知道,卻不去注意,認為就是應該如此。 我知道,圖拉鑄鐵廠的高爐工人,為了在兩個星期天中能有一天得到休息,幹了一天活兒之後,還要留下一夜,連續勞動二十四個小時。我看見過這些工人。為了保持精力,他們都飲酒。很顯然,就像鐵路上這些裝卸工一樣,他們很快喪失掉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利息而是本錢。至於那些從事明顯有害工種的人,如容易中鉛毒的印刷工人,生產鏡子、紙牌、火柴、糖、菸草、玻璃的工廠的工人,還有礦工、鍍金匠,這些人的生命的耗損呢? 英國的統計資料表明,上層階級的人的平均壽命是五十五歲,而從事有害職業的工人的壽命只有二十九歲。 我們這些享用著以人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勞動成果的人,如果不是野獸,知道這一點(不知道這一點是不可能的),就不可能有一分鐘的安寧。但是,我們這些富足的、有自由思想的、人道的、對人的痛苦乃至對動物的痛苦都富有同情心的人,卻在不斷地享用這種勞動,想方設法越過越富,也就是說越來越多地享用這種勞動,而又完全心安理得。 比如說,我們知道了裝卸工的三十七個小時的勞動和他們的極壞的住屋,也許會立即派去一位拿高薪水的監察員,禁止超過十二小時的勞動,讓那些被剝奪了三分之一工錢的工人按他們的要求來吃飯,還責成鐵路給工人們修建寬敞舒適的房子,於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通過這條鐵路來發運和領取貨物,領取薪水、股息、房地產的租金等等。我們知道了絲織廠的那些遠離家庭、受人誘惑的婦女和姑娘們在葬送著自己和自己的嬰兒,一大半為我們燙熨漿洗襯衣的洗衣女工,印刷供我們消遣的書籍和報紙的排字工,都患著肺結核——知道了這些,我們也只是聳聳肩膀,嘴裡表示為此非常遺憾,但是為消滅這種事情我們卻什麼也不能做,而且仍將心安理得地繼續購買綢緞,穿著漿洗的襯衣,早晨閱讀報紙。我們很關心店員們的休息,更怕我們的孩子在學校里過分勞累,嚴格禁止車夫讓自己的馬匹拉重載,甚至在屠宰場裡屠宰牲畜時都安排得儘量使動物少受痛苦。只要是一涉及到那千百萬在四面八方緩慢地、而經常是痛苦地死於自己的勞動中的工人(我們為了自己的舒適和歡樂而享用著他們的勞動成果),我們怎麼就奇怪地糊塗起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