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兇殺案 · 機要秘書

T.S. 艾略特 《大教堂兇殺案》
人物 克勞德·穆海默先生 埃格森 巴·卡根 科爾比·辛普金斯 盧卡斯特·安琪兒 伊麗莎白·穆海默夫人 古匝德夫人 第一幕 克勞德·穆海默先生倫敦家裡的一樓商務室。 午後。克勞德先生伏案書寫。埃格森進場。 克勞德先生 你來了,埃格森!你總是那麼準時。 把你從約書亞公園請到倫敦, 去辦一件這樣的差事,我感到抱歉。 可是你知道,誰去諾斯霍特接機,我的妻子都不願意, 只有你除外。現在還不能讓科爾比去。 她剛從瑞士回國,安排他們第一次相見, 這樣的方式恐怕不太妥當。 埃格森      是的,克勞德先生! 她與科爾比·辛普金斯先生的初次見面, 將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情形。 可是我很高興有機會來到倫敦。 整個上午我都在購物!置辦園藝工具。 還有花園裡必不可少的大量物品! 我想,現在採購新工具正逢其時, 整個冬天就不會浪費片刻時光。 我也給埃夫人配置了一些衣料, 她一直想要的衣料。她一定會感到滿意。 我在商店裡吃了午飯,那裡有一家餐館, 不僅味道純正,而且價格實惠。 辛普金斯先生現在何處?他會來嗎? 克勞德先生 今天上午,我派他去城裡辦事。 我希望在你離開前,他能回來。 埃格森 他現在怎麼樣?一定如魚得水,我想。 上次走後,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克勞德先生 當然,埃格森,你是不可替代的…… 埃格森 克勞德先生,你不應該這麼說! 擔任你的機要秘書一職, 辛普金斯先生要遠比我勝任。 我們同處一室共事期間, 他很快適應了新的環境。 他所需要的是信心。 克勞德先生      還有經驗。 年輕人做一些自我調整必不可少。 他工作起來漸漸得心應手,我很滿意。 我想,他已經對工作產生濃厚興趣。 埃格森 他仍然感到若有所失嗎? 當然,我從來不提此事, 只是你曾經向我提起過。 克勞德先生    因為他的音樂。 是的,我想是的。我理解他的感受。 他像我,埃格森。我有過同樣的若有所失, 只是形式不同。他難以忘懷的 是他的偉大抱負:做一名風琴手, 就像我以前難以忘懷……已經無關緊要。 對他來說,最好能另謀差事, 盡己所長。我想他已經得償所願, 我當年也是如此。我會對他講講我的經歷。 迄今為止,我一直讓他放手工作。 我想,從純粹的商務工作開始, 他會更快融入全新的生活中。 埃格森 無疑,這樣的安排最好。他仍然與姨媽住在 特丁頓,每天趕過來上班, 和我以前一樣。皇家馬廄那兒的公寓呢? 他什麼時候能搬進那套公寓? 克勞德先生 內壁需要粉刷,裝修還沒有完工。 我正在給他物色一架鋼琴。 埃格森 鋼琴?是的,有了鋼琴,他一定 心情舒暢。你的考慮非常周到。 不過,我提個建議:建一個窗口花壇! 他對我的花園表現出很大興趣, 所以我想他應該有一個窗口花壇。 將來他會擁有自己的花園。對了, 還有鳥澡盆。 克勞德先生 鳥澡盆?放在居住區?它派什麼用場? 埃格森 他對我說過,他非常喜歡觀鳥。 克勞德先生 可是那兒沒有鳥——也沒有什麼值得觀賞的東西。 埃格森 我不知道,克勞德先生。就在幾天前, 我在《泰晤士報》上讀到一封來信, 寫的是在倫敦觀賞野生鳥的事。 不管作者是誰,辛普金斯先生一定能找到他。 克勞德先生 這件事容後再談。時間不多了, 你要去諾斯霍特,車子已經準備妥當, 我們商量一下:從機場回來後, 科爾比的事,你如何對伊麗莎白夫人提起。 我想,你應該不失時機地提醒她, 回家後有可能見到一位新人。 埃格森 你希望我如何談起這個話題? 克勞德先生 當然,她知道你一直想要退休, 我們曾經討論過你的接班人選。 不過,你知道,她從來沒有把你看成 毫不相干的外人。 埃格森      這是對我最大的表揚。 克勞德先生 你當之無愧。但是要找一位繼任者 談何容易。無論誰來接替你的位置 都會感到異常的困難。 關於人選,她覺得她有發言權。 此外,在看人方面,她認為 她的判斷力比我強。 埃格森 噢,我可不這麼認為,克勞德先生! 她對你的經商才幹非常尊重。 不過,她確實相信自己有「領導力」。 克勞德先生 領導力。它比判斷力更加糟糕。 判斷力可以討論。領導力卻難以爭辯。 如果對於我在她外出時指定人選, 她感到疑惑,或者惱怒, 你只能以遵守醫囑為藉口離開。 她對你的健康狀況一直很關心, 所以她很同情你。至於科爾比—— 就說辛普金斯先生受到大力推薦, 所以我不得不很快做出決定, 因為他還有另外一份非常誘人的工作。 諸如此類。但是話不能說過頭。 我非常希望她能立刻喜歡他。 如果是這樣,她一定會相信 這是她的選擇。此外,別忘了 告訴她,他非常喜歡音樂。 她可以帶他去聽音樂會。但要適可而止! 埃格森 我會銘記在心。音樂。 克勞德先生      另外, 關於她的情況,你對科爾比講了多少? 別忘了,我讓你幫他做點準備。 有些事你說出來,比我說要更加合適, 你去安慰他,比我去要更加妥當。 他和你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 要更加自在。 埃格森      噢,千萬別這麼說! 不過,為了贏得信任,我會竭盡全力。 我對他提過她對《東方之光》的興趣。 克勞德先生 提過《啟示錄》、《亞特蘭蒂斯的智慧》嗎? 埃格森 說實話,克勞德先生,我對這些事只懂皮毛。 對我來說,它們深不可測。我想,辛普金斯先生 接受過高等教育。他會很快掌握它們。 關於伊麗莎白夫人,我向他介紹不多。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如果你不介意, 在我去接她之前,你打算過多長時間…… 對辛普金斯先生解釋清楚? 將他在家庭中的位置正常化? 你告訴過我,這是你的最終目的。 克勞德先生 至於何時——或者是否——公開他的身份, 取決於她喜歡他的程度。今天下午, 只讓她知道你終於可以退休, 有一個年輕人將接替你的工作: 他就是科爾比·辛普金斯先生。 埃格森      只提辛普金斯先生。 克勞德先生 她出國期間我起用他,其中的原因 已經非常清楚。不過,除了這一點, 我還沒有把我的計劃告訴你。 我也從來沒有對她提起過他, 僅叫他辛普金斯先生,這是因為 她有一顆強烈的母愛之心…… 埃格森 這一點我知道。 克勞德先生      她的母愛之心飽受挫折。 埃格森 我想你們倆一定感到悲傷, 因為你們沒有自己的孩子。 克勞德先生      跟你們差不多,埃格森。 你與你的妻子曾經也有一個兒子, 他在戰爭中失蹤,後來杳無音信。 埃格森 你無疑在想,伊麗莎白夫人 有可能會想起自己失散的孩子。 克勞德先生 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希望能弄假成真。 孩子父親去世後,她追查不到孩子下落。 是的,我也考慮過她的失散的孩子。 目前這種情況,有可能讓她產生嫉妒。 我已經向科爾比……辛普金斯先生做過解釋。 埃格森 我懂你的意思。 克勞德先生      首先要讓她喜歡他。 接下來,埃格森,我還心存希望, 如果她知道他是一個孤兒, 她會要求我們收養他。 埃格森      收養他!是的,的確如此。 這將是最好的結局。是的,非常理想。 克勞德先生 很高興你能贊同。你的支持非常有用。 埃格森 我想,我會很高興稱讚他。 克勞德先生 讚美要適可而止!不過,你的認同至關重要。 要知道,她對你的意見非常重視。 埃格森 我認為,一次,或兩次,也許…… 恐怕你高估了我的影響力。 我未能讓她喜歡安琪兒小姐; 每次提到她,她都心不在焉。 克勞德先生 她早就認識盧卡斯特……安琪兒小姐。 這是一個原因。此外,還有別的原因。 例如,她們倆都是女人。 埃格森      是的。 克勞德先生 我想她對安琪兒小姐毫不在乎。 她不會見到她。而安琪兒小姐 很快就要結婚,我猜。 埃格森      我希望如此。 這是一個非常合適的安排。 如果伊麗莎白夫人想要收養他—— 這是一個令人羨慕的結局—— 你能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麼,你會讓她知道,辛普金斯先生 其實就是你的兒子? 克勞德先生      這一點還不清楚。 我仍然猜不出她會有何反應。 對我的妻子,有很多方面我不太了解。 無論你對一個人是多麼熟悉, 總有某些方面你並不了解, 有可能還是某個最重要的方面。 當你確定你自己了解一個人時, 你有可能對他犯下最糟糕的錯誤。 事實上,埃格森,你的很多方面 我並不了解,儘管我們在一起工作了 近三十年。 埃格森      是的,近三十一年。 不過,你的這番話讓人心悅誠服。 我必須承認,我對我妻子的很多方面 也不了解。 克勞德先生   同樣,她對你 也未必完全了解。正如你對我 並不完全了解一樣——對此我不能肯定。 我的原則就是:我對任何人都不完全了解, 但是另一方面,我永遠也不會認定 別人不了解我——用這樣的方式思考 也許會更好。 埃格森    可以這麼說嗎, 你不知道自己是否了解辛普金斯先生? 克勞德先生 謝謝你的及時提醒。你可能要重複你的提醒。 不過,他現在應該回來了。下面我要離開。 我必須給阿姆斯特丹打電話,也許還有巴黎。 你和伊麗莎白夫人一道回來時, 我會準備好介紹辛普金斯先生。 〔科爾比·辛普金斯上,手提公文包。 啊,我剛剛對埃格森提到你, 說你應該回來了。今天上午順利嗎? 科爾比 我找到了您要的材料,克勞德先生。下午好, 埃格森先生。我還擔心見不到你。 埃格森 半小時內我要離開,辛普金斯先生。 克勞德先生 我要和你們說再見。當埃格森 與伊麗莎白夫人一道回家時,我會再來。 〔克勞德先生下。 科爾比 我很高興你還沒有匆忙離開。 這次見面讓我感到相當緊張。 關於伊麗莎白夫人,你的介紹太少, 克勞德先生的介紹也不是非常充分。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表現。 巴·卡根對我介紹過她的情況, 可是我仍然感到擔心。 埃格森      卡根先生有偏見。 他與伊麗莎白夫人向來不和。 別聽他的。可是他理解克勞德先生, 他對克勞德先生充滿感激之情, 他也應該如此。由於克勞德先生一手提拔, 他的生活才有了嶄新的開端。他受益匪淺。 這一點我不能不提。辛普金斯先生,對你來說 這是令人鼓舞的先例。他會成為倫敦城中的顯貴! 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不過,實話實說, 他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鑽石,向來我行我素。 伊麗莎白夫人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不過,你,辛普金斯先生,卻大不一樣。 科爾比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大不一樣。 我喜歡巴·卡根。我發現他樂於助人, 他不僅精於經商,而且可以成為莫逆之交。 埃格森 噢,是的,卡根可以成為至交好友。 他經常讓我開心大笑。我平素輕易不笑。 他很幽默。所以,埃夫人經常對我說: 埃格森,你為什麼不能像卡根一樣 讓我開心一笑?她只見過他一次。 不過你知道嗎,他開始稱他為穆麗兒—— 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我感到擔心。 可是她喜歡這樣。穆麗兒是她的暱稱。 要知道,他對付女士很有自己的一套。 不過與伊麗莎白相處,他並不十分成功。 她曾經做過評價,認為他「很不出眾」。 可是你的情況,正如我所說,將大不一樣。 她會立刻發現,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 此外,她也非常喜歡音樂。 科爾比      謝謝你的提醒。 埃格森 如果你不介意,我會告訴她 你喜歡音樂。 科爾比   我會小心謹慎。 埃格森 與伊麗莎白夫人相處,你的音樂才能 肯定是一筆重要資產。我羨慕你。 我雖然參加過業餘合唱團的演出, 還有聖誕頌歌活動,但是我多麼希望 自己也有音樂才華。 科爾比 與她見面,我感覺我的準備還不夠充分。 〔很重的敲門聲。巴·卡根上。 卡根 巴·卡根不請自來。你好,科爾比! 你好,埃格斯[1]!很高興在此見到你。 科爾比無比幸運。 埃格森      為什麼,卡根先生? 卡根 因為盧卡斯特和我在一起!這通常是災難。 她今天來,是要從錢櫃裡撬出錢財。 她又破產了!所以我想,我最好直接 帶她上樓,以免讓科爾比感到震驚。 既然你在這裡,埃格斯,我可以放心。 我將站在一邊觀看大戲的上演。 〔盧卡斯特·安琪兒上。 盧卡斯特 埃格,我的工作丟了! 埃格森      又丟了,安琪兒小姐? 盧卡斯特 是的,又丟了!我真是倒霉透頂! 埃格森 我猜想,這是因為你經常遲到。 盧卡斯特 你錯了,埃格。這簡直太不公平。 兩個月來,我一直在給文件歸檔, 此事無人想做,至少到昨天為止。 真是運氣太糟,老闆需要一封信, 我沒能找到。老闆對我產生懷疑, 然後要一些他並不需要的文件, 目的是找麻煩!其中一個文件沒有找到。 但可以肯定,這些文件早已歸檔放好, 為什麼要多此一舉?這位是誰,埃格? 是科爾比·辛普金斯先生嗎?介紹一下。 埃格森 這是辛普金斯先生,安琪兒小姐。要知道, 安琪兒小姐,他已經接替了我的工作。 盧卡斯特 他知道我的事也是由他負責嗎? 你有沒有讓他準備好將我接管過去? 你知道這些情況嗎,科爾比?我是盧卡斯特。 只有埃格一個人管叫我安琪兒小姐, 讓我惱火。你覺得,管我叫盧卡斯特 是不是更加合適? 科爾比      我想兩個稱呼都合適。 盧卡斯特 真沒勁!我想我是自尋煩惱。 取個名字叫「安琪兒」自然要挨罵。 我正考慮把它改掉。不過,科爾比, 你知道我的事也由你負責嗎? 科爾比 不知道。恐怕我不知道這些情況。 埃格森 你千萬別對她讓步,辛普金斯先生。 我從不讓步。我總是說, 如果你對安琪兒小姐稍一放鬆, 她就要得寸進尺。 盧卡斯特      我就喜歡得寸進尺。 得了吧,埃格。別理他,科爾比。 科爾比,你結婚了嗎? 科爾比      沒有,還沒有。 盧卡斯特 那麼在公共場合,我不在意和你並肩而行。 你可以帶我出去吃飯。像我這樣的上班女孩, 靠著微薄的工資生活——經常要忍飢挨餓—— 只能在煤氣灶上烤烤香腸…… 埃格森 她巧於辭令,你千萬不要相信。 盧卡斯特 辛普金斯先生會相信我的真言, 埃格森先生。我知道他會對我好, 只要你不礙手礙腳。為什麼不讓他說話? 埃格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科爾比。 只是他對埃格森夫人心存忌憚, 所以他從來沒有請我出去吃飯。 埃格森 別把埃格森夫人牽扯進來,安琪兒小姐。 盧卡斯特 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科爾比, 只要一提起埃格森夫人。而且每次都要動火。 巴!你對科爾比說了我什麼壞話? 卡根 你的事對誰說都沒有作用。 如果你不出現,沒人會知道 你的存在。科爾比還沒有站穩腳跟。 作為你的未婚夫,保護科爾比,讓他遠離你 將是我無可逃避的重要責任。 首先讓我們來解決目前的經濟危機。 盧卡斯特 是的,埃格,你能將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克勞德嗎? 同時,你要替我解決囊中羞澀問題。我在鬧饑荒。 卡根 我剛剛請她吃過午餐。盧卡斯特的問題 是如何保證她不能飽一頓飢一頓。 盧卡斯特 巴,你這個傢伙。我的胃口很小。 可是現在,我最大的困難是:身無分文。 卡根 她剛剛提取了一周的薪水。 盧卡斯特 巴,記住,你只是我的准未婚夫。 埃格,我能預支一點錢嗎? 埃格森      這不歸我管。 這項工作辛普金斯先生還未接手。 現在克勞德先生親自掌管公司財務。 你應該找他。我從諾斯霍特回來後, 我會告訴他。 盧卡斯特 你要去見利齊[2]? 埃格森 我去諾斯霍特接伊麗莎白夫人。 盧卡斯特 好了,我不希望她回來時看見我在場。 卡根 我不打算把你當作包袱丟給科爾比。 這一整天他事務繁忙。聽我的建議,科爾比。 千萬別給盧卡斯特任何可乘之機, 否則她會無孔不入。對她不要妥協。 她像釘子一樣難纏。現在我要把她帶走。 看看我如何對付她。來吧,盧卡斯特, 我們痛快地玩一天,然後品茗喝茶。 盧卡斯特 我正渴望如此。這次危機帶來的壓力 讓我不堪忍受。來日方長,科爾比。 我會給你打電話,讓你帶我出去用餐。 〔盧卡斯特下。 卡根 不用著急,科爾比。你會習慣她的說話方式。 〔卡根下。 科爾比 埃格……埃格森先生! 埃格森      什麼事,辛普金斯先生? 科爾比 我覺得你頭腦清醒。我想我也一樣。 埃格森 我對此毫不懷疑,一點也不懷疑。 科爾比 我覺得巴·卡根的頭腦也很清醒。 埃格森 他堪稱頭腦清醒的楷模。 科爾比 但是對安琪兒小姐,你從未提醒過我。 她為人怎麼樣? 埃格森      噢,安琪兒小姐。 她相當輕浮,但心地非常善良。 科爾比 她直接管克勞德·穆海默先生 叫克勞德嗎?當他的面也這樣? 埃格森      她確實這樣。 科爾比 她管伊麗莎白夫人叫利齊嗎? 埃格森 當面不這樣叫。如果我在場,她也不叫。 是的,我想她不會這樣叫。但有時候, 她確實對克勞德先生管她叫利齊。你知道 ——他感到有趣。 科爾比      也許,我也會感到有趣。 所有這些名字——總是讓我頭暈目眩。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我感到不習慣。 埃格森 你很快就會習慣。你會叫我埃格斯, 在不知不覺之間! 科爾比      我不應該這樣想。 幾分鐘前,我差點兒管你叫埃格斯。 若是這樣,我肯定是昏了頭。 看來,她的影響力真是十分可怕。 向我介紹盧卡斯特……安琪兒小姐: 她與這個家庭是什麼關係? 埃格森 她與這個家庭是一種信託關係。 不對,我想這個詞不是非常貼切。 她手頭拮据,你可能已經有印象。 她的父親是克勞德先生的朋友, 他已經對她承擔起長輩的責任。 不管怎樣,他的行為就像一位父親—— 克勞德先生非常慷慨大方。 說實話,她現在是他的煩惱所在, 她總是丟掉工作,因為她缺少恆心。 他給她提供生活津貼——非常充裕, 可是她總是債務纏身。但是你不必擔憂, 辛普金斯先生。她最終要和卡根先生 締結連理。他這人很有一套。 我想他能夠管好她。別人不行。 科爾比 她會成為讓人討厭的人嗎? 埃格森 不會,除非你讓她有機可乘。 我從來不給她任何機會。 科爾比      可是,你有埃格森太太。 埃格森 是的,她是一個大保護神。我還有花園, 讓我免受埃夫人的干擾。開個玩笑。 科爾比 我從未見過安琪兒這樣的人。 埃格森 你會對她感到習慣,辛普金斯先生。 人們常說,時間會創造人間奇蹟。 不過,我不希望你經常與她見面。 這個重擔不應該壓在你的肩上。 至於伊麗莎白夫人,情況則有所不同。 科爾比 至少,伊麗莎白夫人不會像 安琪兒小姐那樣如此不同尋常。 埃格森 不,辛普金斯先生,她更加不同尋常! 科爾比 哦! 埃格森 我告訴過你,她是一位貴夫人, 確切地說,是法國人所說的grande dame[3]。 這正是克勞德先生欣賞她的原因所在。 他有一次對我說,而且相當自信—— 當時,他剛從一個公共午餐會回來—— 「埃格森,」他說,「我想娶一位貴夫人, 我對對方的條件相當滿意。」 當然,她的家庭關係起了重要作用, 可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從不斤斤計較!可凡事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有一副寬廣的胸懷!他是個社會主義者。 而我則是堅定的保守黨人。 科爾比 除了貴夫人外,伊麗莎白夫人 在別的方面也同樣不同尋常嗎? 埃格森 噢,是的,我必須承認,是這樣。 她有很多怪癖,但沒有任何危害。 你會很快感到習慣。正如克勞德先生所說: 「遷就她吧,埃格森。」他常說,「遷就她吧。」 她有一個特點,我們以前談到過: 她非常健忘。 科爾比      我希望你不是在說 她失去了記憶力? 埃格森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她沒什麼可忘記的, 儘管有時候她有超人的記憶力。 她確實非常健忘。她喜歡外出旅行, 主要是出於健康的緣故。她每次出國, 總喜歡買套房子。可是人一離開, 房子的事就忘得乾乾淨淨。過程複雜, 而且花費很大。這樣的奇事我經手過幾次! 記得很久以前,我們在約書亞花園買了房子, (當然是分期付款),我對埃夫人說: 「現在我們終於安頓下來。我的願望是 白天去城裡,晚上回到約書亞花園, 一年一度,我們再去道利什度假。」 想不到,當時才是我滿世界奔跑的開始! 三番五次光顧歐洲大陸各國, 幫助伊麗莎白夫人走出困境, 一直成了我不同尋常的工作特權。 科爾比 也許,她不會乘這個航班回國。 埃格森 完全有可能。她有時會迷路, 或丟了機票,甚至遺失護照。 我們不必著急,船到橋頭 自然直。我總是這麼認為。 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是那樣一位淑女! 除此之外,她的心地非常善良。 科爾比 似乎每一個人的心地都很善良。 有一件事我確信無疑,埃格森先生: 你的心地也非常善良。我相信, 你總是從最好的一面去想每一個人。 埃格森 你會發現,我是正確的,我保證。 〔克勞德先生上。 克勞德先生 嗨!你還在這兒?你該出發了。 埃格森 我正要離開。時間還比較充足。 (看看手錶) 我會提前幾分鐘到達機場, 此外,她還要過海關。根據以往經驗, 過海關很慢。 伊麗莎白夫人(若隱若現的話外音)[4] 請把箱子打開,我想拿一 點東西。 再打開那個包裹——裡面有一瓶藥。 好的,帕克曼,能把藥交給司機嗎? 他告訴我,他患有慢性黏膜炎。 克勞德先生 嗨,什麼聲音? (打開陽台門,傾聽著) 她回來了,埃格森!那是她的聲音。 她在哪兒?啊,她又出去了。 (走到窗前,俯身朝街上看去) 她正在與出租車司機說話。 他們在說什麼?她又進來了! 伊麗莎白夫人(若隱若現的話外音) 不,格特魯德,我還沒有吃 午飯, 現在還不想吃。給我倒杯茶, 什麼也不要加。噢,我差點忘了: 你還沒有學會如何沏茶。 來杯黑咖啡。克勞德先生在家嗎? 我要跟他打個招呼。 克勞德先生 天哪,埃格森,究竟是怎麼回事? 埃格森 簡直不可思議。讓我下樓去接她。 克勞德先生 我們去哪兒?我們應該做什麼? 埃格森 (站在門口)她在客廳跟侍女說話,她正要上樓。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坐到桌子旁,拿一些文件過來。 我們必須看起來像在談論工作。 〔伊麗莎白上。 埃格森與克勞德先生 (同時)伊麗莎白夫人! 伊麗莎白! 克勞德先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埃格森 伊麗莎白夫人!這太令人吃驚了。 伊麗莎白夫人 什麼事令人吃驚,埃格森? 我回來了,就這麼回事。 埃格森 我正準備出發,去諾斯霍特接你。 伊麗莎白夫人 你考慮得非常周到,埃格森。 不過已經沒有必要。此外,我不是 乘飛機回國,而是坐火車到維多利亞站。 克勞德先生 你是在說,你把飛機票退了? 埃格森 啊,你是如何把飛機票退掉的? 伊麗莎白夫人 我找到售票代理處,讓他們退掉機票。 我不明白,你們倆為什麼那麼吃驚? 你們知道,我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旅行者。 克勞德先生 噢,是的,我們當然知道,伊麗莎白。 可是,你為什麼要改變你的原定計劃? 伊麗莎白夫人      因為米爾德里德·德弗雷爾。 她和我一道在接受治療。 她不能坐飛機——她說一坐飛機就暈機; 所以我們改乘夜班火車,穿過英吉利海峽。 這位年輕人是誰?他的面孔好熟。 克勞德先生 這位年輕人是埃格森的繼任者。 你知道埃格森一直打算退休…… 埃格森 也是因為身體原因,伊麗莎白夫人, 醫生非讓我退休不可…… 克勞德先生 辛普金斯先生得到大力舉薦…… 埃格森 同時,他還有別的誘人機會, 所以我們不得不很快做出決定。 克勞德先生 我不想在你治療期間打擾你…… 埃格森 做克勞德先生的機要秘書, 辛普金斯先生要比我更加勝任。 此外,他酷愛音樂。 伊麗莎白夫人    音樂? 我曾經面試過這位年輕人,後來 推薦給克勞德先生,不是嗎?當然是的。 我還記得我說過:「他的氣質很好。」 我記不住人的面孔,但我能記住人的氣質。 他叫什麼名字?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辛普金斯。 伊麗莎白夫人 (數著手指)正好十三個字母。非常不吉利啊—— 與大多數人的想法截然不同,我覺得 你有藝術天分。不過你看起來相當虛弱。 我一定要給你上上健康課。 你姓什麼,科爾比先生? 科爾比       辛普金斯。 埃格森 科爾比·辛普金斯先生。 伊麗莎白夫人    我喜歡叫科爾比。 你住在哪兒? 克勞德先生    他的家不在倫敦。 但是我想讓他住得離我近些—— 你知道,這樣要一直麻煩埃格森—— 所以我正在皇家馬廄物色一套公寓。 伊麗莎白夫人 可以肯定,那裡的顏色非常混亂。 我的丈夫不理解合適的顏色 對精神生活的重要性,科爾比先生。 我敢說,埃格森對此也一竅不通。 你們倆究竟選擇了什麼顏色? 克勞德先生 我想淡黃色比較明亮。 伊麗莎白夫人 果然不出所料。淡黃色 對科爾比先生的健康絕對有害。 他需要淡紫色。我來負責此事。 不過不是今天。我現在要去休息。 臥鋪車裡,很難得到片刻的寧靜。 瑞伯曼醫生常說,每天靜養一個小時, 這是必不可少的健康之道。 克勞德先生 瑞伯曼?我想應該是勒魯醫生。 伊麗莎白夫人 勒魯醫生住在瑞士的洛桑。 我一直在蘇黎世,接受瑞伯曼醫生的指導。 克勞德先生 你原來是去洛桑看勒魯醫生。 怎麼又去了蘇黎世? 伊麗莎白夫人 噢,我一到洛桑,就遇到了 米爾德里德·德弗雷爾。 她正要去蘇黎世。她說:「到蘇黎世來! 有一個神奇的醫生在教授意念控制。」 所以我跟隨她去了蘇黎世。 克勞德先生      那麼你去了蘇黎世。 我想,是洛桑的醫生在教授意念控制吧? 伊麗莎白夫人 不,克勞德,他只是教授思想控制。 意念控制是完全不同的事。 它更加先進。我在信中和你詳談過它。 克勞德先生 是的,你從蘇黎世給我寄來明信片。 可是你知道,我讀不懂你信中的內容。 我喜歡這些賀卡,查看上面的郵戳, 只是想知道你在哪裡。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我很高興 你採納了我的建議。 克勞德先生      你的建議?什麼建議? 伊麗莎白夫人 聘用科爾比先生的建議。你真讓我頭疼。 你的記憶力在衰退,這已經不是 第一次了。我必須說服你去看 瑞伯曼醫生,接受一個療程的治療。 不,在你這個階段,還是去看勒魯醫生。 難道你不記得,我臨走時說過: 「相信我一次,聘用那位年輕人?」 他就是科爾比先生。 克勞德先生      噢,我明白了。 是的,現在我開始回想起來。 我的決定一定是採納了你的建議。 伊麗莎白夫人 我必須跟你解釋,科爾比先生, 你被我和我的丈夫同時聘用。 明天希望你陪我去品茗喝茶, 我要把你引薦給我的委員會。 現在,我要去休息。 克勞德先生      是的,你去休息。 我們正在談工作,與…… 伊麗莎白夫人      與科爾比! 〔伊麗莎白下。 克勞德先生 她竟然自作主張退掉機票。 這樣的事聞所未聞。 埃格森      真是令人稱奇! 克勞德先生 如果這是蘇黎世醫生的治療結果, 我要給他打滿分。好了,埃格森, 我把你從倫敦叫來,你算是白跑一趟。 埃格森 噢,沒有白跑!這件事我不會不來。 另外,我說過,我可以順便逛街購物。 不過,我現在最好離開。辛普金斯先生—— 如果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你卻不知所措,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如果我不在家中,我就在花園裡。 只要你有不時之需,我會隨叫隨到。 其實,埃夫人常說:「我多麼希望他打電話! 他說話的聲音一定非常文雅。」 科爾比 非常感謝,我會給你們打電話。 想到我遇見困難,有你在背後支持, 我會感到無比欣慰。但是我希望 我不要經常打電話麻煩你們。 埃格森 噢,我忘了……埃夫人一直在說: 「為什麼不在周六請他吃飯?」 我說:「讓他從城裡來約書亞公園,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特別在這個時候! 等到春暖花開,花園裡五彩繽紛、 賞心悅目之際,我會再考慮考慮。」 好了,我要走了。 克勞德先生      再見,謝謝你,埃格森。 埃格森 再見,克勞德先生。再見,辛普金斯先生。 〔埃格森下。 克勞德先生 好了,科爾比!公開場合,我一直叫你 辛普金斯先生,這是出於謹慎。 它也是我們的計劃。兩個月後—— 而且既然我的妻子堅持叫你科爾比先生—— 我會和每個人一樣叫你科爾比。 科爾比 這樣安排讓我們倆都覺得自然。 克勞德先生 她突然回來,讓我們手足無措。 你看得出來,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所以這次見面沒有按照我的計劃進行。 不過,我相信,事情正朝好的方向發展。 這次見面實際上很成功。很顯然, 她立刻喜歡上你。 科爾比      她真的認為 她以前見過我? 克勞德先生      很難斷定。 現在的關鍵是:她對你喜愛有加。 所以她也要聘用你。結果令人滿意。 她認為,你住進那套公寓理所當然—— 明天她肯定以為這是她提出的建議。 所以我完全相信,不用很長時間, 我們可以為將來打下堅實的基礎。 科爾比 我必須承認,直到現在為止, 我依然感到非常的惶恐不安。 你似乎對未來的事情胸有成竹, 而我感覺是戴著欺騙的面具生活。 你能確信,伊麗莎白夫人 真的能待我如她的親生孩子? 克勞德先生 親生孩子?如果你在她的心目中, 與她魂牽夢縈的兒子形象吻合—— 我想她會這樣。我完全可以肯定, 她的兒子與你絕不是相同的一類, 但是在她眼裡,你會變成她的兒子。 她向來如此。如果她相信你是她的兒子, 而不是我的兒子,我絲毫不感到驚訝。 她總是生活在幻想的世界裡, 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她的幻覺, 將它引向正確方向。 科爾比      這好像不太誠實。 假如我們都生活在幻想的世界裡, 它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對她是項善舉嗎? 克勞德先生 如果你無力讓生活來適應你, 就只能讓自己去適應生活。 你先告訴我——我有理由詢問——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你工作稱心嗎? 我不是轉移話題,前面的事容後再談。 要知道,我特意把你單獨留下, 就是想繼續探討眼前的問題。 要適應一個陌生的新環境, 必須從名正言順的關係開始, 你會因此而感到更加輕鬆。 科爾比 正因為如此,我對你充滿感激之情。 這確實是一個陌生的新環境, 對我而言,一切恍然如夢而不真實。 克勞德先生 現在我希望它與眾不同。事情很怪,科爾比。 你我同室共事之時,我才猛然發現, 我們彼此之間並不十分了解。 科爾比 我想,未來的機會還很多。 克勞德先生 你年幼的時候,屬於你的姨媽, 她讓我感覺如此。我從未與你單獨相處。 戰爭期間,我把你們倆送往加拿大—— 也許,這是我犯下的一個錯誤, 儘管此舉也有很多明顯的好處。 當時,我毫不懷疑——你們一去五年; 回國後你入學讀書,去部隊服役, 接著你迷戀音樂…… 科爾比 你剛才問我,我對工作的感覺? 克勞德先生 是的,你對工作的感覺如何? 科爾比        它讓我興奮不已。 沒想到我還能勝任這樣一份工作, 只是與我以前的興趣大相徑庭。 可以說,它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自信。 與此同時,我也感到忐忑不安。 我不是說工作,而是說我自己。 我感覺自己仿佛脫胎換骨一般。 我想,好比學會一門流利的外語, 當你可以用外語進行思維—— 用外語進行交談,你會感覺自己判若兩人。 我還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 變化了的我——儘管他對我充滿誘惑。 當我心無雜念地走在大街上, 或是在夜半時分猛然醒來, 原來的我,曾經的我, 會出其不意地重新現身, 我又變成失意落魄的風琴手。 曾幾何時,我做不成優秀風琴手, 我永遠無法精通的風琴演奏術, 似乎是我唯一值得追求的事業, 唯一心甘情願為之付出的事業。 我不得不與另一個自我作鬥爭。 克勞德先生 我理解你所表達的意思, 遠遠超過你的想像。我的個人經歷 與你的經歷如出一轍。 科爾比      你個人的經歷? 克勞德先生 是的,我以前也不想做金融家。 科爾比 那麼你想做什麼? 克勞德先生      想做一個陶工。 科爾比 陶工! 克勞德先生 是的,陶工。我很小的時候, 喜歡動手製作。我喜歡形狀與顏色。 我喜歡制陶工使用的工作原料。 很多人認為,雕刻家,還有畫家 要比制陶工更加出類拔萃。 很多人認為,瓷器或是陶瓷 只有實用價值,或裝飾價值—— 而造瓷與制陶都是劣等藝術。 我覺得它們既非「實用」亦非「裝飾」—— 可以說,裝飾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背景; 裝飾本身就是生活。如果說身處其中, 等同於逃避,那麼它是對生活的逃避, 是從污穢的世界逃入純潔的世界。 雕刻與繪畫——我有一些優秀藏品—— 它們沒有這種……我始終渴望的寧靜。 我想要一個形式等於現實的世界, 而其中的實體僅僅是一個影子。 我的奇談怪論。我以前從不談論此事。 從未談論過。與音樂單獨相處, 你有類似的感受嗎? 科爾比      完全一樣。 在你描述時,我不斷地把它們翻譯成 音樂術語。不過,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對制陶工藝如此心醉神往,但卻沒有 選擇它作為終身職業,其中的原因何在? 克勞德先生 首先是來自家庭的巨大壓力。 我的父親——你的祖父——白手起家, 創立了這個企業。這是他的激情所在。 他對事業的熱愛,絲毫不亞於 我對黏土的熱愛。經商能有什麼成就? 我也不指望靠經商出人頭地。年輕時, 我鄙視他,同時也敬畏他。 鄙視與敬畏皆不足取。我起初憎惡 這個職業,後來發現我有巨大潛力。 生活改變了我,生活也在改變你。 生活從人們的幻想開始, 而幻想讓生活變得真實。 說來話長。我的父親知道我的態度。 他感到悲傷。我長期心懷不滿, 暗中怨恨。對此,他了如指掌。 他去世後,我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但為時已晚。我的一生都在懺悔贖罪, 向一貫正確的先父懺悔贖罪。 想當年,我少不更事,懵懂無知。 當我飽經風霜、歷盡人世滄桑後, 才知道其用心之深,但他已撒手人寰。 科爾比 你還未解釋,為什麼最後認為 你的父親是正確的。 克勞德先生      因為我最終認識到, 我永遠成不了一流的陶工。 我沒有這個天分。是不是很奇怪, 一個人做自己最不擅長的事情, 卻充滿義無返顧的激情? 難道說,一個人天生只能成為 二流陶工?或者說,最多只能做 稱職的模仿者,雖然缺乏創造力, 卻對創造充滿著強烈的渴望? 我不這樣認為。因為在某個隱秘時刻, 我終於認識到一個熟視無睹的事實: 我並無創造的天分。飽經世事歷練, 我的興趣已經發生巨大的轉移, 對精美創造的憧憬讓我完全改變。 我感受到了創造者的成功喜悅。 但是我的製作不能帶來那種滿足感—— 那種竭盡全力與寧靜的狀態, 一種在瀕死中喚醒生命的狀態…… 我打算給你找一架鋼琴,最好的鋼琴。 每當傍晚來臨,你獨自一人彈琴, 我相信,你會穿過私密的大門而進入 一個真實的世界。我就是如此,有時候。 科爾比 確實,聽你一番描述,我發現 你所表達的感受正是我的感受, 儘管方式並不相同。我也知道, 我永遠成不了偉大的風琴手, 來實現理想。我不是個演奏者。 我僅僅是偉大作曲家的影子。 當我自彈自樂時,我能聽見 我的內心迸發出的美妙音樂, 宛如作曲家在靈感迸發時聽見的一樣。 而當眾演奏時,我總會意識到聽眾所聽到的 並不是我自彈自樂時聽見的音樂。 我聽到的是偉大音樂家的音樂, 而他們聽到的卻是低劣的演奏。 所以,我已經放棄為他人演奏。 自彈自樂則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克勞德先生 你應該自彈自樂。至於我自己, 則將塗鴉之作藏於密室之中。 我並非不想讓別人看見它們! 獨處時,我會長久觀賞,愛不釋手, 對自封的創造者產生某種認同—— 這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欣喜, 它讓生活變得可以忍受。這是我的一切。 我想它取代了宗教,正如我的妻子, 她把對靈性生活的種種探究, 也看成對宗教的一種替代。 我敢說,真正的宗教人士—— 我從未見過——可以找到某種統一。 而天才人物也莫不如此。 凡夫俗子們,在我看來,則不得不生活在 兩個世界中——每個世界都是幻想。 那就是你我之輩。也許,將來某一天, 我會讓你看看我的藏品。 科爾比      謝謝您。 克勞德先生 也許在將來,你會讓我聽你的演奏。 我不會再提起。我會等你發出邀請。 我剛才談到了讓自己去適應生活, 甚至準備去接受……幻想的時候, 你現在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科爾比 我想是的。至少,當我知道你 無可奈何地和生活妥協時, 我的理解更加深刻。可是……我的內心 對這樣的生活充滿著叛逆的衝動。 如果你不是我的父親,事情就會簡單得多! 你剛才的描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你說你從來沒有理解過你的父親, 一直到後來他去世。你提到了贖罪。 甚至提到了你曾經無法理解他—— 那是一種父與子的關係。 其實,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他去世後,你的妥協完善了父子關係。 你始終是他的兒子, 他仍然是你的父親。 我只是希望我也能夠贖罪! 在你我之間,缺少某種親密的紐帶。 過去,現在,將來,你和你父親之間一直存在的紐帶。 我開始明白,我為什麼總是把你 看成保護人,慷慨的救助人, 確切地說,是恩主,而不是父親—— 童年時代所失去的父親形象, 已經永遠失去。那些沒有父親的歲月! 噢,我非常抱歉說了這些, 但它足以說明:我剛才說過的話, 就是我的內心對生活的叛逆。 克勞德先生      這是我的過錯。 我總是急於規避我的父親 對我犯下的錯誤。可是與他相比, 我卻犯下了更大的錯誤。 科爾比 我知道我在傷害你。我知道 我對這樣的傷害感到厭惡。 克勞德先生      你不要那樣想。 科爾比 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非常感激。 我會竭盡全力做好工作, 來證明你的善意。 克勞德先生      做好機要秘書工作。 科爾比 我真的對工作很感興趣,並且渴望 得到更多的收穫。不管怎麼說, 我不想讓自己生活在幻想之中。 克勞德先生 不會的。同時,我們應該耐心等待, 看看生活會出現什麼樣的困難。 當我們自以為償還了生活的舊賬, 可生活又會送來新賬單,而且更加難以償還。 現在我要走了,去把玩我的陶藝品。 科爾比 對不起,不過我必須提醒你: 明天上午你在城裡有一個會議。 你讓我為你準備一些數據, 我已經準備妥當。 克勞德先生 很多事都是由我妻子做主。對她要有耐心,科爾比。 噢,是的,明天的會議。我必須瀏覽一下數據。 幕落 * * * [1] Eggers,Eggerson(埃格森)的暱稱。下文的埃格(Eggy)是另一暱稱。 [2] Lizzie,伊麗莎白(Elizabeth)的暱稱。 [3] 法文,貴婦。 [4] 伊麗莎白夫人的話外音若隱若現,並不打算讓劇院裡的觀眾清楚聽到。——原注 第二幕 幾周後,皇家馬廄的公寓裡。科爾比坐在鋼琴旁。 盧卡斯特坐在扶手椅中。大幕升起,音樂聲響。 盧卡斯特 你的鋼琴彈得太好了,科爾比—— 我對音樂並無獨到之見。 不過,我很想了解音樂。 希望你能傳授我欣賞之道。 科爾比 我認為你不需要別人傳授。 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首先,你需要 聽更多的音樂,然後發現自己的趣味。 當你心有所好、若有所悟之時, 你會主動去探究音樂的結構、 音樂的形式,以及各種演奏手法。 盧卡斯特 可是,我萬一愛上粗劣之作? 科爾比 不,你一定會喜歡優秀作品。 我剛才對你進行過測試。 我彈了幾個二流的音樂片段, 可是你不喜歡。你喜歡優秀作品。 盧卡斯特 科爾比,沒想到你那麼精通音律! 我喜歡的音樂都是優秀作品? 可是我仍然感到無知。你能相信, 我至今未聽過一場音樂會? 我只去過展覽會,也是由於別人的邀請, 從來沒有人請我去聽音樂會。 當然,我曾經看過幾場歌劇, 但恐怕沒有認真聽劇中的音樂。 我喜歡這些活動,可以與別人交往, 讓別人知道我的存在!一個人 不偶爾去看看歌劇,一定會落伍。 儘管我總感覺自己落伍了。你能理解 我從未一對一地聽人彈過琴嗎? 科爾比 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對人彈琴…… 盧卡斯特 你不要這樣騙我。你告訴過我, 鋼琴是本周送到你的公寓的, 昨天你把它調試好。不過,我很榮幸 成為這套公寓的第一個來客, 成為你這架鋼琴的第一個聽眾。 科爾比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 我從未對別人彈琴,因為我認為 我永遠成不了音樂家。 盧卡斯特 那麼,對我彈琴你感到緊張嗎? 科爾比 恰恰相反,我覺得我彈得更好。 我無法讓自己對著聽眾彈琴。 當我獨自一人時,我不會忘記 我只是自彈自樂。但是對你彈琴, 既不孤獨,也不是把你當……聽眾。 盧卡斯特 很高興我不是聽眾。你還會對我彈嗎? 你會向我傳授音樂之道嗎? 科爾比      當然,我會的。 不過,可以肯定,當你領悟到音樂的真諦—— 時間不會很長——聽到優秀鋼琴手彈奏時, 你會發現我的演奏是如此糟糕。 盧卡斯特 科爾比,你是在故意為難我? 不過,請我去聽音樂會,怎麼樣? 科爾比 換個時間,我請你去…… 盧卡斯特 請我去看美國音樂劇? 科爾比 好的,我聽你說過,你想看美國音樂劇。 盧卡斯特 不過,我不跟你去。 科爾比      你說得很清楚。 為什麼不和我去? 盧卡斯特      因為你不喜歡 美國音樂劇。邀請一位女士 去看她十分喜歡的音樂劇, 可她知道你並不喜歡,你這樣做, 是不是對她表示尊重?這不是尊重。 這只是……一種施捨。如果你邀請我 去看你喜歡的東西,這才是尊重。 它表明你願意對我進行指導。 科爾比      但是我不知道 你想要我指導你。 盧卡斯特      我以前也不知道。 但是我希望你願意對我進行指導。 現在,我也非常願意接受你的指導。 科爾比 好的,下次我會邀請你去聽音樂會…… 盧卡斯特 下一次去聽你自己想聽的吧。 科爾比 也許,你希望我提前告訴你 節目內容——或者我喜歡聽的音樂。 我給你彈主題曲,讓你能辨認出來。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你播放唱片。 盧卡斯特 我寧願你給我彈一些片段,邊彈邊講。 我希望你馬上能對我進行指導。 科爾比 我現在懷疑,是你在對我進行指導。 盧卡斯特 科爾比,你真是處處讓我感到驚訝!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懵懂的人, 但你又學識淵博,讓人無可懷疑。 也許,這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科爾比      真正的原因並非如此。 盧卡斯特 噢,那麼你相信我喜歡你? 想不到你曾經那麼躊躇滿志。 科爾比 不,不是躊躇滿志。原因我想到了。 其實很簡單。 盧卡斯特    希望你能告訴我。 因為我不知道。 科爾比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 你盡力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 現在你終於看到,你的努力並不成功。 盧卡斯特 噢,我盡力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 那麼我留下了什麼樣的錯誤印象? 科爾比 這並不重要。不過,因為某種原因, 你以為我得到了錯誤的印象。 你喜歡主動製造這樣的假象, 而不願逆來順受地坐以等待。 我的話不太中聽,希望你不會介意。 盧卡斯特 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 你的話實際上是對我的讚美, 確實是讚美。非常聰明的讚美。 科爾比 我承認,我起初對你……還有巴, 感到非常困惑。 盧卡斯特   哦,對我……還有巴。 科爾比         只是後來, 當我們多次交往後,我才斷定 這只是你們的一種自我防衛。 盧卡斯特 是什麼讓你想到了「自我防衛」? 科爾比 因為你對發生的事迫不及待,急於了解。 如果不聞不問,你又擔心它產生不利後果。 你一躍而起,因為你擔心被別人往前推。 我想,你勇敢,但是也感到恐懼。 也許,你曾經遭遇過嚴重傷害; 或者說,至少在你的生活中,某件事 奪走了你的安全感。 盧卡斯特 你一定有所謂的——安全感。 科爾比 沒有,我也沒有。 盧卡斯特      我不相信。 我剛才在想什麼?噢,很奇怪,是不是? 當一個人更清楚地了解另一個人時, 他會發現,兩個人出人意料地非常相似。 然後,你開始在相似之中尋找差異。 也許,你感到不安全,但是你的不安全感 與我的不安全感絕不相同。 科爾比 有什麼不同? 盧卡斯特      很難解釋清楚。 也許,差異就在你的音樂背後。 我知道一件事。當你第一次告訴我: 你發現自己成不了優秀音樂家時, 你覺得這是你生活中的一場災難。 當然,我不知道你的看法是否正確。 我以為你的此番觀點大謬不然。 也許,你可以成為非常優秀的音樂家, 但問題不在於此。你深信不疑, 而且切身感到,你的生活全然崩潰, 你必須學會從事完全不同的工作。 所以你申請了埃格森的職位, 決定進入商界,做克勞德, 或巴這樣的人。我感到難過, 為你感到難過。我欽佩你的勇氣—— 欽佩你直面事實的勇氣。 一直以來,我發現我羨慕你, 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知道原因了。 對男人來說,最糟糕的事情 莫過於放棄他衷心熱愛的事業。 可是你失去的只是外部世界。 你還擁有內心世界——更加真實的內心世界。 所以,你與我們其他人並不相同。 你擁有秘密花園。你可以躲進花園, 把園門緊緊關上。 科爾比    把園門緊緊關上? 你能肯定,你沒有自己的秘密花園, 如果你能找到? 盧卡斯特      但願我能找到! 不,我唯一的花園是……倫敦破爛街區 某個骯髒的公共廣場——就像我以前的住所。 當時我和母親相依為命。我沒有花園。 我感覺自己渾渾噩噩活在人世。 生活一無所有,只剩下一丁點活物, 漂浮在攝政運河的表層。 漂浮著,僅此而已。 科爾比      你並非渾渾噩噩之輩。 這世界一定有一座花園,屬於你—— 屬於與你一樣充滿渴望的人。 盧卡斯特 在你的花園裡,你可以聽到音樂, 而別人卻無法聽到。在你的花園裡, 鮮花散發著芬芳,而別人卻聞不到花香。 科爾比 就此看來,你剛才所言正中要害。 你知道,花園對我猶如虛幻世界—— 儘管它非常真實,如這個世界一樣真實。 但這正是麻煩所在。它們似乎毫不相干。 我轉動鑰匙,徑自穿過園門, 我獨自一人……置身於「花園」之中。 孑然一身,如此而已。因此花園並不真實。 在我看來,埃格森的花園比我的花園 要更加真實。 盧卡斯特    埃格森的花園? 人海茫茫,你怎麼會想到埃格森? 科爾比 埃格森退休後,可以躲進他的花園—— 而我同樣可以躲進我的花園。 他人在花園但並不孤獨。走出花園時, 他可以將西葫蘆、甜菜或豌豆……帶給埃格森夫人。 盧卡斯特 你在嘲笑我? 科爾比       我很嚴肅。 我的意思是,我的花園與外面的世界 一樣不真實。如果你擁有兩種生活, 而這兩種生活實際上毫不相干, 那麼,它們都不真實。但是對埃格森來說, 他的花園則是單一世界的組成部分。 盧卡斯特 那麼你想要什麼? 科爾比       我不想要的是孤獨。 如果我信仰宗教,上帝會走進我的花園, 那麼,外面的世界就會變得真實 而且可以接受。 盧卡斯特    你看來是有信仰的。 沒有別的辦法讓你感到真實嗎? 科爾比 我的花園中只有我一人,所以 它不真實。 盧卡斯特   別人能走進你的花園嗎? 科爾比 向別人發出邀請,是達不到目的的。 他們應主動光臨,在不知不覺中光臨。 我應該聽不見園門打開的聲音。 他們只是……突然走進花園, 出人意料地造訪。行走在花園小徑, 我應該能感受到有人與我同行。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表述方式。 盧卡斯特 人是多麼害怕受到……傷害! 科爾比 人所在意的並不是傷害本身, 而是傷害過後難以擺脫的孤獨。 盧卡斯特 我理解你的意思。到那時, 鮮花凋零,音樂停止,城牆崩塌。 你會發現自己置身於殘垣斷壁中—— 身處彈坑——荊棘——骯髒的公共廣場。 但是我很難想像,這樣的事會發生在你身上。 你似乎非常安全,你不僅僅擁有音樂—— 而且可以借音樂表達思想。在我看來, 你不需要任何人。 科爾比      但事實並非如此。 盧卡斯特 不過,你還有別的東西,我卻沒有: 音樂只是事物的一個……象徵。 我真希望能像你一樣聽懂音樂, 不是為了能談論音樂,而是為了能 欣賞音樂……因為音樂已經是一個標誌。 要知道,我對你的音樂產生嫉妒! 音樂是聯繫另一個世界的手段, 它比我生活的世界要更加真實。 我很想了解你! 科爾比      我相信你對我已經了解, 比其他人更加了解。我很想了解你。 人與人之間能相互了解嗎? 盧卡斯特 我認為你真是讓人感到掃興。 你是不是故意如此? 科爾比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了解一個人是永無止境的。 我們力所能及的就是更深地去了解, 跟上節奏;如果別人發生變化, 我們應當有能力了解他的變化, 儘管你無法預見到這種變化。 盧卡斯特      我想我正在發生變化。 過去兩個小時,我發生了很大變化。 科爾比 我想我也在變化。也許我們稱之為變化的…… 盧卡斯特 就是更加深刻地理解人的本性。 這一切之所以發生,也許是因為…… 科爾比 是因為我們開始了解另外一個人。 盧卡斯特 哦,科爾比,既然我們開始了解對方, 我希望你能對我有更多的了解。 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 科爾比      想知道為什麼? 不,我不想知道。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我要在陌生的世界中尋找自我。 如果你是說我想知道你的……背景, 不!我一直渴望了解的是你的本性, 而不是像別人那樣,了解你的身份。 你是不是這個意思?我視你為知己。 盧卡斯特 太好了!你視我為知己! 以前從未有人視我為「知己」。 當然,事實並不重要。 不過,既然相談甚歡—— 我還是想讓你知道。 科爾比 能與你無話不談,我感到高興, 關於我的情況,大多數你已經知道。 有些是我告訴你的,有些是巴告訴你的, 還有一些事,是你從克勞德先生口中知道的。 盧卡斯特 克勞德沒有對我談起過你。 他幾乎什麼也沒說。至於巴—— 我寧願聽你親口說出。 科爾比 只有一件事我還不能透露。 至少是現在。條件還不成熟。 那就是我的父母。 盧卡斯特    哦,我明白了。 我想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可以告訴你我父母的事。 至少現在。 科爾比    非常重要嗎? 盧卡斯特 是的,非常重要。你剛才的分析 非常睿智:我們初次見面時, 你發現我盡力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 現在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那樣做。 這個手法對別人屢試不爽。 我已經養成偽裝的習慣。 關於此事,巴曾經對我鼎力襄助—— 他加深了這種印象。他半信半疑。 不過,他對我非常了解,他知道, 有些人對我的誤解無以復加。 科爾比 什麼誤解? 盧卡斯特      以為我是克勞德的情婦—— 或者說,一直是他的情婦,巴就誤解過。 科爾比 我從未朝這方面想過! 盧卡斯特      你從未朝這方面想過! 未朝這方面想過的人寥寥無幾。 我對巴了解不深。他非常大度。 我想他從不介意。不過,他也很睿智。 從一開始,他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科爾比 什麼真相? 盧卡斯特      我告訴你,你不要見笑。 我是克勞德的女兒。 科爾比         他的女兒! 盧卡斯特 他的女兒。唉,這是一個可悲的故事。 我憎恨我的母親。我永遠難以理解, 克勞德怎麼會喜歡她。唉,我的童年—— 始終寄居在一所破舊不堪的房子裡。 只要鄰居抱怨,我們就被清理出門。 當然,克勞德給她接濟,定期提供。 至於饋贈多少,已無關緊要: 她酗酒賭博,不要多久, 這些錢就幾乎全部花光。 我被送走後,我知道她靠什麼 來掙錢揮霍。我一直被蒙在鼓裡! 她最後因酗酒而「意外死亡」, 當時我只有八歲。後來, 克勞德收留了我。我很幸運。 當時的年紀,我還能留下……不少記憶。 科爾比 你是克勞德的女兒! 盧卡斯特      是的,對此不必懷疑。 他也多麼希望,此事純屬烏有。 他一直對我很好。但是,我的存在 總讓他難以忘卻尷尬的過去。 (停頓)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很驚訝? 科爾比 驚訝?不。是的。你不明白。 我想說明一下。但是我不能,還不能。 唉,我為什麼要跨進這幢房子! 盧卡斯特…… 盧卡斯特    我看得非常清楚,你很驚訝。 看看你的臉!我感到大失所望。 僅此而已。我相信,如果我說 我是克勞德的情婦,你也不會這麼驚訝。 因為我的存在,克勞德總感到羞恥。 現在你也以我為恥。我原以為你會理解。 你根本不知道,沒人要的私生女 是什麼滋味。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驚訝。 克勞德接受了我,因為我是他 欠下的舊債。我討厭我自己。 我討厭自己不得不進行偽裝。 我喜歡你,因為你也不喜歡偽裝。 我原以為你會了解我真實的一面。 我想要真實。我知道我有真實的一面。 對我來說,這很新奇。我受寵若驚。 我原以為,如果別人能了解我的 真實自我,我就能回歸真實的自我。 科爾比 盧卡斯特,我很驚訝,並非因為你。 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樣。而是因為我自己。 盧卡斯特 因為你自己!你有高貴的自我! 你為什麼不把自己幽閉在 你孤芳自賞的秘密花園? 也許,你認為這將影響你的前途, 現在,你已經是克勞德的寵兒。 也許,他會收養你,讓你成為他的繼承人。 你會與另一位伊麗莎白夫人結婚。 如果那樣,科爾比,你將不得不承認 我就是你的妹妹!即使我流落街頭…… 科爾比 千萬別這麼說!殊不知,你此番言論何等傷人。 盧卡斯特 有些話說出來或許更加傷人。 若有可能,我照樣直言不諱。噢,對不起。 可能是我母親的遺傳基因在作祟。 要知道,科爾比,我真是大失所望。 我原以為向你袒露真相後, 你根本不會介意。你會為我感到難過。 但是現在,我不希望你感到難過,謝謝你。 實際上,此前我就想告訴你, 但一直拖延至今,只是為了製造樂趣。 我以為一旦告訴你,場面一定妙不可言。 現在看來,它不值一提。 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更加糟糕。 當你以為快要從孤獨中釋放出來時, 孤獨又突然向你襲來。 當你以為走出困境時,其實陷得更深。 你最終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好了,我要走了。 科爾比    你不能走! 我還有別的事情向你解釋。 現在就解釋。我要違背承諾。不過…… 盧卡斯特 我想有很多事情無需解釋, 有些事更是無法解釋清楚。 當我告訴你克勞德與我母親的事時, 我永遠、永遠忘不了你臉上的表情。 我雖然是個私生女,但是我有自尊。 好在我還有巴。我想現在 我開始喜歡巴了。 科爾比 盧卡斯特,等等! 〔巴·卡根上。 卡根      巴·卡根不請自到。 我來看看新房。盧卡斯特也在。 我早就知道她會捷足先登! 相信我卡根的直覺!我是你的護衛天使, 科爾比,使你免受盧卡斯特的傷害。 盧卡斯特 此時此刻,你是我的護衛天使,巴。 你要帶我出去吃飯。我很想喝一杯。 卡根 我跟科爾比說過,如果你不希望女人造訪, 千萬不要學會雞尾酒的調配。 你與利齊是一對吃人的老虎。 夾在你們中間,他必須尋找保護。 盧卡斯特 說到我,科爾比不需要你的保護傘。 至於利齊,當她尋找獵物時, 你最好不要從中作梗。 不過,現在最緊要的是,我飢腸轆轆。 你必須好好地請我吃上一頓。 卡根 我會讓你酒足飯飽。馬上兌現。 我來看看這個嶄新的單身寓所, 我希望科爾比大吉大利。我這人吉星高照, 總希望將鴻運帶給別人。 科爾比 來杯雪莉酒? 卡根      好的,來杯雪莉酒。 為新房的成功乾杯!也為盧卡斯特乾杯。 與雞尾酒比,雪莉酒對你更好,盧卡斯特。 盧卡斯特 你知道我不喜歡雪莉酒。 卡根         你一定要喝, 為科爾比,祝他單身生活快樂! 當然,這要看如何阻止利齊的經常打擾。 對她,你的態度要堅決,科爾比, 維護你個人的一點隱私權。 千萬不能遲疑。別讓她邁過這個門檻。 盧卡斯特 你好像對她毫無忌憚! 卡根 至少,我總能設法躲開她。 盧卡斯特 只是因為她從未想過追求你。 卡根 是的,從一開始我就給她留下壞印象。 我清楚那樣做必不可少。我擔心科爾比 給她留下了好印象,因此他不得不設法彌補。 說實話,我喜歡你房間裡的裝修風格。 科爾比 裝潢設計是伊麗莎白夫人的選擇。 卡根 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它們。你必須更換顏色。 房內的光線有點暗淡。你需要明亮一點的顏色。 但是話說回來,這顏色看起來非常溫馨。 盧卡斯特,如果我像科爾比一樣春風得意, 我可能永遠不會考慮到改變生活。 盧卡斯特 你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卡根 婚姻是賭博。不過我天生是一個賭徒。 我已經把一切家當押在……不,這個說法不妥—— 盧卡斯特是我考慮過的 最令人激動的投資對象。 科爾比比我謹慎。要知道,科爾比, 你和我應該緊密合作。 我是優秀的投資家。但有時判斷失誤。 我會因為衝動而做出決定。 但不做決定,就無法在黑暗中前進。 有你合作,我就不會偏離軌道。 科爾比      這是廢話。 賭徒只是你的表面託詞。 你頭腦冷靜勝過常人。 你從不涉足任何風險。 你只是喜歡向別人假稱 賭徒。我不相信你會 在不確定的事情上押注。 卡根 言之有理。要知道,盧卡斯特, 科爾比對人有良好的判斷力。 盧卡斯特 你必須有更好的判斷力, 才能有資格評價科爾比。 卡根 我的判斷力很強。現在我來告訴你 我們與科爾比的不同,你和我—— 我們都需要一樣東西:安全, 還有尊重!現在,科爾比 不太在乎是否被人尊重—— 他天生受人尊重。我不是,科爾比。 你知道嗎,我是棄兒?你肯定不知道! 我從未有過父母。只是被人收養, 來路不明。我一直希望在倫敦 最頂尖的公司里出人頭地, 因為我沒有背景——一點也沒有。 這是我喜歡盧卡斯特的原因。 她從不鄙視我。 盧卡斯特      沒人會鄙視你。 更重要的是,你也從不鄙視我。 卡根 沒人會鄙視你,盧卡斯特。 我們有共同的需要。至於科爾比, 他是那種可以放棄一切, 然後去荒島生活的傢伙。 不過我希望你不會如此。 我們需要你維持現狀。 科爾比 我相信,你們對商務以外的事情 具有相當敏銳的洞察力。 卡根 而你對商務有非常理性的頭腦。 從事金融事業,你也許比我更加優秀! 所以我們倆應該緊密合作。 盧卡斯特 你們倆恭維起來真是棋逢敵手。 我剛才說過我很餓。 卡根      你不可能已經想吃晚飯了。 才六點鐘。我們八點去吃飯。 不去你喜歡的餐館。 我們換個地方。下面我們談談盧卡斯特…… 盧卡斯特 (起身)如果你們想討論我…… 〔敲門聲。伊麗莎白夫人上。 伊麗莎白夫人        噢,晚上好。 晚上好,卡根先生。晚上好,盧卡斯特。 你們是剛到,還是要馬上離開? 盧卡斯特 我們正要離開,伊麗莎白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既然你已經住進這套新房, 我順道過來看看。只有等房子住人, 你才能說得清裝修是否合適。 室內裝潢是專門為你設計的, 所以我一定要看看。你們馬上要離開? 卡根 我們正要外出吃飯。盧卡斯特很餓。 伊麗莎白夫人 很餓?六點鐘?在哪兒? 你們可以嘗試一下素食餐館, 我鄭重推薦。你們要早點去。 六點半時,顧客很多。 餐館的色拉最有味道! 我跟你說過,卡根先生, 你這人最需要多吃色拉。 我曾讓你記下餐館的地址。 我相信你還沒有去過。 卡根 噢,沒有,的確沒有去過。 我一直想去。我們今天去吧,盧卡斯特? 盧卡斯特 我很餓,即使是素食色拉,我也能吃。 伊麗莎白夫人 這就對了。就說是我的推薦,卡根先生。 讓他們安排左手拐角的桌子。 他們有最優秀的服務員。晚安。 盧卡斯特      晚安。 卡根 謝謝你。你的建議非常好。 〔卡根與盧卡斯特下。 伊麗莎白夫人 這兩位年輕人是應約而來的, 還是非請自來? 科爾比 我邀請過盧卡斯特。她讓我彈琴。 伊麗莎白夫人 你直接叫她盧卡斯特?現在的年輕人, 似乎只叫名字不叫姓。 科爾比,希望你不介意善意的提醒。 你與卡根先生、安琪兒小姐交往, 我擔心你們的關係過於親密。 可以看出,你的生活有貴人蔭庇。 我發現他們倆對你非常關注。 對他們來說,你是一件稀世珍寶。 因為你與他們並非一類, 不會出現在他們的社交圈內。 所以,他們自然對你產生興趣。 作為長輩,我說話可能直截了當些。 科爾比 不過,伊麗莎白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我比你年長, 在處世經驗方面要更加老到。 科爾比 不過,伊麗莎白夫人,何事讓你反感? 他們倆既聰明伶俐……又心地善良。 伊麗莎白夫人 我並沒有說他們不聰明不善良。 也沒有提出什麼惡意的建議。 只是他們相當世故,物質至上。 而且……相當粗俗。他們和你並非一類。 科爾比 我並不認為他們粗俗。也許,我也很粗俗。 那麼你認為,我屬於哪一類? 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很想知道。 伊麗莎白夫人 首先,你應該與有教養的人交往。 第一次看到你時,我心中暗想: 「他很有教養。」當時,我對你一無所知。 如果知道教養的內涵,就無需了解。 其次,你要與有文化的人交往。 這樣你的交往圈子已經縮小。 令人驚訝的是,有教養的人 有時候卻沒有文化; 而有文化的人經常缺乏教養。 不過,這並不是問題的全部。 你需要結交有文化、有教養、 有境界的人——他們更加鳳毛麟角。 科爾比 如此一來,我的交往圈子極為狹窄。 此等高雅人士我不知道何處尋覓。 伊麗莎白夫人        他們可以找到。 不過,我今天造訪是看新房。 看看室內的顏色搭配情況。 我想它們非常合適。牆壁,窗簾, 還有大部分的家具。不過,那張寫字檯? 那張寫字檯你是從何處找來? 科爾比 我的辦公桌。克勞德先生找來的。 我說過我的房間需要一張桌子。 我的很多工作要在這裡完成。 伊麗莎白夫人 擋灰布蓋住的是什麼物品? 不要對我說它是打字機。 科爾比      是打字機。 我已經開始工作。剛才, 我正在做一份公司報表。 伊麗莎白夫人 我設計這個房間時,從未考慮過 報表和打字機。 科爾比      這樣的房間正合我意。 伊麗莎白夫人 (起身)我看見一張照片,鑲在銀色相框裡。 我恐怕要直言不諱,科爾比。 攝影肖像,儘管配上銀色相框, 但仍然是私密物品,不宜放在會客廳。 我可以移走它嗎?攝影紀念品 放在臥室里要更加合適。 (她坐下來,捧起照片) 我剛才想說什麼?哦,我知道了。 你相信佛教的輪迴轉世嗎? 科爾比 不,我不相信。我從未考慮過。 伊麗莎白夫人 我不能說我仍然信仰它。 我曾經信過,還研究過輪迴教義。 我剛才想說的是,假如我相信 輪迴轉世,那麼在前世, 我們曾經彼此認識——這是你母親嗎? 科爾比 不,是我姨媽。我對母親一無所知。 她在我出生後就去世了。 伊麗莎白夫人      她在你出生後去世了。 你有其他親人嗎?有兄弟姐妹嗎? 科爾比 沒有兄弟姐妹。沒有。至於親屬, 我還很小的時候就沒見過。 我對尋找……親人從來不感興趣。 伊麗莎白夫人 你不想了解你的親屬!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 我討厭過我的父母!我有一個保姆; 事實上,有好幾個。我憎恨她們。 你是由保姆撫養長大的嗎? 科爾比      不是,由我姨媽。 伊麗莎白夫人 你恨你的姨媽嗎?不,當然不恨。 否則,你不會保存她的照片。 如果你對父母一無所知…… 你的父親還活著嗎? 科爾比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伊麗莎白夫人 你從未有過保姆, 你對父母一無所知, 所以你不理解什麼叫憎恨。 我們肯定有某些相似的家庭背景。 科爾比 可是你有父母。無疑還有很多親屬。 伊麗莎白夫人 是的,有一大堆親屬!他們令人厭惡! 我感覺自己是鷹巢里的鴿子。 而他們是食肉動物,總是嗜殺貪吃。 我們的童年一定相似。 有些只是表面上的不同。 你的童年一定孤獨——沒有親人, 沒有兄弟姐妹——我也孤獨, 因為親屬太多——而且那麼討厭。 他們使我感覺像個棄兒。他們那麼平庸。 你知道嗎,科爾比,我童年時 有三大苦惱,但從未告訴過別人。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同樣的苦惱。 科爾比 什麼苦惱? 伊麗莎白夫人    第一,我長得很醜, 卻不知道。第二,我思維遲鈍, 卻不知道。最後,我是棄嬰, 我也不知道。當然,我非常害怕 醜陋與遲鈍,我的家人使我有此念頭。 但是要知道,我當時喜歡相信 自己是棄兒——我是說「丑兒」嗎? 科爾比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個? 伊麗莎白夫人        無論如何, 我很想逃離家庭。我不相信 我的父親是一個普通的伯爵! 我不相信我的母親是我的生母。 這些都是愚蠢的念頭。我當時很傻, 比較天真爛漫。但這可以看出, 我當時認為自己是多麼與眾不同。 後來我細讀《東方智慧》, 曾幾何時,我相信輪迴轉世。 它似乎能解釋一切。現在已經不信。 那只是一個階段。它讓一切變得如此簡單! 我們能夠想到,今生今世, 我們的父母只是我們用來 轉世的手段。人的真正祖先 是人的前生前世。當然,我們的內心, 我們所有人的內心,不僅僅有遺傳基因, 而且還有某種獨一無二的事物。 某種永恆的事物。它……直接來自上帝。 這意味著我們要更加接近上帝。 你童年時住在什麼地方? 科爾比      特丁頓。 伊麗莎白夫人 特丁頓?在哪個郡? 科爾比      離倫敦很近。 伊麗莎白夫人 和我一樣,你是在鄉村長大。 特丁頓。我似乎非常耳熟。 你住的房子大嗎? 科爾比      不大。房子很小。 伊麗莎白夫人 但是你有姨媽。她非常愛你。 我毫不懷疑。你姨媽叫什麼名字? 是叫辛普金斯嗎? 科爾比      不,她結過婚。 丈夫故世了。她的名字是古匝德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古匝德?你是說古匝德?很不尋常的姓。 古匝德,是嗎?這個姓對我很重要。 是的。古匝德。我一直在尋找這個姓! 科爾比 儘管,也許你以前碰到過這個姓。 正如你所說,這個姓不太常見。 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姨媽。 伊麗莎白夫人      是的。我與她素昧平生。 但這個姓我耳熟能詳。你多大了,科爾比? 科爾比 二十五歲。 伊麗莎白夫人    二十五歲。你父親是誰? 科爾比 嗯……我沒有父親。 你知道,我是私生子。 伊麗莎白夫人 哦,對了,私生子。 那麼你唯一知道的親屬 是古匝德夫人。你總叫她「姨媽」? 科爾比 是啊?她是我的姨媽。 伊麗莎白夫人      那麼你的母親—— 是古匝德夫人的姐姐?我想…… 科爾比 是的——所以,古匝德夫人是我的姨媽。 伊麗莎白夫人 你說古匝德夫人的姐姐是你的母親, 那麼,你能肯定她真的是你母親嗎? 科爾比 啊,伊麗莎白夫人!我為什麼要懷疑? 關於此事,我的姨媽不會編造故事。 伊麗莎白夫人 也許她不是你姨媽。古匝德夫人 與古匝德先生——有孩子嗎? 科爾比 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 他們曾經生過一個男孩, 我很小的時候,他夭折了。 我記不清他。人們常提起他。 我不禁想問,你為什麼對此很感興趣。 關於我的出身,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我向你保證,沒有。 伊麗莎白夫人    也許比你所了解的 要更加有趣。科爾比…… (敲門聲) 誰呀? 〔克勞德先生上。 克勞德先生 伊麗莎白!他們說你在科爾比這裡。 我沒有打電話就直接過來, 只是想交給他這些筆記。它們是 我在制陶公司晚宴上的講話稿。 科爾比 時間是在明天晚上,我想。 克勞德先生      是的。 但是你知道,我必須把內容寫下來, 然後記住要點。我不能照本宣科。 發言一定要自然。我草擬了幾點提綱, 你看能不能增加一些出彩的句子 幫我完成全文。講話大約十分鐘。 明天我們再潤色。 科爾比 (看著發言稿)我試試看。 克勞德先生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伊麗莎白。 與埃格森相比,科爾比的作用更大。 我從來沒有讓埃格森起草演講稿。 科爾比,順便問一句,鋼琴怎麼樣? 科爾比 鋼琴很棒。我從來沒有彈過 這麼好的樂器。我非常滿意。 克勞德先生 有了一架好鋼琴,你會越彈越好。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 克勞德先生      什麼事,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夫人 我剛才有一個驚人的發現! 全靠一個姓——還有直覺。 會有證據證明。現在就要真相大白。 就是科爾比。科爾比就是我失散的孩子! 克勞德先生 什麼?你的孩子,伊麗莎白?你有何根據? 伊麗莎白夫人 我必須拜訪這位古匝德夫人。當面拜訪。 這不可能是一個純粹的巧合。 真是難以置信,是吧,克勞德? 如果這是一個純粹的巧合, 那麼就更加令人難以置信。 也許,我根本不應該相信它。 也許,如此深信不疑也是錯誤的。 但是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意在相助。 你,克勞德,與埃格森功不可沒。 我肯定正確。克勞德,我肯定正確。 克勞德先生 可是,伊麗莎白,你為什麼要相信 科爾比是你的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噢,忘了告訴你。 我太高興了。我發現真相時, 你正好進門。古匝德夫人! 克勞德,科爾比是古匝德夫人收養的。 克勞德先生 我知道。你為什麼認定他是你的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個姓—— 此外,還有地名,特丁頓—— 特丁頓的古匝德夫人。我掌握的線索。 你知道,托尼在非洲遇難時, 我忘記了這個名字。古匝德夫人。 克勞德先生 我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一直在詢問他的身世…… 伊麗莎白夫人 他提到特丁頓,隱隱勾起我的回憶—— 後來他又說古匝德夫人!可以確信無疑。 克勞德先生 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巧合—— 如果它是巧合。不過,伊麗莎白, 由於你對過去的一切念念不忘, 想到你的兒子應該是科爾比這樣, 所以你認定科爾比是你的孩子。 聽到任何名字,你都覺得似曾相識。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你怎麼能這樣懷疑我! 我們必須拜訪這位古匝德夫人,讓她證明。 克勞德先生 對不起,伊麗莎白。如果讓古匝德夫人 出面證明,你的滿心希望 可能要無情落空。科爾比,我覺得 我們必須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科爾比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 說出真相,對我絕對沒有什麼影響。 這事由你來決定。 克勞德先生    我本來想找機會告訴你。 我總是討厭把這樣的事情向你隱瞞。 現在看來,還是早一點告訴你為好, 我曾經希望——其實,那是我的愚蠢想法…… 事情發展與事前計劃非常相似, 其實是對計劃的無情嘲弄: 我曾經希望,科爾比來了後能讓你喜歡; 在你的心中,他能取代你的孩子的位置; 希望你先了解他,然後能收留他。 伊麗莎白夫人 我當然要收留他,克勞德! 收留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 克勞德先生 我並非這個意思。伊麗莎白, 科爾比是我的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這不可能,克勞德! 你有一個女兒。現在你又想要兒子。 克勞德先生 我無論如何不會奪走你的孩子。 也許你有一個兒子。可是他不是科爾比。 很多年前,我本應該告訴你真相。 我跟你講了盧卡斯特,你跟我講了 你的……不幸遭遇。我幾乎要把科爾比的事 告訴你。我沒有。原因是那麼愚蠢。 現在說起來仍然荒謬。一人一個孩子—— 似乎更加公平——但是你的孩子已經失散, 我的孩子我不能遺棄。如果說我還有一個, 我擔心你要質問:「究竟還有多少個?」 你對孩子的存在會持懷疑態度! 現在看來很荒誕。但它對我產生影響。 所以我有更多的理由保持沉默。 你對孩子如此朝思暮想,我能理解。 所以我想等我們倆的孩子降臨後 再告訴你。但是我們一直沒有孩子。 現在,我非常懊悔我當初的決定。 我本應該早點告訴你,我還有一個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你為什麼認為科爾比是你的兒子?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是古匝德夫人姐姐的兒子。 她在科爾比出生後去世。古匝德夫人 把他養大。我出資供他讀書深造。 我看著他長大成人。古匝德夫人 知道他是我的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科爾比出生時, 你在哪裡? 克勞德先生  我在哪裡?我在加拿大。 我的父親派我去加拿大出差, 讓我了解他在海外的投資情況。 伊麗莎白夫人 你怎麼知道她的姐姐有一個孩子? 也許是古匝德夫人編出來的故事…… 克勞德先生 她為什麼要編故事? 當時,她的姐姐有孕在身。 伊麗莎白夫人 也許是為了向你索要錢財。 當然,我不應該這麼說。也許, 她正好有個孩子。父親去世。 母親是誰,從來沒人告訴過她。 而母親忘記了古匝德夫人的名字。 我就是孩子的母親。孩子就是科爾比。 古匝德夫人想,你知道自己有個兒子, 一定感到高興;而她可以從中得益—— 因為你確實在乎那個姑娘,是不是? 克勞德先生 是的,我確實在乎。非常在乎。 我當時是初戀。 伊麗莎白夫人      這就對了。 事情的經過一定是這樣。 克勞德,你知道我思維遲鈍, 儘管我努力改變自己。你要幫助我。 克勞德先生 這件事很有可能發生,但實際上並未發生。 伊麗莎白夫人 噢,科爾比,你的本能沒有預兆嗎? 克勞德先生 對,把你的內心想法說出來。 我知道此事於你有椎心之痛, 你的苦楚要遠遠超過……我們。 科爾比 我只希望痛苦來得更猛烈一些。 在你們的對話過程中,我不知道 我是否感到痛苦。我只是感到……麻木。 如果有痛苦,它屬於內心的長期劇痛, 我對此已沒有感覺。我漠然置之。 在你們交談時,我一直在想: 我究竟是誰的兒子, 真的那麼重要?你們不理解, 沒有父母的童年生活, 永遠存在難以填補的溝壑。永遠。 我喜歡你們,甚至可以愛你們, 作為朋友……老朋友,而不是父母。 我感到抱歉。不過,你們倆 誰是我的父母,對我並不重要。 伊麗莎白夫人 科爾比,難道母親對你無足輕重嗎? 母與子之間總應該有某種紐帶, 無論他們已經失散了多久。 科爾比 不,伊麗莎白夫人。我的處境沒有變, 甚至更加殘酷。假如我是你的兒子, 這只是一個事實。不知道這個事實, 比知道這個毫無意義的事實要更好。 我出生的時候,你也許是我的母親, 但是你沒有選擇做母親。我並非責備你: 否則天理難容!但是我們必須接受現實。 在我出生的時候,你是我的母親—— 假如你是——則是一個活生生的事實。 現在,事實已經死了。從死的事實中 是蹦躂不出活的東西來的。現在為時已晚。 我以前從未考慮過尋找父母—— 從未考慮過。現在,你們讓我感慨: 我多麼希望我曾經有過父親、母親。 伊麗莎白夫人 別說了,科爾比!我有一個新想法。 克勞德!我不想把你認定的兒子 從你身邊帶走。從你的說話中我知道, 你希望他成為我們的兒子,而不僅僅是你的。 我們為什麼還要刨根問底? 我們倆把他當成我們的兒子。 雖然我們原來的願望不能實現,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更好! 我們不會對你提出無理要求,科爾比。 這個主意很好!我們為什麼不感到 由衷的高興?克勞德,我感覺 這件事將使我們倆走得更近。 克勞德先生 我對你的通情達理感到高興。 這樣做與我的初衷相距不遠。 你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嗎,科爾比? 科爾比 我只能表達我此刻的感受。 我相信我的感受始終不變。 克勞德先生 什麼感受? 科爾比      我在想,把你們視作 父母,事情要更加簡單, 即使你們誰也不是。如果這只是虛構—— 人需要虛構——但是不能將虛構 與事實如此混淆。我從不知道 身為人子的感受,而你們現在 因為我發生爭執,讓我左右為難。 可是,我如果接受了你們的建議, 那麼,另一對父母的可悲幽靈 將使我的良心感到長久的不安! 我找到了兩位父母已經很奇怪—— 但我會有四位!另外兩位怎麼辦? 我將不得不與這些幽靈為伴。 父母遺棄親生孩子為人所不齒; 孩子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也為人所不齒。 這兩種情況都要授人以笑柄。 克勞德先生 你想要什麼,科爾比?你想要什麼? 想一想將來。當你結婚之時, 你需要父母,哪怕只是為了孩子。 科爾比 今天晚上,我甚至感覺不想結婚。 也許你是對的。不過,我還不能考慮。 現在,我倒想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兒子? 克勞德先生 那麼當務之急,我們必須拜訪古匝德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唉,克勞德!我為你感到難過。 如果我對你的……虛妄有所了解,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事實真相。 克勞德先生      同樣, 如果我能預知今天, 我會很高興把科爾比讓給你。 不過,我們必須見見古匝德夫人。 我會安排好她的到訪。 伊麗莎白夫人 我想,你也應該邀請埃格森。 克勞德先生 (起身)當然,還有埃格森!他知道全部真相。 今天晚上,我們不要再談。好了,科爾比, 你能從鋼琴中找到安慰嗎? 科爾比 今晚,鋼琴幫不上我的忙。 此刻,我根本不想碰它一碰。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我必須提醒你, 明天晚上,你要在制陶公司講話。 我必須準備好你的講稿。 克勞德先生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我必須 赴宴嗎? 科爾比    與你們談話前—— 我正在瀏覽你的講話稿—— 有一個地方我不太明白: 「懷舊情緒。」你不告訴我 懷舊的內容,我就無法展開。 克勞德先生 懷舊的內容?懷舊的內容? 「今晚,我充滿懷舊情緒」—— 是的。主要指我早年想做 陶工的志向。不是那種 對陶器……或其他工藝 無所不通的陶工。 我想我以後不會再有懷舊情緒。 將它刪除。它只會使我浮想聯翩。 如果我在制陶公司撫今追昔, 他們也一定會感到驚訝。 好了,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夫人 我可憐的克勞德! 〔克勞德先生與伊麗莎白夫人下。 幕落 第三幕 商務室,同第一場。幾天後。 克勞德先生在調整座位。伊麗莎白上。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你在忙什麼? 克勞德先生      調整座位。 召開一次艱難的會議, 排好座次席位尤為重要。 我想我們倆不應該相鄰而坐。 你坐在那邊,會議桌旁,行嗎? 伊麗莎白夫人 我坐在另一側,背對著燈光。 你不坐在當中嗎? 克勞德先生 不,那樣過於正式。讓埃格森 坐在當中,也許會更加合適。 我想讓他來主持這次見面。 伊麗莎白夫人 這個主意很好。 克勞德先生      另外,千萬別讓我們 看起來仿佛是一對庭審律師, 準備對證人進行嚴厲的盤問。 那樣場面會非常尷尬。我們不要 輕易冒犯古匝德夫人。所以 我想讓埃格森首先提問。 他非常擅長委婉地接近話題。 那麼,她的位子應該擺在哪裡? 伊麗莎白夫人 那裡的光線非常充足。 我希望能看到她的表情。 克勞德先生 但不能用這把椅子!必須安排一把扶手椅…… 伊麗莎白夫人 這把矮椅子也不行!把它放在角落, 讓科爾比坐。他不想拋頭露面。 可憐的孩子! 克勞德先生    畢竟,他堅持要安排…… 這次調查。不過,也許你是正確的。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我對事情反覆思考—— 整個晚上,幾乎一夜無眠。 我希望最終能證明科爾比是你的兒子, 而不是我的兒子。真的,我衷心希望! 這樣就非常公平。如果他是我的兒子—— 我肯定他是——那麼你將永遠沒有兒子。 如果他是你的兒子……他仍然可以取代 我的兒子,因此他也就是我們的兒子。 啊,我究竟想要什麼?我希望他是我的兒子, 但是為你著想卻相信他是你的兒子! 所以我希望古匝德夫人說他是你的兒子, 可是我也沒有必要相信她。我不相信事實。 你正好相反。這正是我們之間的差別所在。 克勞德先生 我對此不太肯定。我確實相信事實。 我的一切行為表明我比較相信事實。 我的父親所相信的也是事實。 我原以為他只關心權力與財富。 這是按我的理解得出的結論, 對他來說則是另外一種東西—— 一種理念,一種意願,而他想傳遞給我的 就是這種理念與意願。 它們對他而言即是生命, 對我而言則變成了負擔。 感應是無法用意志的力量 來進行交流的。他是偉大的金融家—— 而我只是成功的金融家。 如果我遵從了內心的真實願望, 則是對父親意願更加忠實的繼承。 伊麗莎白夫人 你以前從未跟我談過這些! 為什麼?我想我對這些並不理解。 我知道你也認為我不能理解。 也許是的。但是我希望我們能交流。 如果你認為我有能力理解, 也許我就能理解得更好。 你當年的志向是什麼? 克勞德先生      陶工。 別笑話我。 伊麗莎白夫人 我沒有笑話你。我只是在思考, 多麼奇怪,多年來我們生活在一起, 而你現在才告訴我,你曾經想做陶工! 你的意思是製作一些罈罈罐罐, 像你的收藏品一樣? 克勞德先生      我就是這個意思。 伊麗莎白夫人 不過,我倒更喜歡你是陶工! 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克勞德先生      我以為 你對此不感興趣。此外還有, 我想當然地認為,你殷切期盼的只是 丈夫出人頭地。我以為你會鄙視我, 如果你知道我早年的志向。 伊麗莎白夫人 我想當然認為,除了金融, 你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你只希望我做個家庭主婦。 看來,夫妻之間的想當然, 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克勞德先生 你的這句話充滿智慧。 也許,我對你的很多事太想當然, 伊麗莎白。你曾經的志向是什麼? 伊麗莎白夫人 培養一位藝術家。不要笑話我。 克勞德先生      我沒有笑話你。 你的志向是培養一位藝術家! 伊麗莎白夫人 或是培養一位詩人。我認為托尼是詩人, 因為他為我寫過詩。他相貌英俊。 我現在才知道,詩人不像詩人, 而金融家似乎看起來不像陶工。 這樣說對嗎?我的大腦像一團亂麻。 我原以為從厭惡的環境中逃出來, 可以在托尼身上找到寄託。但後來發現, 他也屬於我想要逃離的世界, 但為時已晚。他是那麼平庸無能! 我曾經想忘掉他。同樣,我也想忘掉 科爾比。但科爾比是藝術家。 克勞德先生      他是音樂家。 我是心灰意懶的工藝師。 科爾比是心灰意懶的作曲家。 我本來可以做二流陶工; 他本來可以做二流風琴手。 我們倆都選擇了……對事實唯命是從。 伊麗莎白夫人 我相信我過去也是如此。 非常奇怪。克勞德,與你交談 而不覺得愚蠢,這還是第一次。 你以前總讓我感覺,與我交談沒有意義。 克勞德先生 你總讓我感覺,你的種種興趣—— 極其深奧,難以與我進行探討: 健康療法。還有現代藝術——只要是現代的—— 以及托缽僧狂舞。 伊麗莎白夫人    托缽僧狂舞! 克勞德,你真是不可理喻! 托缽僧狂舞儀式,內涵豐富, 值得了解,我深信不疑。 古匝德夫人說什麼並不重要, 希望科爾比能如願以償。無論發生什麼, 他都是我們的兒子。 〔敲門聲。埃格森上。 克勞德先生      早上好,埃格森。 埃格森 早上好,克勞德先生。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先生 抱歉,埃格森,又讓你在倉促之間 趕來倫敦。 埃格森 別這麼說,克勞德先生。 時間確實倉促,今天我帶的東西不多。 但是埃夫人希望我能經常來! 真是一位淑女!以前我一周五天 或六天趕來倫敦,她總是抱怨。 現在她說:「你成了典型的鄉下人! 你與公共事務日漸疏遠。」 其實,倒是她失去了與倫敦的聯繫, 儘管她並不承認。她懷念, 我每晚回家時帶回的新聞, 還有我在利物浦大街買回的晚報。 除了園藝,我在約書亞花園 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片刻閒暇。 現在,一到倫敦我就迷失方向。 我注意到倫敦的道路交通 每況愈下。 克勞德先生  是的,每況愈下。 伊麗莎白夫人 我希望埃格森夫人身體無恙? 埃格森        她身體硬朗。 每年此時,忌日來臨之際, 她的情緒總是非常低落。 克勞德先生 忌日?你兒子的忌日? 埃格森 我們獲悉噩耗的日子。我們不常提起。 忌日來臨前數日,我知道她心煩意亂。 啊,我來這裡,竟然嘮叨自己的事情!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 克勞德先生 埃格森,我們在等古匝德夫人。 埃格森 是嗎?古匝德夫人。我們為什麼要等她? 克勞德先生 是我發出的邀請。伊麗莎白深信, 她熟悉古匝德夫人這個名字。 伊麗莎白夫人 特丁頓的古匝德夫人。 埃格森      的確如此! 沒有想到你會知道她的名字。 克勞德先生 她一直在探詢科爾比的身份。 科爾比提到他的姨媽的名字, 古匝德夫人。所以她堅信, 特丁頓的古匝德夫人 正是她的孩子寄養人的名字。 埃格森 多麼奇異的巧合! 克勞德先生      的確是奇異的巧合, 除非她的記憶有誤…… 伊麗莎白夫人      好了,克勞德! 克勞德先生 她最後得出結論:科爾比就是她的兒子。 所以我告訴她真相。但是她根本不信。 伊麗莎白夫人 克勞德,情況並非如此。我來解釋。 我堅信是克勞德先生出了差錯, 或者被人矇騙;科爾比是我的兒子。 我可以肯定。不過,我不想知道真相。 我非常滿足於目前的現狀, 把科爾比看成是我們的兒子。 克勞德先生 完全正確。但科爾比對這個結局 並不滿意。他堅持要查明真相。 所以我請古匝德夫人前來。 不過,她還不知道詳情。 埃格森 我認為,辛普金斯先生有此要求, 合乎常理。當然,我們也許會發現 另一個古匝德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兩個古匝德夫人? 埃格森 的確如此,這個名字非同尋常。 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更加離奇。 伊麗莎白夫人      她們都住在特丁頓? 埃格森 是的。非常令人驚訝。 住在同一個地址? 伊麗莎白夫人    我不知道地址。 特丁頓的古匝德夫人,我的全部線索。 我可以發誓。 埃格森    同一個特丁頓小鎮, 有兩個古匝德夫人,似乎不太可能。 不過,假如只有一個古匝德夫人, 那麼當時會不會出現兩個嬰兒? 伊麗莎白夫人 兩個嬰兒? 埃格森      我只是在假設, 也許古匝德夫人當時的職業 正好是……替別人照看孩子? 就此而言,這個工作值得尊敬。 克勞德先生 你是說,她在經營一家嬰兒農莊? 這在當今極不可能。 此外,若是如此,我當有所耳聞。 我經常拜訪她,從未見過第二個嬰兒。 埃格森 也許她收養過第二個孩子, 確切地說,是出於維持生計的 暫時需要。但如果她確實如此, 我們必須查清另一個孩子的去向。 克勞德先生 但這個嬰兒就是科爾比。 伊麗莎白夫人      當然是科爾比。 克勞德先生 埃格森,可是你無法讓我相信, 她收養了兩個孩子,然後彼此不分。 伊麗莎白夫人 這似乎就是事實真相。我們必須查明 你的孩子的去向,克勞德。 克勞德先生      我的孩子的去向? 我孩子的母親是古匝德夫人的姐姐。 她不會遺棄我的孩子。我們必須追查 你的孩子,伊麗莎白。 埃格森      如果有第二個孩子, 我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當然,克勞德先生, 第一步,我們必須詢問古匝德夫人。 克勞德先生 這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她即將到來。 等她來到之後,我會喚來科爾比。 我希望你出面把情況解釋清楚, 我想你一定願意主持今天的見面。 你坐在當中,行嗎? 埃格森      聽你安排,克勞德先生。 我坐在當中會感到更加自在。 這成習慣了。 克勞德先生  你把情況向她說明。 別讓她誤以為我對她有所懷疑。 你代表我的妻子向她提出詢問。 埃格森 我明白,克勞德先生。我完全明白。 (敲門聲) 克勞德先生 啊,她來了!好了……請進! 〔盧卡斯特上。 盧卡斯特 你們在開會?我有話對科爾比說。 對不起。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還沒有來。 不過,會議與你無關,盧卡斯特。 下次來行嗎? 盧卡斯特    我是來向科爾比 道歉的。沒有關係。我下次再來。 很高興你來了,埃格!你是頂樑柱。 無論如何,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現在就告訴你,如果你願意聽。 克勞德先生 當然願意聽。但是我們時間不多。 盧卡斯特 不用多長時間。我要與巴結婚。 克勞德先生 與巴結婚!你們這是喜結良緣。 盧卡斯特 是的,克勞德。你認為是喜結良緣。 這正是問題的根源所在。你曾明確 表示過,這將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樣可以讓我遠離你的身邊。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不勝其煩。 一直如此。而我從未試圖改變過。 我知道你希望我與巴結縭成雙。 這反而讓我下決心拒絕。也許,只是為了激怒你。 正因為如此,我曾對科爾比情有獨鍾。 你認為對於我來說,科爾比是高不可攀的。 克勞德先生 對科爾比情有獨鍾! 盧卡斯特      為什麼不?極其自然。 不過,我對科爾比充滿感激。若非科爾比 我永遠也不可能與巴兩心相悅。 克勞德先生 但是科爾比不行!盧卡斯特,如果我早知此事, 我一定會向你解釋。科爾比是你的哥哥。 埃格森 同父異母的哥哥,安琪兒小姐。 克勞德先生      是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盧卡斯特 怎麼回事?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是我的兒子。 伊麗莎白夫人 這是克勞德先生的看法。克勞德,我來解釋。 克勞德先生 不,我來解釋。此事一直存在誤解。 我的妻子認為,科爾比是她的兒子。 今天我們開會,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我們在等古匝德夫人——科爾比的姨媽。 盧卡斯特 科爾比的姨媽?我還是一頭霧水。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來的時候,我應該把一切 向你解釋清楚。但是我怕你 守不住秘密。現在,保密已經 沒有必要。我本應該早點告訴你。 盧卡斯特 我還是不明白。我所能明白的是 科爾比的行為。但願他知道。 克勞德先生      他知道。 盧卡斯特 他為什麼不說?也許他幾乎脫口而出。 我早知道此事有點兒陰差陽錯。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不過,如果他知道他是你的兒子, 當我說我是你女兒時,他一定會目瞪口呆。 他讓我感到震撼,我應該感謝他。 他使我看清了我的真實願望。 巴帶給我安全感。我需要的正是安全感。 無論怎樣,我要送他一份禮物, 他所需要的禮物。科爾比不需要我, 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很有魅力, 也有獨立的個性。他有自己的世界, 任何時候都可以隱遁其中, 特別在你們最需要他的時刻! 他從不仰人鼻息。巴需要我。 生活傷害了他,正如我一樣。 我們可以相互扶持。噢,我知道在你眼裡 他只是一個商人。就像我在你眼裡 只是個讓人心煩的人。可是我們倆非常般配。 你也這麼認為,克勞德,但原因不同, 我曾感到傷心。所以我對科爾比充滿感激。 克勞德先生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 可以肯定,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盧卡斯特 不過你這樣說的依據是錯誤的。 伊麗莎白夫人 盧卡斯特,我也相信你做出了聰明的選擇。 盧卡斯特 我非常清楚你們為什麼會這麼想。 你們認為我們般配,因為我們都很平庸。 巴知道,你認為他很平庸。所以他假裝 自己非常平庸。因為他知道你們的觀點。 你們規定好了角色。我們能證明演好它們。 伊麗莎白夫人 我想你不應該這麼說,盧卡斯特。 我這個人始終信奉自由思想—— 所以我與家人的關係一向不好。 盧卡斯特 我不是一個信奉自由思想的人。 我非常傳統。我並不以此為恥。 克勞德先生 也許你是對的。我對一切難以確定。 也許,正如你所說,我誤解了巴。 我從未認為,我對你有深刻的了解; 我肯定對科爾比也不是非常了解。 伊麗莎白夫人 但是,克勞德,我們可以相互了解, 不管時間多晚。也許,這有助於我們 了解他人。我希望如此。 盧卡斯特,我把你當作繼女, 我也很高興卡根能做我的女婿。 盧卡斯特 謝謝你。他一定對此充滿感激。 你的話提醒了我。他還等在樓下。 我想,你們的會議不希望我們在場。 埃格森 若允許,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首先,我應該藉此良機 恭祝安琪兒小姐幸福美滿。 我想她一定會幸福。卡根先生 是倫敦最有前途的年輕人之一。 他心地善良。你也一樣,安琪兒小姐。 我們今天的會議非常重要。 但我肯定我們想祝福這幸福的一對。 這是一件大喜事。為什麼不讓他們 在樓下等待,古匝德夫人走後再來? 克勞德先生 這主意不壞。只要科爾比同意。 盧卡斯特 我信任你,埃格。我要和他重歸於好。 克勞德先生 現在可以讓他進來。 (伸手拿電話) 〔敲門聲。科爾比上。 科爾比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 我恐怕有點迫不及待。 盧卡斯特 科爾比!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干擾會議。 他們對我說明了情況。不過, 我今天是來找你的。我要為那天下午的行為 表示道歉。 科爾比    道歉? 克勞德先生     我已經告訴她。 科爾比 可是,你為什麼要道歉? 盧卡斯特        噢,因為 我知道我一定誤解了你的反應。 那不是你的風格——但我認為你是。 你完全……置身事外,你那麼驚訝, 使我產生誤解。我把秘密告訴你, 並為此感到羞恥。我先入為主, 自以為是。其實,我當時也將信將疑! 鄙視他人,這不是你的稟性。 你並不過分在意。 科爾比      我並不過分在意? 盧卡斯特 是的。你要麼對此事完全超脫, 要麼比較冷漠——我不是說你遲鈍! 你顯得相當淡泊。也許,你有一團火, 可以溫暖自己,但這團火併不能 溫暖別人。你不是一個自高自大者, 就是一個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人, 我們很難進行判斷。這就是你,科爾比。 科爾比 這就是我,是嗎?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你對我的了解,勝過我自己。 不過,你現在知道我的情況…… 盧卡斯特      你的身份, 他們告訴我,你是我的哥哥。 我對你的了解反而更加困難。 也許,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了解 自己的哥哥…… 科爾比    還有自己的妹妹…… 盧卡斯特        認識到 人的理解力相對有限,是如此困難。 也許,兄妹之間的相互理解 會不期而至。也許將來某一天, 我們能相互理解。我們倆之間, 並非像以前那樣,顯得毫不相干。 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我們的依存 會完全不同。也許——誰知道?—— 作為兄妹關係,我們也許會變得 更加需要對方,而且有可能超過 其他任何形式的關係。 科爾比 我希望你一生幸福。 盧卡斯特      我會幸福的。 只要你接受我這個妹妹。 未來二十年,三十年,或四十年, 兄妹之間的情誼一定會帶來幸福。 我一定會感到幸福。我要與巴結婚。 我知道你喜歡巴。 科爾比      我非常喜歡他。 我很高興他將成為我的妹夫。 我需要你,需要你們倆,盧卡斯特! 盧卡斯特 我們將是你的重要親人。不過你不需要任何人。 埃格森 我能打斷你們嗎,安琪兒小姐? 你和卡根先生能不能待在樓下, 等見面結束後再一道慶賀? 我想辛普金斯先生一定會同意。 科爾比 當然,我想他們……巴現在不能上樓嗎? 埃格森 最好等見面結束之後。 克勞德先生      不錯,埃格森。 盧卡斯特 再見,科爾比。 科爾比      你為什麼說再見? 盧卡斯特 與盧卡斯特曾經認識的科爾比說再見, 與科爾比曾經認識的盧卡斯特說再見。 我們已經變了。正如你所說,我們始終在變。 等我回來時,我們就成了兄妹—— 我希望如此。是的,不管怎麼說, 再見,科爾比。 〔盧卡斯特下。 科爾比    再見,盧卡斯特。 埃格森 好了,古匝德夫人什麼時候到? 克勞德先生 (看錶)她現在應該到了!太奇怪了, 盧卡斯特今天突然出現,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她應該到了。她赴約一般 不會遲到。我每次去看她, 她總是要問我是否準時到達。 〔盧卡斯特上。 盧卡斯特 對不起,我又回來了。讓你們掃興。 但似乎一直沒有人開門應答, 我讓來客進屋。是古匝德夫人。 你們等待的客人。她看起來相當威嚴。 克勞德先生 帕克曼今天放假。女僕在哪兒? 盧卡斯特 我聽見有人在配餐房唱歌。 伊麗莎白夫人 噢,我忘了。今天格特魯德休息。 我一直告誡她要學會安靜。 她不應該唱歌。 盧卡斯特      那麼,我怎麼辦? 埃格森 我下樓向古匝德夫人解釋一下, 然後帶她上樓。 克勞德先生    不,你待在這兒,埃格森。 盧卡斯特,你能領她上樓嗎? 盧卡斯特      我讓巴領她上樓。 〔盧卡斯特下。 克勞德先生 我希望你把僕人們的作息安排妥當。 這是一個不好的開頭。 伊麗莎白夫人 在我的指導下,他們在不斷進步。 不過,她不應該唱歌。 克勞德先生      我們是否準備就緒? 〔輕輕敲門聲。卡根陪著古匝德夫人上。 早上好,古匝德夫人。我必須道歉: 由於僕人不在,讓您久等了。 你來了應該有人通報。 古匝德夫人      我想我很準時。 不過,我對等候一點也不介意, 克勞德先生。我知道你們工作繁忙。 克勞德先生 首先,讓我來介紹,這是我的妻子 伊麗莎白·穆海默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      早上好,古匝德夫人。 你不認識我,但是我知道你。 你可能不清楚,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古匝德夫人 我想你是指科爾比? 伊麗莎白夫人      是的。與科爾比有關。 克勞德先生 伊麗莎白,此事讓埃格森來處理。 這是埃格森先生,古匝德夫人。 他是我的機要秘書,也就是說, 他是科爾比的前任,他剛剛退休。 現在他住在……鄉下。他知道事情的原委。 我對他充分信任——可以說,多年來—— 他是我的左膀右臂。所以我請他到場。 希望你不要介意。 古匝德夫人      我為什麼要介意? 科爾比經常跟我談到埃格森先生。 能與他認識,我感到非常高興。 克勞德先生 我想,今天的事由他來……主持。 他對事情的處理謹慎而且比較靈活。 古匝德夫人 當然,克勞德先生,只要你願意。 今天我們見面的主要內容—— 我想與科爾比有關——非常機密嗎? 埃格森 是的,應該這麼說,古匝德夫人。 我來解釋。克勞德先生,可以開始嗎? 克勞德先生 請吧,埃格森。 埃格森      那麼現在開始。 我的問題與辛普金斯先生有關。 主要涉及他的生父。 伊麗莎白夫人 或者生母。 克勞德先生      別打斷,伊麗莎白。 古匝德夫人 我聽不明白。 埃格森      是這樣,古匝德夫人。 最近,伊麗莎白夫人聽到 辛普金斯先生提起你的名字。 她對你的名字與特丁頓印象深刻。 現在,我們必須回到很多年前: 也不是很長——到了我現在的年紀, 過去與將來似乎都非常短暫—— 但也不算短,所以有些問題成為可能。 伊麗莎白夫人在結婚之前 曾有一個孩子…… 伊麗莎白夫人   一個男孩。 埃格森         有一個男孩, 可是在當時,她不敢認領。現在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古匝德夫人。 古匝德夫人 我理解。我早知道會發生的。 埃格森 ——孩子由父親承擔責任。 也就是說,一直由父親照看, 直到後來找了一位養母。 不幸的是,父親突然過世…… 伊麗莎白夫人 他意外身亡。在坦干伊克, 他被犀牛撞倒。 克勞德先生    這與此事無關。 讓埃格森解釋。 埃格森      孩子的父親死在國外。 一位女士領養了孩子,但伊麗莎白夫人 不知道她的名字。確切地說,她遺忘了 她的名字。可是在當時的處境下, 她沒有辦法對孩子進行追查。 很多年來,她始終毫無線索, 一直到幾天前。古匝德夫人,她的兒子, 如果還活著,一定長大成人。 我知道,你自己沒有孩子。 但可以肯定,你一定深表同情。 古匝德夫人      我深表同情。 我也有一個孩子,後來失散。 但是與伊麗莎白夫人的情況不同。 我希望她的兒子能回到她的身邊。 埃格森 這正是我們今天見面的目的。 我們掌握一條線索——看起來像是。 這就是克勞德先生請你出面的原因。 古匝德夫人 你們認為我也許能幫上你們? 埃格森 很有這種可能。我剛才說過, 幾天前,伊麗莎白夫人聽到 你的名字,覺得非常熟悉。 古匝德夫人 是嗎?這個名字不太常見。 埃格森 正因為如此,她才印象深刻。特丁頓的 古匝德夫人!伊麗莎白夫人深信, 正是特丁頓的古匝德夫人, 收養了她出生不久的孩子。 當然,她有可能記錯了特丁頓…… 伊麗莎白夫人 我沒有記錯特丁頓。 埃格森 我只是假設,伊麗莎白夫人。 有許多地名聽起來像特丁頓。 但聽起來像古匝德的名字並不多—— 如果有,這些名字同樣不尋常。 不過,古匝德夫人,此處你可以幫忙—— 你知道還有別的古匝德夫人嗎? 古匝德夫人      沒有。 埃格森 我是說,在特丁頓或別的地方? 現在,我要提的問題更加具體: 你曾經收養過一個小孩—— 而且收養時並不知道孩子的 父母? 古匝德夫人 是的,我確實收養過。 我丈夫與我當時沒有孩子……而且 很窮。收養孩子有兩大好處。 埃格森 你知道孩子父親或母親的 姓名嗎? 古匝德夫人 不知道。 我知道孩子出身殷實家庭。 否則,我就不會收養下來。 不過,他是由第三方送來, 每月撫養費也由第三方轉交。 埃格森 你對撫養費感到滿意嗎? 古匝德夫人      非常滿意—— 很長時間,撫養費總是按時送來。 埃格森 撫養費中止過嗎? 古匝德夫人     是的,非常突然。 伊麗莎白夫人 當時肯定是托尼遇到了意外。 古匝德夫人 我們得悉他的父親去世,但他沒有 留下遺囑。 伊麗莎白夫人 他非常粗心。 古匝德夫人 因此繼承人沒有責任能力。 如果母親能確認孩子的父親, 她就有可能得到法院的判決。 可我不知道母親是誰!我能做什麼? 伊麗莎白夫人 噢,克勞德,你看?科爾比,你懂了嗎? 克勞德 不要那麼肯定,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夫人      我深信不疑。 科爾比是我的兒子。 古匝德夫人      你的兒子,伊麗莎白夫人? 你是說我撫養了你的孩子, 卻假稱是克勞德先生的來欺騙他? 克勞德先生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我的妻子深信 科爾比是她的兒子。我知道他是我的兒子。 我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告訴她真相。 埃格森 這樣做並非出於個人考慮, 古匝德夫人。遠遠不是。 你一定要替永不放棄的母親 著想。設身處地想一想。 如果你與自己的兒子失散, 你會不會抓住每一根希望的稻草 來進行尋找? 古匝德夫人    也許會的。 伊麗莎白夫人 關於此事,我已經確信無疑。 我很吃驚,埃格森,你受過法律訓練, 竟然談到希望的稻草!科爾比是我的兒子。 古匝德夫人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在意這個說法。 埃格森 我可以在這團亂麻中再添上一根嗎? 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談這個問題, 我們想問古匝德夫人這個孩子的去向。 他可能就是伊麗莎白夫人的兒子。 克勞德先生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推斷,埃格森。 你的眼光非常理性。我要感謝你。 古匝德夫人 我們與他無奈分離。可愛的小男孩。 撫養費未斷的時候,我很高興撫養他。 但撫養費中斷後,我們沒有能力 養活他,也無力繼續收留他。 埃格森 你後來怎麼處理了? 古匝德夫人      我們有個鄰居, 也一直未育,他們渴望領個孩子。 他們非常喜歡他,所以收養了他。 後來他們離開特丁頓,去向不明。 埃格森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古匝德夫人      是的,我知道。 同我的名字一樣,有點不太常見。 也許,可以找到他們。 他們的名字是卡根。 克勞德先生      卡根! 古匝德夫人 卡——根。奇怪的名字。 他們為人極好。不信奉國教。 埃格森 我想那個孩子應該有個教名? 古匝德夫人 孩子送來時,看不出是否受過洗禮, 我們沒有相關信息,所以不太確定。 我丈夫對此事極為關注, 所以我們又專門讓他接受洗禮。 埃格森 你們給他取了什麼教名? 古匝德夫人      巴納巴斯。 伊麗莎白夫人 巴納巴斯?我的家人從未取過 這樣的名字。這肯定是父親家的。 可是後來,他又怎麼改名科爾比? 克勞德先生 伊麗莎白,那不是科爾比! 你難道看不出他是誰嗎? 古匝德夫人 是我丈夫選擇了這個名字。 我們是在聖巴納巴斯教堂結婚的。 科爾比 巴納巴斯·卡根。是不是去世的 小表弟?薩拉姨媽,你還記得嗎? 我曾發現過一隻撥浪鼓與一個鈴鐺, 你曾告訴我,我有過一個小表弟, 後來去世了。 古匝德夫人      是的,科爾比,我是這麼對你說的。 伊麗莎白夫人 所以我的孩子還活著。我非常肯定。 我相信科爾比就是巴納巴斯。 科爾比 不,伊麗莎白,巴納巴斯就是巴納巴斯。 我必須說明一下,古匝德夫人。 我有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同事—— 其實,就是剛才帶你上樓的年輕人—— 他的名字叫巴納巴斯·卡根。 伊麗莎白夫人      巴納巴斯? 克勞德先生 是的,伊麗莎白。他簽字時有時用全名。 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他不喜歡他的名字, 所以我們都叫他巴。 古匝德夫人      非常好的名字。 他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伊麗莎白夫人      這位巴納巴斯多大了? 克勞德先生 大約二十八歲,我想。 古匝德夫人      他應該是二十八歲。 伊麗莎白夫人 那麼一定與我的計算有出入。 克勞德先生 這絲毫不讓我感到吃驚。 伊麗莎白夫人      是的,多大了? 我搞糊塗了。科爾比是巴納巴斯—— 我是說,不是巴納巴斯。卡根先生 是巴納巴斯。我想我會習慣的。 科爾比 他正在樓下等候!現在不正是 讓他上樓的時候嗎?還有盧卡斯特? 埃格森 你的建議太好了,辛普金斯先生。 〔科爾比下。 埃格森 好了,伊麗莎白夫人,如果你同意, 我們可以問問卡根先生的父母。 如果卡根先生與太太還活著, 古匝德夫人應該能認出他們。 伊麗莎白夫人 如果這樣,能否證明卡根先生—— 這位卡根先生——是我的兒子? 埃格森 存在一種內在的可能性—— 可以這麼說。 克勞德先生   我想,伊麗莎白, 你已經找到了你的兒子。 埃格森      還有待確認。 伊麗莎白夫人 還要看我能不能適應事實。 〔科爾比重新上場,與卡根、盧卡斯特一道。 科爾比 我告訴他們對意外要有所準備。 伊麗莎白夫人 巴納巴斯!你的名字叫巴納巴斯嗎? 卡根 是的。是你告訴她的,克勞德先生? 克勞德先生 不,巴。是古匝德夫人透露出來的。 這是巴納巴斯·卡根先生, 古匝德夫人……我的女兒盧卡斯特。 卡根 可是古匝德夫人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古匝德夫人 阿爾弗萊德·卡根先生與太太是你的父母嗎? 卡根 是的。他們是我的養父母。 古匝德夫人 他們在特丁頓住過嗎? 卡根 我想是的。不過,你為什麼感興趣? 古匝德夫人 伊麗莎白夫人,我想這就是你的兒子。 如果是,我就打消了你的不公正懷疑。 埃格森 卡根先生,你的養父母還健在嗎? 卡根 他們住在肯特。他們想隱退到鄉村。 我在塞芬諾克為他們找了個地方, 他們在那裡養蜂。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伊麗莎白夫人 因為,巴納巴斯,你似乎就是我的兒子。 埃格森 卡根先生,你一定希望 對這個有趣的發現進行確認。 讓你的養父母與古匝德夫人聯繫, 他們可以證明:在你很小的時候, 他們從古匝德夫人那裡收養了你。 古匝德夫人是你的第一收養人。 卡根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感受…… 盧卡斯特 你說話沒有必要拐彎抹角: 直接說你很尷尬。 卡根      是的,我很尷尬。 如果伊麗莎白夫人是我的母親…… 伊麗莎白夫人 對此不必有任何懷疑,巴納巴斯。 我是你的母親。 卡根      那麼我的父親是誰? 伊麗莎白夫人 他突然去世,死於一次致命事故。 當時你很小。你被收養原因即在於此。 卡根 他是做什麼的?他是金融家嗎? 伊麗莎白夫人 他對數字不擅長。你的經商能力, 我想,是來自我的家族遺傳。 不過,他曾是非常出色的軍人—— 至少有一段時期是。 卡根      嗯,我必須適應這一切。 不過,我想知道,我應該如何稱呼你, 伊麗莎白夫人。我一直習慣 把卡根夫人當作我的母親。 伊麗莎白夫人 為了避免混亂和麻煩, 你可以叫我伊麗莎白姨媽。 卡根 這肯定要容易一些。 伊麗莎白夫人      我很希望見見他們。 克勞德,我們一定要請卡根一家吃飯。 克勞德先生 完全可以,伊麗莎白。 卡根        不過,伊麗莎白夫人—— 不,伊麗莎白姨媽,如果我叫您 伊麗莎白姨媽,你介意只叫我巴嗎? 伊麗莎白夫人 當然,如果你喜歡,巴納巴斯。 盧卡斯特 你為什麼不喜歡巴納巴斯這個名字? 卡根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巴尼」—— 巴尼·卡根!卡根就可以了。 而巴尼·卡根——聽起來相當俗氣。 在倫敦,這個名字給人的印象不佳。 盧卡斯特 當你當上市政官,你就是巴尼·卡根爵士。 伊麗莎白夫人 我很高興,你們公開了結婚喜訊。 盧卡斯特,我會負責操辦你們的婚禮。 盧卡斯特 我們打算在婚姻登記處 悄悄結婚。 伊麗莎白夫人 你們一定要在教堂舉行婚禮。 古匝德夫人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說,伊麗莎白夫人。 不過,你滿意嗎? 伊麗莎白夫人   滿意?對什麼事滿意? 古匝德夫人 你對我的懷疑完全沒有根據。 伊麗莎白夫人 噢,古匝德夫人,我沒有任何懷疑! 我原以為事情出現混亂,僅此而已。 古匝德夫人 恐怕在你的大腦中,你混淆了 混亂與欺騙的含義。 克勞德先生 我想,現在沒有什麼混亂可言。 可以肯定,我的妻子完全相信。 卡根先生的……母親將會證實。 古匝德夫人 這將同樣了結了我的一樁心愿。 如果從卡根夫婦處得到證明, 確認巴納巴斯·卡根的真實身份, 你的妻子會感到心滿意足嗎? (對伊麗莎白夫人)讓他成為你的兒子,你心滿意足嗎? 伊麗莎白夫人 這似乎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古匝德夫人。 古匝德夫人 你們把我請過來,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 現在輪到我問奇怪的問題了。 我想讓每一個人的願望得到實現。 伊麗莎白夫人 哦,當然……是的,可以肯定……我會很幸福的。 古匝德夫人 你希望找到兒子,現在你已經找到。 我們所有的人將不得不適應 願望實現後的現實。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你,巴納巴斯·卡根,發現自己是 伊麗莎白·穆海默夫人的兒子, 你感到滿意嗎? 卡根 這比做一個棄兒要好得多—— 但願我能稱心如意。另外……是的,當然, 我要與我的養父母協調好關係。 我喜歡他們。 伊麗莎白夫人    此事我會處理的,巴納巴斯。 卡根 叫我巴,如果你不介意,伊麗莎白姨媽。 伊麗莎白夫人 巴,我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 埃格森 可以肯定,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古匝德夫人 願望得以實現,但有時 會對許願的人帶來不利。 (對伊麗莎白和卡根)不,我想,不會對你們不利。 (面向盧卡斯特)就我的判斷而言,也不會對你不利。 也許,你是最聰明的許願人。 做巴納巴斯·卡根的妻子、 伊麗莎白夫人的兒媳 以及克勞德先生的女兒,我 不會問你是否感到滿意。 克勞德先生 這是我的關切所在——做我的女兒 她會感到滿意的。 古匝德夫人      好,科爾比, 我現在必須問你,你有你的願望嗎? 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只是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 科爾比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薩拉姨媽。 這個問題我只能給出奇怪的答案。 克勞德先生說得對:我的願望是了解真相。 而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如果存在真相, 但不了解真相是什麼,會讓人寢食難安。 我的願望就是真相揭曉後的釋然。 一旦了解真相,真相本身不再重要。 古匝德夫人 在父親與母親之間,你有過偏愛嗎? 科爾比 我從未有過父親或母親—— 我與巴不太一樣。他一直有養父母, 所以找到親生父母,他可以欣然接受。 讓我的母親安息吧。至於父親—— 我的腦子裡有過父親的概念。 它是自然而然出現的。我應該喜歡 一位從不了解、也無法了解的父親, 因為在我出世或記事之前, 他就可能去世了。我只能 通過報道、通過文獻來了解他; 了解他的生活,了解他的成功或失敗…… 也許,是更多的失敗,而不是成功…… 通過他的遺物,褪色的照片, 我試圖從中找到相似之處。 我在腦海中構建他的形象, 與這個形象共處。在某種程度上, 我可以實現他未曾實現的志向, 完成他未曾完成的事業, 讓一個普通的生命綿綿不息。 古匝德夫人 你願意做誰的兒子,科爾比? 克勞德先生的,還是一個 默默無聞的人的?一個亡靈,科爾比。 考慮好了再回答。 科爾比      默默無聞的亡靈。 古匝德夫人 你的願望就要實現。當你實現願望, 你將不得不接受事實真相。你的父親 已經過世,你對他一無所知。 克勞德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 古匝德夫人 科爾比不是你的兒子,克勞德先生。 科爾比 那麼,我的父親是誰? 古匝德夫人 赫伯特·古匝德。 他是一個生活失意的音樂人。 科爾比 我的母親是誰? 古匝德夫人      讓你的母親安息吧。 我曾是你的母親,但我選擇做了你的姨媽。 所以你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但卻沒有母親。 克勞德先生 古匝德夫人,這簡直難以置信! 這麼多年,你不能布下這樣一個 騙局。你為什麼要欺騙我? 埃格森 古匝德夫人,你說的話有證據嗎? 古匝德夫人 出生證明。發給赫伯特和薩拉·古匝德夫人。 一個兒子。 埃格森      那麼,你的姐姐與她的孩子? 古匝德夫人 死亡證明。這孩子從未出世。 克勞德先生 我不相信。我簡直無法相信。 古匝德夫人,你在編造故事, 目的是讓科爾比實現他的願望。 埃格森 我會查看相關證明,克勞德先生。 我們並非懷疑您的話,古匝德夫人。 但是在如此至關重要的事情上, 有必要進行準確驗證。希望你能理解。 古匝德夫人 我理解,埃格森先生。非常理解。 克勞德先生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些記錄。 你怎麼能將這樣一個騙局維持 二十五年之久?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古匝德夫人 我本來無意矇騙你,克勞德先生。 而是你自己騙了自己。你去加拿大時, 我的姐姐發現她有孕在身。 這些都是真的。我當時也懷有身孕, 而你卻渾然不知。你也不會關心。 我剛才說過,我的姐姐去世時, 孩子尚未出世。而你卻遠在海外。 我給你發了電報,但你卻從未收到。 你出差回國後,馬不停蹄地來見我。 我不得不將驚天噩耗告訴你。 你看到了孩子,並認定孩子是你的。 你是那麼開心,我當時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你實情。 後來我轉念一想——為什麼不? 我丈夫已不在人世。我一貧如洗。 如果讓你相信這孩子是你的骨肉, 我的兒子將肯定能獲得嶄新的生活—— 我知道這一點。這樣也能讓你感到幸福! 如果我說孩子是我的,他能有什麼前途? 後來,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驚慌, 儘管我從未說過「這孩子是你的」; 我擔心你提出要求查看出生證明。 但你從未提過要求。所以此事延續至今。 克勞德先生 非常合情合理的解釋。但它不是真的。 古匝德夫人 仔細想想,克勞德先生。如果這不是真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把真相告訴你, 我則犧牲了寄托在科爾比身上的希望。 我也將我以前付出的心血犧牲掉。 這個代價比我以前付出的代價更大。 看到自己的人生願望化為泡影, 你以為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我放棄了科爾比母親的身份, 我的放棄實際上永遠難以挽回。 你難道不明白,這樣袒露真相, 等於將刀子扎深,然後再擰上一把? 我也多麼希望這不是事實。 科爾比 我相信您。我必須相信您。 真相給了我自由。 克勞德先生      可是,科爾比—— 如果這是真的——當然,這不可能是真的!—— 不過,我看得出你相信它。你願意相信。 好吧,那麼就相信吧。不過,別讓它影響 我們的關係。也許,會讓我們關係更好? 也許,如果你想到我不是你的父親, 我們的相處會更加幸福。我會接受現實。 只要你願意跟著我,它不會對你的前程 產生任何影響。 科爾比      謝謝你,克勞德先生。 你為人非常慷慨。不過,我知道誰是我的父親。 我必須追尋他的足跡——這樣我就可以了解他。 克勞德先生 你有什麼打算? 科爾比      我想做風琴手。 能不能獲得成功,並不重要—— 我以前的目標太高——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原以為我已經不想做風琴手, 尤其當我發現毫無希望走上職業巔峰—— 也就是說,成為大教堂的風琴手。 可是,我的父親就是一個不成功的風琴手…… 古匝德夫人 科爾比,應該這樣說,不是非常成功。 科爾比 我希望追尋他的足跡。 克勞德先生      可是,科爾比, 你不記得我們曾經有過的交談嗎—— 很久以前!——當時我們擁有相同的抱負, 分擔相同的失望。你向我講述 你初入商界求學問業時的感覺; 當你發現你可以處理你原以為 非常棘手的事務,當你感覺自己身上 正在發生變化時,你感到無比興奮。 那次談話使我確鑿無誤地相信, 你就是我的兒子,因為你所描述的 也是我切身的體驗,而且極其準確。 難道共同的體驗對你無足輕重嗎? 上天為證——在你實現音樂抱負的道路上, 我將不設置任何人為的障礙—— 只要你有能力實現你的抱負。 如果你願意,請相信,我不是你父親, 我會接受現實。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只希望我們的共同之處得以維護。 我們遭遇過相同的願望破滅, 只希望我們能因此大有收穫。 科爾比 不,克勞德先生。我絕不願意傷害你, 儘管我已經在傷害。但情況已經不同。 以前我相信你是我的父親,因此 只滿足於我們擁有的共同抱負, 並且以同樣的方式來接受失敗。 你有你的父親作為行動的榜樣; 你知道家傳,我現在也知道家傳。 克勞德先生 我永遠不會對你提出父親的要求。 我的要求是——把我當成朋友對待。 科爾比 但是,你依然會認為我是你的兒子。 你與我不可能再有父與子的關係, 除非雙方都有共同的意願。你把我看成 你的兒子——你可能願意——可是我無法 認為你是我的父親。如果我接受事實, 我將對你感到愧疚。我非常喜歡你。 你成為了一個對自己沒有任何幻想,也沒有 遠大抱負的人。既然我放棄了我的 幻想和抱負,那麼剩下的一切就是愛。 不過,愛不是建立在錯誤的偽裝上。 因此我必須離開你。 克勞德先生      埃格森! 你不能勸勸他嗎? 伊麗莎白夫人      是的。可憐的克勞德! 儘量幫幫他,埃格森。 埃格森      我不會冒險。 辛普金斯先生是一個有主見的人。 辛普金斯先生,你的願望是不是 想做地區教堂里的風琴手? 科爾比 這正是我的願望。任何人剝奪不了。 埃格森 如果是這樣,我正好知道我的教區 有一個空缺,在約書亞公園, 但願對你有吸引力。原來的風琴手 兩個月前去世了。我們一直在尋找新人。 科爾比 你認為他們會給我試用的機會嗎? 埃格森 給你試用的機會?肯定會的。 優秀風琴手似乎不願意來約書亞公園。 科爾比 但是我告訴過你,我不是非常優秀的風琴手! 埃格森 先別這麼說,辛普金斯先生,試一試我們的風琴! 科爾比 好的,如果你能說服他們試用我…… 埃格森 地區教堂委員會只會感到滿意。 我在委員會有點影響。我是教堂俗人委員。 科爾比 我要申請。 埃格森      不過待遇微薄—— 恐怕非常微薄。不足以維持生計。 我們必須想想其他的辦法, 增加收入。上上鋼琴課? 作為臨時措施。辛普金斯先生—— 希望你不要把這個建議看成傲慢無禮。 我不希望看到你一生只做一個風琴手。 我想你最終會發現你有另一個職業。 你知道,我們曾經每天一起工作, 而且有一段時間。我對你有近距離觀察。 辛普金斯先生!你一定會想到教堂儀式, 你仍然會擁有你的音樂。辛普金斯先生, 約書亞公園只是你成為領唱者、 甚至成為教堂牧師的墊腳石! 科爾比 我們只能順其自然,順勢而為,埃格森。 哦,對不起…… 埃格森      別說對不起。我很高興。 順便再談一個實際問題: 如果你接受這個職位,那麼在安居前, 你可以先到約書亞公園暫時落腳。 我們有個房間空著。如果你穩定前 能與我們同住,我們將非常高興。 科爾比 我也非常高興——如果埃格森夫人同意。 埃格森 沒有人比埃夫人更高興。 這一點我敢保證。 古匝德夫人      埃格森先生, 作為風琴手的妻子,我與你觀點不同。 不過,我想,你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我相信,這次見面可以圓滿結束了。 請原諒我,克勞德先生…… 克勞德先生      原諒你?噢。 古匝德夫人 我要返回特丁頓。科爾比, 能幫我叫一輛出租車嗎? 科爾比 叫輛出租車?好的,薩拉姨媽。 不過我應該送你回家。 古匝德夫人 送我回家?還是叫輛出租車。 我現在離開,你介意嗎,克勞德先生? 這裡不需要我了。 〔科爾比下。 克勞德先生      介意?我介意什麼? 古匝德夫人 那麼我要說再見了。你們都實現了 各自的願望。你和我,克勞德先生, 在二十五年前,實現了我們的願望。 不過,在實現願望時,我們未能恪守 協議中規定的時間條款。 克勞德先生 是嗎?噢。再見,古匝德夫人。 〔古匝德夫人下。 怎麼回事?都走了嗎?科爾比會回來嗎? 伊麗莎白夫人 我可憐的克勞德! (盧卡斯特走過來,跪在克勞德先生的身旁) 卡根 要知道,克勞德,我們都犯了同樣的錯誤—— 只有埃格斯除外…… 埃格森      我除外,卡根先生? 卡根 我們都希望科爾比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伊麗莎白夫人 我想,就你我而言,克勞德,這話是對的。 一個人不了解他人的意願, 或者不了解自己的願望, 那麼肯定會犯錯誤!我打算改過自新。 克勞德,我必須對子女持理解態度。 卡根 我們也應該理解你們…… 我是說,理解你們倆, 克勞德……和伊麗莎白姨媽。 克勞德,希望盧卡斯特和我 能讓你盡享天倫之樂……如果你允許。 我們會承擔做子女的責任。 (盧卡斯特用手摟住克勞德先生) 克勞德先生 別離開我,盧卡斯特。 埃格森!你真的相信她? (埃格森點頭) 幕落 張和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