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兇殺案 · 雞尾酒會

T.S. 艾略特 《大教堂兇殺案》
人物 愛德華·張伯倫 朱莉婭(沙特爾斯維特太太) 西莉亞·科普爾斯通 亞歷山大·麥克科爾比吉·吉布斯 彼得·奎爾普 一位不明身份的客人,後得知為 亨利·哈考特-賴利爵士 拉維尼婭·張伯倫 護士兼秘書 酒會服務生 場景設在倫敦 第一幕 第一場 倫敦張伯倫公寓的客廳。傍晚。愛德華·張伯倫、朱莉婭·沙特爾斯維特、西莉亞·科普爾斯通、彼得·奎爾普、亞歷山大·麥克科爾比吉·吉布斯和一位不明身份的客人。 亞歷克斯[1] 朱莉婭,你根本沒聽明白: 沒有老虎。這才是關鍵。 朱莉婭 那你們當時在樹上做什麼? 你,還有土邦主。 亞歷克斯   親愛的朱莉婭! 我徹底服了你。你壓根兒沒在聽! 彼得 你得從頭再講一遍了,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 一樣的故事我從來不講兩遍。 朱莉婭 可我還等著聽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知道這故事開頭是講老虎的。 亞歷克斯 我說了沒有老虎。 西莉亞     哎呀,你們兩個 都別爭了。該你了,朱莉婭。 給我們講講你前兩天說的那個故事吧,關於克魯茲夫人和婚禮蛋糕的。 彼得 再講講他們的管家看見她在配餐室里拿香檳酒漱口的事。 我喜歡這故事。 西莉亞   我愛聽這故事。 亞歷克斯     這故事我百聽不厭。 朱莉婭 你們好像都聽過了嘛。 西莉亞    我們都聽過了嗎? 但你講的我們就聽不夠。 我不信這兒的每個人都聽過這故事。 (對不明身份的客人說)您就沒聽過吧? 不明身份的客人 對,從沒聽過。 西莉亞 朱莉婭,給你找到一位新聽眾; 我就不信愛德華也聽過。 愛德華 可能聽過的,但我記不得了。 西莉亞 這故事也只有朱莉婭說才行。 她模仿起來惟妙惟肖的。 朱莉婭     我很善於模仿嗎? 彼得 那當然啦,模仿起來啥都不會漏掉。 亞歷克斯 啥都不會漏掉,除非她想漏掉。 西莉亞 尤其是那個立陶宛口音。 朱莉婭 立陶宛?克魯茲夫人嗎? 彼得 我還以為她是比利時人呢。 亞歷克斯 她父親生在一個波羅的海家族裡—— 是最古老的波羅的海家族之一, 在瑞典和丹麥各有一個旁支。 這家族出了好幾個漂亮閨女: 不知道現在都怎麼樣了。 朱莉婭 克魯茲夫人是個大美人,從前的時候。 她那時的生活可豐富啦!我常對她說:「格麗塔! 你的精力簡直都用不完。」可她過得很快活。 (對不明身份的客人說)您認識克魯茲夫人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認識,從沒見過。 西莉亞 接著講那個婚禮蛋糕的故事吧。 朱莉婭 好吧,不過這事可不是我先傳開的。 我最早是從迪莉婭·維林德那兒聽來的, 當時她正好在場。 (對不明身份的客人說)您認識迪莉婭·維林德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認識。 朱莉婭     要知道,講故事之前 得多留幾個心眼兒才行。 亞歷克斯     迪莉婭·維林德? 就是有三個兄弟的那個嗎? 朱莉婭 幾個兄弟?我想是兩個。 亞歷克斯 不對,是三個,不過那第三個你應該不認識: 他家裡不怎麼讓他出來見人。 朱莉婭       噢,你說的是那個呀。 亞歷克斯 他是個弱智。 朱莉婭   唉,不是弱智: 只能說很溫和。 亞歷克斯  好吧,很溫和。 朱莉婭 修理鐘錶是他拿手的; 而且他聽覺很靈—— 能聽見蝙蝠的叫聲。這樣的人我是頭一回見到。 彼得 聽見蝙蝠的叫聲? 朱莉婭     他能聽見蝙蝠的叫聲。 西莉亞 你怎麼知道他能聽見蝙蝠的叫聲呢? 朱莉婭 是他自己說的,我就信了。 西莉亞 可他既然那麼……溫和,你怎麼就信了? 說不定是他想像出來的呢。 朱莉婭      親愛的西莉亞, 你沒必要那麼多心。我有一回去北方 就住在他們城堡里。他遭的罪可大啦! 家裡人只好給他找座 沒有蝙蝠的島嶼。 亞歷克斯    他現在還住那兒嗎? 朱莉婭真是當之無愧的信息庫。 西莉亞 朱莉婭不知道的事情可不多。 彼得 接著講那個婚禮蛋糕的故事吧。 〔愛德華離開房間。 朱莉婭 不,咱們等愛德華回來再講。 我現在想放鬆一下。雞尾酒還有嗎? 彼得 還是接著講吧。反正愛德華剛才也沒聽。 朱莉婭 沒錯,他是沒聽,不過他在這兒讓人很不自在—— 愛德華沒了拉維尼婭!他實在讓人受不了! 里里外外全讓我一個人照應。 真是個好主人啊!沒一樣能吃的! 像我這麼能吃的老太太, 來雞尾酒會不就是為了 能嘗到美味嘛。喝酒在家裡也可以喝嘛。 〔愛德華托著盤子回來。 愛德華,剛才那種橄欖很好吃,再給我一粒。 那是什麼?土豆片?不要,我吃不慣。 好,克魯茲夫人的故事剛才起了個頭。 那是在文斯韋爾的婚禮上。啊,都過去好多年了! 〔對不明身份的客人說。 您認識文斯韋爾兩口子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認識,我不認識文斯韋爾兩口子。 朱莉婭 唉,他們現在都死了。不過問一下還是要的。 萬一他們是您的朋友,這事我就不能說了。 彼得 托尼·文斯韋爾是不是他們的孩子? 朱莉婭 沒錯,托尼是他們的結晶,可解決不了問題。 有了他反倒更麻煩了。 你認識托尼·文斯韋爾?在牛津認識的? 彼得 不是,在牛津還不認識: 是去年在加利福尼亞遇見的。 朱莉婭 我一直想去加利福尼亞來著。 快告訴我們你在那兒做什麼。 西莉亞 拍電影。 彼得      想拍電影來著。 朱莉婭 噢,哪部片子?不知道我看過沒有。 彼得 沒看過,不可能看過。事實上 根本就沒拍出來。他們倒是搞了一部片子, 不過用了別人的腳本。 朱莉婭 不是你寫的那部? 彼得       不是我寫的那部: 不過我在那兒過得挺愉快。 西莉亞 接著講那個婚禮蛋糕的故事吧。 朱莉婭 愛德華,你安安穩穩坐一會兒好不好: 我知道你待客方面一向沒得說, 可你應該儘量把自己當成 拉維尼婭請來的客人。我有好多問題 要問你。眼下這個機會實在難得, 正好拉維尼婭不在。我一直都說: 「要能找個機會和愛德華一個人 好好談一談那該多好!」 我和拉維尼婭這麼說了。她覺得有道理。 她說:「我倒希望你試試看。」這是我頭一回 看見你沒和拉維尼婭在一起, 除了有一次她給鎖在衛生間裡 出不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個糊塗老太婆。 我可是正經八百的。拉維尼婭就相信我。 我看,她之所以走就是因為這個—— 這樣我就好和你談。說不定她正在衛生間 一直偷聽呢! 愛德華    她不在衛生間。 西莉亞 愛德華,她要過段時間才回來嗎? 愛德華 要聽她的信兒,沒信兒我也不知道。 要是她姨媽病得很厲害,恐怕是得待些日子。 西莉亞 那她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怎麼辦? 愛德華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也要走。 西莉亞 你也要走! 朱莉婭      你也有姨媽? 愛德華 沒有,我一個姨媽也沒有。不過我可能會走。 西莉亞 可是,愛德華……剛才我想說什麼來著? 老太太一個人待在鄉下可受罪啦, 連個護士都不好找。 朱莉婭 是她的勞拉姨媽嗎? 愛德華     不是的;另外一個, 你應該不認識。是她媽媽的姐姐, 不怎麼和人來往。 朱莉婭    是她最喜歡的姨媽? 愛德華 她姨媽最寶貝這個外甥女。老人家很難伺候。 一生病就非要拉維尼婭照顧不可。 朱莉婭 我可從沒聽說她生過病。 愛德華 沒錯,她身體一直很好。所以一生病 就慌了手腳。 朱莉婭   所以把拉維尼婭叫了去。 我全明白了。有希望分到遺產嗎? 愛德華 沒有,她的錢想必全買了年金保險。 朱莉婭 這樣看來拉維尼婭是一點兒私心都沒有的。 這倒是她的為人。不過說真的,愛德華, 拉維尼婭可能幾個禮拜也回不來, 也可能回來了又給叫了去。 我了解這些難纏的老婦人—— 我自己也算一個:我好像對這位 漢普郡的姨媽了解得一清二楚似的。 愛德華        漢普郡? 朱莉婭 你不是說漢普郡嗎? 愛德華      我沒說漢普郡啊。 朱莉婭 那說的是漢普斯特德? 愛德華      我也沒說漢普斯特德。 朱莉婭 可她總得有地方住啊。 愛德華      她住在埃塞克斯。 朱莉婭 離科爾比切斯特近嗎?拉維尼婭愛吃牡蠣。 愛德華 不近。在埃塞克斯的中心地區。 朱莉婭        好吧,咱們不深究了。 地址和電話號碼你都有吧? 我去康沃爾的時候可以順路 去看看拉維尼婭。還是說點現實的吧: 喏,你一定要讓我當你的單身姨媽—— 當然是個靠年金保險過日子的姨媽囉。 我星期五打算叫你一個人 陪我吃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 愛德華 所有的事情? 朱莉婭    嗨,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下一屆選舉的事。還有你經手的案子的內幕。 愛德華 我那些內幕多半沒什麼意思。 朱莉婭 嘿嘿,你別想溜。星期五陪我吃飯。 該和誰見面我都安排好了。 愛德華 你不是叫我一個人陪你吃嘛。 朱莉婭      是啊,是一個人! 不帶拉維尼婭!那些人你會喜歡的—— 不過你只許跟我聊。好,就這麼定了。 好了,我得走了。 愛德華   非走不可嗎? 彼得 克魯茲夫人的故事你不講了? 朱莉婭 什麼克魯茲夫人? 西莉亞      還有婚禮蛋糕。 朱莉婭 婚禮蛋糕?我沒參加過她的婚禮。 愛德華,今晚我過得很愉快: 土豆片實在是太好吃了。 我想想,東西是不是都拿了。 今天的酒會真棒,我都不想走了。 今天的酒會真棒,我還想再來呢。 星期五大家都來吃晚飯怎麼樣? 不行,恐怕我那好心腸的巴滕太太 會叫我搬家的。好了,我真得走了。 亞歷克斯 我想我也該走了。 彼得      西莉亞—— 我可以陪你走走嗎? 西莉亞    不行啊,彼得,對不起; 我得坐出租車。 朱莉婭   彼得,你跟我走: 你可以幫我叫輛出租車,到了地方你下車。 愛德華,我星期五等你來。還有西莉亞—— 我想快點兒再見到你。噯,大家不要 看見我走就都走嘛。再見,愛德華。 愛德華 再見,朱莉婭。 〔朱莉婭和彼得下。 西莉亞    再見,愛德華。 很快就能再見到你嗎? 愛德華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 西莉亞 也許吧,你也不知道?好極了,再見。 愛德華 再見,西莉亞。 亞歷克斯     再見,愛德華。希望 你能聽到拉維尼婭姨媽好轉的消息。 愛德華 哦……是的……謝謝你。再見,亞歷克斯, 你能來我真高興。 〔亞歷克斯和西莉亞下。 (對不明身份的客人說)請別忙著走。 別忙著走。咱們把雞尾酒喝完。 還是喝威士忌,您看? 不明身份的客人   杜松子酒。 愛德華 酒里要加什麼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加一滴水。 愛德華 我要為今晚的酒會道歉。 其實,我本想把它推遲的: 只有剛才的這幾位沒辦法改日來, 因為我沒能及時通知他們; 我事先也不知道您會來。 我還以為拉維尼婭邀請了誰誰誰, 名字全都跟我說了呢。 不過就那個煩人的老太婆最礙事—— 別的人我都不介意。 〔門鈴響。愛德華邊向門走去邊說: 越不希望她來她偏偏每次都來。 (開門)朱莉婭! 〔朱莉婭上。 朱莉婭   愛德華!幸好下起雨來了! 一下雨我就想起我的傘來了, 啊,找到了!噯,你們兩個在搞什麼鬼? 虧得是我的傘落這兒了, 要是亞歷克斯的傘——他可是個包打聽! 我是從來不管別人的閒事的。 好了,再道個別。這次真的走了。 〔下。 愛德華 不好意思,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不明身份的客人 我該走了。 愛德華      別忙著走。 我很想找人談談; 不認識的人比較方便。 事情是這樣的,拉維尼婭離開我了。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的妻子離開您了? 愛德華      當然了,並沒有鬧; 把雞尾酒會安排好以後就走了。 我回家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今天下午。 她留了張紙條,說要離開我; 可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不明身份的客人    夠勁兒。 我可以再來一杯嗎? 愛德華      威士忌? 不明身份的客人      杜松子酒。 愛德華 要加什麼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只要水,別的不要。 我建議您也喝喝看…… 要是不介意的話,讓我來為您調配…… 烈得很……得慢慢兒抿……然後坐著喝完。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坐得舒坦些。 很好。接下來問您幾個問題。 結婚多久了? 愛德華    五年。 不明身份的客人    孩子呢? 愛德華 沒孩子。 不明身份的客人 那您往好的方面看吧。 您說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愛德華      對,不知道。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愛德華      沒別的男人—— 據我所知沒有。 不明身份的客人 那是有別的女人 惹她吃醋了? 愛德華 我沒做過一件虧待她的事。 不明身份的客人 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了。 要是有別的男人,她犯了錯誤以後可能 又想回到您身邊。要是有別的女人, 她可能會採取寬恕的態度 來取得主動。要是沒有別的女人, 也沒有別的男人,那麼原因就可能是深層次的了, 您就甭指望她回來了。 要是有別的男人,您會考慮再娶, 來向世人證明有人要您; 要是有別的女人,您也許非娶了她不可—— 您甚至會以為您是真想和她結婚的。 愛德華 可我希望我妻子回來。 不明身份的客人    有這樣的反應很自然。 一是有失臉面,二是多有不便。 因為您電話里說不得實話, 只能撒謊,這樣就不方便。 您免不了要在這上面花不少時間; 但我籲請您…… 愛德華    別籲請我。 不明身份的客人 那麼我建議…… 愛德華      請您也別建議。 這些字眼我查問證人時常用, 所以不喜歡。我可以籲請您嗎? 沒錯,是我先找您談的: 可我不知道您是誰。這不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原本只想把心事和別人說說, 這樣心裡會好受些。 其實我並不想知道您是誰; 可我又覺得您這番推測相當冒失—— 除非您對我妻子的了解大大超出我的預料, 除非您對我們的了解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多得多。 不明身份的客人 我對您和對您妻子的了解一樣多; 我還知道您只是想痛痛快快地 把心裡的秘密講給一個陌生人聽。 所以還是讓我繼續充當這個陌生人吧。 但您要知道,找陌生人商量就等於 招來意想不到的事,就等於釋放一股新的力量, 也可以說,就等於把精靈從瓶子裡放出來。 這必然會引發一連串事情, 你沒有辦法控制。所以還是讓我接著說吧。 我要說的是,您嘗到了一點兒解脫的滋味, 只不過還沒意識到。慢慢兒您就知道了: 您早上醒來或是晚上上床睡覺的那一刻, 就會意識到自己開始享受自由的日子了; 您會發現您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愜意, 再也不會有人說您這不對那不對,不厭其煩地會錯您的意, 把生活安排得好得讓您有點兒高興不起來, 您喜歡交往的朋友她不喜歡, 或者想辦法讓您的朋友更喜歡她一些; 等您再回過頭去想想那些日子, 準會納悶,這麼久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能有時您還會感到有些嫉妒, 因為是她先看出來並且鼓起勇氣衝出來的—— 這讓她一輩子都處在主動地位。 愛德華 末了可能真會變成那樣,不過……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是想說,您愛她? 愛德華 呃,我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習慣了。 我從沒覺得和別人過 會更幸福。說什麼愛不愛的。 我們彼此都習以為常了。所以她這樣 無緣無故說走就走, 只留了張紙條說她走了, 不回來了——唉,搞不懂。 誰也不想不明不白地就給拋棄了啊: 這真是……連個了結都沒有。 不明身份的客人    沒錯,是還沒了結; 誰也不想不明不白地就給拋棄了。 不過除了這一點還有別的。那就是人格的失落; 也就是說,你和你原來以為的你 脫離了聯繫,感覺不到有多少人的性質了。 突然之間你淪為了一個物體—— 活的物體,而不再是人。 這事常有,因為無論誰,都既是人 也是物。可一眨眼的工夫 我們就把它全給忘了。你穿戴齊備,準備下樓出席酒會。 你走在樓梯上,看到底下萬事俱備, 無不突顯你主人的身份, 這時可能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走到最低的一級台階時, 底下其實還有一級,你的腳沒防備, 一個踉蹌直接踩在樓下的地板上。在那一瞬間 你體會到了當物體是什麼感覺, 不懷好意的台階把你隨意擺布。 或者拿動手術來說吧。 和醫生、主刀醫師商量的時候, 在私人醫院裡上床睡覺的時候, 和護士長說話的時候,你都還是主體, 還是現實的中心。可一躺到手術台上, 你周圍的那些人,那些戴著面具的演員, 就把你當成修理車間裡的一件家具; 剩下的只是你的身體, 那個「你」無處可尋了。我可以把酒杯斟滿嗎? 愛德華 噢,抱歉。您剛才喝的什麼? 威士忌? 不明身份的客人 杜松子酒。 愛德華       要加什麼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水。 愛德華 結果是什麼? 不明身份的客人  結果是弄明白 你究竟是什麼。你究竟怎麼想。 你在別人眼裡究竟是什麼。 多半時間我們對自己習以為常, 因為我們非這樣不可,我們靠 對過去的自我的些許了解過活。您現在是誰? 您知道的並不比我多。 其實更少。您現在只不過 是一組過時的反應罷了。唯一能做的 就是什麼也不做。等待。 愛德華      等待! 等待才是唯一行不通的辦法啊。 再者,您難道沒看出來,等待讓我顯得有多可笑? 不明身份的客人 發覺自己可笑沒什麼壞處。 讓自己做回原來的傻瓜吧。 這就是我能給您的最好建議。 愛德華 可我連自己在等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等? 我要不要跟我朋友說「我妻子走了」? 他們問「去哪兒啦?」我就說「不知道」; 他們接著問:「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我就回答:「不知道她回不回來。」 他們再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就說:「讓它去。」他們會把我當瘋子的, 要不就當我是卑鄙小人。 不明身份的客人   很好嘛。 您會發現自己丟得起臉了。 這種經驗是無價的。 愛德華 別說了!我承認,您說的大都 是對的。但事情還沒完。 從今天早上和妻子一起吃早飯到現在, 我都記不起她長什麼樣了。 假如非得求警察去找她的話, 我都不一定描述得出她的樣子。 可以肯定的是,我記不得最後一次見著她時 她身上穿的是什麼。可我還是希望她回來。 非把她找回來不可。弄明白 我們結婚這五年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必須弄明白她是誰,我又是誰。 要是我就這麼一直蒙在鼓裡, 您這番分析又有什麼用?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一直蒙在鼓裡當然無濟於事, 除非時間長了終於明白, 自以為曾經洞察真相,其實是個錯覺。 您覺得自己希望她回來,但又說不出理由, 其實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愛德華 我希望再見到她——就在這兒。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會再見到她的——就在這兒。 愛德華 您的意思是,您知道她在哪兒? 不明身份的客人 這問題就用不著回答了。 不過要我帶她回來得有一個條件: 您要保證不追問她 去了哪裡。 愛德華   我不問。 可是——我是這麼覺得的——咱們剛開始談的時候 我還拿不准希不希望她回來;現在我希望她回來。 真是我自己希望她回來嗎?還是您讓我這麼想的? 不明身份的客人 還不好說。二十四小時之內 她就會回到您身邊。您將在這兒見到她。 (門鈴響) 愛德華 我得去開一下門。 (愛德華去開門) 朱莉婭,你又來啦! 〔朱莉婭和彼得上。 朱莉婭 愛德華,見到你真高興。 你知道嗎,我準是把眼鏡給落這兒了, 沒了眼鏡我簡直成了睜眼瞎。 剛才拖著彼得滿城轉悠, 待過的地方都找了個遍。 有人見過嗎?是不是我的一眼就看得出—— 塑料的,鏡架是這樣子的—— 什麼顏色倒想不起來了, 不過我還是認得出來的,因為鏡片缺了一塊。 不明身份的客人 (唱道) 俺正喝著勁酒加水, 俺就是獨眼龍利雷, 誰進來了?店主女兒! 她把俺迷得心兒醉。 我們的約定您不會忘記吧? 愛德華     我會記著的。 不明身份的客人 (唱道) 嘟哩嗚哩,嘟哩咿嘞, 這是咋咧,獨眼龍利雷? 〔下。 朱莉婭 愛德華,那個討厭的傢伙到底是誰? 我這輩子還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 虧得我眼鏡找不著了: 這才是我說的探險哩! 跟我說說這個傢伙。你們在一塊兒喝酒啊! 拉維尼婭不在, 你就交上這種朋友了!他是誰? 愛德華 我不知道。 朱莉婭    你不知道? 愛德華      以前從沒見過。 朱莉婭 那他怎麼會來這兒的? 愛德華      我不知道。 朱莉婭 你不知道!那他叫什麼? 剛才他是不是說他叫利雷來著? 愛德華 不知道他叫什麼。 朱莉婭      不知道他叫什麼? 愛德華 跟你說吧,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知道他怎麼會來的。 朱莉婭      那你們談了些什麼? 還是就這麼一直唱歌? 今兒這地方不明不白的事 真是多得出奇。 愛德華    真是對不起。 朱莉婭 不用,我喜歡這樣。不過這倒讓我想起 我的眼鏡來了。這件事最不明不白了。 彼得!你怎麼不幫著找啊? 壁爐台上看看。剛才我坐哪兒來著? 那隻沙發的底翻出來看看—— 不對,是這把椅子。坐墊底下看看。 愛德華 你確定眼鏡不在你包里? 朱莉婭 當然不在啦:平時我眼鏡就放包里的。 喲,是在包里!謝謝你啊,愛德華; 你真是聰明又伶俐; 要沒有你,眼鏡一輩子都找不著了。 愛德華,下次我不管丟了什麼, 就直接找你,不必麻煩聖安東尼了。 好了,我得趕緊走。出租車等著呢。 彼得,跟我一起走吧。 彼得    朱莉婭,我不跟你一起走 你不會介意吧?折回來的路上 我想起來,有些話一定要跟愛德華講…… 朱莉婭 是嗎,關於拉維尼婭的? 彼得      不是的,和拉維尼婭沒關係。 是有些事情想請教他一下, 趁現在正好。 朱莉婭   我當然不介意啦。 彼得 呃,那我先送你下電梯吧。 朱莉婭 不用了,你在這兒和愛德華聊吧。我還沒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再說,我也喜歡親自摁那些按鈕—— 在電梯裡我可以沉思冥想。再見吧。 非常感謝二位。 〔下。 彼得 愛德華,希望沒打攪你。 愛德華 我好像已經被打攪了; 本來真想一個人待著的。 說吧,怎麼回事? 彼得    我需要你幫忙。 我本來要給你打電話,想晚些時候再和你見面的; 不過現在這個機會正好。 愛德華     遇到什麼事了? 彼得 傍晚的時候我都快憋不住了。 該死的酒會!對不起,愛德華; 當然,對其他人來說酒會棒極了, 只有我除外。這不是你的錯。 剛才的情況你未必注意到。 愛德華 其實我倒是看出些蛛絲馬跡來; 當然啦,也不能說什麼都看出來了。 彼得 啊,真高興你沒注意到: 看來我表現得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糟。 要是你沒看出來,我想別人也看不出來, 雖然朱莉婭·沙特爾斯維特讓我有點擔心。 愛德華 朱莉婭眼睛尖得很。 不過她好像有別的心事。 彼得 和西莉亞有關。我跟西莉亞。 愛德華 嗯?你跟西莉亞之間能有什麼事? 你覺得你們有共同點嗎? 彼得 在我看來,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我倆都是藝術家。 愛德華    這我倒從沒意識到。 你們搞些什麼藝術? 彼得      我的小說你肯定沒見過, 雖然它得到過一些很不錯的評價。 我們倆都喜歡的卻是電影。 愛德華 對電影的共同愛好 常常讓年輕人走到一塊兒。 彼得 你這話就有點挖苦人了: 西莉亞對電影藝術很有興趣。 愛德華 說不定會做這一行? 彼得      可能會當作職業吧; 當然了,詩她也是會寫的。 愛德華      沒錯,我讀過她的詩—— 挺有意思,假如對她的人也有意思的話。 當然不是說它的文學價值如何如何, 那方面的好壞我可不敢評判。 彼得      我倒可以評判, 我覺得寫得很好。不過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我過去以為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我覺得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愛德華      你怎麼認識她的? 〔亞歷克斯上。 亞歷克斯 啊,愛德華,原來你在這兒!你知道我怎麼會過來的嗎? 愛德華 亞歷克斯,我想先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亞歷克斯 我到了門口,發現門開著, 就想先悄悄進來,看看還有沒有別人。 彼得 一定是朱莉婭走的時候沒關門。 愛德華        沒關係; 你們走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就行。 亞歷克斯 愛德華,你和我一起走吧。 我剛才想起來,愛德華今晚可能就一個人在家。 我知道他不喜歡整晚都沒人陪, 所以呢,你跟我出去,咱們一塊兒吃晚飯。 愛德華 亞歷克斯,你想得真周到,真的; 不過我情願一個人待著,今晚。 亞歷克斯 可你總得吃飯呀。你出去吃嗎? 家裡有人給你做嗎? 愛德華 沒有,吃不了多少的,我自己弄。 亞歷克斯 啊,要這樣的話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要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 你知道的,我燒菜是有名氣的。 我這就下廚去, 給你做頓精緻的晚餐, 你好一個人吃。飯做完我們就走。 我下廚的時候你和彼得繼續聊, 我絕不打擾你們。 愛德華      親愛的亞歷克斯, 食品櫃裡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下鍋了。 這怎麼燒啊。 亞歷克斯    哎呀,這是我施展才華的大好時機—— 你就看我怎麼無中生有地烹製出美味佳肴來吧。 隨便什麼剩菜都行。這一手我是在東方學的。 只要一把米、一條小乾魚, 就能做出六七道菜來。甭說廢話。 馬上開工。 〔退入廚房。 愛德華   呃,剛才你說到哪兒了? 彼得 你問我怎麼認識西莉亞的。 就在這兒認識的,大概是一年前吧。 愛德華 是在拉維尼婭的一次業餘星期四酒會上嗎? 彼得 是星期四酒會。但為什麼說業餘? 愛德華 拉維尼婭搞這些酒會是為了能辦個沙龍。 我招待那些不太重要的客人, 沒找著聊伴的也歸我招待,都是拉維尼婭的錯。 還好,你是酒會上為數不多的亮點, 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 彼得      我可不敢當。 不過拉維尼婭對我客氣極了, 我很感激。後來就遇到西莉亞了。 她和我之前認識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 不怎麼好搭訕,即使是在那樣的場合。 愛德華 你常和她見面嗎? 亞歷克斯的聲音   愛德華,你家有雙層蒸鍋嗎? 愛德華 雙層蒸鍋肯定有的吧: 每家廚房不都有一個嗎? 亞歷克斯的聲音    我找不著。 剛才那個驚喜泡湯了。我得再想一個。 彼得          不常見面。 就算見面,也沒機會說話。 愛德華 叫你來,和叫西莉亞來,目的是不一樣的。 你扮演的是拉維尼婭發掘的新人之一; 西莉亞嘛,是給酒會增光添彩。 拉維尼婭早就壯志滿懷, 想在兩個圈子裡左右逢源—— 可她免不了得做兩者的紐帶。 所以說,她的星期四酒會是個敗筆。 彼得 你說得好像一切都了結了似的。 愛德華 啊,不,不,都還沒個了結呢。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認識西莉亞的呢。 彼得 幾天以後我在音樂會上又見到她, 她一個人。我也一個人。 我一向是一個人聽音樂會的—— 最早是因為沒人一起去, 後來我發現一個人去反而更好。 可西莉亞這樣的女孩子一個人聽音樂會, 我就覺得很奇怪,因為我一直以為 她只不過是社交場裡的常客。 反正後來我們聊上了, 這才知道她一個人聽音樂會, 一個人看電影。所以我們經常 就這樣碰到,有時就約好了一起去。 和西莉亞在一起的感覺,跟有人陪沒人陪 都不一樣。我們有時候一起喝喝茶, 偶爾也吃吃飯。 愛德華      那後來 她有沒有把你介紹給她的家人 或者朋友什麼的? 彼得      這倒沒有,不過有一兩次她提起過這些人, 說他們缺少求知慾。 愛德華 後來怎麼樣? 彼得      唉,沒怎麼樣。 不過我覺得她對我是真有好感。 我倆在一起的時候我是真的高興—— 那樣地……心滿意足,那樣地……心平氣和:我說不出來; 這種平靜的幸福我以前想都沒想過。 過去我只知道追求刺激、狂熱, 有很強的占有欲。認識西莉亞以後全變了。 真奇怪。變得那樣地……平靜…… 愛德華 那是什麼中止了這段有意思的關係呢? 〔亞歷克斯穿著襯衫繫著圍裙上。 亞歷克斯 愛德華,咖喱粉找不到。 愛德華 沒有咖喱粉。拉維尼婭不喜歡咖喱。 亞歷克斯 那麼第二個驚喜也泡湯了。我得動動腦筋。 我倒沒指望有芒果。 可我想,咖喱粉總該有的吧。 〔下。 彼得 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她就這麼漸漸地隱去——隱入別的畫面—— 就像電影特效。她不想見我; 找了各種藉口,都不怎麼站得住腳的。 等到真見著了,她好像滿腦子都想著 什麼事情,有種莫名的興奮,可又不告訴我。 愛德華 你覺得她會不會就是對你沒興趣了? 彼得 你的說法不對。我不這樣看。 我惦念的不是她對我有沒有興趣—— 而是我們一起經歷的某些時刻,我們好像同時有了某種認識, 某種感覺,某種不可名狀的體驗, 使我們在剎那間意識不到自身的存在了。 可能用你的話說就是她對我沒興趣了。 愛德華 這很正常。但願你明白 自己有多走運。再過一會兒 你們的關係說不定就會變得跟別人的 一樣普通。等你的熱情冷卻下來, 就會發現她是另一個女人, 你是另一個男人。恭喜你 及時脫身。 彼得    我倒不希望 你恭喜我。我得找個人談談。 我剛才和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第一次體驗到什麼是真實, 恐怕也是最後一次。可你聽不懂。 愛德華 親愛的彼得,我剛才和你說的, 是你和西莉亞在一起再過六個月 會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 聽不聽隨你。 彼得     那我該怎麼做? 愛德華 什麼都別做。等待。回加利福尼亞去。 彼得 可我必須見西莉亞。 愛德華      西莉亞還會是原來的西莉亞嗎? 有記憶里的西莉亞你就知足吧。 記憶里的!聽我說,已經是回憶了。 彼得 可我非見西莉亞不可,至少要她告訴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要聽她親口說。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麼就連回憶的真相是什麼我也不可能知道了。 我們過去真的有那些共同愛好嗎?聽某些音樂的時候 我們的感受真是一樣的嗎?看某些電影的時候也是如此嗎? 這裡面有個什麼東西是真實的。可這真實是什麼…… (電話鈴響) 愛德華 你等我一會兒。 (對著電話里) 喂!……我現在沒空…… 對,這兒有……好吧,我儘快 打給你。 (對彼得)對不起,你剛才說? 彼得 我剛才說,兩個不真實的人 體驗到的真實是什麼? 只要能讓我牢牢抓住回憶, 什麼樣的將來我都可以接受。可是要回憶 就必須搞清楚過去的真相。 愛德華 哪怕你用樟腦把回憶裹得再怎麼嚴實, 蛾子還是鑽得進去。看來你是想見西莉亞。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費那麼大週摺 讓你不要做回原來的傻瓜。 你要我做什麼? 彼得      替我見見西莉亞。 你怎麼看她和我怎麼看不一樣, 而且你年紀比我大得多。 愛德華      大得多? 彼得 是啊,我相信她準會聽你的, 因為你不會有偏見。 愛德華      嗯,我會見西莉亞的。 彼得 謝謝你,愛德華。你太好了。 〔亞歷克斯穿著短外套上。 亞歷克斯 哦,愛德華!我給你做了頓美味! 我得說,我一生的種種成就當中, 以這頓飯為最大。從無生出有來! 即使在阿爾巴尼亞旅行的時候 我都沒用像你冰箱裡那麼少的東西 燒出過這樣一頓晚飯來。當然啦, 能找到半打雞蛋算我運氣好。 愛德華 什麼!那些雞蛋你都燒啦!拉維尼婭的姨媽 剛從鄉下送來的。 亞歷克斯      噢,這麼說那個姨媽 是確有其人啦。這是個確鑿的證據。 愛德華 不,不……我是說,是另外一個姨媽。 亞歷克斯 我知道了。是真的姨媽。不過你會感謝我的。 如今黑山的農民都很難 吃到你馬上要吃的菜了。 愛德華 那我早飯吃什麼? 亞歷克斯      早飯就甭擔心了。 只要一杯清咖 和幾片烤麵包干就夠了。我已經小火煮上了。 最多再煮十分鐘。 現在我要走了,還要把彼得帶走。 彼得 愛德華,我耽誤你好長時間了, 你本來想一個人待著的。等拉維尼婭回來 代我向她問好……不過,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希望你別把我告訴你的事告訴她。 愛德華 我一句也不會對拉維尼婭說的。 彼得 謝謝你,愛德華。晚安。 愛德華      晚安,彼得, 晚安,亞歷克斯。哦,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出去的時候請把門帶上,閂上就行了。 亞歷克斯 愛德華,記得可別超過十分鐘, 煮個二十分鐘,我的心血就全完啦。 〔亞歷克斯和彼得下。 (愛德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愛德華 請問西莉亞·科普爾斯通小姐在嗎?多久之前? 不用,沒關係。 幕落 * * * [1] Alex,亞歷山大(Alexander)的暱稱。 第二場 一刻鐘後,同一房間。愛德華一個人在玩單人紙牌戲。門鈴響,他去開門。 西莉亞的聲音 就你一個人嗎? 〔愛德華和西莉亞一起返回。 愛德華      西莉亞!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說了會儘快打給你的: 剛才我就打電話找你來著。 西莉亞 要是你這裡碰巧有人, 我就說我是來拿傘的…… 看來你見到我不太高興。 愛德華,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可我不明白你接電話時的態度。 這不像你。所以我覺得非來見你不可。 只要告訴我你一切正常,我就馬上離開。 愛德華 可你怎麼能說你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呢? 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 為了能弄明白,我想一個人待著。 西莉亞 我早該想到事情就這麼簡單。 拉維尼婭離開你了。 愛德華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我猜每個人都看出來了。 西莉亞 很明顯,那個姨媽是你臨時 胡謅出來的,胡謅的水平還不夠高。 要想敷衍朱莉婭,你該預備個好點兒的理由; 不過也不要緊。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這樣一來不就把我們的麻煩都給解決了嗎? 愛德華 這樣一來真正的麻煩倒給暴露出來了。 西莉亞 不過這些麻煩肯定都是暫時的。 你知道的,我之所以同意保持現狀, 是因為你一旦離婚,事業就保不住了; 我們還以為拉維尼婭一定不希望離開你呢。 你還不至於要聽從那個傻慣例, 一定要妻子提出離婚才不得不離婚吧? 要是她情願讓你先提出…… 愛德華 我知道了。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 拉維尼婭就要回來了。 西莉亞      拉維尼婭就要回來了! 你是說她給咱倆設了圈套? 愛德華 不是的。要有圈套的話,我們大家都在圈套里, 是我們自己給自己下的套。可我不知道 是什麼樣的圈套。 西莉亞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電話鈴響) 愛德華 該死的電話。看來非接不可。 餵……啊,你好!……不。我是說,對,亞歷克斯; 是的,當然……好吃極了。 我從沒吃過像這樣的東西…… 是的,太有意思了。不過我在想 這東西是不是不容易消化?…… 啊,不,亞歷克斯,別給我帶奶酪; 我還有一些呢……不,不要挪威的; 可我真的不想要奶酪……「拖鞋」什麼?…… 噢,南斯拉夫來的……李子乾和酒? 不,真的,亞歷克斯,我什麼都不要。 我好累。多謝啦,亞歷克斯。 晚安。 西莉亞 到底在說什麼呀? 愛德華 是亞歷克斯。 西莉亞      我知道是亞歷克斯。 可他在說什麼呀? 愛德華      我都給忘了。 剛才他跑到我家來, 一定要給我做點東西當晚飯; 還關照我一定要在十分鐘之內吃。 應該還煮著呢。 西莉亞      應該還煮著呢! 我剛才好像聞到一股怪味: 當然是還煮著呢——要不就是不知道在怎麼著呢。 我得去看看。 (起身離開房間) 愛德華 哎呀,千萬別麻煩! 〔西莉亞下。 要是有人來了看到你在廚房怎麼辦? 〔愛德華走到桌邊查看牌面。他移動了一張牌。門鈴不停地響。西莉亞繫著圍裙又上。 西莉亞 愛德華,你最好去開門。 這樣才好。不要慌。 聽我說,我真的把傘落在這兒了; 我會說,看到你在家可憐巴巴餓肚皮的樣子, 只好想點辦法。反正我就這麼待著, 我可不想躲躲藏藏的。 〔回廚房。門鈴又響。愛德華走到前門,傳來他說話的聲音: 朱莉婭! 你怎麼又來了? 〔朱莉婭上。 朱莉婭      我有了一個好主意! 〔西莉亞拿著平底鍋上。 西莉亞 愛德華,全完了! 愛德華    瞧他幹的好事! 西莉亞 平底鍋也給糟蹋了。 愛德華      還有那半打雞蛋。 本來想早飯的時候吃一個的。吃個煮雞蛋。 我只會煮雞蛋。 朱莉婭 西莉亞!看來你的好主意 和我的一樣。一定不能餓著愛德華。 他現在壓力那麼大。咱們一定不能讓他的身體垮掉。 愛德華!有兩個好心的撒瑪利亞人[1]照顧你, 你就不覺得自己太有福氣了嗎?這樣的好事我還從沒聽說過呢。 愛德華 掉進賊窟的人都比我走運: 還有人把他丟在客棧里呢。 朱莉婭      愛德華,你真不知好歹! 那鍋里是什麼? 西莉亞      天曉得。 愛德華 是亞歷克斯過來做給我吃的。 他非要下廚。三個好心的撒瑪利亞人。 我忘得乾乾淨淨的。 朱莉婭      你可千萬別吃啊。 愛德華 那當然,我才不吃呢。 朱莉婭      親愛的,我應該早點提醒你: 亞歷克斯弄出來的東西都是要人命的。 他毒死人的事我知道不止一件。 好了,親愛的,把圍裙給我, 瞧瞧我的手藝如何。你待在這兒陪愛德華聊天。 〔朱莉婭下。 西莉亞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愛德華?發生什麼事了? 愛德華 拉維尼婭會回來,我覺得。 西莉亞 你覺得!你難道不知道嗎? 愛德華 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會。剛才在這兒的那個人—— 西莉亞 對了,那人是誰?我很怕他呢; 他有一種什麼力量。 愛德華      我不知道他是誰。 不過你們都走了以後,我和他談了一會兒, 他說他會把拉維尼婭帶回來,明天。 西莉亞 可那人為什麼要把她帶回來呢—— 除非他是魔鬼!就算他真是魔鬼我也不會吃驚。 愛德華 因為是我叫他這麼做的。 西莉亞      因為是你叫他這麼做的! 那麼他真是魔鬼了!他準是對你施了魔法。 他用什麼辦法說服你,讓你希望她回來的? (廚房裡噗的一聲響) 愛德華 見鬼,什麼動靜? 〔朱莉婭繫著圍裙,手拿一隻托盤和三個玻璃杯又上。 朱莉婭      我有好主意了! 你這裡沒一樣能吃的: 我已經到處看過了。不過我找到一點兒香檳—— 沒錯,只剩半瓶, 當然啦,是沒冰過的。不過喝起來倒很爽; 我覺得,經過這次災難 我們都需要提一提精神。好,我提議為某個人的健康乾杯。 你們猜得出我準備為誰的健康乾杯嗎? 愛德華 猜不出。不過我不會為亞歷克斯的健康乾杯的。 朱莉婭 唉,不是亞歷克斯。來,為拉維尼婭的姨媽 乾杯!你們大概已經猜出來了。 愛德華和西莉亞 為拉維尼婭的姨媽乾杯。 朱莉婭      好,接下來的問題是, 該怎麼辦。很簡單。 現在去餐館不是太晚就是太早。 你們兩個說什麼也要跟我回家去。 愛德華      不,對不起,朱莉婭。 我太累了,不想出去,再說我一點兒都不餓。 吃幾片餅乾就可以了。 朱莉婭      那你呢,西莉亞? 你一定要來,晚上和我一起少吃一點—— 就很少的一點點。 西莉亞      謝謝你,朱莉婭。 我想我會來的,那我大概十分鐘後 趕過來可以嗎?我還有些事情 想跟愛德華說。 朱莉婭      有關拉維尼婭的? 好吧,快點兒來啊。叫輛出租車。 你看你,餓得都快不行了。 晚安,愛德華。 〔朱莉婭下。 西莉亞      說吧,他怎麼說服你的? 愛德華 他怎麼說服我的?他說服我了嗎? 我記得很清楚, 他試圖讓我相信,拉維尼婭離開 是最好的結果;我應該感到欣慰才是。 可是,他說來說去 倒讓我意識到我是希望她回來的。 西莉亞 魔鬼用的就是這種辦法!這麼說你希望拉維尼婭回來囉! 拉維尼婭!這麼說你在乎的就是 不要離婚——不要惹上麻煩事! 不,不會的。我決不相信會是這樣。 我想你是因為累壞了 才一時犯迷糊。還有就是你慌神兒了。你一遇到麻煩就沒了主意。 愛德華 不是這樣的。不單單是這樣的。 西莉亞 不可能是純粹的面子問題: 你以為你妻子丟下你和別人跑了, 別人就會笑話你嗎? 我很快就會把你這種想法糾正的,愛德華, 等你離了婚。 愛德華    不,不是這樣的。 這些理由剛才那個人全都談到了, 我叫他利雷——雖然他名字不叫利雷; 只是他歌里唱到的一個名字…… 西莉亞 他給你唱歌,歌里有個男人叫利雷! 愛德華,我看你當真是瘋了—— 我是說,你都快神經失常了。 愛德華,要是我現在就離開, 你能不能答應我去看一位高明的大夫? 我聽說過他的大名——他的名字叫賴利! 愛德華 這種病需要一個比頂頂高明的大夫更加高明的人 才能治好。 西莉亞   愛德華,要是我現在就走, 你能不能向我保證一切都正常? 保證你其實不希望拉維尼婭回來, 你只是希望自己重獲自由身? 保證咱倆之間也一切正常? 這是最要緊的。真的,愛德華, 只要這個不出問題,別的都出不了問題, 我向你保證。 愛德華   不,西莉亞。 我們的關係一直很融洽,我很感激, 我覺得你是個難得的好人。 不過已經太遲了。我早該知道 這對你不公平。 西莉亞    這對我不公平! 你倒好,往那兒一站跟我說什麼公平不公平! 愛德華 要不是因為拉維尼婭出走,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檔子事。 你想過將來會怎麼樣嗎? 西莉亞 我想過將來會怎麼樣嗎? 我們還沒交往的時候我就不管將來了, 交往以後我活在一個只有現在的世界裡, 在這個世界裡,時間失去了意義,這是一個只屬於咱倆的私人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幸福」這個詞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或者表面看起來是不一樣的。 愛德華      我聽說過這種體驗。 西莉亞 一場夢。直到今天,我在夢裡一直感覺很幸福, 後來,朱莉婭問起拉維尼婭的時候, 我才意識到拉維尼婭離開你了, 你就要自由了——那時候我突然發現 光有夢是不夠的;我還想得到更多, 我等待著,想跑來告訴你。 也許還是夢更好一些吧。它看上去像是真正的現實, 假如眼下這情況是現實,那這現實反倒像一場夢了。 也許一直以來背叛我的夢的人 就是我自己;到頭來發現自己既想要 這個世界又想要那個世界……唉,真丟臉。 愛德華 你沒什麼理由可以覺得丟臉的…… 西莉亞 嗬,別以為你有本事讓我丟臉! 丟臉——都是我讓我自己丟了臉。 我還沒覺得你真實到 讓我丟臉的地步。我想,女人要是發現 和自己一起快樂過的男人 其實只是拿她們當消遣的玩意兒, 多半是會感到羞恥的。 啊,大概你在欺騙自己: 不過事實證明就是這樣的,毫無疑問。 愛德華 我沒拿你當消遣的玩意兒! 要說消遣的玩意兒, 你對彼得的態度怎麼解釋? 西莉亞      彼得?哪個彼得? 愛德華 彼得·奎爾普,傍晚來過的那個。他過去活在夢裡, 現在他很不開心,很迷茫。 西莉亞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愛德華,你為了給自己辯解,連這麼差勁的藉口 都搬得出來。我和彼得 從來就沒怎麼樣過。 愛德華      真的沒有嗎?他可不這麼想。 他晚上又來過了,跟我談起這件事。 西莉亞 真可笑!我從沒給過彼得 任何暗示,可以讓他以為我對他有好感。 我覺得他有天賦;我看他很孤獨; 我覺得我可以幫助他。我帶他去聽音樂會。 不過後來他認識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這時我就發現他不如以前有趣了,變得相當自負。 可我們幹嗎要談彼得呢?關鍵問題是, 你覺得你希望拉維尼婭回來。 假如你是這種人—— 哼,你還是跟她過吧。 愛德華      事情不是這樣的。 並不是說我還愛拉維尼婭。 我覺得我從來就沒愛過她。 要是我真愛過誰的話——我覺得我是愛過的—— 我只愛過你,沒愛過別人, 可能現在也還愛著你。可是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這本來就不可能是……長遠的事: 你應該找個男人……和你年齡相差不那麼大的。 西莉亞 我不要聽你的建議,愛德華: 你現在沒有資格對我的將來 說三道四。我只希望你有本事的話 把自己的將來管管好。要是你現在不愛拉維尼婭, 過去也從來沒愛過, 那你到底想得到什麼呢? 愛德華      我說不準。 我唯一比較確定的是, 直到今天早上 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人到中年了, 到這時候才漸漸明白感到老是什麼滋味。 這是最糟糕的一瞬間,你還沒有體會到 你可想望的東西帶來的滿足, 你還不知道還有多少東西可以想望, 就已經對一切值得想望的東西失去了欲望; 然後你夢想著自己可以對 沒有欲望的生活有所期盼。但是這些你不懂。 你怎麼可能理解感到老是什麼滋味呢? 西莉亞 可我想理解你。我會理解的。 愛德華,請相信我,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都不會恨你。我只會為你感到難過。 要恨,恐怕我也只會恨自己。 可你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想都不敢想。 愛德華!你跟拉維尼婭在一起會幸福嗎? 愛德華 不——不是幸福的問題:或者說,假如有幸福的話, 這種幸福只不過是知道 美好化為廢墟以後,痛苦不會前來覓食; 狂喜過後不會有乏味相繼。 我明白,我的生活早已成了定局, 掙扎著想逃出來 只是自欺欺人,騙自己 發生過的事其實沒發生,或者還可以改變。 那個說得出「我要這個——或要那個」的自我—— 那個積極肯乾的自我——他是個軟弱的傢伙; 到頭來他只得跟那個固執的、 比他更頑固的自我妥協;後一個自我從不說話, 他從不交談,也不會爭辯; 在某些人身上這個自我也許是守衛者—— 可在我這種人身上,他是麻木、永不妥協、 不屈不撓的平庸精神。 那個積極肯乾的自我有辦法讓 這個執拗的夥伴遭殃——不過要想過得好, 就只能聽從這個更強大的夥伴的命令。 西莉亞 愛德華,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理解你; 不過我從沒像現在這麼明白過。 我想——我相信——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從沒像現在這樣以你的本來面目出現。 我一直在盯著你看,你變化了兩次。 我看著你的臉:我以為我熟悉 並且愛著每一條輪廓線;看著看著 它就萎縮了,就好像是我把木乃伊身上的裹布去掉了一樣。 我聽著你的說話聲,這聲音過去總讓我激動, 現在它變成了另一種說話聲——不對,不是說話聲: 我聽到的無非是只蟲子發出的響動, 乾巴巴的,響個不停,毫無意義,不是人發出來的—— 大概是你刮擦兩條腿發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蚱蜢就是這麼叫的。我仔細看、留神聽, 想找找你有沒有心,有沒有血; 結果只看到一隻像人那麼大的甲殼蟲, 除了一腳踩下去擠出來的一團東西以外, 肚子裡就什麼也沒有。 愛德華      也許現在的我就是這樣子的。 要不你往我身上踩吧。 西莉亞      不,我才不踩呢。 這樣子的不是現在的你。而只是過去我以為的你 所剩餘的部分。我現在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 我把你看作是我過去從沒見過的人。 我過去見過的那個人,他只是個投影—— 我現在看清楚了——是我想得到的某個東西的投影—— 不,不是想得到的——是我所追求的—— 是我迫切希望它能夠存在的某個東西。 它準會在什麼地方發生——可它是什麼,它在哪裡? 愛德華,我發現我只是在利用你。 我求你原諒我。 愛德華      你……求我原諒你! 西莉亞 是的,為了兩點。第一…… (電話鈴響) 愛德華        該死的電話。 我看我還是接一下。 西莉亞      對,還是接一下。 愛德華 喂!……啊,朱莉婭!這回又怎麼啦? 又是眼鏡……你把它放哪兒啦? 要不要我們……我給你到處找找? 你包里看過沒有?……呃,別對我那麼凶嘛…… 你確定是在廚房裡?香檳酒旁邊? 真的確定?……很好,要不你別掛電話; 我們……我去找找。 西莉亞      對,你去找。 我再也不進你家廚房了。 〔愛德華下。拿著眼鏡和酒瓶回。 愛德華 她終於說對了一回。 西莉亞       她說話一向是對的。 你幹嗎把喝光的香檳酒瓶拿過來? 愛德華 還沒喝光呢。可能跑了點兒氣—— 可她為什麼說是半瓶呢? 這是我最好的幾瓶酒當中的一瓶:我喝酒從不留一半的。 嗯,我希望你和我干最後一杯。 西莉亞 我們該為什麼乾杯呢? 愛德華      我們該為誰乾杯呢? 西莉亞 為守護者。 愛德華    為守護者? 西莉亞 為守護者。說起守護者的是你。 〔兩人乾杯。 恐怕連朱莉婭也是個守護者。 她大概是我的守護者。把眼鏡給我。 晚安,愛德華。 愛德華    晚安……西莉亞。 〔西莉亞下。 哎呀! 〔他抓起電話聽筒。 喂,朱莉婭!你還在嗎?…… 呃,實在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可我們……我得到處找啊……沒有,我找到了。 ……是的,她正給你送去呢……晚安。 幕落 * * * [1] Good Samaritans,指行善之人。語出《新約·路加福音》。 第三場 同一房間:第二天傍晚。愛德華一個人。他向門口走去。 愛德華 啊……晚上好。 〔不明身份的客人上。 不明身份的客人    晚上好,張伯倫先生。 愛德華 我給您來點加水的杜松子酒怎麼樣?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謝謝。今天的場合不同。 愛德華 既然您是一個人來的, 看來您沒成功。 不明身份的客人 哪裡的話。 我來是提醒您——您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愛德華 您是認為我可能已經改主意了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是。在您做完決定還沒有平靜下來之前, 還談不上改主意。 不是的。我來是告訴您,您會改主意的, 不過這沒什麼關係。要改也是來不及的。 愛德華 我現在有點想改主意了, 這樣就好證明給您看,我有改主意的自由。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會改主意的,不過您並不自由。 您自由的時刻在昨天。 您做了一個決定。您啟動了 您生命和別人生命中的力量, 已經停不下來了。這是第一點要考慮的。 第二點是:叫一個人起死回生 是件嚴肅的事情。 愛德華      起死回生? 這個修辭手法有點兒……誇張, 我妻子昨天才離開我。 不明身份的客人 啊,不過對別人來說我們每天都要死一回。 我們認識的別人 其實只是過去我們認識他們的那些時刻 在腦海中留下的回憶。打那以後他們就變了。 假裝他們和我們都沒有變 是一種有用而又方便的社會習俗, 有時候必須打破它。我們還得記住, 我們每一次見面,見到的都是陌生人。 愛德華 這麼說您是要我像問候陌生人那樣問候我妻子? 這可不容易。 不明身份的客人 非常難。 不過繼續裝作你們不是陌生人 可能比這更難。 那些親切的幽靈:祖母、 聖誕節聚會時活躍的光棍叔叔、 親愛的保姆——那些讓你的童年 充滿安逸、歡樂和安全感的人—— 假如他們活過來,不是會讓人很尷尬嗎? 過不了十分鐘,你跟他們還有話可說嗎? 他們跟你還有話可說嗎?你會發現 把他們當陌生人看待很難,可更難的是 假裝你們彼此並不是陌生人。 愛德華 總不見得叫我抹去 這五年來的記憶吧。 不明身份的客人      我沒叫您忘記什麼。 想忘記就是想隱瞞。 愛德華 確實有一些東西是我想忘記的。 不明身份的客人 還有人。不過您可不能忘記他們。 您必須面對一切,但是要把他們當作陌生人。 愛德華 那我也必須當我自己是陌生人了。 不明身份的客人 您對您自己也一樣。不過要記住, 您見著您妻子的時候不許問任何問題, 也不許做任何解釋。我對她也這樣交代過。 不要用纏不清的回憶把對方勒死。 我要走了。 愛德華   等一下!您會和她一塊兒回來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不,我不和她一塊兒回來。 愛德華        我不知道為什麼, 可我覺得我希望您親自把她帶回來。 不明身份的客人 是的,我知道您會這麼想。出於某種原因, 這原因我不準備向您解釋, 我請您千萬別跟她提起我; 她也不會跟您提起我。 愛德華 我保證不說。 不明身份的客人    現在您該等候您的客人了。 愛德華 客人?什麼客人? 不明身份的客人      誰來誰就是客人。那些陌生人。 至於我呢,為了防患於未然, 就從僕人樓梯走。 愛德華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不明身份的客人     請講。 愛德華 您是誰? 不明身份的客人 我也是陌生人。 〔下。短暫的停頓。愛德華焦躁地踱來踱去。門鈴響,他向前門走去。 愛德華 西莉亞! 西莉亞   拉維尼婭回來了嗎? 愛德華      西莉亞!你怎麼來了? 拉維尼婭隨時都可能回來。 你不能待在這兒。你怎麼會來的? 西莉亞 是拉維尼婭叫我來的。 愛德華     是拉維尼婭叫你來的! 西莉亞 不過不是直接說的。朱莉婭收到一封電報, 說是請她過來,順便把我也帶來。 朱莉婭有事耽擱了,叫我先來。 愛德華 這事真蹊蹺。不像是拉維尼婭的作風。 看來除了等待以外沒別的事可做了。 你請坐吧。 西莉亞    謝謝。 (停頓) 愛德華 啊,天哪,咱們說點什麼? 總不能一聲不響干坐著吧。 西莉亞      啊,我可以的。 看著你就好。愛德華,我發笑你可別見怪。 你看上去就像個小男孩,被叫到了 校長的書房;也不太清楚自己 是因為犯了什麼錯才給逮住的。我以前從沒見你這樣過。 這個樣子實在可笑。 愛德華 我好像沒看出有什麼好笑的。 西莉亞 其實我不是在笑話你,愛德華。 昨天,我看到什麼都不會發笑; 可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收穫很大。 這滋味不太好受。 噢,我很高興自己能來! 我終於可以把你當人看了。 難道你就不能也用這種眼光看我,然後再發笑嗎? 愛德華 但願我可以。但願我能明白點什麼。 我完全蒙在鼓裡。 西莉亞      這不都明擺著麼。 你難道看不出…… (門鈴響) 愛德華      是拉維尼婭。 (向前門走去) 彼得! 〔彼得上。 彼得 拉維尼婭呢? 愛德華      別告訴我拉維尼婭 給你發了電報…… 彼得      不,不是給我, 是給亞歷克斯。她叫他來這兒, 順便把我也帶來。他一會兒就到。 西莉亞!你也收到拉維尼婭的電報了? 我是不是打斷你們了? 西莉亞      我剛對愛德華解釋過—— 我也是這會兒才到的—— 拉維尼婭給朱莉婭發了電報,叫她來,順便把我也帶來。 愛德華 不知道拉維尼婭還請了誰。 彼得 呃,我覺得拉維尼婭打算 把昨天的雞尾酒會擱到今天開。 所以我想她姨媽肯定還沒死。 愛德華 什麼姨媽? 彼得      你和我們說過的那個姨媽唄。 我說愛德華——你還記得我們昨天的談話嗎? 愛德華 當然啦。 彼得    希望你什麼都還沒做。 愛德華 是的,我什麼都還沒做。 彼得      我真高興。 因為我改主意了。我是說,我已經想明白了, 那些都沒用。我要去加利福尼亞。 西莉亞 你要去加利福尼亞! 彼得      是的,我有了份新工作。 愛德華 就這一夜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彼得 亞歷克斯給我聯繫上一個人, 今天早上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談妥了。 認識亞歷克斯真好, 因為,你瞧,他什麼人都認識,什麼地方都知道。 所以我其實是來說再見的。 西莉亞 啊,彼得,我高興極了,為你高興, 雖然我們……我肯定會想你的; 你知道的,過去聽音樂會,還有看電影的時候, 我有多依賴你——其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依賴你。 過去在一起多開心啊!不過,現在你有機會 去實現你的抱負了,但願是這樣。 我會想你的。 彼得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不過你會找到更好的人來陪你到處逛的。 西莉亞 我想我再也不會去聽音樂會了。 我也要走。 (拉維尼婭用鑰匙開了大門進來) 彼得   你要出國? 西莉亞 我不知道。也許吧。 愛德華      你們兩個都要走! 〔拉維尼婭上。 拉維尼婭 誰要走?喲,西莉亞。喲,彼得。 沒想到你們在這兒。 彼得和西莉亞 可那電報! 拉維尼婭     什麼電報? 西莉亞        你發給朱莉婭的。 彼得 還有發給亞歷克斯的。 拉維尼婭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愛德華,你在一封一封發電報嗎? 愛德華 怎麼可能呢,我一封電報也沒發過。 拉維尼婭 又是朱莉婭在搗鬼。 她來不來? 彼得   來的,亞歷克斯也來。 拉維尼婭 那我要請他們二位解釋一下了。 好了,我看咱們還是坐下來吧。 咱們聊點兒什麼呢? 愛德華     彼得要去美國。 彼得 對,我本想明天給你們打電話, 到動身之前再來道個別。 拉維尼婭 西莉亞也要走?我沒聽錯吧? 恭喜二位啦。想必是去好萊塢囉? 真為你激動啊,西莉亞!現在你終於 有機會去實現你的抱負了。 你們是一起去吧? 彼得     我們不一起去。 西莉亞告訴我們她要走。 不過我不知道是去哪裡。 拉維尼婭     你不知道是去哪裡?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要去哪裡? 彼得 當然知道,我要去加利福尼亞。 拉維尼婭 噯,西莉亞,你怎麼不去加利福尼亞? 別人都說那邊的氣候很好: 到那兒的人沒一個想離開的。 西莉亞 拉維尼婭,我覺得我很了解彼得…… 拉維尼婭 我一點兒都不懷疑,確實如此。 西莉亞      還有他為什麼要走…… 拉維尼婭 這我也不懷疑。 西莉亞    而且我相信他走是對的。 拉維尼婭 哦,這麼說是你建議他走的? 彼得       這件事她什麼都不知道。 西莉亞 既然我可能要走——去某個地方—— 我就想道個別——像朋友那樣的。 拉維尼婭 哎,西莉亞,我們不一直都是朋友嗎? 我一直拿你當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起碼是這樣的,只要一個女孩子可以當 一個年齡比她大得多的女人是朋友。 西莉亞      拉維尼婭, 讓我把話說完。我以後可能見不到你了。 我想說的是:我希望我在你的記憶里 是一個希望你和愛德華幸福的人。 拉維尼婭 你真好,就是太神秘了。 謝謝你,我相信我們會儘量做到 像過去那樣。 西莉亞      啊,不是要像過去那樣! (門鈴響,愛德華起身去開門) 哎,恐怕這些話聽起來相當愚蠢! 可是…… 〔愛德華與朱莉婭一起返回。 朱莉婭    拉維尼婭,你回來啦!對不起,我遲到了, 可你的電報有點突然。 我丟下一切就趕過來了。那位親愛的姨媽怎麼樣了? 拉維尼婭 據我所知,她非常好,謝謝你。 朱莉婭 她準是神奇般地康復了。 收到你電報的時候,我這麼對自己說來著。 拉維尼婭 可我想問一下,這電報是從哪兒發來的? 朱莉婭 咦,當然是埃塞克斯囉。 拉維尼婭      可為什麼是埃塞克斯? 朱莉婭 因為你在埃塞克斯啊。 拉維尼婭     因為我在埃塞克斯! 朱莉婭 拉維尼婭!別告訴我你記憶出問題了! 這倒可以解釋那位姨媽——還有電報。 拉維尼婭 好吧,我大概是在埃塞克斯。我真的不知道。 朱莉婭 你不知道自己去的哪兒?拉維尼婭! 別告訴我你被人綁架了!和大伙兒說說; 我好激動…… (門鈴響。愛德華起身去開門。亞歷克斯上) 亞歷克斯 拉維尼婭回來了嗎? 愛德華    回來了。 亞歷克斯      歡迎回來,拉維尼婭! 我收到你電報的時候…… 拉維尼婭    哪兒發來的? 亞歷克斯      戴德漢。 拉維尼婭 戴德漢在埃塞克斯。這麼說是從戴德漢發出的。 愛德華,你有朋友在戴德漢嗎? 愛德華 沒有,我在戴德漢沒熟人。 朱莉婭 嗬,挺神秘的,有意思。 亞歷克斯 什麼事那麼神秘呀? 朱莉婭      亞歷克斯,不該問的別問。 拉維尼婭的記憶出問題了, 電報當然是她發給我們的: 我看她現在其實不希望我們在這兒。 看得出來,她為她姨媽操完心以後 已經筋疲力盡了—— 亞歷克斯,你聽到了一定很高興,她姨媽已經痊癒了—— 在大東方的老式火車上坐了那麼長時間, 因為還要在樞紐站停留。而且我想她已經餓壞了。 亞歷克斯 啊,要是這樣的話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朱莉婭          別,亞歷克斯。 我們得讓他們單獨待一待,讓拉維尼婭休息一下。 現在呢,大伙兒都到我家去。彼得,叫輛出租車。 〔彼得下。 今天大伙兒去我家開個雞尾酒會。 西莉亞 嗯,我得走了。再見,拉維尼婭。 再見,愛德華。 愛德華      再見,西莉亞。 西莉亞 再見,拉維尼婭。 拉維尼婭      再見,西莉亞。 〔西莉亞下。 朱莉婭 好了,亞歷克斯,咱倆該走了。 愛德華 你確定沒落下什麼東西嗎,朱莉婭? 朱莉婭 落下什麼東西?噢,你是說我的眼鏡。 沒落,在這兒呢。再說我也用不著眼鏡。 今晚我可不會再來了。 拉維尼婭 等一下!我想請你解釋一下電報的事。 朱莉婭 解釋一下電報的事?亞歷克斯,你覺得呢? 亞歷克斯 不,朱莉婭,我們可解釋不了電報的事。 拉維尼婭 我敢肯定你解釋得了電報的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覺得昨天 我好像發動了什麼機器,它一直運轉著, 我沒法叫它停下來;不對,不像機器—— 就算是機器,也是別人在操作著。 那是誰呢?總有人來插手…… 我感到不自由……不過是我發動的機器…… 朱莉婭 亞歷克斯,你覺得我們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嗎? 亞歷克斯 我覺得沒有,朱莉婭。她必須自己找答案: 只有這個辦法。 朱莉婭      你說得太對了! 好吧,親愛的,我很快就會再見到你們的。 愛德華 我們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你? 朱莉婭      我說了你們會再見到我嗎? 再見。我應該……沒落下什麼東西。 〔彼得上。 彼得 我叫到出租車了,朱莉婭。 朱莉婭      好極了!再見! 〔朱莉婭、亞歷克斯和彼得下。 拉維尼婭 說實話,你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愛德華 要說起來,剛才我哪有機會 好像這個好像那個。見到你我當然很高興。 拉維尼婭 這倒是,真是蠢話。 像個小學生。像西莉亞。我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說。 好了,我回來了。 愛德華      我什麼都不會問。 拉維尼婭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會解釋。 愛德華 我也什麼都不會解釋。 拉維尼婭 我也什麼都不會問。可……為什麼不問呢? 愛德華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我們該談些什麼呢? 拉維尼婭 有一件事我應該知道,因為關係到其他人, 關係到怎麼給他們一個交代。就是那個酒會。 我要是說我把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你肯定不相信吧! 我讓你失望透了。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走了以後我才想起來。 愛德華 我給每一個我知道要來的人打了電話, 可是沒辦法通知到每個人。所以有幾個人來了。 拉維尼婭 哪些人來了? 愛德華      就是今晚來的那幾個…… 拉維尼婭 奇怪。 愛德華      另外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 不過你應該認識。 拉維尼婭      是的,我想我認識。 不過我被朱莉婭搞糊塗了。這個女人是魔鬼。 她憑直覺就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 你放心好了,只要有難辦的場面就准少不了她! 你對他們說什麼了? 愛德華      我編出一個姨媽來, 她住鄉下,生了病,叫你去。 拉維尼婭 真是的,愛德華!你還不如實話實說呢: 摻一丁點兒假話朱莉婭都聽得出。 可這個姨媽幹嗎要住在埃塞克斯呢? 愛德華 我被朱莉婭逼得沒辦法,只好讓她住個地方。 拉維尼婭 我知道了。這麼說是朱莉婭讓她住在埃塞克斯的; 電報也就從埃塞克斯發來了。 好吧,我只能跟朱莉婭說實話了。 從現在開始我要一直說實話。 我們已經把那麼多時間都浪費在撒謊上了。 愛德華 我一點兒都聽不懂你什麼意思。 拉維尼婭      愛德華! 我要說的是,自打我離開以後, 發現自己太把你當回事了。 現在我看出來了你有多荒唐。 愛德華 這可是在……多少?…… 三十二個小時裡得出的結論,夠慎重。 拉維尼婭 是的,一個很重要的發現, 發現自己耗費了一生中的五年時間 和一個毫無幽默感的男人在一起; 這給我造成的影響就是 我自己的幽默感也全沒有了。 這就是一直遷就你的後果。 愛德華 我沒想到是你一直在遷就我。 我的感覺和你的很不一樣。既然說到這兒了, 我覺得是我一直在遷就你。 拉維尼婭 我知道你說遷就我是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日常事務,本來應該你決定的, 統統拋給了我。我記得—— 啊,我早該料到將來會是什麼樣了—— 我們計劃度蜜月的時候, 你死活不肯說你想去哪裡…… 愛德華 我是想讓你做決定嘛。 拉維尼婭 可你要不先說個別的什麼地方, 我怎麼知道我想去哪裡? 我記得最後實在沒轍了, 我就說:「我看你寧願去皮斯黑文」—— 結果你說,「我沒意見。」 愛德華      我當然沒意見了。 我講這句話是出於恭維。 拉維尼婭      你講這句話是出於恭維! 大家都說,你想得很周到; 你覺得自己沒私心。其實只是消極罷了; 你只不過是想有人給你加油,給你鼓勵…… 愛德華 鼓勵?鼓勵我做什麼? 拉維尼婭      鼓勵你對自己感覺良好。 你也知道,是我讓你當上律師的…… 愛德華 我接的活兒不多,所以你就嘮嘮叨叨, 說我應該多接觸些人: 可等到有委託人陸續上門了—— 而他們又不是通過你的朋友介紹來的—— 你又突然覺得不合適, 因為萬一我太忙或者太累, 就不能幫你在社交方面派用場了…… 拉維尼婭      我可從沒抱怨過。 愛德華 是沒有;你從不抱怨的那副樣子 實在讓人很光火…… 拉維尼婭      是你在抱怨 每天看見的全是訴狀律師和客戶…… 愛德華 你倒好,從來不體諒我。 拉維尼婭 我是想儘量幫上點忙的。 所以才費了那麼大的勁兒 去辦那些星期四酒會,好讓你有機會 和有文化的人交流…… 愛德華 假如我是你雇的管家, 估計也會有這點兒機會: 你的一些客人大概真把我當管家了。 拉維尼婭 有幾次,我特別希望你 能見一見某位來客, 你倒好,等別人快走了才來。 愛德華 這樣人家至少不會把我當管家。 拉維尼婭 我費了那麼大的勁兒,結果卻把事情越搞越糟, 你要什麼東西,我就給你拿來。可我一拿來, 你又要別的東西。今後我要換種完全不同的方式 來對待你。 愛德華 謝謝你提醒我。那你說說看, 既然你這樣看我,還回來幹嗎? 拉維尼婭 老實說,我不知道。有人提醒過我,說回來以後會有什麼危害。 可是某個東西,也可能是某個人,迫使我回來了。 那你為什麼希望我回來? 愛德華      我也不知道。 你說你一直想「鼓勵」我: 那你為什麼總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 過去我可能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不過肯定不是你給我選擇的那種生活。 你希望你的丈夫有成就, 你希望在別人面前的時候我能給你 裝點一下門面。你的願望是當女主人, 拿我的職業來給你做烘托。 我是想儘量做得大度一點。不過今後, 我跟你說,我的行事方式會完全不同。 拉維尼婭 說得好!愛德華。真是出乎意料。 是哪個教會你這樣頂嘴的? 愛德華 最近我的臉丟足了, 現在我已經到了 再怎麼丟臉也不覺得丟臉的地步。 一個人到了麻木的地步, 腦子裡想什麼就往外說什麼了。 拉維尼婭      真新鮮, 原來你說話還是用腦子的啊。 不管怎麼樣,我打算照你現在的樣子來看你。 愛德華 也就是說,你打算照我過去的樣子, 或者照你以為的我現在的樣子來看我。 那你覺得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拉維尼婭      哎呀,和過去一模一樣。 至於我呢,和以前不是同一個人了, 你必須重新認識我。 愛德華      真有意思: 你好像以為自己該變的都變了—— 雖然我還沒看出來是在往好的方向變。 你就沒想過,說不定 我也已經變了? 拉維尼婭      哎喲,愛德華,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 肯定老叫人給你量身高, 好證明從上個假期到現在又長高了多少。 你的心思全放在自己身上; 別人要是長個頭了,好嘛,你也要長。 你什麼地方變了? 愛德華      變得 能用別人的眼睛來看自己。 拉維尼婭 這個變化肯定讓你心煩意亂了。 不過不要緊,很快就會習慣的, 然後另外給自己找個小角色演演, 換張臉,繼續騙人。 愛德華 你有一點最讓人惱火, 就是你一向自以為是, 以為你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拉維尼婭 你最讓人惱火的 就是對我從來都不問不顧, 認準了我這人根本不值得了解。 愛德華 你看,又來了。又回到那個圈套里了, 區別大概只有一個——我們可以打架, 用不著待在籠子兩頭。 今晚就這麼過倒也不錯, 比聽留聲機好。 拉維尼婭    我們有好唱片; 不過我一直懷疑,其實你根本不喜歡音樂, 留聲機只不過是你的擋箭牌,這樣一來, 你我不得不待在一塊兒的時候你就可以不理我了。 愛德華 有時候我覺得納悶,你怎麼會嫁給我的。 拉維尼婭 嗯,你過去確實有幾分吸引力,你也知道; 而且你一直口頭上說你愛上我了—— 我敢肯定,你是想讓自己相信你愛上我了。 我好像總是差一點兒就要體驗到某種奇妙的東西了, 可到頭來卻一次都沒體驗過。我現在倒想知道, 你當時怎麼會覺得自己愛上我的。 愛德華 每個人都告訴我,我愛上你了; 他們還告訴我,我倆有多般配。 拉維尼婭 真可惜,你沒有主見。 啊,愛德華,我想好好待你—— 要是不行,我就不好好待你—— 總得有所表示,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你好像倒希望我一點兒表示都沒有。 不過我為你感到難過…… 愛德華      別說為我感到難過! 他們都為我感到難過,我受夠了。 拉維尼婭 這就對了,因為他們再怎麼為你感到難過, 也比不上你為自己感到難過。這滋味不好受。 我還以為我這一走 說不定就讓你找到出路了。我還以為要是對你而言 我死了的話——因為對你而言我一直是個鬼魂—— 說不定你還找得到回頭路, 回到某個有真實的你的時間——因為你肯定真實過, 在你認識我之前的某個時間。 大概是在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吧。 愛德華 我不希望你擺出一副責任在己的樣子: 這只不過是換了花樣的鄙視。 我也不希望你對我解釋我自己。 你還想著給我造一個人格出來, 這樣只會讓我遠離我自己。 拉維尼婭 本來很簡單的事情你倒弄得很複雜。 不過有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我們再也回不到昨天早上之前的 那種生活了。 愛德華      曾經有扇門, 我怎麼也打不開。我摸不到把手。 為什麼我走不出自己的牢籠? 地獄是什麼?地獄是自身, 地獄是孤獨的,地獄裡的其他形體 只不過是投影。不知道怎麼逃, 也無處可逃。人總是孤獨的。 拉維尼婭 愛德華,你究竟在說什麼呀? 自言自語的。你能不能行行好 為我考慮一下,就一會兒? 愛德華      就在昨天, 天譴臨頭了。現在我必須就這麼活下去, 日復一日、時時刻刻、生生世世。 拉維尼婭 我看你都快神經失常了。 愛德華 別這麼說! 拉維尼婭      我必須這麼說。 我認識的……一個人說起過一位醫生,我想他可以幫你。 愛德華 我要是想看醫生自己會找; 你找的我不要。我怎麼知道 你會不會先去見他,從你的角度 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他?我可不要什麼醫生。 我只是在地獄裡而已。那兒沒有醫生—— 至少,沒有業務過硬的。 拉維尼婭 即使在地獄裡也可以實際些: 你也知道,我比你實際得多。 愛德華 這會兒我總算知道你所謂的實際是什麼了。 實際!記得我們度蜜月的時候, 你總是把東西統統用綿紙包起來, 等到要找什麼東西了, 只好再把綿紙統統拿掉。還有,我再怎麼教,你都不知道 該怎麼把牙膏的蓋子蓋上。 拉維尼婭 好極了,我不會逼你的。 你腦子錯亂得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不過你一錯亂倒往往會做出讓步, 你那種讓步還是和以前的一樣。 愛德華 你不了解我。我難道還沒說明白嗎? 今後你會發現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拉維尼婭 可不是嘛。你的不一樣難道和 西莉亞去加利福尼亞一點關係也沒有? 愛德華 西莉亞?去加利福尼亞? 拉維尼婭      沒錯,和彼得。 說真的,愛德華,假如你還是人的話, 你一定會放聲大笑的。可你不會。 愛德華 上帝啊,上帝啊,但願我還能回到昨天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決定之前的時間。 是哪個魔鬼閂了門但沒上鎖, 把這些疑慮給放進來的?然後你就回來了,你這個 毀滅天使——就在我剛放下心來的時候。 轉眼之間,你碰到哪兒,哪兒就成了廢墟。 上帝啊,我做了什麼呀?這條蟒蛇。這隻章魚。 難道我終究要變成你希望的那個樣子嗎? 拉維尼婭 好吧,愛德華,既然我沒辦法讓你笑, 既然我沒辦法勸你去看醫生, 眼下我也沒別的什麼辦法可想了。 我該去廚房看一看。 我知道還有幾個雞蛋。不過我們得出去吃飯。 我的行李還在樓下廳里呢: 你叫門房幫我拿上來好嗎? 幕落 第二幕 倫敦亨利·哈考特-賴利爵士的診察室。幾周以後的一個早晨。亨利爵士正獨自辦公。他按了一下電鈴。護士兼秘書上,手裡拿著預約登記冊。 賴利 芭勒韋小姐,今天早上的那三個約會, 我想再聽您複述一遍我是怎麼交代的。 千萬不能讓他們互相見到, 這個你是明白的吧? 護士兼秘書      您交代得很清楚,亨利爵士: 和第一位的約會在十一點。 把他讓進小候診室; 您立刻見他。 賴利 我立刻見他。第二位呢? 護士兼秘書 第二位讓進另一間候診室, 和過去一樣。她十一點一刻到; 不過您可能會讓她等。 賴利      也可能她會讓我等; 不過我想她會準時來的。 護士兼秘書      她一到 我就打電話進來。要是沒聽到您打三次鈴, 我就一直讓她待在那兒。 賴利      第三位病人呢? 護士兼秘書 第三位讓進小候診室; 她來了不必通知您。 然後,等您按鈴的時候,我把另兩位送走; 等他們離開這幢房子以後我再…… 賴利 很好,芭勒韋小姐。暫時就這些。 護士兼秘書 亨利爵士,吉布斯先生來了。 賴利      叫他直接進來。 〔護士兼秘書下。 〔亞歷克斯旋即上。 亞歷克斯 張伯倫約的幾點? 賴利      十一點。 還是那個鐘點。我們時間不多了。 跟我說說,你試圖讓他相信我是最適合給他看病的人選的時候, 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亞歷克斯 困難?沒有!他就是有點不耐煩, 因為聽說要等上四天才能看病。 賴利 把他的預約時間往後挪挪是必要的, 這樣可以減少他的牴觸情緒。不過我的意思是, 他相不相信你的判斷? 亞歷克斯      嗯,他絕對相信。 倒不是覺得我很有頭腦, 而是覺得我消息靈通:像我這樣的人 知道該去什麼樣的商店,也知道該找什麼樣的醫生。 再說,只要不是他妻子推薦的, 別人隨便跟他說個什麼醫生他都願意去看。 賴利 我已經叮囑過拉維尼婭, 不可以對他提起我的名字。 亞歷克斯 你一向有遠見。現在他可得意了, 因為他覺得自己偷偷搶在他妻子前頭了。 等你把他一送進療養院, 他妻子就見不著他了——然後呢,他相信, 他妻子就會很後悔。他很高興自己生了病。 賴利 生病帶給他雙重優勢: 一來可以避開他自己——二來,讓他妻子處於劣勢。 亞歷克斯 不是為了避開他妻子? 賴利      他不想避開。 亞歷克斯 他正住在自己的俱樂部里呢。 賴利       對,他的信就是從那兒寄來的。 (內線電話鈴響) 喂!對,帶他上來。 亞歷克斯      今天早上夠你忙活的了! 我從僕人樓梯出去, 等他們走了再回來。 賴利 對,等他們走了。 〔亞歷克斯從邊門下。 〔護士兼秘書開門請愛德華進來。 愛德華 哈考特-賴利爵士—— (突然打住,盯著賴利) 賴利 (繼續埋頭看文件)早上好,張伯倫先生。 請坐。您一時半刻還走不了。 ——好吧,張伯倫先生? 愛德華      我還沒進門的時候 就想,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我還以為又是生病引起的,所以就沒再去想它。 唉,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聽信 一個不認識您的人的話到這兒來了。 不過亞歷克斯那麼能說會道。他推薦的 商店又從沒讓人失望過。 請您原諒。他的確是個大傻瓜。 我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麼用! 我看我還是趕緊走吧。 賴利 別。張伯倫先生,要是您願意,請坐下來吧。 您沒想走,所以還是坐下吧。 您剛才想問個問題。 愛德華      您那天來我公寓, 是作為我妻子邀請來的客人, 就像我認為的那樣……還是是她派來的? 賴利 我不能說自己是被邀請來的, 張伯倫太太也不知道我要來。 不過我知道您會在那兒,也知道您會和誰在一起。 愛德華 您之前見過我妻子的,對嗎? 賴利      啊,是的,我見過她了。 愛德華 原來這真是個圈套! 賴利      我們還是不要叫它圈套為好。 要真是圈套的話,您是逃不了的: 所以……您還是坐下吧。 我想您會覺得那把椅子坐上去很舒適的。 愛德華      我還沒開口 您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賴利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不過別急。 咱們暫時先不談這個問題。 請您先告訴我,您有哪些問題 需要我來提供專業的意見。 愛德華 我沒資格責怪您把我妻子給帶了回來, 我覺得。您好像是想說服我, 沒有她我日子更好過。可您難道就沒想到, 我當時根本沒有做決定的能力嗎? 賴利 張伯倫先生,假如我沒把您的妻子帶回來, 您以為情況會比現在好嗎? 愛德華 我當然不知道。情況不見得會比現在糟。 賴利 情況有可能會糟得多。您有可能毀掉三個人, 就因為您猶豫不決。現在只有兩個人—— 您還有機會拯救他們,讓他們免遭毀滅。 愛德華 您說得好像我有行動能力似的: 要是有,我就沒必要來向您, 或是向任何人諮詢了。我是以病人的身份來這兒的。 要是您對我的病情不感興趣,我可以去別的地方。 賴利 您覺得自己病得很重有什麼根據嗎? 愛德華 我還以為醫生自己能看出來呢。 至少他會詢問一下症狀。 最近有兩個人建議我 應該看一下醫生,她們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她們說——又是差不多一模一樣的話—— 我都快神經失常了。 當時我自己還不知道——我還以為,要是她們看得出來, 醫生也一定看得出來呢。 賴利 「神經失常」這個詞兒我從來不用: 它的意思太多。 愛德華      打那時起,我就意識到 自己的病症很不一般。 賴利 每一種病症都是獨一無二的,同時跟其他病症又都很像。 愛德華 有沒有這樣一個療養院,是專收我這種病人的, 並且是由您親自監護的? 賴利 您真是急性子,張伯倫先生。 對於不同的病人 有不同的療養院。還有些病人, 療養院對他們來說是最糟的地方。 我們得先查出您的病因, 然後再決定該怎麼辦。 愛德華 我在懷疑您之前有沒有接觸過我這樣的病人: 我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人格了。 賴利 啊,一點沒錯;這很嚴重。是種常見病。 的確非常流行。 愛德華      我記得我小時候…… 賴利 我照例是從眼下的情況入手, 然後往前推,一直到我覺得該停的地方為止。 要知道,您對童年的回憶—— 我是說,從您目前的精神狀況來看—— 基本上是虛構的;至於夢, 您為了迎合我,會說出令人吃驚的夢來。 我可以做到讓您做什麼夢您就做什麼夢, 這樣做只能滿足您的虛榮心, 讓您暫時感到有趣罷了。 愛德華 可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多麼微不足道。 賴利 太對了。我可以讓您覺得自己了不起, 您會覺得這樣的療法很神奇; 您會盡您所能 繼續為害——直到您倒了霉為止。 這世上有一半的禍害 都是那些想把自己變得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造成的。 他們倒不是故意為害——不過就算闖了禍他們也不會管。 要麼是沒看見,要麼就找出理由來, 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想著怎麼讓自己 自我感覺良好。 愛德華      假如我是這樣的話, 一定已經闖了很大的禍了。 賴利 哦,沒有您想像的那麼大。 沒超出您那點有限的能力範圍,可以說。 請您解釋一下,自從我離開您之後又發生了哪些事。 愛德華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希望我妻子回來了。 是因為過去她讓我所處的那種境地。 我倆重新在一起還沒到十五分鐘 我就感到,而且比過去感受得更深—— 真的,可能是頭一回深刻地感受到 所有的壓迫,感受到她一直以來 硬讓我扮演的角色是多麼不真實, 她用的是某些女人具有的頑固的、無意識的、 非人的力量。一離開她,什麼都變成了空虛。 當我真的以為她離開我了的時候,我開始慢慢消失, 不復存在。這就是過去她對我所做的! 我沒法和她過下去了——我受不了; 沒有她我沒法過下去,因為她已經讓我 喪失了獨立存在的能力。 這就是她在整整五年里對我做的! 她把世界變得讓我待不下去, 除非聽她的。我必須一個人待著, 不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裡。所以我希望您把我 送進您的療養院。在那兒我總可以一個人待著吧? (內線電話鈴響) 賴利 (對著電話)是的。 (對愛德華)是的,您可以一個人待在那兒。 愛德華      不知道 我剛才說的話您是不是根本沒聽懂。 賴利 您在我這兒得有耐心才行,張伯倫先生: 通過觀察您,讓您暢所欲言, 留意您避而不談的話題,就可以讓我了解到很多東西。 愛德華 我曾經體驗過肉體的極度疼痛, 現在才知道還有比那更大的痛苦。 這讓人驚訝,假如那人還有時間驚訝的話: 肉體的死亡我不怕, 但是這種死亡太可怕了。精神的死亡—— 您能理解我遭受的痛苦嗎? 賴利      我明白您的意思。 愛德華 我永遠失去了自我行動的能力。 來見您——這是我能做的 最後一個決定了。我把自己交給了您。 我再也承受不起了。 賴利 很多病人來的時候都這麼想。 愛德華 那您現在能不能把我送進療養院? 賴利 您沒別的要對我說了嗎? 愛德華      還有什麼可對您說的? 您不想聽我的早年經歷。 賴利 沒錯,我不想聽您的早年經歷。 愛德華 那您能不能把我送進療養院? 我不能再回家了。至於我的俱樂部, 他們不會讓你住七天以上; 我沒有勇氣去住旅館, 另外,我還要幾件襯衫——您可以叫我妻子 把我的東西先託運過來:我需要的都運來。 不過您千萬別告訴她我在哪兒。 路遠嗎? 賴利      可以說是挺長的一段路。 不過在給像您這樣的病人治療之前, 光憑他自己能告訴我的還遠遠不夠, 我還需要對他作進一步的了解。 真的,情況往往是這樣:有待我探索的 是一個全貌,而我的病人 只不過是當中的一個個片斷。單獨一個人 生病的病人是例外。 最近我有一個病人, 她的情況和您的基本一樣。 (按桌上電鈴三次) 您得接受一個相當不同尋常的程序: 我打算把您介紹給那位病人認識。 愛德華 您這是什麼意思?那位病人是誰? 我看這極不符合職業道德—— 我是不會在別的病人面前探討我自己的病情的。 賴利 恰恰相反。要想探討您的病 只有這個辦法。您什麼都沒跟我說。 您有說話的機會,也說了很多。 您的話讓我確信,可以說您是在一邊說 一邊編造您的病症。做出庭律師的 應該在出庭前就了解他的當事人。 愛德華 至少我還有離開的自由,我也打算這麼做。 我打定主意了。我去找旅館住。 賴利 張伯倫先生,您來我這兒就是因為 您沒有自由。我要做的就是給您自由—— 您的自由。這是我的分內事。 〔護士兼秘書開門請拉維尼婭進來。 那位病人已經來了。 愛德華      拉維尼婭! 拉維尼婭       哎呀,亨利爵士! 我說了我要來談談我的丈夫: 我可沒說打算見他。 愛德華 我也沒想到會見到你,拉維尼婭。 我看這是極不名譽的騙局。 賴利 誠實高於名譽,張伯倫先生。 二位請坐。張伯倫太太, 您的丈夫想進療養院, 這自然和您有關。 愛德華 我什麼療養院都不去。 我要找旅館住。還要麻煩你,拉維尼婭, 先給我寄幾件衣服來。 拉維尼婭 哦,寄到哪家旅館? 愛德華      我不知道——我是說, 這跟你沒關係。 拉維尼婭      你要這樣說,愛德華, 那我看你的衣服跟我也沒關係。 (對賴利)我想您這次要送他去的和您上次送我去的 是同一家療養院吧?哼,他更該待在那兒。 賴利 很高興您終於能這樣看問題了—— 至少目前是這樣。不過,張伯倫太太, 您可從沒去過我的療養院。 拉維尼婭 您這是什麼意思?是我要求去的, 還是您親自領我去的呢。 如果不是療養院,那是什麼啊? 賴利 是一種旅館。是為那些 自認為需要暫時擺脫日常生活的人 設立的休養場所。他們回去的時候都精神煥發; 要是他們認定那是療養院, 不把他們送進真正的療養院就對了。 需要進我這種療養院的人 不太容易上當。 拉維尼婭      你是惡魔 還是瘋瘋癲癲作弄人的傢伙? 愛德華 我傾向於第二種意見, 不過要把「瘋瘋癲癲」這幾個字去掉。 你怎麼也要去療養院?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有哪個人 精神併發症比你更少; 你強壯得賽過……戰列艦。我就是這麼給逼瘋的。 需要進療養院的是我—— 不過我不去。 賴利      您說得對,張伯倫先生。 您的病情不適合進我的療養院: 您病得實在太厲害了。 愛德華      實在太厲害了? 那我乾脆到郊區的家庭旅館去生病好了。 拉維尼婭 那兒絕對不適合你,愛德華。我倒知道一個旅館, 在新福里斯特…… 愛德華      你就是這樣子,拉維尼婭。 你總知道有更好的。 拉維尼婭 我只不過頭腦比你 更實際而已,愛德華。你知道的。 愛德華 不就因為你三番五次跟我這麼說嘛。 你來填張所得稅單子試試。 拉維尼婭 別犯傻啦,愛德華。我說的實際, 是在事關重大的地方實際。 賴利 我可以打斷一下這番有趣的討論嗎? 我看二位都病得不輕。只有當幾種症狀 同時發作,而且發作得很厲害的時候, 該病人才有資格進我的療養院: 症狀之一就是為人誠實。 這是他們遭受痛苦的一個原因。 拉維尼婭 沒人會說我丈夫為人誠實。 愛德華 老實說,你也不老實,拉維尼婭。 賴利 你們二位如此聰穎,可喜可賀呀。 你們彼此間的這種惺惺相惜 讓你們有了思想準備,能夠聽懂我對你們非說不可的話。 對於一般的騙子我從不多費唇舌, 對於無知到家的呆子也是一樣: 我的病人,就像你們這樣的,都是騙自己的騙子, 他們費盡心機、耗盡精力, 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二位假裝 是來向我諮詢的,其實都想把你們對自己的診斷結果 強加在我頭上,然後自己給自己開藥方。 不過你們把自己交到我手裡的時候, 你們實際說出來的比原來打算說的要多得多。 這就是想對我撒謊的後果。 拉維尼婭 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遭人羞辱的。 賴利 「羞辱」這個詞在這兒沒有任何意義; 您還就得忍著。剛才告訴我的這一切—— 你們二位說的這一切——都千真萬確:你們描述了自己的感受—— 或者是其中的一部分——省略了重要的事實。 先拿您丈夫來說。 (對愛德華)您對我撒了謊, 因為您隱瞞了您跟科普爾斯通的關係。 愛德華 太過分了!我妻子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拉維尼婭 真是的,愛德華!就算我是瞎子,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把這件事講給我聽了。 我不曉得這件事還有什麼人是不知道的。 賴利 其實還有一個人不知道。不過您,張伯倫太太, 之前想要叫我相信,正是這個發現 一下子引起了您所謂的神經失常。 拉維尼婭 可這是事實啊!我一下子垮了; 即使我後來又有所恢復。 賴利 您的確是一下子垮了, 您的確也有所恢復。 可是您沒有說出您的苦惱來自 您情人的背叛——他突然之間 在一生當中頭一回愛上了某個人, 而這個人又是會引起您醋意的。 愛德華 真是的,拉維尼婭!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藏藏掖掖的本事好像比我 還要高明。我倒不曉得這人會是誰。 拉維尼婭 好吧,您想告訴他就告訴吧。 賴利      一個叫彼得的年輕人。 愛德華 彼得?哪個彼得? 賴利      彼得·奎爾普先生。 是你們家的常客。 愛德華      彼得·奎爾普! 彼得·奎爾普!好啊拉維尼婭! 恭喜你。你挑的人真好, 我再怎麼懷疑也懷疑不到他頭上。 他後來還偏偏跑來告訴我他跟西莉亞的隱私。 我還從沒聽說過這麼滑稽的事呢: 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話。 拉維尼婭 我還不知道你這麼富有幽默感。 賴利 從這個症狀看,這病還是有希望治好的。 拉維尼婭 這些您是怎麼知道的? 賴利      這個我無可奉告。 有關我病人的信息,我自有 收集的辦法。您不可以要求我透露出去—— 這有關職業道德。 拉維尼婭 從您今天的行為來看, 並沒有多少職業道德。 賴利      反駁得好。 不過請容我說明,我向二位 透露的對方的隱情, 沒有一件是你們吐露給我聽的。 剛才我告訴二位的信息 都是從外部來源獲得的。 張伯倫太太,您兩個月前來我這兒, 向我解釋您是怎麼會有情緒緊張的明顯症狀的。 我對您的解釋不太滿意, 所以就做了一番調查。 愛德華      兩個月前 你就開始神經衰弱啦!我一點兒都沒注意到。 拉維尼婭 你什麼都注意不到。你從來都不注意我。 賴利 好了,我想向二位指出 你們是多麼相似。真的,我覺得 你們在一起般配極了。 張伯倫先生,當您以為您的妻子已經離開您的時候, 您既意外又驚恐地發現, 您並不愛科普爾斯通小姐…… 拉維尼婭 我丈夫根本就沒愛過任何人。 賴利 也不打算為她作出哪怕 一丁點兒的犧牲。這傷害到了您的虛榮心。 您喜歡把自己看作一個感情熱烈的愛人。 後來您意識到,就像您妻子剛才說的, 您根本就沒愛過任何人; 這讓您懷疑自己是否根本就沒有 愛的能力。對某一種類型的人來說, 懷疑自己沒有愛的能力 會讓他們的自尊心感到不安, 就像粗俗的人擔心自己性無能一樣。 拉維尼婭 你的確冷酷無情,愛德華。 賴利      是您這麼說的,張伯倫太太。 接著我們來看看您的問題。 當您發現您的年輕男友 (儘管您心裡明白他並不愛您, 而且一想到他是被您強迫的, 您就覺得是種恥辱)—— 您看,當您發現您的年輕男友 其實已經愛上科普爾斯通小姐的時候, 我敢斷定,您是隔了一段時間 才肯承認的。儘管您可能比他 先意識到這一點。我猜您是在自己安慰自己, 想著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就當他是因為不滿足於做您的情人給他帶來的榮譽, 而想要追求更高的社會地位。 當您得知他對科普爾斯通小姐的感情和您在他心裡激起的感情不一樣 而不得不面對這一事實的時候, 您震驚了。您本想得到愛; 您終於看清了,從來就沒有人愛過您。 然後您就開始擔心,生怕沒有人可以愛您。 愛德華 我為你感到難過了,拉維尼婭。 你要知道,你實在叫人沒法愛, 我一直搞不明白為什麼。我還以為是我的錯。 賴利 我希望你們現在逐漸看清楚, 你們有多相似。一樣地孤立。 男的發現自己愛不了別人, 女的發現沒人可以愛她。 拉維尼婭 我覺得我們的共同點 可能正好叫我們互相討厭對方。 賴利 還是把它看作維繫你們關係的紐帶吧。 當你們還處於矇昧無知的狀態時, 您總可以說:「他愛不了任何女人;」 您總可以說:「任何男人都愛不了她。」 你們可以指責對方身上有你們自己的缺點, 這樣就用不著理解對方了。 現在,你們只要把這些看法掉個過兒, 然後拼在一起就行了。 拉維尼婭      這可能嗎? 賴利 要是我看到你們來時的那個樣子 就把你們當中的一位送進療養院——我跟你們說: 你們連做夢都想不到這會有多恐怖, 因為留給你們的還是你們之前帶來的: 對欲望的欲望的影子。 你們在魔鬼們如日中天的時候被逮到, 成了他們的獵物。 拉維尼婭      現在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那我們該怎麼辦?愛德華! 我們該怎麼辦? 賴利      您已經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 雖然您還不清楚您話里的含義。 愛德華 拉維尼婭,我們得把壞事儘量往好里想。 這就是他的意思。 賴利      張伯倫先生,當您發現 我們每個人都只能把壞事儘量往好里想的時候—— 當然不包括聖人——就是那些 進療養院的人——您就會忘了這種想法; 忘了這種想法,處境就會扭轉。 拉維尼婭 愛德華,新福里斯特真的有那家旅館, 要是你想去的話。老闆是亞歷克斯的一個朋友, 他剛接管這家旅館不久。 我可以陪你去,然後我自己回來, 要是你想一個人待著的話…… 愛德華      可我不能走! 我下周一有個案子要處理。 拉維尼婭 那你還住你的俱樂部嗎? 愛德華      不,他們不會讓我住了。 我明天就得搬出去——可你怎麼知道 我住在俱樂部的? 拉維尼婭      真是的,愛德華! 我到底還是有點兒責任心的。 我本想給你捎幾件襯衫去呢。 愛德華 我看我還不如回家算了。 拉維尼婭 這樣我們可以合坐一輛出租車,省點錢。 愛德華,我們走之前你還有別的什麼 要問他嗎? 愛德華      嗯,有的。 不過不好開口。 拉維尼婭      你最好還是說出來。 至少有一件事我想讓你問他一下。 愛德華 是關於將來……別人怎麼辦。 我不希望為了自己而讓別人倒霉。 拉維尼婭 太對了。我也有個問題。 亨利爵士,那些電報是不是您發的? 賴利 我看還是來解答您丈夫的問題吧。 (對愛德華)您要做的不是保持良心的清白, 而是學會如何承受良心上的負擔。 別人的將來如何與您無關。 拉維尼婭 我覺得您也回答了我的問題。 他們得告訴我們,親口告訴我們,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 愛德華 您還有別的要對我們說嗎,亨利爵士? 賴利 沒有了。以我目前這種身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愛德華取出支票簿。賴利抬起手) 我的秘書會把賬單給您寄去的。 心平氣和地走吧。努力爭取自我的拯救吧。 〔愛德華與拉維尼婭下。 (賴利走到長榻邊躺下。內線電話鈴響。他起身去接電話。) 賴利 嗯,什麼?……對。進來。 〔朱莉婭從邊門上。 她在樓下等著呢。 朱莉婭 我知道的,亨利。是我帶她來的。 賴利 哦?你沒告訴她你要先來見我吧? 朱莉婭 當然沒有。我在門口讓她下車, 出租車繼續開,在街角拐了個彎;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就從後門偷偷進來了。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我敢肯定她已經準備好 要做決定了。 賴利      她猶豫過? 你帶她來就因為這個? 朱莉婭      啊,不,沒猶豫過: 就是缺乏自信。她不敢相信 你會認真對待她。 賴利      這倒不算不尋常。 朱莉婭 也不敢相信自己值得別人認真對待。 賴利 這倒是非同尋常。 朱莉婭 亨利,快起來。 你不可能累成這樣。我在隔壁房間等著, 她走了我再來。 賴利      對,等她走了。 朱莉婭 亞歷克斯會來嗎? 賴利      他會來的。 〔朱莉婭從邊門下。 〔賴利按電鈕。護士兼秘書開門請西莉亞進來。 賴利 西莉亞·科普爾斯通小姐嗎?……請坐。 您準是沙特爾斯維特太太的朋友。 西莉亞 對,是朱莉婭……是沙特爾斯維特太太 建議我來您這兒的。——可我以前見過您, 不是嗎,在什麼地方來著?……啊,對了。 不過我還不知道…… 賴利      您什麼都不需要知道。 我是在沙特爾斯維特太太的催促下去的那兒。 西莉亞 這反而更讓人費解了。不管怎麼樣, 我不想浪費您的時間。不過我還是特別擔心 您會覺得我這是在浪費您的時間。 我想大多數人來見您, 要麼是明顯有病,要麼是給得出 很好的理由來。可我給不出。 我是絕望了才來的。哪怕您叫我 馬上離開我也不會生氣。 賴利 科普爾斯通小姐,我的病人大都一上來 就準確地告訴我他們的病情, 然後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他們相當肯定 自己是患了神經失常——這是他們的說法—— 而且他們通常覺得該怪的是別人。 西莉亞 我沒什麼人可責怪,要怪只能怪自己。 賴利 然後呢,我進行治療的前奏是 儘量讓他們意識到,他們把病的性質 搞錯了,還要讓他們明白, 這病不如他們想像的那麼有意思。 到了這一步,就要有所動作了。 西莉亞 嗯,我不能夠裝模作樣說自己的病很有意思; 我不會照那個樣子往下說。我覺得自己一點兒病都沒有。 我可以過得勁頭十足——只要有值得做的事; 我沒有幻想自己正遭人虐待; 也聽不到什麼說話的聲音,我沒有幻覺—— 要有幻覺,那就是我身處的世界整個兒是個幻覺! 我是不是應該先把情況由來告訴您? 我忘了,您對我還一無所知呢; 由於最近這幾個星期來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 我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用不著解釋什麼。 賴利 目前我對您的了解已經夠多了: 請您先試著描述一下您目前的精神狀況。 西莉亞 嗯,有兩樣東西我不明白, 您大概可以把這看成是病症。不過首先我得告訴您, 其實我非常願意認為自己有病—— 因為要是我沒病的話,這個世界就有病了, 至少也和它表面看起來的非常不一樣—— 這種情況要可怕得多! 這樣就糟了。所以我寧願相信 有病的是我,這樣就有救了。 您說什麼我都願意照做,只要能恢復正常。 賴利 我們得先對您進行診察,然後才能決定 到底什麼才是正常。您說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什麼? 西莉亞      孤獨感。 不過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我指的並不只是 關係破裂:雖然的確是有關係破裂。 不僅僅是幻想破滅, 就像一般人那樣的,也不是被人給甩了。 當然,這種事天天都在發生, 不管什麼人都碰到過,他們差不多 都克服了,至少也還在堅持著。 不。我是說發生的事情讓我意識到 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每個人都一直是孤身一人。 不僅僅是結束一段關係, 甚至也不僅僅是發現這段關係根本就沒存在過—— 而是發現一個關於我 和每個人的關係的真相。您知道嗎—— 和任何人講話好像都是多餘的! 賴利 您的父母情況如何? 西莉亞      哦,他們住在鄉下, 因為現在沒錢住城裡。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維持鄉下的房子: 不過這房子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所以他們不會丟下不管。 賴利 您住在倫敦? 西莉亞      我和我的一個表姐 住一套房間:不過她現在出國了, 家裡人希望我回去和他們住。 可我無法面對。 賴利      這麼說您是一個人都不想見囉? 西莉亞 不是的……不是我想孤身一人, 而是每個人都孤身一人——或者是我覺得如此。 他們發出各種聲響,以為這就是在互相交談; 他們做各種怪相,以為這樣就能互相理解。 我敢斷定他們並不能互相理解。這是不是個幻覺? 賴利 幻覺是我們必須要走出來的。 還有別的精神狀況,我們也以為是幻覺, 但這些是我們不得不接受並且要繼續往前走的。 第二種症狀呢? 西莉亞      第二種症狀更怪了。 聽起來很荒唐——不過我能找到的 唯一字眼是,負罪感。 賴利 科普爾斯通小姐,您在受負罪感的折磨? 太不尋常了。 西莉亞      在我看來是不正常。 賴利 我們得先找出相對您來說的 正常是什麼,然後才能用「不正常」這個詞。 請告訴我,您說的負罪感是什麼意思。 西莉亞 要我說它不是什麼意思倒容易得多: 我說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罪惡。 賴利 那您覺得什麼是一般意義上的罪惡? 西莉亞 嗯……我想是指做不道德的事—— 我好像沒覺得自己不道德: 事實上,人們認為不道德的人 不就是我們所說的沒有道德感的人嗎? 我從沒見過不道德 和負罪感可以同時存在: 至少我從沒見過。 我覺得,要是知道了自己正在傷害別人 但還是要去傷害,那就是不道德。我沒傷害到她。 我沒從她那兒拿走任何東西—— 任何她想要的東西。我可能當了回傻瓜: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介意自己當了回傻瓜。 賴利 您家裡人怎麼看? 西莉亞 嗯,我接受的家教比較傳統—— 父母一直教我別相信原罪。 噢,我不是說他們提起過這個詞! 不過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不管出了什麼問題, 要麼是不像話,要麼就是心理問題。 不像話總會帶來災難, 因為和你認識的人不贊成這樣。 像話不像話我倒不是很擔心—— 可是當一切都不像話,或者都神經兮兮的時候, 你要麼自己變得不像話,這樣就不會在乎了; 不然的話,要是你在乎,肯定變得神經兮兮的。 賴利 這麼說您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像您說的「神經兮兮」了? 西莉亞 可在當時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我一直在思考,一遍遍地思考; 現在我明白了,這全是誤會: 可我不明白誤會怎麼會讓人有負罪感! 我又找不到別的字眼來形容它。 一定是某種幻覺; 可一想到它比我過去相信的 任何東西都要真實,我又很害怕。 賴利 什麼東西比您過去相信的任何東西都要真實? 西莉亞 不是做過什麼的感覺, 因為做過的我可以不去管它;也不是我心裡 擺脫得了的什麼感覺——是空虛感, 是針對除我以外的人或東西的失敗感; 我覺得我一定要……贖罪——這個詞說對了嗎? 這種精神狀況的病人您能治嗎? 賴利 您覺得您和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西莉亞 啊,您早就猜到了是不是?您真聰明。 不,大概是我表現得太明顯了。您不需要了解 他的情況吧? 賴利      不需要。 西莉亞       可能是我比較典型吧。 賴利 類型有好多種。其中有一些比較罕見。 西莉亞 唉,我還以為一直以來我都給了他很多! 他也給了我很多——而且這一取一予 好像天經地義似的:考慮的不是 這樣做對曾經的我們這兩個人有什麼好處, 而是對全新的「我們」這一個人有什麼好處。假如我還有 當時那種感受的話,就算是現在,我仍然覺得那樣做天經地義。 後來我發現我們只是陌生人, 根本就沒有給予過,也沒有接受過, 我們只不過是為了各自的目的 互相利用了一番罷了。這太可怕了。難道我們只能愛 我們的想像創造出來的東西嗎? 難道我們真的不能愛別人,也不能被別人愛嗎? 那麼人真的是孑然一身了;要是人孑然一身, 那麼愛的人和被愛的人就同樣不真實, 做夢的人也不比他做的夢更真實。 賴利 說說那個人。他現在看上去像什麼,您覺得? 西莉亞 就像個小孩子,信步走進了一片森林, 和一個假想的夥伴在玩耍, 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只是個孩子, 在森林裡迷了路,想要回家。 賴利 憐憫可能是一條現成的線索, 可以讓您自己找到走出森林的路。 西莉亞 可我就算找到走出森林的路, 還是會留下無法忘懷的記憶, 我會一直記得我走進森林想找 卻沒找到的寶藏,寶藏不在那兒, 也許也不在任何地方?可要是不在任何地方, 我為什麼會因為沒找到而感到內疚呢? 賴利 我們要是沉溺在醒悟中, 醒悟也會變成錯覺。 西莉亞      我無法爭辯。 不是因為我害怕再受傷害: 無論什麼東西,一旦重複,就失去了傷害或治癒的力量。 我有時候想,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是真實的, 雖然體驗到這種感覺的人也許並不真實。 因為發生過的事回憶起來就像夢一樣, 在這個夢裡,你因為心靈里有激烈的愛 而感到喜悅,一種愉悅的震顫, 這種愉悅不攙雜欲望,因為愛的愉悅 實現了欲望。這種狀態你清醒的時候 是不知道的。不過我愛的是什麼,愛的是誰, 我身體裡什麼在愛,我統統不知道。 如果這些都毫無意義的話,我希望能把 對不可能找到的東西的渴望, 和永遠找它不著的羞愧感治好。 您能治好我嗎? 賴利      這種情況是治得好的。 不過用什麼方法治療得您自己挑: 我無法代勞。只要您願意, 我可以讓您安於凡人的境界, 有些和您走得一樣遠的人 都順利回到了這個境界。他們可能還記得 曾經有過的幻覺,但是他們不再後悔, 今後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他們懂得了不要抱過高的期望, 寬容地對待自己和別人, 在通常情況下,該給予的給予, 該接受的接受。他們不發牢騷; 對於早晨的分別 和傍晚的重聚感到很滿足, 雙雙坐在火爐前閒聊, 雖然他們知道自己並不了解對方; 他們不了解他們扶養的孩子, 孩子以後也永遠不會了解他們。 西莉亞      這就是最好的生活? 賴利 是種好生活。雖然不走到盡頭 你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好。不過你不會想要別的什麼, 那另外一種生活充其量就像一本 你讀過一遍的書,現在丟了。這個世界充滿瘋癲、 暴力、愚昧、貪婪……那樣子的生活算好的了。 西莉亞 我知道我應該可以接受這種生活, 假如我還在這樣過著的話。可這種生活讓我寒心。 可能這只是我病症的一種表現, 但我覺得這是一種投降—— 不對,不是投降——更像背叛。 您瞧,我覺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某個東西的幻象,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願意忘記它。 我想永遠把它放在心裡。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什麼都可以忍受,只要能讓我惦記著它。 其實我覺得,要是我現在想找個什麼人一起過日子, 那就真的是不老實了! 我沒法給任何人——但願我可以給—— 屬於那種生活的愛。 唉,恐怕這聽起來像瘋話! 要麼只是唱反調……儘管如此, 要是沒有別的路可走……那我只好不抱什麼希望了。 賴利 倒是有別的路可走,只要您有勇氣。 第一條路我可以用通俗的語言描述, 因為您和我們大家一樣都看見過, 它在我們周圍人的生活里多少有所表現。 第二條路是未知的,所以需要信念—— 從絕望里生髮出的那種信念。 目的地沒有辦法描述; 在您到那兒之前不會知道多少; 您將不知所終。不過走這條路可以讓您擁有 您本來想找但找錯地方的那個東西。 西莉亞 聽上去好像正是我所希望的。那我的義務是什麼? 賴利 無論您選擇哪條路,都會有相應的義務。 西莉亞 哪條路更好? 賴利      沒有一條是更好的。 兩條路都是必要的。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 也是必要的。 西莉亞      那我選第二條路。 賴利 這條路上非常可怕。 西莉亞      我不怕, 反而很高興。想必走這條路很孤獨吧? 賴利 走另一條路也一樣孤獨。不過走那條路的人 會忘記他們的孤獨。您卻忘不了您的孤獨。 每條路都意味著孤獨——也意味著聯繫。 兩條路都避免了一個人在這個充滿想像、 不實的回憶和欲望的幻影般的世界上 終究要體驗到的獨處的孤寂感。 西莉亞 我就一直身處這個地獄當中。 賴利      只有當你 別的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它才是地獄。 好了——您十分肯定了嗎? 西莉亞      我想走您說的第二條路。 那我該做什麼? 賴利      您要去療養院。 西莉亞 唉,真讓人掃興!我認識 曾經進過您的療養院後來又出來的人—— 我不是說他們去過之後並沒有好多少—— 我來您這兒就是為了能好。可他們又回到了…… 呃……我是說……又回到了平常生活當中。 賴利 沒錯。不過您想到的那些朋友 不可能進過這個療養院。 該送誰進去我很有分寸: 去過的人不像這些人一樣回來。 西莉亞 聽起來好像監獄一樣。可他們不能都待在那兒吧! 我是說,這樣會讓那個地方擁擠不堪的。 賴利 去的人不是很多。不過我說了,他們回來以後 和您的朋友回來以後不一樣。 我沒說他們待在那兒。 西莉亞      他們怎麼啦? 賴利 他們自己選擇,科普爾斯通小姐。沒有什麼是強加給他們的。 有些人回來了,實際意義的回來; 沒有人消失。通常,他們在這個世界上 勁頭十足地生活下去。 西莉亞      您什麼時候送我去那兒? 賴利 您什麼時候準備停當? 西莉亞      今晚,不超過九點。 賴利 那麼回家準備準備吧。 您可以把這個地址給您的朋友們; (在紙條上寫著) 您最好馬上通知您家人。 九點鐘我派車來接您。 西莉亞 我需要帶點什麼? 賴利      什麼都不需要。 您需要的一切到時都會準備好的。 而且您在療養院裡的一切費用全免。 西莉亞 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沒別的可做: 只有這個理由了。 賴利      這是最好的理由。 西莉亞 可我知道做這個決定的人是我: 我必須和您講明。哎呀,我差點忘了—— 請問,該付您多少錢? 賴利      我已經和秘書說了, 不收費。 西莉亞   可…… 賴利      您這樣的病例 不收費。 (按鈴) 西莉亞  您真是太好了。 賴利 心平氣和地走吧,我的孩子。 努力爭取自我的拯救吧。 〔護士兼秘書出現在門口。西莉亞下。賴利用內線電話撥號。 賴利 (對著話筒)結束了。你現在可以進來了。 〔朱莉婭從邊門上。 她會走得很遠,這一個。 朱莉婭      非常遠,我覺得。 你用不著跟我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賴利 我擔心的是另外兩個。 朱莉婭 瞎說,亨利。我會留意他們的。 賴利 把他們送回去:他們能回到哪兒去? 回到在食品櫃裡發霉變質的食物, 回到在他們的頭腦里發霉變質的思想。 兩個人都沒法掩蓋住自己的卑微 不讓自己知道,因為對方已經知道了。 他們知道的不是互相的背叛, 而是對方對動機的了解—— 鏡子對著鏡子,照出來的是虛幻。 我冒了一個大險。 朱莉婭     我們總得冒險。 這是我們的命。既然你懷疑你的決定, 還有別的什麼法子可想嗎? 賴利 沒了。 朱莉婭    那太好了。我們必須冒這個險。 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們這個機會。 現在,他們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靈魂, 他們可以選擇穿上得體的衣服, 或者匆忙披上新的偽裝, 這時候,他們頭一回有了個起點可以從頭做起。 啊,當然啦,他們也可能把對方給殺了! 不過我覺得他們不會那樣做的。我們等著瞧好了。 倒是西莉亞的想法讓我很擔心。 賴利 西莉亞? 朱莉婭   西莉亞。 賴利      可我剛才說 她會走得很遠的時候,你是同意的。 朱莉婭 啊,是的,她會走得很遠。我們也知道她要往哪裡走。 可一路上的艱險我們知道多少? 你我都不知道凡人是怎樣 蛻變成非凡人的:在尋求啟示的路上 他們要受什麼樣的苦, 我們知道嗎? 賴利   她第一次看見 脫離肉體的靈魂會不會害怕? 朱莉婭 亨利,你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天真。 她什麼也不會怕的;她甚至都不會知道 那兒有什麼東西好怕的。 她太謙卑了。她將從責罵山中間穿過, 走過嘲笑谷,像個被大人叫去跑腿的孩子, 既積極又有耐心。可她一定會受苦。 賴利 無論我對什麼事表示有信心, 你總要提出懷疑來;每當我擔心的時候, 你倒又擺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朱莉婭 我對你多有用,從這裡就看出來了。 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賴利      當我跟像她這樣的人說 「努力爭取自我的拯救吧」的時候,我都不知道 自己在說什麼。 朱莉婭    你得承認自己能力有限。 ——可亞歷克斯還要讓我們等多久啊? 賴利 他這個時間該到了。我跟芭勒韋小姐說。 (拿起內線電話聽筒) 芭勒韋小姐,等吉布斯先生來了…… 哦,很好。 (對朱莉婭)他上來了。 (對著話筒) 芭勒韋小姐,現在可以把托盤端進來了。 〔亞歷克斯上。 亞歷克斯 好啦!好啦!我們的計劃進展如何? 朱莉婭        一切順利。 亞歷克斯 張伯倫兩口子做出選擇了? 賴利      他們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亞歷克斯 她也做出選擇了? 賴利    今天傍晚去接她。 〔護士兼秘書手持上置盛酒器和三個玻璃杯的托盤上,然後下。賴利倒酒。 現在我們即將進入祭酒環節。 亞歷克斯 造壁爐爐床時說的祈禱辭。 (他們舉起酒杯) 賴利 讓他們在星宿的庇護下 建造壁爐爐床吧。 亞歷克斯 讓他們在爐床兩邊各放一把椅子。 朱莉婭 願神靈看護屋頂, 願月亮親自給床帶來好運。 (他們喝酒) 亞歷克斯 祝福踏上旅途的人的祈禱辭。 賴利 旅人的庇護者 保佑道路。 亞歷克斯 在沙漠裡要保護她, 在山裡要看護她, 在迷宮裡要看護她, 在流沙旁要看護她。 朱莉婭 保護她遠離說話聲, 保護她遠離幻想, 在喧鬧里要保護她, 在寂靜里要保護她。 (他們喝酒) 賴利 有一個人,不能為他念祈禱辭。 亞歷克斯 還不能念。 朱莉婭      你是指彼得·奎爾普。 賴利 他還沒到那個地步,現在祈禱不管用。 朱莉婭 我們以後會不會為他祈禱? 亞歷克斯      可能別人會為他祈禱的。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熟人——在加利福尼亞也有。 幕落 第三幕 倫敦張伯倫公寓的客廳。兩年後。七月的一個傍晚。一個酒會服務生正在為冷餐會布置桌子。拉維尼婭從邊門上。 酒會服務生 夫人,您還有什麼要吩咐我們的嗎? 拉維尼婭 放玻璃杯的小車可以推進來了, 玻璃杯都要隨時能用的。 酒會服務生      好的,夫人。 〔下。拉維尼婭用挑剔的目光把房間打量一番,然後搬動一盆花。 〔酒會服務生推著小車又上。 拉維尼婭 擱到那兒,那個角落。擱那兒最好; 進出都不礙事。有沒有什麼你需要 但廚房裡找不到的東西? 酒會服務生      沒有,夫人。 您待會兒還有別的什麼要求嗎? 拉維尼婭 我想六點半之前沒別的什麼了。 〔酒會服務生下。 〔愛德華用鑰匙開了前門進來。 愛德華 我想我還是及時的。但願你沒在擔心。 拉維尼婭 啊,沒有。其實我的確往你的事務所打過電話, 你的文書告訴我你已經走了。 不過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讓你放心…… 愛德華 (微笑)讓我放心你沒離家出走? 拉維尼婭      好啊你,這不公平! 你知道的,這兩年里我們開過 好幾個酒會。每個酒會我都是在場的。 你不會是累過頭了吧? 愛德華      哦,沒有,今天沒什麼事。 和訴狀律師開了兩個諮詢會, 討論了幾個很簡單的案子。累的人應該是你。 拉維尼婭 我還沒覺得累呢。不過我知道酒會結束 我會很高興。 愛德華     我喜歡你這身連衣裙: 你把那套穿上了,我很高興。 拉維尼婭      喲,愛德華! 你知道嗎?這可是你頭一回在開酒會之前 誇我。這時候誇才是人家需要的。 愛德華 嗨,應該夸的。我們人叫得太多了。 拉維尼婭 這倒是,很多我們以為不願意來的 也接受了邀請。這下可怎麼辦? 通常有很多人,他們明明不想來, 可只要一聽說我們開酒會沒請他們, 他們還是會很生氣。 愛德華 看來我們應該安排兩個酒會, 而不是一個。 拉維尼婭   這樣永遠也不會讓人滿意的。 被邀請到其中一個酒會來的人 都會懷疑另一個酒會才是更重要的。 愛德華 沒錯。你的頭腦非常實際。 拉維尼婭 可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沒必要擔心: 接受邀請的那些人不會全來的。 你知道的,我們說過,「我們可以再多請二十個人, 因為他們會改去參加岡寧家的酒會。」 愛德華 我知道,我們是這麼說的; 不過當時我忘了岡寧家的酒會是什麼樣子的了。 他們的客人分到的酒剛好只夠把酒癮給勾上來; 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來我們這兒嚷著要酒喝。 好吧,但願來得早的客人 過後接著去岡寧家, 好給從岡寧家來的客人騰地方。 拉維尼婭 要是太擠的話,客人就夠不著雞尾酒, 服務生也沒法端著托盤走來走去, 這樣他們就會又離開的。不管怎樣,到了那個地步 再怎麼著也沒辦法可想: 每個人都想在酒會上讓所有人 看見,好證明自己受到了邀請。 酒會要成功就靠這一點。那幅畫正嗎? 愛德華 嗯,正的。 拉維尼婭      不對,歪了。求求你,去把它擺正。 愛德華 現在正了嗎? 拉維尼婭      左邊太高了。 愛德華 現在呢? 拉維尼婭      不對,我是說右邊。 差不多了。累死我了,不管它了。 愛德華 等他們都走了,咱們喝點香檳, 就咱倆。你先躺一會兒,拉維尼婭。 至少要過半個小時才會有人來; 你儘管躺下來好了。 拉維尼婭      你一定要坐在我旁邊, 這樣我才放心。 愛德華      現在是整個酒會的 最佳時刻。 拉維尼婭      噢,不對,愛德華。 最佳時刻是酒會結束; 到時候你想,社交季節結束了, 再也沒有酒會了。 愛德華      委員會也沒有了。 拉維尼婭 我們可以早點離開嗎? 愛德華      到下周末 我就徹底沒事了。 拉維尼婭      咱們就可以單獨在一塊兒了。 那座房子真遠,我喜歡。 愛德華 所以咱們才訂的那兒。謝天謝地, 有了這個藉口就用不著見人了; 你現在真得休息一下。 (門鈴響) 拉維尼婭      真討厭! 誰那麼早來啊?我爬都爬不起來。 酒會服務生 沙特爾斯維特太太到! 拉維尼婭      啊,是朱莉婭! 〔朱莉婭上。 朱莉婭 啊,親愛的,我來啦! 不會吧,好像正趕上你打盹兒! 我知道來得實在太早;可實際情況是,親愛的, 我接著還得去岡寧家的酒會—— 你們也知道他們家會拿什麼吃喝來招待! 所以我只好不吃下午茶,現在餓得都快不行了, 還渴得要命。帕金森公司對我來講有什麼用? 哦,對了。我知道這個酒會是帕金森公司承辦的; 我在門口認出了他們的一個人—— 其實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了。不過我都快忘了! 我有個驚喜:我把亞歷克斯給帶來了! 他今天早上才從什麼地方回來—— 又是一次神秘的出行, 我們要叫他從實招來。 可他人呢? 〔亞歷克斯上。 愛德華      哎呀,亞歷克斯! 你究竟是打哪兒來的呀? 亞歷克斯 究竟是打哪兒來的?打東方來。金肯賈—— 一座小島,你肯定沒聽說過。 今天早上回來的。我聽說你們要開酒會, 又一想,你們可能要去鄉下了, 我說,決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一定要去看看愛德華和拉維尼婭。 拉維尼婭      你怎麼樣啊,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 吃過午飯給你打過電話的, 可我秘書聯繫不到你。 沒關係,我說——我對自己說,不是對她說—— 沒關係:不速之客 才是他們最歡迎的客人。 肯定的,我太了解他們了。 朱莉婭      你和大伙兒說說,亞歷克斯, 你在那個奇怪的地方做什麼—— 那地方叫什麼來著? 亞歷克斯    金肯賈。 朱莉婭       你在金肯賈 做什麼?拜見某位蘇丹? 你打老虎來著? 亞歷克斯   金肯賈那邊沒有老虎, 朱莉婭。那邊也沒有蘇丹。 我一直和總督在一起。 我們三個人在外面巡視, 查看當地的狀況。 朱莉婭    查什麼?獼猴桃嗎? 亞歷克斯 其實你猜得倒不算離譜。 不對,不是獼猴桃。不過跟猴子有關—— 雖然我還不太確定,猴子到底是問題的關鍵, 還是只是問題的一個表現。 反正,猴子已經成了土著人 全體暴動的藉口了。 愛德華 可猴子怎麼會引起暴動呢? 亞歷克斯 首先來說,猴子破壞力很強…… 朱莉婭 你不說我也知道猴子破壞力很強。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瑪麗·莫林坦的猴子, 那隻該死的小畜生——把我去曼頓的票給偷了, 我只好改坐開得特慢的火車, 還是坐臥兩用車廂。我跟她講 應該弄死這畜生,她聽了氣得不得了。 拉維尼婭 那他們就不能捕殺這些猴子嗎, 要是禍害的話? 亞歷克斯    很不幸, 這些土著多半是異教徒: 他們格外敬奉這些猴子, 不希望看到它們被殺。所以他們把 猴子造成的損失怪到政府頭上。 愛德華 沒什麼道理嘛。 亞歷克斯      是沒道理, 不過很典型。這還不是最糟的呢。 有一些部落是改信基督教的, 看法自然也就不一樣。 他們用陷阱捉猴子。還吃猴子。 小猴子好吃極了: 我自己還燒過…… 愛德華      你燒了 有人吃嗎? 亞歷克斯   嗬,當然有啦。 我自創了好幾種新的烹飪法教給土著。 不過你看,由於吃掉了猴子, 由於保護了莊稼沒讓猴子破壞, 信基督教的土著日子過得非常興旺: 這樣他們和其他土著之間就產生了摩擦。 這才是問題所在。我沒讓你們覺得膩味吧? 愛德華 一點兒都沒有:我們急著想知道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亞歷克斯 我不清楚是不是真有辦法解決。 可就算講到這兒,我們也還沒觸及問題的實質。 還有外國人在煽風點火, 挑起事端…… 拉維尼婭    你們幹嗎不把他們趕跑呢? 亞歷克斯 他們是一個友好鄰邦的公民, 我們剛承認了。你瞧,拉維尼婭, 中間隔著很深的海水。 愛德華     還有煽動的人; 他們怎麼個煽風點火法? 亞歷克斯      他們讓異教徒相信, 屠殺猴子讓他們遭到了詛咒, 只有屠殺基督徒才能解除。 他們甚至還勸說一些改信基督教的土著—— 這些人畢竟不希望自己被殺死—— 叫他們再信回異教。所以,他們不吃猴子, 吃的是基督徒。 朱莉婭    吃過猴子的基督徒。 亞歷克斯 土著人大概沒什麼邏輯。 朱莉婭 剛才我還在納悶你的那些猴子會把我們往哪兒帶呢。 我還想著要靠那些猴子的事叫別人請我吃飯呢。 吃基督徒的事就不好拿出來叫別人請客了—— 就算在異教徒中間也不行! 亞歷克斯      不把故事全說出來就行了。 愛德華 那有沒有英國人被殺害? 亞歷克斯 有的,不過通常他們不會被吃掉。 如果那些人幹掉的是個歐洲人, 一般來說,這人已經不中吃了。 愛德華 那你們這次的任務有什麼成果沒有? 亞歷克斯 我們剛草擬了一份臨時協議書。 愛德華 會公開嗎? 亞歷克斯     目前還不會: 國際的糾紛太多了。 可能最終會由官方公布。 愛德華 那是什麼時候呢? 亞歷克斯    一兩年之內。 愛德華        那這段時間裡呢? 亞歷克斯 這段時間裡猴子繼續繁衍。 拉維尼婭       那基督徒呢? 亞歷克斯 唉,基督徒!好,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 一個人的情況,這人你們認識——或者說曾經認識…… 朱莉婭        愛德華! 一定是有人從我墳墓上走過: 我渾身冷颼颼的。給我點杜松子酒。 不要雞尾酒。我好冷——現在是七月! 酒會服務生 奎爾普先生到! 愛德華      會是…… 〔彼得上。 喲,是彼得! 拉維尼婭 彼得! 彼得      大家好啊! 拉維尼婭      你什麼時候到的? 彼得 昨天夜裡從紐約坐飛機來的—— 我三天前離開的洛杉磯。 今天吃午飯的時候碰到希拉·佩斯利, 她告訴我你們要開酒會—— 她待會兒來,現在在岡寧家—— 所以我說,我一定要闖進來: 要見愛德華和拉維尼婭的話就只有這個機會了。 我只待一個星期,你瞧, 而且今晚就要開車去鄉下, 所以我知道你們不會介意我來得這麼早。 從上次看見大家到現在,就好像過了幾百年一樣! 你好嗎,亞歷克斯?還有親愛的老朱莉婭! 拉維尼婭 這麼說你剛從紐約回來。 彼得      對,從紐約回來。 博洛戈朗斯基夫婦給我送的行。 你還記得從前的 博洛戈朗斯基公主吧?前幾天的一個晚上 我們在金猴餐廳吃的飯。那地方值得一去。 亞歷克斯 真邪門。我的猴子也是金色的。 彼得 你的猴子,亞歷克斯?我老說, 亞歷克斯什麼人都認識。可我不知道 他還認識猴子。 朱莉婭      還是給我們講講你的見聞吧; 給我們講講你在外邊的見聞吧,彼得。 在倫敦這兒,我們的日子過得真是平靜。 彼得 朱莉婭,你過去就一直喜歡取笑人: 你們都知道我在為泛美鷹做事吧? 愛德華 不知道。和我們說說,泛美鷹是什麼? 彼得 你們的日子真的過得很平靜! 你們不上電影院嗎? 拉維尼婭     偶爾去一次。 彼得          亞歷克斯知道的。 我的上一部片子你看了嗎,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 我聽說了,不過沒看。 金肯賈那邊沒有電影院。 彼得 金肯賈?是什麼地方?那邊沒有電影院嗎? 泛美鷹一定要調查一下。 也許在那兒蓋一座倒不錯。 ——亞歷克斯對泛美鷹的情況了如指掌: 就是他把我介紹給了不起的貝拉的。 朱莉婭 了不起的貝拉是誰? 彼得        貝拉·佐格迪唄—— 他是我老闆。我還以為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呢。 朱莉婭 亞歷克斯,他是不是你在加利福尼亞的熟人? 亞歷克斯 沒錯,我們曾經互相關照過。 彼得 這次就是貝拉派我來的, 只待一個禮拜。事情多得忙不過來。 今晚就要下鄉,去博特韋爾。 朱莉婭 住在公爵那兒? 彼得      再做件對他有好處的事。 我們在拍一部關於英國生活的電影, 想借用一下博特韋爾。 朱莉婭      可據我所知博特韋爾 已經破敗不堪了。 彼得 一點不錯。是這樣的。所以我們才感興趣。 全英格蘭最最破敗的貴族府邸! 最起碼在還有人住的府邸當中是最最破敗的。 我們已經派了一個專家隊過去 研究破敗狀況,好知道怎麼來複製。 然後我們要在加利福尼亞再建一座博特韋爾。 朱莉婭 那你的工作是什麼呢,彼得? 莫非你已經成了破敗房屋的專家? 彼得 天哪,不是的!我寫了這部片子的劇本, 貝拉非常滿意。 他覺得我應該去實地看一看博特韋爾; 另外呢,他覺得既然我是英國人, 應該知道怎樣來應對一個公爵才最好。 還有,我們負責分配角色的導演, 他正在找幾張典型的英國臉—— 當然啦,都是小角色—— 我要幫他決定什麼樣的臉才算典型。 朱莉婭 彼得,我想到一個特別好的主意! 我一直想去加利福尼亞: 你能不能說通你們負責角色的導演, 叫他把我們都帶去?我們都非常典型。 彼得 不,恐怕…… 酒會服務生      亨利·哈考特-賴利爵士到! 朱莉婭 哎呀,我忘了!我還有個驚喜要給你們。 〔賴利上。 我希望你們認識一下亨利·哈考特-賴利爵士—— 愛德華 我們見到他很高興。不過我們之前已經見過面了。 朱莉婭 既然你們已經認識他了,那麼就不會怕他了。 要知道,我一開始很怕他: 他看上去是那麼令人生畏…… 賴利      親愛的朱莉婭, 你給我做的介紹真糟糕—— 假如確有必要來做一番介紹的話。 朱莉婭 親愛的亨利,你打斷我說話了。 拉維尼婭 要是您能打斷朱莉婭說話,亨利爵士, 您就是我們一直在期待的理想客人了。 賴利 我根本沒想過要打斷朱莉婭…… 朱莉婭 可你們兩個都在打斷我! 賴利        現在有誰在打斷你? 朱莉婭 好了好了,我腦袋開始發暈了。我得喝杯雞尾酒。 愛德華 (對賴利說)您要不要來杯雞尾酒? 賴利      我可不可以要杯水? 愛德華 要加什麼嗎? 賴利      什麼都不要加,謝謝。 拉維尼婭 請允許我介紹一下彼得·奎爾普先生。 這位是亨利·哈考特-賴利爵士。彼得是 我和我丈夫的老朋友了。哎呀,我忘了—— (轉身對亞歷克斯說) 我很懷疑你們是不是本來就認識——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這位是麥克科爾比吉·吉布斯先生。 亞歷克斯 沒錯,我們的確見過面。 賴利      有過幾次委託。 朱莉婭 我們聊得正帶勁呢。 彼得剛從加利福尼亞回來, 他在那邊是電影圈裡的重要人物。 他正在拍一部關於英國生活的片子, 還要給咱們每個人安排個角色。你想得到嗎! 彼得 不過,朱莉婭,我剛要解釋來著—— 恐怕我沒法給大家在這部片子裡 安排角色了——這不歸我管; 我們的演員也不是這麼個選法。 朱莉婭      可是,彼得, 既然你要把博特韋爾帶到加利福尼亞去, 為什麼就不能把我也帶去呢? 彼得      我們沒要把博特韋爾帶走。 我們要重建一座博特韋爾。 朱莉婭      好得很嘛: 幹嗎不重建一個我呢?這可省錢多了。 天哪,看得出你是鐵了心不要我。 那我就不念著見到加利福尼亞了。 彼得 你知道的,就算我們邀請你,你也不會來。 有個人我倒是想打聽一下的, 這人是真的想演電影, 我一直覺得只要她有了機會, 就一定會走紅。我說的是西莉亞·科普爾斯通。 她一直想演電影。現在我可以幫她了。 我已經把她的情況跟貝拉講了, 我還想把她介紹給我們負責分配角色的導演。 我又有了一部新片子的構思。 你們可以告訴我她在哪兒嗎?電話簿里 找不到她的名字。 朱莉婭      電話簿里沒有, 什麼簿里都沒有。你現在可以說了,亞歷克斯。 拉維尼婭 朱莉婭這話什麼意思? 亞歷克斯      我剛準備說她, 你就進來了,彼得。恐怕西莉亞沒法跟你了。 彼得 啊……她結婚了嗎? 亞歷克斯      不是結婚了,是死了。 拉維尼婭 西莉亞? 亞歷克斯  死了。 彼得      死了。這下全完了。 愛德華 西莉亞死了。 朱莉婭      亞歷克斯,你最好 把你從金肯賈帶回來的消息告訴他們。 拉維尼婭 金肯賈?西莉亞在金肯賈做什麼? 我們聽說她加入了某個護理修道會…… 亞歷克斯 她加入了一個修道會。是非常注重苦修的一派。 因為她有過護理經驗…… 拉維尼婭 沒錯,她曾經是志願救護隊的成員,我記得。 亞歷克斯 所以被派往金肯賈, 那裡有好多種地方病, 當然還有歐洲人帶去的, 那邊的環境很適合瘟疫傳播。 愛德華 接著說。 亞歷克斯      她們好像是一行三人—— 三個女教友待在這個駐地,在一個信基督教的村子裡; 有一半的土著得了瘟疫奄奄一息。 她們準是好幾個星期都在超負荷工作。 愛德華 後來呢? 亞歷克斯   後來,異教徒當中 發生了叛亂,就是我剛才和你們說的。 她們得知了消息,但都不肯離開垂死的土著。 最後,其中兩個逃了: 一個死在叢林裡,另一個 再也過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 而西莉亞·科普爾斯通,她被抓走了。 我們的人趕到那兒以後,盤問了那邊的村民—— 那些躲過一劫的。後來他們找到了她的屍體, 或者說,他們找到了屍體的一點點殘骸。 愛德華 那在這之前…… 亞歷克斯     很難說。 不過憑我們對當地習俗的了解, 看來她一定是被帶到離一座蟻丘很近的地方 給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拉維尼婭    可西莉亞!……偏偏是她…… 愛德華 就為了這麼幾個得瘟疫的土著, 他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亞歷克斯      沒錯,病人最後還是死了; 因為他們染上了瘟疫,所以沒被吃掉。 拉維尼婭 啊,愛德華,我真難過——多麼蒼白無力的話啊! 可你明白我的意思。 愛德華      你也明白我是怎麼想的。 彼得 我一點兒都不明白。不過我畢竟走了 有兩年,也不知道這兩年里 西莉亞發生了什麼事。 兩年了!一直在想西莉亞。 愛德華 我恨就恨她死得不值。 彼得      你知道的比我多: 對我來說,別的一切才是不值的。 兩年了!完全是個錯誤。 朱莉婭!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朱莉婭 你給了她那兩年時間,你已經盡力了。 彼得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這份職業的? 朱莉婭         兩年前。 彼得 兩年前!我努力想忘掉她, 直到我開始覺得自己成功了, 多了一點點自信; 打那以後我又開始想她。越來越想。 一開始我不願意聽到西莉亞的消息, 所以一直沒打聽。等到想了解了, 又不敢打聽。這次我是鼓足勇氣 才向你們打聽的;可我萬萬沒想到 結果會是這樣。也許過去我並不認識她, 也不了解她。我現在什麼都不了解。 賴利 您了解您的專長,奎爾普先生—— 我們每個人能要求自己的也就這麼多。 彼得 這算什麼專長!我儘量想對它抱有信心, 這樣我就可以對自己抱有信心。 我本以為自己的想法可以叫電影業 掀起一場革命,叫誰都沒法視而不見—— 可我卻在這裡,拍一部二流片! 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把它拍得更好些, 這本來是可以做到的,只要西莉亞還活著。 我希望電影成功,對此我有信心,這全是為了西莉亞。 當然,我想為西莉亞做點什麼—— 可前提是,西莉亞還活著。 現在什麼都白費了。西莉亞死了。 拉維尼婭 不,沒全白費,彼得。你才剛剛開始。 我是說,這件事只是把你帶到了起點上, 你必須從這裡開始。你剛才說, 你根本不認識西莉亞。我們也都不認識她。 你一直在靠西莉亞的影像過活, 你給自己打造了這個影像,來滿足你自己的需求。 彼得,千萬別以為我說話不客氣…… 彼得 沒有,我沒覺得你說話不客氣,拉維尼婭; 我知道你是對的。 拉維尼婭      要是我能讓你明白, 其實我一直都在說自己,那麼剛才我的那番話 可能聽起來就會稍微客氣些。 愛德華 拉維尼婭說的沒錯。這是你的起點。 彼得,假如你現在發現有一些關於你自己的事 是你不願意面對的,那你只要想一想, 有些人必須面對的關於他們自己的事 要糟糕得多,而且知道的時候 已經很難再回頭重新開始了。 對你來說這還不算很難。你的本性好。 彼得 對不起。你剛才的這番話 我好像沒全聽懂。不過我還是很感激。 知道嗎,剛才你們說話的時候, 我腦子裡一直轉著這樣一個念頭—— 一直以來我只考慮自己的利益: 這樣對西莉亞不夠好。 朱莉婭 彼得,當你用拍電影的眼光來看人: 也就是說,當你脫離了自身, 就只是一隻眼睛的時候,就一定學會 怎樣看人了。有一天,你會用這種眼光 來看西莉亞的。到那時你就會了解她, 就會變得心平氣和,想起她的時候也會覺得幸福。 拉維尼婭 亨利爵士,我有話想對您說。 亞歷克斯在跟我們講西莉亞遭遇的時候, 我一直盯著您的臉看。從您的表情看, 她的死法,或者說她因為不願意離開 幾個垂死的土著而喪命這件事,對您好像 沒什麼觸動似的。 賴利      張伯倫太太,誰知道 救不救那些垂死的土著情況會有什麼不同? 誰知道他們死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拉維尼婭 這個我承認。但讓我印象深刻的是, 當您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以後,從您臉上 看不出一丁點兒吃驚或者恐懼的表情。我不知道您認不認識她。 我估計您認識。不管怎麼樣,您總聽說過她; 可我覺得您看起來像是……很滿意的樣子! 賴利 張伯倫太太,我一定很容易識破, 要不就是您眼光毒辣。 朱莉婭      哎呀,亨利! 拉維尼婭的觀察能力比你想像的要強得多。 我看她把你逼得只好攤牌了吧。 賴利 朱莉婭,你的話一針見血。 張伯倫太太,您介不介意我引用詩歌? 拉維尼婭 怎麼會呢,我很樂意聽您朗誦詩歌…… 朱莉婭 她在將你軍呢,亨利。 拉維尼婭     ……要是這樣就能解答我疑問的話。 賴利 巴比倫化為塵土之前, 瑣羅亞斯德[1]法師,我那死去的孩子, 在園中散步之時遇見自己的影像。 那幻影,普天之下,只他一人看見。 要知道有生與死兩個不同的世界: 一個是你現在眼中所見;而另一個 是在墳墓的下面,那裡居住著所有 肉體的魂靈,肉體活著並且思想著, 直到死亡將靈肉合而為一,再不分離。[2] 我第一次見到科普爾斯通小姐的時候,就在這屋子裡, 我看見一個西莉亞·科普爾斯通的影像 站在她椅子後面,臉上的表情是 凶死頭五分鐘裡的那種驚詫。 要是您覺得這話太離譜,張伯倫太太, 我只請您想一想,是不是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有些人頭腦里會突然產生直覺, 這個直覺往往是以畫面的形式立即呈現的。 我有時候就這樣。所以很明顯, 我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要遭受死刑的。 這是她的命。剩下的問題就是, 會是怎樣一種死法?這我不可能知道; 因為她要自己選擇一條通向死亡的 生路,而且要在不知道終點的情況下 選擇死亡的方式。我們知道她選擇的死法。 之前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死, 她也不知道。所以我能做的就是 指給她看,準備之路在哪裡。 就是這條她接受了的路通向了這種死法。 假如這樣死不幸福,那什麼樣的死才算幸福呢? 愛德華 您是不是說,她選擇了這種死法 就不會受普通人的那種苦? 賴利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恰恰相反。 可以這麼說,我們該受的苦她都受了, 恐懼、疼痛、憎惡——統統加在一塊兒—— 還有身體不願被物化時的掙扎。 可以說她受的苦更多,因為她比我們大家 更清醒。她用受苦這種方式支付了 最高昂的代價。這是一種天命。 拉維尼婭 也許她之前遭受到的痛苦更大。 我是說——她最後兩年的情況我一無所知。 賴利 這說明您有一定的洞察力,張伯倫太太; 不過這種體驗只能通過神話和意象 來暗示。要描述這種體驗 我們就要談到黑暗、迷宮、恐怖的彌諾陶洛斯[3]。 不過那個世界不能取代這個世界。 您以為荒漠裡的聖徒 因為肩頭總擔負著精神罪惡 就遭受不到普通人會遭受的那些痛苦嗎? 他們不也一樣受飢餓、沼氣、日曬雨淋、腸胃毛病之苦? 不也害怕獅子,也會因為夜裡的寒氣和白天的高溫而遭罪嗎? 愛德華 可這要是對的——要是對西莉亞來說是對的—— 那麼準是別的什麼大錯特錯了, 我們其餘這些人不知怎麼的和這錯誤都有關係。 我應該只說自己。我敢肯定,我脫不了干係。 賴利 讓我來消除您思想里的一個障礙吧: 您仍然覺得有些事情是您的責任, 這種想法您一定要拋棄。 愛德華      我還是忍不住會想,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比一群 處於半瘋狂狀態的野人要負更多的責任。 拉維尼婭 啊,愛德華,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也感到了內疚,這樣你是不是好受一些? 賴利 假如評判我們每個人的標準是看 我們的所有言行造成的後果,而不是考慮意圖, 考慮我們對自己和他人理解上的 局限性,那麼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受到譴責。 張伯倫太太,我經常要做一個 關係到病人是康復還是毀滅的決定—— 有時候我的決定是錯的。 至於科普爾斯通小姐,因為你們覺得她死得不值, 所以責備自己,又因為你們責備自己, 所以覺得她的命丟得不值。她的生命是了不起的成就。 不過這成就不再是我的功勞了—— 對她的死我負的責任和你們負的一樣多。 拉維尼婭 但我知道我會一直埋怨自己 曾經對她那麼不客氣……那麼不懷好意。 我會一直記住她兩年前 向我們告別那會兒的模樣。 愛德華 拉維尼婭,你的責任和我的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拉維尼婭 這個倒不見得。要是以前我理解你, 可能我就不會誤解西莉亞了。 賴利 你們只得帶著這些記憶活下去,而且要把它們 變成新的東西。你們只有 接受過去才能改變它的意義。 朱莉婭 亨利,我想該我說兩句了。 每個人都做出這樣或那樣的選擇, 然後必須承擔後果。西莉亞選擇了 一條路,這條路的後果是金肯賈。 彼得選擇了一條路,這條路通往博特韋爾: 他不得不去那兒。 彼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願我不是非去不可。不過再不走車子就要等急了, 還有那些專家——我差點把他們給忘了。 我明白自己是出不來了—— 我還能做什麼呢? 亞歷克斯      這是你的片子。 我知道貝拉很看重這部片子。 彼得 所以我現在得走了。 愛德華      彼得,在你離開英國之前 我們還能見到你嗎? 拉維尼婭      一定要想辦法來看看我們啊。 你要知道,我覺得……談談西莉亞的事 對我們大家——你,我,還有愛德華——都有好處。 彼得 非常感謝。不過這會兒不行—— 我簡直說不下去。 愛德華      下次來再說怎麼樣? 彼得 等我下次來英國,我向你們保證。 我真的很想見到你們倆,真的。 再見了,朱莉婭。再見,亞歷克斯。再見,亨利爵士。 〔下。 朱莉婭 好了,張伯倫兩口子的選擇導致的是 雞尾酒會。他們必須為此做好準備。 他們的客人可能隨時會來。 賴利 朱莉婭,你說得對。張伯倫兩口子 現在應該開個酒會,這也是對的。 拉維尼婭 剛才的五分鐘裡我一直在想, 我怎麼能夠面對我的客人們。真希望酒會已經結束了。 我是說……我很高興你們能來……我很高興亞歷克斯告訴我們…… 還有彼得不得不面對…… 愛德華      現在我覺得我明白了…… 拉維尼婭 那你倒解釋給我聽聽! 愛德華      哎,我明白的 還不多呢!不過我覺得亨利爵士反覆說的是, 每一刻都是新的開始; 而朱莉婭反覆說的是,生活只不過是繼續前行; 不知怎麼,這兩種思想好像接得上。 拉維尼婭 可我還是……不想見到這些人。 賴利 這是交給您的負擔。至於酒會嘛, 我想一定會成功的。 朱莉婭      亨利,我看 我們應該在酒會開始之前走。 我們不在,他們相處得會更好。你也走,亞歷克斯。 拉維尼婭 我們不希望你們走! 亞歷克斯      我們還有別的約會呢。 賴利 這一次我不會再當不速之客了。 朱莉婭 好啦,亨利。好啦,亞歷克斯。咱們去岡寧家。 〔朱莉婭、賴利和亞歷克斯下。 拉維尼婭 愛德華,我現在看上去怎麼樣? 愛德華      好極了。 我差點要說,比任何時候都要好。可你總是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拉維尼婭 哎呀,愛德華,這樣等於什麼都沒說。沒一個女的會相信 自己總是比任何時候都好看。你知道嗎, 每次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想哄我開心。 說我總是比任何時候都好看只可能是最壞的意思。 愛德華 我永遠也別想學會怎麼說好話了。 拉維尼婭 你應該誇誇我的連衣裙。 愛德華 可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多麼喜歡了。 拉維尼婭 可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還有, 人有時候喜歡別人把同樣的好話說個兩遍。 愛德華 好了,去準備酒會吧。 拉維尼婭      去準備酒會吧。 愛德華 很快就會結束的。 拉維尼婭      但願它快點開始。 愛德華 門鈴響了。 拉維尼婭      啊,我真高興。開始了。 幕落 趙元 譯 * * * [1] Zoroaster(約前628—前551),又稱Zarathustra,古代波斯宗教改革家,瑣羅亞斯德教創始人。 [2] 引自雪萊詩劇《普羅米修斯的解放》第一幕。 [3] Minotaur,牛頭人身怪物,被彌諾斯王之孫禁閉在克里特島的迷宮裡,每年要吃從雅典送來的童男童女各七個,後被雅典王忒修斯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