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兇殺案 · 家庭團聚

T.S. 艾略特 《大教堂兇殺案》
人物 埃米,蒙肯西夫人(遺孀) 艾維,瓦奧萊特和阿加莎——埃米的妹妹們 傑拉德·派珀和查爾斯·派珀公爵——埃米已故丈夫的兩個兄弟 瑪麗——蒙肯西夫人一個已故表姐的女兒 登曼——會客室女用人 哈里——蒙肯西夫人埃米的長子 道寧——哈里的僕人兼司機 沃伯頓醫生 溫切爾警官 復仇三女神 場景設在英格蘭北部的一個鄉村別墅里 第一部 客廳休息室,下午茶後。 三月末的一個下午。 第一場 埃米,艾維,瓦奧萊特,阿加莎,傑拉德,查爾斯,瑪麗 〔登曼進屋拉上窗簾。 埃米 還沒到時間呢!我會叫你的。外面天還很亮。 我無事可做,只好看著日子不斷流逝, 我從十月份到六月份足不出戶, 而且燕子來得太早,春天即將結束 布穀鳥在我再走出屋子之前將會飛走。 啊,太陽曾經是那麼溫暖,啊,白天,我一度認為是理所當然 當我年輕力壯的時候,太陽和白天似乎唾手可得 從不懼怕黑夜,總是期待白天 可以信任時鐘,對明天很確信 黑暗裡時鐘也不會停止轉動! 打開燈吧。但是窗簾不要拉上。 生火吧。春天永遠不會再來了嗎?我覺得冷。 阿加莎 韋石伍德過去確實是個很冷的地方,埃米。 艾維 我以前總是跟埃米講冬天到南方去。 如果我是埃米的話,冬天我會去南方。 我會追隨太陽,而不是在這裡坐等陽光。 如果我有經濟能力,我會去南方, 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住在貝司瓦特,坐在煤氣取暖器旁邊數著幾個先令,凍得發抖。 瓦奧萊特 去南方吧!到英格蘭的流通圖書館裡, 到軍人寡婦家裡,到英格蘭教士那裡, 坐在冰冷的室外摺疊椅上,喝著濃釅的涼茶—— 煮得很濃的糟糕的印度涼茶。 查爾斯 但那根本不是埃米的風格。我們都是在鄉下長大的人。 埃米一直習慣於我們的生活方式 跟馬匹、狗和獵槍為伍 冬天她不會想離開英格蘭。 但像我這樣的單身漢在倫敦就不錯 即使是冬天,男人在俱樂部里還是感到溫暖。 傑拉德      至於我, 我回到東方很快就會成為副官。 對於我這樣謹小慎微的人來說 那裡的氣候無與倫比; 僕人們會把你照料得更好。 埃米 我的僕人們完全有能力做好這些,傑拉德。 這些我還能掌控。 瓦奧萊特   至於我, 我永遠也不會去南方,不,絕對不會, 即使我能像埃米一樣有能力這麼做: 英格蘭已經夠糟糕的了,我永遠不會去南方, 那裡你僅僅會看到最粗俗的人們—— 在家裡你看不到這些人; 那些天知道從哪裡日進斗金的人們…… 傑拉德      航空股票的分紅 瓦奧萊特 他們白天日光浴,晚上跳舞 穿著極少的衣服。 查爾斯 雞尾酒害人不淺: 對年輕人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一個文明人所需要的 是正餐之前一兩杯乾雪利酒。 現代的年輕人不知道自己在喝些什麼, 現代的年輕人不在乎他們吃什麼; 他們已經喪失了味覺和嗅覺 因為他們整天喝雞尾酒,抽菸。 〔登曼拿來雪利酒和威士忌。查爾斯選了雪利酒,傑拉德選了威士忌。 世道竟然如此。 (點燃一支煙) 艾維    年輕一代 絕對墮落。 查爾斯  年輕一代 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那樣。他們沒有耐力, 沒有責任感。 傑拉德 你們對年輕一代非常苛刻。 我本人現在很少與他們打交道; 但我必須說我碰到一些很不錯的年輕人; 有些是一流人才,查爾斯,我記得他們比你年輕時更優秀, 而且,你該體諒他們: 我們交給他們的世界也不是那麼安逸舒適。 讓年輕一代的人為自己辯護吧: 瑪麗這一代人。她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瑪麗 真的,傑拉德表叔,如果你想知道年輕一代人的情況, 你必須問其他人。 我恐怕不適合這個稱號: 我不屬於任何一代。 〔下。 瓦奧萊特 真的,傑拉德,我必須得說你非常遲鈍。 而且我覺得查爾斯可能會更體貼別人。 傑拉德 我非常抱歉。但她為什麼不開心呢? 我本意只是想讓她加入到談話中。 查爾斯 她是個不錯的女孩,但對她來說年齡是個難題。 我想她接近三十了吧? 她應該結婚了,事實就是這樣。 埃米 她本該結婚的,如果事情如我所打算的那樣的話。 哈里回家也沒使她的事情變得好解決: 但生活仍然可以順利。 同時,我們不要談這個話題了。說得越少越好。 傑拉德 埃米,這倒提醒了我, 哈里他們什麼時候到家? 埃米 我不希望時鐘在黑暗裡停止轉動。 如果你們想知道我為什麼從不離開韋石伍德 那就是原因。我使韋石伍德充滿生機 我讓這個家族延續下去,把他們凝聚到一起, 也使我自己活下去,而且我活著就是為了維護他們。 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多大年齡了 而且死亡對你們來說是微弱的驚訝, 只不過是在一間空屋子裡短暫的戰悚, 只有阿加莎似乎從死亡本身感受到了些意義, 而我卻不能。 我只對阿瑟和約翰回來的時間比較確定, 阿瑟在倫敦,約翰在來賽斯特郡: 他們應該能在晚餐開始的時候及時趕到。 哈里從馬賽給我打過電話, 他將乘飛機到巴黎,然後到倫敦, 他希望能在今晚晚些時候到家。 瓦奧萊特 哈里總是最有可能晚到的。 埃米 這次不是他的錯。 哈里能回來重聚我們就非常幸運了。 艾維 埃米,什麼時候你會拿出你的生日蛋糕, 打開你的禮物呢? 埃米    晚餐之後: 那是最好的時機。 艾維    這是第一次 你沒在喝下午茶的時候吃蛋糕和打開禮物。 埃米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場合, 你應該知道。這是八年來 我們所有的人第一次重聚到一起。 阿加莎 對哈里來說將非常痛苦 在八年後,在那可怕的一切發生後 重新回到韋石伍德。 傑拉德     為什麼?痛苦? 瓦奧萊特 傑拉德!你知道阿加莎想說什麼。 阿加莎 我是說很痛苦,因為一切都不能變更, 因為過去無法挽回, 因為將來只能建立在真實的過去之上。 在熱帶閒逛,身處地中海地帶如詩如畫的景色中時 哈里肯定會經常記起韋石伍德—— 育嬰室的茶水,學校的假期, 騎在小馬駒上的勇敢舉動, 還會想通過那道小門爬進屋裡。 他會發現韋石伍德變樣子了。適應是很困難的。 埃米 韋石伍德一切都沒變,阿加莎。 一切都如他離開之時,保持原狀 除了那隻老馬駒和長毛雜交狗 我不得不把他們處理掉。 一切都如以前。是我親自吩咐這麼做的。 阿加莎 是的。我是說,回到韋石伍德他會發現另一個自我, 歸來的男人必須去面對離開時的男孩。在馬圈的轉彎處, 存放馬車的小屋裡,果園裡, 種植園裡,那條通向育嬰室的走廊,新蓋廂房的拐角處, 他將不得不面對另一個自我—— 那個拐角不會是令人愉快的地方。 當時間的輪迴到來時——這種輪迴並不發生在每個人身上 隱藏的東西將會被暴露,幽靈也將現身。 傑拉德 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你似乎一直想使我們心煩意亂。 我得說,這無論對埃米的生日還是哈里回家這件事來說, 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 我說,我們該讓他覺得在家裡舒適自在! 讓他覺得發生的那些都無關緊要。 他已經受到懲罰,我對這點毫無疑問。 讓他再婚,在韋石伍德開枝散葉。 埃米 謝謝你,傑拉德。 儘管阿加莎通常都話中有話, 我得說我同意你所說的。 查爾斯 當他失去妻子的時候我從來沒給他寫過信—— 剛剛大約一年前的事情,不是嗎? 你們覺得我現在應該提這件事嗎? 我覺得似乎有點遲了。 埃米    太遲了。 如果他本人想談這件事,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我覺得他不會。他肯定想忘記往事。 我在家人面前從不諱言: 你們就把這件事情當作上蒼恩賜的慰藉吧。 瓦奧萊特 我把這叫做天意。 艾維     然而這一切肯定令人震驚, 尤其是那樣失去一個人, 在暴風雨中被沖離甲板, 甚至連屍首都蕩然無存。 查爾斯 「著名貴族夫人海上喪身」。 傑拉德 是的,想想她已經永遠消失了,有點怪。 瓦奧萊特 她過去是不是常常飲酒? 埃米     我從來不會過問這些。 艾維 這些事情最好別去探究。 她可能是一時衝動才那麼做。 傑拉德 我從來沒見過她。 埃米     我很高興你沒見過她。 我很慶幸你們當中沒有人見過她。 這會讓事情變得容易些 這也是我如此迫切希望你們都應該聚在一起的原因。 她永遠也不會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 她從來也不希望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 她只想獨占他 來滿足她的虛榮心。那就是她 拽著他游遍歐洲和半個世界 住昂貴旅館,混跡於不良人群的原因。 她自己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她從來不想接觸 哈里的親戚或者哈里的舊友; 她從來不想讓自己去適應哈里, 她只想使哈里墮落到跟她一樣的層次。 在現實生活中,她只不過是個心神不安、戰慄不止、戴著面具的影子, 死去連個影子都算不上。 為了將來你們還不如知道真相算了。 對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悲傷、後悔和痛楚。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我本可以阻止的。為了將來: 哈里會在韋石伍德掌管家業 而且我希望我們能設計好他將來的幸福。 不要談論他離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只要裝作過去八年里什麼都沒發生就行了。 傑拉德 這樣做有點困難。 瓦奧萊特    胡說八道,傑拉德! 你必須明白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阿加莎 大家都謹小慎微 去干預已經準備好的一切 男人們難以解開的疑惑擰成了徹底的誤解, 他們把狹隘得像袖珍手電筒所照到的那麼一點地方的觀察, 反射到彼此曖昧的想法中 忽略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所有的勸誡 忽略了乾枯的冬青樹叢中風的語絲 忽略了月亮的傾斜度 忽略了來自黑暗世界的吸引力 忽略了門框底下的爪子。 合唱 (艾維,瓦奧萊特,傑拉德和查爾斯)為什麼我們會感到窘 迫,煩躁不安, 就像一群沒分到角色的業餘演員一樣聚集起來? 就像夢中的業餘演員,當幕布升起,卻發現自己穿錯了戲裝,或者排演的不是今天的角色? 等待著劇院排座中發出的沙沙聲,前排座位的竊竊私語,觀眾中發出的笑聲和倒彩? 查爾斯 我本可以在聖詹姆斯大街上,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而不是像現在得離火爐更近些。 艾維 如果我沒來今天的這個聚會的話,我本可以去看望在斯蒂莫斯居住的表妹麗莉。 傑拉德 我本可以跟康普頓·史密斯待在一起,在他多塞特的住處那裡。 瓦奧萊特 我本該在神父的美國茶館那裡幫巴姆珀斯夫人的忙。 合唱 然而我們卻都在這裡聽埃米發號施令,在一個蹩腳的鬧劇中扮演弄不清楚的角色,像噩夢般的啞劇那樣荒謬。 埃米 那是什麼?我覺得我看到有人經過窗邊。 現在是什麼時間? 查爾斯      將近六點四十分。 埃米 約翰現在應該到了,他的旅程最近。 如果不是阿瑟,至少約翰該到了。啊,有人來了: 是的,肯定是約翰。 〔哈里上。 哈里! 〔哈里在門口突然停下,盯著窗戶。 艾維 歡迎回家,哈里! 傑拉德 太好了! 瓦奧萊特 歡迎回到韋石伍德! 查爾斯 為什麼?怎麼啦? 埃米 哈里,如果你想拉上窗簾的話,就讓我去叫登曼。 哈里 你們怎麼會都坐在這麼明亮的屋子裡讓全世界都看著你們? 如果你們知道我從窗外看過來時你們的模樣! 你們喜歡讓窗外的眼睛盯著看嗎? 埃米 你忘記了,哈里,你現在是在韋石伍德。 你不是在城裡,在城裡人們得拉上窗簾。 在這裡只有在這兒工作的僕人看到你, 他們都想看到你回來,哈里。 哈里 你看那裡,你看那裡:你們看到她們了嗎? 傑拉德 沒有,我沒看見周圍有人。 哈里      不,不,不是那裡。看那兒! 你們難道看不到她們嗎?你們看不到她們,但我看見她們了, 而且她們也看到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們。 在爪哇海峽,在巽他海上, 在充滿了甜絲絲氣息的病懨懨的熱帶晚上,我知道她們來了。 在義大利,在那夜鶯歌唱的叢林後面, 那些眼睛盯著我,攪亂了夜鶯的歌唱。 在格蘭德旅館的棕櫚樹背後 她們總是在那裡。但我沒看見她們。 為什麼她們非得等我回到韋石伍德才讓我看到? 在其他很多地方我本都可以遇見她們! 為什麼是這裡?為什麼是這裡? 生日快樂,歲歲有今朝,母親。 你們好,艾維姨媽,瓦奧萊特姨媽,傑拉德叔叔,查爾斯叔叔,阿加莎。 埃米 你回來我們都很高興,哈里。 現在我們該聚起來吃晚飯了。 僕人們一直期盼著你的到來: 你想讓他們飯後進來 還是等到明天?我確信你肯定很疲勞了。 你會發現這裡任何人,每樣東西都沒變。 博溫先生——你該記得——明天想來拜訪 為的是探討法律方面的事情,一個關於稅務的問題—— 但我覺得你還是等休息好了再說。 你的房間一切都準備好了。一切都沒變化。 哈里 變化?一切都沒變化?你怎麼能說一切都沒變化呢? 你們看上去都毫無生氣,依然年輕。 傑拉德      明天我們一定要出去轉轉。 你會發現這個地方一如往昔。 沒有一塊你不了解的地方。 但你得考慮認識幾個新的獵人。 查爾斯 我有個新酒商向你推薦; 你的酒窖稍加用心就可大放異彩。 艾維 而且你真的得給老霍金斯找個接班人了。 他該退休了。 他已經把那個花園搞得一塌糊塗, 而且他已經接近失明了。我已經給你母親講過很多次: 但她無動於衷 因為她寧願等你回來再說。 瓦奧萊特 我一遍又一遍地跟你母親講 廚房裡的浪費 帕凱勒夫人已經老得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韋石伍德確實需要一個男人來掌管一切。 埃米 你知道你的姨媽和叔叔們都非常樂意幫忙,哈里。 我總是發現他們有很多忠告, 我從來沒聽取他們的意見。現在這都是你的事情了。 我竭力使韋石伍德正常運轉 在你回來之前不做任何改變。 現在是你掌管韋石伍德的時候了。我已經是個老女人了。 當我死去他們就不會再給我忠告了。 艾維 哦,埃米! 我想沒有人希望你死掉! 現在既然哈里回來了,是該考慮活下去的時候了。 哈里 時間,時間,時間和變化,沒有變化! 你們所有的人說話的時候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你們談論的正是此事。為什麼不開門見山 或者如果你們要假裝我是另外一個人—— 一個你們一起密謀設計出來的人,那麼請 在我不在的時候這麼做。我就不會令你們那麼尷尬。阿加莎? 阿加莎 我覺得,哈里,事已至此—— 如果你不想假裝,那我們就不再假裝了: 你必須儘量馬上讓我們理解所發生的事情, 而我們必須儘量去理解你所說的。 哈里 但我怎麼解釋,我怎麼才能解釋給你們聽呢? 在我解釋完之後你們只會明白得更少。 我所希望使你們理解的一切 只不過是事件:不是已經發生的事情。 那些什麼事情都沒經歷過的人們 是不能理解事件的微不足道之處的。 傑拉德 好吧,你不能說我沒經歷過什麼吧。 我從一個西北邊境的毛頭小子起家—— 生命大部分時間裡都處於困境 和非常糟糕的混亂之中。 查爾斯 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我驚訝了,哈里; 也不會有什麼可以讓我感到震驚。 哈里      你們都是 沒經歷過什麼事情的人。至多是 受到外部事件的持續影響而已。你們像睡著一樣麻木地生活著, 從來不會因為噩夢而驚醒。讓我告訴你們, 如果你總是異常清醒,生活將不堪忍受。 你們不知道 下水道里無處追尋的有毒味道, 連水管工都無從下手,它在黑夜裡活動;你們不知道 古老陳舊的臥室里,凌晨三點未說出口的悲傷的聲音。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的經歷,我只是 儘量用你們更加熟悉的方式來做比較。我就是那幢舊房子 在凌晨時候散發著有毒味道和迴蕩著悲傷聲音, 在那裡所有的過去都是現在,所有的墮落行為 都無可挽救。至於發生的事情—— 關於過去你只能看到過去的事情, 而不是現在的事情。這才是問題的重點所在。 阿加莎 不管怎樣,哈里,最好盡你所能告訴我們: 用你自己的語言,不要停下來爭論 不管這是否會超越我們的理解能力。 哈里 在擁擠的沙漠裡突然感到孤寂 在濃濃煙霧中,很多生物在毫無方向感地動著, 因為沒有任何方向能帶它們去什麼地方, 它們只是在白天與黑夜的交替間隙, 在水汽里轉來轉去—— 沒有目的,沒有行為準則; 對痛苦的部分麻醉使人毫無知覺 還有對自己無意識行為的部分觀察 當污漬慢慢地滲入皮膚 污染了血肉,骨頭變色—— 這就是問題的重點所在,但卻不可言傳, 我在用平常的方式告訴你們 因為特別的事件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人想用暴力的方式逃脫,然而仍然孑然一身 身處擁擠的沙漠,被幽靈們推來擠去。 正是在顛倒了毫無意義的方向 在正在前行的郵輪上暫歇之時 郵輪行駛在大西洋中部的海面上,當晚天空晴朗 我把她推進了海里。 瓦奧萊特    推她? 哈里 你從來不會想到人在水裡怎麼會下沉得那麼快。 我以前總是覺得無論我去什麼地方 她都會跟我在一起;無論我做什麼 她都不會死。但事情並非如此。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一切都是真實的。 當我回到船艙的時候我期待找到她。 後來,我變得很激動,我想我去問了別人; 船上的會計員和乘務員非常有同情心 醫生也很關心此事。 那天晚上我自己睡得很沉。 埃米      哈里! 查爾斯 你千萬不要沉迷於這種危險的幻想。 這對你和你母親有害無益。 當然我們知道那天真正發生了什麼,我們在報紙上讀到的—— 你無需去顛倒事實。記住,孩子, 我能理解,這件事再加上你自己的生活使它似乎更加可怕。 在我過去的生活里有很多事情壓在我心頭, 當我在凌晨之前醒來,正如我現在這樣, 我比你更能理解這種感覺—— 但你沒有任何理由去自責。 你問心無愧。 哈里    事情遠比這複雜。 人們所說的良心,只不過是 吞噬自己的癌症。我知道你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首先,你把這個單獨的事件孤立起來 當作一件如此可怕以至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因為你承受不了。所以你必須相信 我的想法是幻覺所致。並不是 我的良心,也不是我的大腦有問題, 而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出了毛病。 我在滿足的睏倦中躺了兩天; 然後我恢復了。我害怕睡著: 這種情況下你會最後一次被抓牢。 而且我也害怕清醒。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接近我。 感染已經滲入骨髓 她們總是在我附近。在這裡,比以往更接近我。 她們離這裡很近。我沒預料到會這樣。 埃米 哈里,哈里,你很疲倦 而且緊張過度。走了這麼遠的路 又如此匆忙,變化對你來說太突然了。 你不習慣我們這裡有霧的氣候 和北部的鄉村。當你白天再看到韋石伍德, 一切都將一如往常。 我求你晚餐之前休息一下。 讓道寧給你弄個熱水澡, 你就會感覺更好些了。 阿加莎 還有幾點我不太理解: 以後就會清楚的。我還確信你 只是解釋了問題的一部分。 正是由於你不理解 你才覺得有必要說明你做的事情。 還有很多需要去理解:抓住它 把它當作通往自由的必由之路。 哈里    我想我稍稍知道你的意思, 就像你以前跟我解釋煙囪里的抽泣聲 和黑暗壁櫥里的妖邪一樣, 他們都說沒這回事, 來消除疑惑,但你的解釋 至少使我不再害怕它們。 我去洗澡了。 〔下。 傑拉德  上帝拯救我們! 我從來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糟糕。 瓦奧萊特 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哈里必須看醫生。 艾維     但我理解—— 我以前聽說過類似的病例——像他這種情況 如果我們建議他看醫生 他會顯示出最無節制的憎恨。 他們可能會很狡猾—— 他們的疾病使他們如此。他們不想自己被治癒 而且他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查爾斯 他可能腦子裡一直有這種想法, 身處異鄉,無人交流。 我懷疑僅僅是由於他有除掉她的想法 使他相信是自己親手做的。他不可能信任自己的好運。 我覺得他需要的就是找個人跟他談談, 讓他忘掉這件事。我明天會跟他談談的。 埃米 當然不是你,查爾斯,你不是合適的人選。 我寧願相信他需要的就是在韋石伍德待上幾天, 身邊有親人陪伴他。 傑拉德 不管怎樣,埃米,瓦奧萊特的建議有點道理。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沃伯頓醫生,請他來加入我們的晚餐呢? 他是我們家族的故交,邀請他來是很自然的事情。 男孩子們還小的時候,他照料過他們。我會跟他聊聊。 他可以跟哈里談談,而且哈里也無需有任何疑心。 我相信沃伯頓醫生的看法。 埃米      如果要跟沃伯頓講, 該我去。阿加莎,你怎麼看? 阿加莎 這似乎是不必要的行動中 要採取的必需的一步, 不是因為它會帶來的益處 而是儘管事情幾乎不可能, 也要用盡一切辦法。 埃米      很好。 我親自去給醫生打電話。 〔下。 查爾斯 我有個主意。為什麼不問一下道寧呢? 他侍奉哈里十年了,他絕對謹慎可靠。 他跟他們在一艘船上。他可能有點用處。 艾維 查爾斯!你不會真的覺得 他可能把她推進了海里? 查爾斯 無論怎樣,我不會責備哈里。 我自己本來曾經可能會做同樣的事情。 在有了他想除掉的人之前 沒有人知道他自己會做些什麼。 傑拉德 即使是這樣,我們也不想讓道寧知道 比他已經了解的更多的事情。 而且即使他了解,他也不該曉得我們也知道。 為什麼不息事寧人呢? 查爾斯 我仍然有一兩個問題 (他按了鈴) 想問問道寧。 他不會知道我為什麼問這件事。 〔登曼上。 登曼,道寧在哪裡?他跟爵爺在一起嗎? 登曼 他在車庫裡,先生,跟爵爺的車在一起。 查爾斯 請告訴他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登曼下。 瓦奧萊特 查爾斯,如果你決意要過問此事, 我覺得這麼做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而且我確信埃米也不贊成這麼做—— 我只想表達我強烈的抗議 抗議你的目的和你所使用的方法。 查爾斯 我的目的是,找出哈里犯病的真實原因: 在知道這事之前,我們也只能束手無策。 至於我的方法,我們在利用手邊的任何東西時 不能過於吹毛求疵。 如果你有興趣幫助哈里 你幾乎不可能反對我的方法。 瓦奧萊特    我確實反對。 艾維 我同我妹妹意見是一致的,我也反對。 阿加莎      我不反對。 我也不反對邀請沃伯頓醫生: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毫不相干; 我們最好還是讓查爾斯單獨跟道寧談談 以他自己的方法。 〔阿加莎站起來。 瓦奧萊特    我不同意。 我覺得應該有見證人。我打算待在這裡。 我希望在場聽聽道寧會說些什麼。 我想立刻知道,不想以後別人告訴我。 艾維 我跟瓦奧萊特在一起。 阿加莎      我在道寧離開後 會回到這裡。 〔下。 查爾斯   啊,我很遺憾, 你們都這麼看待此事:但有時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採取果斷行動, 〔敲門,道寧進屋。 查爾斯      晚上好,道寧, 很高興這麼多年後又見到你。 一切都好? 道寧   謝謝你先生,一切都不錯。 查爾斯 很抱歉如此匆忙把你叫來, 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相信你不會介意,是關於爵爺的。 你已經侍奉爵爺有十年了…… 道寧 先生,到下個聖母領報節[1]就十一年了。 查爾斯 十一年了,那麼你應該很了解他了。 而且我也確信你一直是他的好友。 我們已經將近八年沒見到他了; 說實話,現在我們見到他了, 我們都有點為他的健康擔憂。 他似乎不太……正常。 道寧 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 很自然,先生,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查爾斯      確實如此。 道寧,當你跟他們一起從紐約出發旅行之時—— 我們對當時的情況不甚了解; 我們所了解的都是從報紙上看到的—— 當然,報紙報道了太多的內容。 道寧,你是否覺得這本可能是自殺, 而且爵爺知道她會這麼做? 道寧 不可能,先生,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更可能是一個事故。 我的意思是,以爵爺夫人的為人, 我認為她沒這個勇氣。 查爾斯 她可曾談及過自殺? 道寧 哦,是,她的確不時提到過。 但我的看法是,她這麼說 但最不可能這麼做。我的想法是 她這麼說只是為了嚇唬人。 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就是為了達到這種效果。 查爾斯 我能理解,道寧。她死之前情緒還好嗎? 道寧 啊,總是差不多一樣,先生。 早晨憂鬱,晚上興奮。 而且那時她通常會很興奮, 先生,有時她會做出些毫無責任感的舉動來。 如果我斗膽說一句,先生, 我總是覺得幾杯雞尾酒下肚 對夫人她大有益處。 她不是那種會喝酒的人: 對有些人來說喝酒很正常,對其他人則不那麼自然。 查爾斯 在旅途中,爵爺情緒怎麼樣? 道寧 哦,先生,爵爺很沮喪。 但是你知道爵爺總是很安靜的一個人: 我很少看到他情緒高昂。 如果我的判斷有價值的話,我總是說 爵爺有些人們所說的那種情感壓抑。 但讓我印象很深的是……他比平常更緊張;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覺察出他當時很緊張。 他的舉止行為顯得仿佛他覺得有什麼事情可能會發生。 查爾斯 什麼樣的事情? 道寧      我不知道,先生。 但他似乎很擔心夫人。 當天氣惡劣的時候儘量讓她待在船內, 爵爺不喜歡看到她靠在船欄上。 他偶爾會陷入恐慌。 但你知道,先生,這僅僅是我的看法。 正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爵爺有點過於神經質。 查爾斯 他們總是在一起嗎? 道寧      總是在一起,先生。 這就是我對夫人有怨言的地方。 我的觀點是夫妻不應該老膩在一起,先生。 我敢說,這是跟通常的觀點相反的。 她就是不肯讓爵爺單獨待會兒。 我對遠洋郵輪也有怨言 船上到處是游泳和練體操的地方 沒有哪怕一個男人可以去靜靜地抽根煙 女人們不會跟著去的地方。 她總是不離爵爺左右。 查爾斯 在那天晚上,你看到他了嗎? 道寧 哦,是的,先生。我確信我看到過他。 我不是說他有什麼事吩咐我去做—— 爵爺在吩咐我的時候總是很體貼。 但當我說我看到過他, 我是說我偶然看到他。 你知道,先生。我當時在經濟艙, 睡覺之前我到外面呼吸下空氣, 在我那裡可以看到上層甲板的角落。 而且我記得,在那裡我看到了爵爺 靠在船欄上,看著海水—— 當晚沒有月光,但我確信那就是他。 我在那裡四處轉悠,將近半個小時 他自己一人待在那裡,向欄杆外面望去。 爵爺夫人那時肯定還沒出事, 是嗎,先生?否則他早就知道了。 查爾斯 哦,是的……確實如此。謝謝你,道寧。 我覺得我已經問完了。 傑拉德      哦,道寧, 爵爺的汽車有什麼問題嗎? 道寧 哦,沒什麼,先生。汽車保養得很不錯。 我特別留心。 傑拉德      我只是在想, 為什麼今晚你一直在忙汽車的事情。 道寧 車子沒什麼毛病,先生: 我只是喜歡讓車子準備好下次的旅程。 還有什麼事情嗎,先生? 傑拉德      謝謝你,道寧。 沒什麼了。 〔道寧下。 瓦奧萊特 啊,查爾斯,我得說,經過你的調查, 除了把道寧扯進這件事之外, 你似乎並沒有讓事情朝更進一步發展: 我對此不贊成。 查爾斯    你不贊成。 但我認為一個無意識的共犯對這件事還是有利的。 合唱 當隱藏的秘密將要被揭露,報童將在街上叫賣的時候, 我們為什麼就該站在這裡像內疚的密謀者,等著消息泄露呢? 當隱私將變成人所共知的新聞,普通的攝影記者們 忙著為畫報拍攝照片的時候:我們為什麼還亂作一團? 在困境中,我們卻不得不裝得很友善,這很可怕,我們為什麼就得被牽扯進來,帶到這裡,聚在一起呢? 艾維 我不信任查爾斯,他從自己所交往的俗人那裡學來些粗俗伎倆,而且還盲目自信。 傑拉德 艾維只關心自己,還有她在那些破落上流社會熟人中的信譽。 瓦奧萊特 傑拉德肯定會闖禍,他離開軍隊後就沒做過好事。 查爾斯 瓦奧萊特擔心自己作為埃米妹妹的地位會被削弱。 合唱 我們大家都裝腔作勢 以為自己很特殊,不受人類枷鎖的束縛。 只要我們大家在合適的欄目里出現 我們都喜歡上報紙。 我們了解鐵路事故 我們了解血栓突然形成 和動脈硬化。 我們喜歡別人對我們高度評價 目的是我們可以對自己高度評價。 什麼樣的解釋都可以滿足: 我們只是想確認 酒窖里的噪音 和那些本不該開著的窗子。 為什麼我們做起事來仿佛都擔心門可能會突然打開,窗簾會突然被拉開, 酒窖會讓我們看到些可怕的現實,屋頂會不翼而飛, 我們是不是該不再相信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堅持住,堅持住,我們必須堅持世界還是一如往昔。 埃米的聲音 艾維!瓦奧萊特!阿瑟或者約翰來了嗎? 艾維 還沒有阿瑟和約翰的消息。 〔埃米和阿加莎上。 埃米 很煩人。他們兩個都許諾在吃晚飯時趕到。 但現在他們連更衣時間都趕不上。 我不明白他們兩個,從不同的方向出發, 到底會出什麼問題。 好了,我們得去換裝了。我希望哈里在樓上休息後會感覺好些。 〔下,阿加莎除外。 * * * [1] Lady Day,又名「Feast of the Annuciation」,為每年3月25日,為紀念天使加百列向童貞女馬利亞預告她將因聖靈感孕而生子,並指示嬰兒應取名為耶穌一事而設。 第二場 阿加莎 〔瑪麗拿著花上。 瑪麗 春天在北部鄉村來得很晚, 很晚,而且時間不確定,緊緊抓住南方的牆壁。 園丁都找不出適合今晚使用的花給我。 阿加莎 我總是忘記這裡春天來得多麼遲。 瑪麗 我寧願等待春風吹拂而開放的花兒, 它們比溫室里的花好得多 據我所知, 溫室里的花不屬於這裡, 而且它們也沒經歷風雨。 阿加莎 我在想晚餐會上會有多少人。 瑪麗 七個……九個……肯定有十個。 我聽說哈里已經到家了 而且他是唯一一個不確定會不會回家的。 當然阿瑟和約翰可能會晚點到。 我們也許得把晚餐時間往後推一點…… 阿加莎 還有沃伯頓醫生。至少,埃米已經發出了邀請。 瑪麗 沃伯頓醫生?我想她可能已經告訴過我; 晚餐人數不確定的話就很難計劃。她為什麼請他? 阿加莎 她就是在不久前才剛剛想起邀請他的。 瑪麗 有個外人晚餐至少有話說; 還有什麼場合比家庭聚餐更正式的呢? 這是一個一群不自在的人聚在一起談話的場合, 儘管他們很少見面。 我很高興沃伯頓醫生會來。 我得坐在阿瑟和約翰之間。 這樣更糟糕,想想得跟約翰說點什麼, 或者不得不聽阿瑟喋喋不休 尤其是當他覺得自己已經飽經世故時, 阿加莎表姑,我需要你的建議。 阿加莎    我本該想到, 在大學裡,你已經得到很多這樣的機會,比想要的更多。 瑪麗 我早該知道你會提起這件事。 我知道我不是你最喜歡的學生: 我僅僅把你當作一個知道如何統治膽怯女孩子的校長。 我現在對你還是這樣看; 但我真的希望七年前聽從你的勸告 去申請個獎學金。 現在我需要你的建議,因為我沒有其他人可以請教, 因為你堅強,而且你和我一樣都不屬於這裡。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 阿加莎 七年後想離開? 瑪麗      哦,你不理解 但你確實又理解我。你只是想知道我是否明白。 你很清楚埃米表姑想要得到的東西,通常都會得到。 你為什麼很少到這裡來?你不害怕她, 但我覺得你肯定是想避免衝突。 我想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我早就離開這裡了, 即使是跟她那樣的意志作對。我很清楚, 她為什麼讓我待在這裡。她並不需要我: 一個雇來的女傭也可以代替我的角色, 有沒有我都無所謂。 她只是想讓我跟哈里在一起—— 這不是什麼好事: 她只是想要個溫順、錢少的兒媳, 把我當成她和哈里的女管家式的伴侶。 即使是當哈里結了婚,她仍然控制著我 因為她不忍心看到任何她經手的東西溜走; 即使是當她[1]死後:我相信—— 我幾乎相信是埃米表姑用意念 殺死了她。 這聽上去很可怕吧?我知道意念可以殺人。 你見過她嗎?她長什麼樣子? 阿加莎 我是唯一一個見過她的人, 唯一一個被哈里邀請去參加婚禮的人: 埃米不知道此事。我為她感到遺憾; 我能看得出她不信任我——她害怕這個家族, 她想用弱者的武器跟他們對抗, 這種方式太暴力了。而且跟哈里一起生活她日子也不好過。 關鍵不是她對哈里做過什麼, 而是哈里對自己做了些什麼。 瑪麗 但是知道哈里回來之後 我才能離開這裡。我知道我必須離開。 但去哪裡呢?我需要一份工作:你可以幫助我。 阿加莎 瑪麗,我很遺憾,我為你感到遺憾; 雖然你會覺得我不具備這種情感。 我想幫助你:但你千萬別逃跑。 在這之前如果你這麼做,可能會顯得你有勇氣 而且也比較合適。現在,勇氣只是瞬間 瞬間只是恐懼和自尊。我能看到的 比我能用話語告訴你的更多。 此時此刻不是做決定的時候; 決定是由那些不時出現的超越我們的力量做出的。 你和我,瑪麗, 只不過是旁觀者和等待者:這可不是容易扮演的角色。 我必須去換晚餐穿的衣服了。 〔下。 瑪麗      所以你不會幫我! 等待,等待,總是等待。 我覺得這個房子就意味著讓我們都等待。 〔哈里上。 哈里 等待?等待什麼? 瑪麗      你好,哈里。 你下來得挺早。我以為你剛到。 你旅途愉快嗎? 哈里      不是很舒適。 但至少時間不長。你最近好嗎,瑪麗? 瑪麗 哦,很好。你在找什麼? 哈里 我剛注意到這個房間沒有什麼變動。 同樣的懸掛裝飾……同樣的圖畫……甚至桌子都沒有, 椅子、沙發……都擺放在原來相同的位置。 我四處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變化, 但確實找不出什麼地方有變化。 瑪麗      你母親堅持 一切擺放都得像你離開時那樣。 哈里 我希望她沒這麼做。 這種使事物正常變化停滯的做法, 這樣做很不自然, 但這確實很像她做事的風格。我早可以料到事情會這樣。 這樣只是使人的變化更加明顯而已。 瑪麗      是的,這裡什麼都沒發生變化, 而且我想我們都得繼續……乾枯地生活下去, 不去關注什麼變化。 但在你看來,我相信 你覺得我們都變化很大。 哈里      你幾乎沒怎麼變。 自從你從牛津回來後我就沒怎麼見你。 瑪麗 好了,我得去換裝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確實會變化。 哈里      別,先別走。 瑪麗 回到家你開心吧? 哈里      我有點事情 要問你。我不知道。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盼望回來, 因為我覺得我永遠不該回來。 我覺得這是個生活非常實際,而又簡單的地方, 但我想這種生活的簡單只存在於我的記憶里, 似乎我趕不掉那些我想逃避的幻影; 而同時其他的回憶,那些童年早期的,忘掉的事情 又回到腦海里。我不能解釋這是為什麼。 但我曾認為可以從一種生活逃避到另一種生活, 又或者所有生活都一樣,根本無處可逃。告訴我, 你在韋石伍德童年過得開心嗎? 瑪麗 開心?不是很開心,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 看上去似乎永遠是我自己的錯, 永遠不開心意味著永遠惡作劇。 但有兩個原因:我只是個表親, 因為我與這裡沒什麼其他關係,卻被滯留在這裡。 我不屬於這個地方。而你卻不同。 你看上去年長多了。我們都對你很敬畏—— 至少我是這樣。 哈里    你為什麼不開心? 瑪麗 似乎一切都是強加到我們身上; 精緻的東西都早已擺放好, 佳肴總是準備得那麼仔細; 根本就沒有什麼時間去開發我們自己的樂趣。 但也許一切都是為你設計的,而不是為我們。 哈里 不,事情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我也只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跟你們一樣。但到底計劃是怎麼樣的? 我們很難弄明白。但你還記得 瑪麗 那棵我們曾經叫做荒原的空心樹 哈里 靠近河邊的地方。我們就是在那座木屋裡 跟印度人打架的,阿瑟和約翰。 瑪麗 那時我們在月光下的岩洞裡碰頭, 為了喚醒那些邪惡的幽靈。 哈里     阿瑟和約翰。 當然我們因為晚上被大人哄上床睡覺 後又出去瘋玩而受到懲罰。但至少他們從來不知道 我們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瑪麗    他們從來沒發現這個秘密。 哈里 那時他們沒有。但後來,當我從學校回家度假, 在正式的歡迎和家庭節日活動結束後, 我就儘可能快地逃跑,溜到河邊 去找我們當初的那個藏身之地。荒原已經不見了, 那棵樹被伐倒,人們蓋了一座非常整潔的鄉村避暑小屋, 「為了使孩子們開心」。 一個人關於自由的唯一回憶 竟然是河邊樹林裡的一棵空心樹 這真是荒謬。 瑪麗 但是小時候我把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 包括大人的愚蠢—— 他們居住在一個觸及不到我的世界裡。 就在剛才,我覺得他們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他們總是自以為是地覺得你應該開心 然而此時此刻你卻很清醒地覺得 自己是個多餘的不適合這個世界的人。 但我為什麼在談我自己的司空見慣的小事呢? 這些你肯定覺得很瑣碎。 這只是很普通的無助情緒而已。 哈里     你不可能知道的一件事: 每個選擇似乎都突然絕跡了, 鐵流出人意料地崩涌, 只有你喪失希望的時候,你才知道什麼是希望。 你只是知道什麼是不敢有所指望: 你不知道希望被奪走後的人是什麼樣子 或者自己扔掉希望,加入無助人群大軍 其他人根本不認同你,雖然彼此之間也會互不相認。 瑪麗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從未有過那樣的經歷。 然而無論這種經歷是多麼殘酷,多麼真實, 它們都可能是假象。 哈里     我所看到的 或許是這樣那樣的夢境; 沒有比最真實的事情更可怕的了。 鮮艷的顏色漸漸褪去 不可捕捉的情感也隨之而去, 照耀這個世界的亮光,從來沒有發現它要找的東西; 眼睛隨之適應了黃昏 黃昏中冰冷的石頭被當作青蛙, 而無葉的樹枝被當作蛇。 瑪麗     你所描述的那些景色 跟其他景色一樣真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你說的話自相矛盾: 你所提到的對希望破滅的突然領悟, 我知道你已經經歷過, 而且我也能想像那時多麼的可怕。 但在這個世界上某個你預料不到的地方, 希望在繼續滋生著, 儘管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你回到韋石伍德,說明你有所期待, 否則你也不會回來。 哈里     無論我期待的是什麼 現在我回到這裡卻發現我不會找到它。 人的這種想回到初始地重新開始、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想法, 這難道不愚蠢嗎?就像那棵空心樹, 已不在原地。 瑪麗   但可以確定的是,你所說的 只是為了證明你期望在韋石伍德找回真實的自我, 期望韋石伍德為你做些什麼 而這些只有你才能做到。 你所需要改變的是你的內心想法 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改變你的內心想法——這裡和其他任何地方。 哈里 我的內心,你覺得它能夠改變! 我覺得她們離我很近,是的,就在這裡! 只要是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這裡,這裡,這裡。 她們總是在我的眼角閃動, 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也在我的內心裡,尤其是在噩夢頻發的 恐慌夜晚。你不知道這些, 你不可能知道這些,你不可能理解。 瑪麗 我覺得我能夠理解,但你得耐心點, 你得對那些沒有經歷過類似事情的人耐心些。 哈里 即使我盡力去解釋,你也永遠不可能理解: 解釋只會加深你的誤解; 解釋只能疏遠你我。 只有一種方式能讓你理解 那就是親眼看到。她們太聰明了 不會輕易就把你領進我們的世界。你的世界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們想讓我們明白:這是折磨的一部分。 瑪麗 如果你覺得我沒有理解你的能力—— 但無論如何我得去為晚餐做準備了。 哈里 別走,別走!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我。 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時刻。 我們的對話應該能得出一些結果。 瑪麗 我不是明智的人, 從普通意義上來講,我並不是很了解你, 雖然我記得很多關於你的事, 也記得什麼才是真實的你。我沒有多少經歷, 但我現在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來自教師或者書本,或者是思維,體會: 以前我不知道我明白這些。 即使像你所說的那樣,韋石伍德是騙人的假象, 你的家庭也是錯覺——一切都是錯覺, 你所能感知的一切——我不是指你所想的, 而是你所感知的都是錯覺。你把自己跟憎恨綁在一起, 就像其他人把自己跟愛綁在一起一樣: 這是一種迷戀, 這是錯誤的,這是一種被誤導的情緒。 你欺騙自己 就像那些確信自己癱瘓 或者像那些雖然還能看到陽光 卻說自己已經是盲人的人一樣。 我覺得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哈里 我在毫無意義的旅行中度過多年; 你就待在英國,然而你卻像 一個遊歷廣泛的人, 一個去過人跡罕至、少有耳聞的 森林裡遙遠瀑布的人。 我聽到你的聲音就像 在兩場暴風雨的寂靜間隙,人們聽到那些草叢中和樹葉里 平常的噪音,生命仍在繼續, 人們通常對此視而不見。 也許你是對的,雖然我不知道 你是怎麼領悟到的。這陰冷的春天 難道春天不是邪惡的季節嗎?她用謊言來引誘我們。 瑪麗 陰冷的春天 是蠢蠢欲動的樹根開始作痛的時刻 是黑暗中的痛苦 是樹幹里的生命緩慢流動的時刻 是正要綻放的花苞痛苦的時刻 受罪最少的是它們: 雪堆下的烏頭[2] 和想在樹林裡待會的雪花蓮。 哈里 春天是污穢重生的時節 是奉獻的季節 新的潮水開始哀嚎 冬天溺水者的幽靈開始回歸 那些溺水者的幽靈 不是在春天回到陸地的嗎? 死者不是想回來嗎? 瑪麗 痛苦是快樂的對立面 但快樂也是一種痛苦 我相信出生的時刻 就是我們知曉死亡的時刻 我認為出生的季節 對那些想到上游去的樹木、走獸和魚兒 都是奉獻的季節: 那麼跟那些被迫重生的恐懼的幽靈 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不得不向著熾熱的太陽飛去 在雲層里打濕自己的翅膀 還有月亮上的兔腳? 哈里 我們一直在說些什麼呢?我想我在說, 似乎我一直待在這裡 而你卻遊歷廣泛。 至於我到底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或者我為什麼這麼說, 這並不重要。你帶來了走廊盡頭開著的門的消息、陽光和歌唱; 當我確信每道走廊只不過通向另一道走廊, 或者一面空牆;我不斷活動 讓自己不會停下來。你卻帶來了陽光和歌唱。 停! 那是什麼?你感覺到了嗎? 瑪麗      什麼,哈里? 哈里 比所有知覺都更深邃的焦慮, 比嗅覺還要深邃,但就像一種不可描述的味道,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既甜又苦的味道。 我知道這是什麼! 它比以往更強大,像水汽 把其他所有的世界和我都溶解到裡面。啊!瑪麗! 不要那樣看著我!別那麼……儘量別那麼看著我! 我得走了。哦,為什麼,現在?出來吧! 出來吧!你們在哪裡?讓我看見你們, 因為我知道你們就在那裡,我知道你們在監視我。 你們為什麼要戲弄我?為什麼把我放走 卻又把我包圍?當我記得她們的時候, 她們就任其自然:當我忘記她們 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不注意 他們又被喚醒了,就像永不睡眠的獵人 她們不會讓我入睡。在睡覺那一刻 我總是看到她們的爪子安靜地張開著, 就像從來就沒動過一樣。 我站在陽光里的時間只是那麼一瞬,那麼一瞬, 我曾想我會待在那裡。 瑪麗 看著我。你可以依靠我。 哈里,哈里!我來告訴你,這都沒什麼。 如果你依靠我,一切都會好的。 哈里 出來吧! 〔窗簾拉開,顯出窗眼裡的復仇三女神。 你們為什麼選擇現在第一次露面? 當我認識她的時候,我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我。 不是任何人。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與我無關。 噩夢時刻,我偶爾來到你們中間, 但我那時是另一個人,想著其他的事情。 我告訴你們,你們所看到的不是我, 你們朝著笑的人也不是我,你們故作神秘的表情所牽扯到的那個人不是我, 而是另一個人,如果是個人的話, 你們以為我是那個人:讓你們這些戀屍狂 圍著那具屍體大餐一頓吧。她們就是不走。 瑪麗 哈里!這裡沒有什麼人。 (她走向窗戶,把窗簾拉上) 哈里 我告訴你,她們剛才就在這兒。她們現在還在。 難道你知覺如此麻木,難道你知覺如此遲鈍 就不能看到她們?如果我意識到 你這麼愚鈍的話,我也不會聽你胡言亂語。 難道你不能幫助我嗎? 你對我毫無用處。我必須面對她們。 我必須跟她們鬥爭。但她們是愚蠢的。 你怎麼能跟愚蠢作鬥爭呢? 然而我必須跟她們說話。 (他沖向前,撕拉開窗簾:但復仇三女神不見了。) 瑪麗    哦,哈里! * * * [1] 指哈里的妻子。 [2] Aconite,毛茛科植物烏頭的主根,有毒,供藥用。 第三場 哈里,瑪麗,艾維,瓦奧萊特,傑拉德,查爾斯 瓦奧萊特 晚上好,瑪麗。你換好裝了嗎? 你覺得哈里看上去怎麼樣? 為什麼,誰把窗簾拉開啦? (把窗簾拉上) 很好,我想, 你知道他為了及時趕上他母親的生日會, 從大老遠風塵僕僕地趕來。 艾維     瑪麗,親愛的, 是你擺放的那些花嗎?讓我改變一下它們吧。 你不介意,是嗎?我非常了解花; 我一直很熱愛花草: 以前在康沃爾的時候我曾經有自己的花園, 那時我還有這個經濟能力; 我曾因為培植飛燕草獲得好幾個獎項。 實際上,我在這方面曾經是個權威。 傑拉德 晚上好,瑪麗。你見過哈里了。 他回來很好,不是嗎? 我們得讓他感到舒服自在。他能回家, 趕上他母親的生日會真是太好了。 瑪麗 我得去換裝了。我來得比較晚。 〔下。 查爾斯 現在我們只缺阿瑟和約翰了。 我很高興你們都將聚在一起,哈里; 他們需要自己大哥的薰陶。 阿瑟有點不負責任,你知道的; 你能讓他更清醒點。 畢竟你是一家之主。 埃米的聲音 瓦奧萊特!阿瑟和約翰還沒來嗎? 瓦奧萊特 兩個人都還沒到,埃米。 〔埃米跟沃伯頓醫生上。 埃米 真令人煩惱。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想可能是大霧耽擱了他們的行程, 所以打電話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哈里! 你見過沃伯頓醫生了嗎? 你知道他是我們家的故交。 哈里,他比任何人認識你時間都長, 當他聽到你回來參加生日晚宴時 他取消掉原先一個重要約會來到這裡。 沃伯頓 我敢說我們兩個都改變了許多,哈里。 一個鄉村醫生只會變老。 再見到你令我想起很早很早的事情。 但你肯定還記得那次你從學校回來,得了腮腺炎, 我們花了好長時間才讓你在床上休息。 你不喜歡假期里生病。 艾維 從學校回家度假卻生了病,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瓦奧萊特 無論是小病還是孩子經常得的疾病總是一樣: 你不願意待在床上 因為你確信如果這樣你永遠不會恢復健康。 哈里 你們所說的恢復健康 只不過是在孵化另一種疾病。 我這麼認為可不是毫無理由。 沃伯頓 你千萬別這麼悲觀地看待問題, 這與我的職業幾乎是不相符的。 但我記得當我在劍橋讀書的時候, 我曾經夢想作出重大發現 消除這樣那樣的疾病。 現在我有四十年的從醫經驗, 我已經不再從實驗室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了。 我們所有人都有這樣那樣的疾病: 當我們沒發現症狀的時候我們就把這叫做健康。 健康是個相對的概念。 艾維 醫生,你肯定有很豐富的經歷, 四十年時間。 沃伯頓    確實是這樣。 即使在鄉村行醫。我第一個病人—— 也許你們不會相信,女士們——是個殺手, 他患有不可治癒的癌症。 他是多麼堅強地與之鬥爭呀!我從來 沒看見任何人有這麼強的求生欲望。 哈里      這根本不是什麼奇特的事情。 相信謀殺比相信癌症要難。 癌症就在這裡: 隆起的腫塊,若隱若現的疼痛,偶然生病: 而謀殺則是睡眠和清醒的顛倒。 謀殺在那裡。一般的殺手 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 對他自己來說他仍然是過去那個樣子 或者他一直的樣子。他意識不到 一切都無可挽回, 過去也無可挽救。但是癌症, 確實真實地存在著。 沃伯頓      啊,我們別談論這些事情了。 我們怎麼會談及癌症的話題呢? 我真不知道。但現在你們都長大了, 我在韋石伍德也沒什麼病人了。 韋石伍德總是比較寒冷,但是個比較有益健康的地方。 只有當我接到邀請的時候, 我才見到你的母親。 瓦奧萊特      是的,看看你母親! 除了她現在冬季不太能出去活動之外, 你根本看不出她哪怕比 十年前生日時更老的跡象。 傑拉德 等阿瑟和約翰還有什麼用處嗎? 埃米 我們還是進去吃晚飯吧。 他們可能會在我們結束之前到家。你能帶我進去嗎,醫生? 我覺得我們是在場的人中年齡最大的—— 實際上我們是這裡最老的居民。 既然我們來得早,我們就先進去。 沃伯頓 非常榮幸,蒙肯西夫人, 我希望明年你能給我同樣的榮譽。 〔埃米,沃伯頓醫生,哈里下。 合唱 我害怕已經發生的和所有將要發生的一切; 害怕那些就在門邊,就要來臨的事情,仿佛他們本來就在那裡。 過去即將發生,而且將來早就塵埃落定。 將來的羽翼遮暗了過去,將來的鳥喙和爪子玷污了 歷史。可恥的 臥室中的第一聲哭叫,育嬰室的噪音, 破損的家庭照片,看上去可笑的 房客們的晚餐,荒野上的家庭野餐。 房頂被掀走,或許本來就沒有房頂。 那隻鳥就棲息在斷掉的煙囪上。我害怕。 艾維 這是一種令人喪失體面的恐懼。我必須奮力和它鬥爭。 傑拉德 我已經習慣那些可以感覺到的危險了,但僅限於那些我能夠理解的。 瓦奧萊特 傑拉德,查爾斯和那個醫生的愚鈍令我非常不安。 查爾斯 如果我來處理此事,我想我能應付得了。 〔下。 〔瑪麗上,通過這裡去吃晚餐。阿加莎上。 阿加莎 她們的眼神盯著這個房子 她們的眼睛俯瞰著這裡 一共有三個 但願這三個人不在一起 但願打了結的 會被解開 但願在塞滿的井裡的 交叉一起的骨頭 能最終被扯直 但願黃鼠狼和水獺 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但願白天的眼睛 但願晚上的眼睛 都從這座房子上挪開 直到打了結的被解開 交叉的被弄直 彎曲的被糾直。 〔下,去吃晚餐。 第一部結束 第二部 書房,飯後 第一場 哈里,沃伯頓 沃伯頓 哈里,我很高興能單獨跟你待幾分鐘。 實際上,我今晚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並不是僅僅為了慶祝你母親的生日。 我想跟你就一個秘密 進行單獨談話。 哈里     我可以想像, 雖然我認為這樣可能毫無用處, 或者只會使事情變得更複雜。 但如果你想談,那咱們就談吧。 沃伯頓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非常確信你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至於說會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如果不為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 將會使事情更加棘手。 哈里 噢,上帝呀,將要發生的事情 早已經發生了。 沃伯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正確的, 但如果你不知道,而且你所了解的 或者任何時候你所不知道的一切 對將來都至關重要。 是關於你母親…… 哈里      我母親怎麼了? 一切總是都跟母親扯在一起。 當我們還沒上學之前,還是孩童的時候, 我們的行為準則僅僅是為了取悅母親; 行為不端就是對母親不敬; 做錯了事情就是讓母親痛苦, 無論什麼只要使她開心就是美德—— 雖然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怎麼開心過。 這就是我們在沒開始做什麼之前 就覺得自己是失敗者的原因。 當我們從學校回家度假, 其實那並不是假期,只是 我們應該獲得母親歡心的一段日子而已 因為除了學期中段,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見到我們了。 但見到我們母親似乎更加不開心,我們 也感到更內疚,所以第二天 我們在學校就惡作劇,目的就是為了受到懲罰, 因為懲罰使我們不再那麼良心不安。 母親從來不懲罰我們,但她讓我們感到內疚。 我覺得在家裡發生的那些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會給孩子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沃伯頓      停一下,哈里,你錯了。 我是說,你不知道我想告訴你什麼。 你說的可能很對,但現在我們關心的是 你母親將來的幸福, 她應該活在當下,而不是生活在過去的陰影里。 哈里 哦,那有什麼區別! 我們怎麼能只關注過去,而不關注將來, 或者只關注將來,而忽略過去呢? 我跟你說的這些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 你必須得讓我解釋一下,然後你可以接著談。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今晚 我有種不可抑制的想法,就是想解釋—— 但或許我只是夢見我在說話 等醒來卻發現我沉默無語 或者我在對牛彈琴:而且其他人 聽到的東西與我所說的迥然不同。 但如果你想談的話,至少你該告訴我些 有用的事情。你還記得我父親嗎? 沃伯頓 你為什麼提到他呢,當然記得,哈里。但我真的不明白 這與現在的事情或者與我必須告訴你的事情 有什麼關係。 哈里    你必須告訴我的事情 或者是我已經知道的事情, 或者不重要,而且也不真實。 但我想更多地了解父親。 我幾乎對他沒什麼印象。而且我記得很清楚, 在他離開之前,我與他被人為隔開,根本沒機會見面。 我們根本就沒怎麼聽到別人提起過他,但在某種程度上 我們覺得他一直還在這裡。 但當我們想抓緊他的時候,剩下的只是 被竊竊私語的艾維和瓦奧萊特包圍的真空—— 那時阿加莎從來不來這裡。我父親當時在哪裡? 沃伯頓 哈里,窮究過去的痛苦是沒有意義的。 過去發生的已經夠受的了:鬱積下來的只是腐蝕之物。 別再去想它了。你知道 你父親和母親在一起就沒快樂過: 他們雙方同意分開, 你父親去了國外生活。他去世的時候你還是個小男孩。 你當然不會對他有什麼印象。 哈里 但現在我確實想起來了。阿瑟和約翰不會記得, 因為他們還太小。但我現在記得 那是個非常炎熱的夏日, 那天我丟失了捉蝴蝶用的網; 我記得那天的死寂,得勝的姨媽們壓抑的興奮 和低聲的交談。 我無意去偷聽,她們也不想讓別人聽到,因為她們都側著臉說話, 這些給孩子幼小的心靈投進了死亡的陰影。 那天正是父親去世的日子。當然,我是說, 那天是我們得到他去世消息的日子。 沃伯頓 你想得太多了。 我確信你母親一直愛著他; 從沒有人懷疑有什麼醜聞。 哈里 醜聞?誰說過醜聞?我沒說過。 是的,我現在明白了。那天晚上,當她親吻我的時候, 我感覺陷阱離我更近了。如果你不告訴我, 我必須去問阿加莎。我以前從來不敢這麼做。 沃伯頓 我強烈建議你別去問你的姨媽—— 我是說她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但是,哈里, 我們不能整晚一直坐在這裡; 我們得去慶祝你母親的生日, 而且你的兄弟們就要來了。你不想聽聽 我想告訴你的事情嗎? 哈里      好吧,說吧。 沃伯頓 我想跟你談的是你母親的健康問題。 我必須告訴你,哈里,儘管你母親思維仍然敏捷,精神飽滿, 雖然她像往常一樣充滿活力—— 這只是她堅強個性的力量在支撐著她。 她不屈不撓的意志讓她活下去。 現在我不想談論細節問題。她的身體很虛弱, 而且每況愈下。她的心臟非常脆弱。 細心照料,避免所有容易使她激動的事情, 她可能還能活幾年。任何時候突然的震驚 都會讓她倒下。 換另外一個人的話, 她不可能活到現在。 她的意志讓她活了下來: 她活著就是為了看到你回到韋石伍德, 看到你掌管大局, 因此,必須保證她不受任何打攪和刺激。 哈里      啊! 沃伯頓 哈里,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 我本該避免跟你提起此事, 但你必須知道這些, 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你的母親, 在她有生之年得讓她快樂。 另一個原因是你自己:韋石伍德的將來全靠你了。 我不想這麼說; 但你知道我是你們的故交, 我也有幸知道些你們家族的秘密—— 你我都知道阿瑟和約翰令你母親大失所望, 約翰比較穩健,但他並不聰敏; 而阿瑟又總是行事魯莽,不負責任。 你母親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哈里 希望?……告訴我, 當你像我現在這麼大的時候你是否認識家父? 沃伯頓 是的,哈里,我當然認識。 哈里 那時他長什麼樣子?他跟我長得像嗎? 沃伯頓 非常像。當然有些區別。 考慮到時尚界發生的變化, 而且你鬍鬚颳得很乾淨,這很像過去的你。 現在,哈里,我們來談談你自己。 哈里 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照片。也沒有什麼畫像。 沃伯頓 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一直睡著…… 〔登曼上。 登曼 少爺,溫切爾警官來了。 他有急事要見爵爺和沃伯頓醫生。 他說非常緊急,否則他不會打擾你。 哈里      我會見他的。 〔登曼下。 沃伯頓 我在想他有什麼事情。我希望你兩個弟弟都沒發生什麼事。 哈里 我兩個弟弟都不可能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溫切爾警官是真實的,什麼事情都不可能發生。 但如果登曼見到的是虛幻的溫切爾呢? 這比發生什麼事情更糟糕。 假使你見到他,而且…… 沃伯頓      哈里,保持冷靜! 可能你的一個弟弟發生了什麼事情。 〔溫切爾上。 溫切爾 晚上好,爵爺。晚上好,醫生。 生日……哦,非常抱歉,爵爺。 我錯以為這是你的生日,而不是夫人的。 哈里 是夫人的生日! (他沖向溫切爾,抓住他的肩膀) 他是真實的,醫生。 那麼讓我們繼續談話。你,我和溫切爾。坐下,溫切爾。 來一杯波爾多葡萄酒。我們剛才在談我父親。 溫切爾 你總是善於開玩笑。你看上去跟我上次見到你 一樣年輕,爵爺。但鄉村警官 是不可能變年輕的。謝謝你,爵爺; 但我的風濕病不適合喝波爾多酒。 沃伯頓 看在上帝的份上,溫切爾,告訴我們到底有什麼事。 爵爺今天晚上感覺不是很舒服。 溫切爾      我理解,先生。 如果是我的生日的話,事情也會如此—— 對不起,我總是忘記。 如果是我母親的生日的話。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吧。 她去世已經有十年了。夫人身體怎麼樣,爵爺? 哈里 你為什麼一直問夫人的事情?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我可不怕你。 溫切爾   我希望你不會害怕,爵爺。 我不是故作深沉。 但您得明白,爵爺,我這麼問是有充分理由的。 哈里 那麼,你是不是想讓我把她叫出來? 溫切爾 哦,不,真的。上帝,我寧願不…… 哈里 你是說你認為我不能這麼做。但我可能會讓你吃驚; 我想我可能會讓你震驚。 溫切爾 對於一個晚上來說,已經有足夠多的震驚了,爵爺: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沃伯頓    天哪,溫切爾, 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溫切爾      是關於約翰先生。 哈里 約翰! 溫切爾   是的,爵爺,非常遺憾。 我本覺得我最好私下跟你安靜地說說, 而不是打電話,或者打攪夫人。 所以我騎上自行車。但霧氣那麼大,我大部分時間是走來的。 否則我早就到這裡了。 我給沃伯頓醫生打過電話。 他們告訴我他在這裡,而且你回來了。 約翰先生有點小小的事故, 他在維斯特路上,在霧中行走, 速度頗快,我想,撞在一輛停在大路轉彎處的大卡車上。 我們會讓司機說明此事的: 他說自己不很熟悉這個地區, 而且判斷方位很困難。我們在阿莫斯旅館找到了約翰先生。 幸運的是,歐文醫生在那裡,他大體檢查了一下; 說不嚴重,只是些糟糕的劃傷 和腦震盪;說早晨就會醒來。 但千萬不要移動他的身體。 歐文醫生非常急切地想讓你去看看他。 沃伯頓 非常正確,非常正確。我這就去看看他。 我們千萬得向你母親解釋…… 埃米的聲音      哈里!哈里! 誰跟你在一起?是阿瑟還是約翰? 〔埃米上,瓦奧萊特,艾維,傑拉德,阿加莎和查爾斯跟著上。 溫切爾,你來這裡有什麼事? 溫切爾 夫人,我非常遺憾,但我剛剛告訴醫生, 沒什麼,只是個小事故。 沃伯頓 蒙肯西夫人,是約翰出了點事故; 溫切爾告訴我歐文醫生已經檢查過, 說沒什麼,只是輕微腦震盪, 但今天晚上不能移動他的身體。在這種事上 我會信任歐文。你可以信任歐文醫生。 我們明天會把他帶回來;他所需要的就是 休息幾天,對此我毫無疑問。 埃米 事故?什麼樣的事故? 溫切爾 夫人,他在霧中行走, 而且他走得肯定很匆忙。 有輛卡車停在不該停的地方。 事情發生在村外的維斯特路上。 埃米 他現在在哪裡? 溫切爾 他在阿莫斯旅館,夫人。 當然,他現在還沒甦醒過來。 幸運的是,歐文醫生在現場。 傑拉德 我會去那裡看看他,埃米,回來後告訴你。 埃米 我必須親自去。馬上備車。 沃伯頓 蒙肯西夫人,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作為你的醫生,我不允許你晚上離開屋子。 你去了也不能做什麼,而且這樣的天氣, 這樣的晚上出去,我不能承擔由此引發的後果。 我自己會去的。我會回來向您匯報的。 埃米 我必須親自去。我不相信你們。 查爾斯 最好把這件事交給沃伯頓處理,埃米。 非常幸運的是今晚他在這裡。 我們必須聽從沃伯頓醫生的吩咐。 沃伯頓 我重申,蒙肯西夫人,今晚你千萬不要外出。 如果你這麼做,我得拒絕再為你看病。 你只是在耽誤時間。我馬上就回來了。 埃米 我想你是正確的。但我可以信任你嗎? 沃伯頓 你很多年來一直很信任我,蒙肯西夫人; 這可不是開始懷疑我的時候。 走吧,溫切爾。我們可以把你的自行車 放到我車後面。 〔沃伯頓和溫切爾下。 瓦奧萊特    那麼,哈里, 我想你可能有一些話想說。 難道你不為你的弟弟感到難過嗎?你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事情嗎?你難道不知道這對你母親意味著什麼嗎? 哈里 哦,當然我很難過。但據溫切爾描述, 我認為事情不怎麼嚴重。 像腦震盪這樣的小事 對約翰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論對他還是其他人來說, 短暫的昏迷,而且約翰總是很享受清醒的時光, 沒什麼了不起的。 如果他真的醒來, 能夠喘息一陣子我會為他高興: 但對約翰來說,普通的一天可不僅僅是喘息那麼簡單。 艾維 真的嗎?哈里!你怎麼能這麼無情呢? 我總是覺得你很喜歡約翰。 瓦奧萊特 而且即使你不在乎約翰發生了什麼, 那麼你也該為你的母親考慮。 埃米 我知道得太少了: 當我的年齡越來越大,我漸漸覺得我以前知道的是微乎其微。 但我覺得你的話比哈里的話還不得體。 哈里     只有當看不到什麼的時候, 人們才能表達適當的情緒—— 只要他們感覺不到什麼,他們的情緒就是恰當的。 他們不懂得清醒意味著什麼, 也不懂得同時生活在幾個層面意味著什麼, 儘管人們不能同時用幾個聲音說話。 我對約翰有你們認為所應有的適當感情 只是我不會用這種語言交談。 我不會用你們的方式交談。 埃米 當你說那些話的時候, 你看上去像你的父親。 哈里    母親,我覺得 我該讓你去躺一會兒。你肯定很累了。 〔哈里和埃米下。 瓦奧萊特 我真的不理解哈里的行為。 阿加莎 我覺得如果哈里能夠與他母親 建立些交流的渠道,倒也不錯。 瓦奧萊特 我今天晚上似乎不受歡迎。 查爾斯 其實,像這樣的夜晚 我們任何人去都沒什麼用處, 畢竟有三英里多的路程; 沃伯頓不能做的事情,我們肯定也做不了。 如果約翰情況比溫切爾說的更糟糕的話,他也會馬上讓我們知道。 傑拉德 我更擔心埃米會受到驚嚇, 但我覺得沃伯頓理解這點。 艾維 你說得對,傑拉德,重要的是 不要讓她看出來我們任何人很擔憂的樣子。 我們必須裝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來享用蛋糕,打開禮物。 傑拉德     但我擔心阿瑟: 他比約翰更容易闖禍。 查爾斯 哦,但阿瑟開車技術不錯。 他在布魯克蘭已經有了很多經驗, 他不可能闖禍。 傑拉德 開車是不錯,但比約翰更魯莽。 艾維 但我記得,當他們都還是小男孩的時候, 阿瑟總是更喜歡冒險, 但約翰總是出事的那個, 不管怎麼說,就是因為他過去是個遲鈍的人。 他總是從小馬駒上掉下來。 或者從樹上摔下來,而且頭總是先著地。 瓦奧萊特 但一年前,阿瑟開車帶我出去, 後來我告訴他我再也不跟他一起出去了。 並不是說我想跟他出去—— 儘管他本意是好的,但我覺得坐在敞篷車裡 是很不體面的:在裡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而且你閒散地往後靠著, 在靠近大街的地方非常顯眼,每個人都盯著你看; 我們車子的速度簡直是恐怖。 我說我寧願自己走路:而且我確實自己走的。 傑拉德 走路?走到哪裡去? 瓦奧萊特 他開始是開車帶我去舍爾頓漢姆; 但我在奇斯維克的某個地方讓他停車。 反正那個地區我不太熟悉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回到家。 我確信他本意是好的。但我確實覺得他很魯莽。 傑拉德 我在想埃米對阿瑟到底有多了解。 查爾斯 我想總比她平時提到的要多吧。 〔哈里上。 哈里 母親睡了。我在想: 這多麼奇怪,老人總是可以在災難中倒頭便睡。 他們就像孩子,或者那些堅毅的久經沙場的老兵。 她睡著的樣子肯定像極了她小時候的模樣。 你們一直在開會——通常的家庭調查那樣的會議 來探究所有年輕家庭成員的性格? 或者是忙著預測次要的事件, 還是忙著預見小的災難? 你們繼續盡力去想每件事情, 讓瑣事變得重要,以便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你們所說的是正常生活所應該經歷的那種虛構的過程, 稍微偏離一點,你們就覺得反常。 你們所說的正常只不過是些不真實、不重要的東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是你們所說的那樣, 只要我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孤立的,而且是一場災難; 我的生活是井然有序的宇宙中不經意的一點廢物。 但現在看來,我的人生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災難、可怕的錯誤和偏差; 這只是所有人和整個世界裡發生的災難、錯誤和偏差的 一部分而已,我也無力去修正。 要是你們知道我在回到韋石伍德的這幾個小時之前 我必須經歷的那些歲月…… 瓦奧萊特 哈里,我不會對你所說的事情做任何判斷; 我的評論在這個家庭里並不總是受歡迎。 〔登曼上。 登曼 艾維小姐,打攪了。有你的長途電話。 艾維 長途電話?我的?為什麼,誰會打給我? 登曼 小姐,他不願意說出他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是阿瑟先生。 艾維 阿瑟!哦,天哪,我害怕他也發生了什麼事故。 〔艾維和登曼下。 瓦奧萊特 當他想找艾維的時候,我總覺得大事不妙。 阿加莎 無論你學到了些什麼,哈里。你必須記住 總是有更多更糟糕的事情要發生:我們不能只滿足於 當帶有敵意和愚蠢行為的不耐煩的旁觀者。 我們必須努力去進入其他人的假想和恐懼的世界裡。 僅僅滿足於沉浸在我們自己的痛苦裡是 逃避痛苦。我們必須學會承受更多痛苦。 瓦奧萊特 阿加莎的話總是那麼尖銳。 哈里 你認為我相信我剛才所說的那些話嗎? 那只不過是我想我該相信的東西。 我說得很抽象:你們回答得也很抽象。 我個人正處於一個困境:如果她們僅僅是在外面, 也許我可以逃到其他地方去。如果她們僅僅是在屋子裡, 也許我可以在沃伯頓醫生的幫助下欺騙她們—— 如果你們決定給我找另一個醫生的話, 我也許可以獲得任何其他醫生的幫助,可能這個人是另一個沃伯頓。 但這些太過於真實,你們的語言是改變不了的。 哦,肯定有另外一種談話方式, 這種方式能使我們的交流更有效。你們不理解我。 你們不可能理解我。這不單單是獨處的問題 那是恐懼——與恐懼獨處。 關鍵是到處都是污穢。我可以清潔自己的皮膚, 使我的生活更純淨,清空我的頭腦, 但污穢總是在更深的地方存在著…… 〔艾維上。 艾維 哪裡有張今天的晚報? 傑拉德     為啥?出什麼事了? 艾維 大家在晚報里找找阿瑟的消息。 從倫敦打來電話的是阿瑟: 連線的信號很糟糕,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奇怪。似乎阿瑟 也發生了點事故。我覺得他倒沒受傷, 但他說自己不能用自己的車了, 而且沒趕上最後一班火車,所以他明天過來; 他說報紙上有關於這件事的報道, 但所有的消息都是錯誤的。不要把這些告訴他母親。 瓦奧萊特 要報紙有什麼用呢? 你和我都知道,倫敦離這裡那麼遠 沒有人會有今天的晚報。 查爾斯 等等,我想在我離開聖潘克拉斯前我買了中午版的報紙。 如果我沒記錯,它就在我的大衣里。 我去看看是否還在。或許報紙里有些線索。 〔下。 傑拉德 好的,我說過阿瑟和約翰都有可能發生事故。 這不是約翰的錯, 我不這麼認為。約翰是不走運, 但阿瑟絕對是魯莽成性。 瓦奧萊特 我覺得這些跑車應該被禁止上路。 〔查爾斯又上,手裡拿著報紙。 查爾斯 是的,有這麼一段……我高興的是 這一段不是那麼顯眼…… 傑拉德 在接下來的報紙里肯定會有更多的報道。 你最好給大家念念。 查爾斯 (讀): 貴族子弟汽車事故 尊敬的阿瑟·傑拉德·查爾斯·派珀,蒙肯西爵爺的弟弟,一月一日早晨在艾波里街道上撞上並撞毀了一個稽查員的推車,被罰款五十英鎊並賠償損失,而且禁止駕駛汽車一年。 在想從撞車事故中解脫出來的過程中,派珀先生倒車的時候撞上了商店的櫥窗。當被別人責問時,他回答說:「我以為這裡是空曠的鄉下。」 傑拉德 哪裡? 查爾斯 艾波里街道。「警局聲明在事故發生時,派珀先生被一輛巡邏車追趕,他車子的速度是每小時六十六英里。當被問及為什麼警車給出信號仍然不停車,他回答說:『我以為你們在跟我賽車。』」 傑拉德 這就是共產主義者做的文章。 查爾斯 還沒完。「派珀家族……」算了,不用讀了。 瓦奧萊特 這跟我預料的差不多。但如果阿加莎要 對此進行什麼說教的話,我會大聲尖叫的。 傑拉德 向埃米解釋這件事會相當尷尬。 艾維 可憐的阿瑟!我確信你們都對他太苛刻了。 查爾斯 在我那個時代,這樣的事情不會出現於報端, 但現在,根本就沒有隱私這回事。 合唱 在老房子裡總是有人在聽別人說話,聽到的內容比說的還多。 人們說的都將留在屋子裡,等待將來聆聽。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開始於過去,並強加於將來。 在窗簾緊閉的臥室里,無論是出生還是死亡都帶來痛苦。 房子把所有過去的聲音都聚集起來,把他們都投射到將來。 草坪上的男高音 夏天剪草的聲音 狗兒和小馬駒的聲音 摔倒和疼痛發出的聲音 秋天劈柴的聲音 廚房裡歌唱的聲音 走廊里晚上的腳步聲 突然心生憎恨的時刻 壓抑的悲傷季節 竊竊私語,明顯的欺騙 裝腔作勢,堂而皇之 把糟糕的事情偽裝到最好 所有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所以一切都被記錄下來。 想躲避這些是沒有用的 我們對驅魔術一無所知 無論是在阿格斯還是英格蘭 都有些不能變通的規則 就像音樂的本質一樣,不可更改。 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快到了聽新聞的時間了 我們必須收聽天氣預報 和國際範圍內的大災難。 〔合唱團下。 第二場 哈里,阿加莎 哈里 約翰會恢復健康的,儘管他還會像過去一樣; 阿瑟會變得清醒,雖然這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一切都會一如往常。這些不大不小的驚嚇 應該成為韋石伍德正常生活常規的一部分。 約翰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我覺得會在 韋石伍德定居並過得悠然自得的人, 娶一個比他更愚蠢的女人,過著乏味的婚姻生活。 他能抵抗韋石伍德對一個人的侵蝕, 變得毫無意識,活得慢慢悠悠, 在合適的時間去合適的鄰居家裡作合適的拜訪; 他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莊園主。 阿加莎 哈里,你在想什麼? 我可以去猜測過去和你所說的將來; 但似乎缺失了現在,我們需要把它們連接起來。 你可能擔心我不能理解你, 還有可能擔心被別人理解, 儘量別把這當作一種解釋。 哈里 我仍然得去了解她們究竟是什麼意思。 八年前,開始的時候, 我第一次有那種被隔離的感覺, 那種無可救藥的,不能改變的孤立—— 那是永遠的,或者讓我們對永遠有所認知, 因為這種感覺持續的時候人就會感覺到那就是永遠。這簡直就是地獄。 接著麻木不仁會掩蓋這種感覺——這是另一個地獄, 這是一個我沒有去過的地獄, 靈魂與自我隔離開來的那種墮落, 這種自我僅僅是以觀察者的身份存在著。 過去一整年,我都沒恢復過來: 當我活在過去的舊夢裡,我感受到同樣的東西 或者毫無感受,像以前一樣: 同樣的憎恨四處蔓延,我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活在一個非人的世界裡 我僅僅是散播污穢的軀殼而已。 然後我對自己的行為不再恐懼, 我只是感受到行為在一遍又一遍地 重複。當我出門在外的時候, 我不能把自己行為的任何方面與我自己聯繫起來, 儘管其他的任何事物也都是虛假的。 我愚蠢地認為只要我回到韋石伍德, 正如我離開的時候那樣, 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但她們阻止了我。 我仍然需要了解她們的意思。 在這裡我一直在尋找 已經被忘懷的悲傷、新的痛苦折磨, 我一直在尋找隱藏在我們悲慘童年後面的東西, 那是悲慘的源泉。這難道就是她們想展示給我看的東西嗎? 現在我想聽你談談我的父親。 阿加莎 你想知道些什麼? 哈里 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就不會問你了。 你知道我想了解什麼,這已經足夠了: 沃伯頓醫生告訴我的,雖然他無意這麼做。 我想知道的是我需要了解的事情, 而且只有你能告訴我。我對此很清楚。 阿加莎 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得到我現在的地位和權勢, 很多年來我盡力去保持我的地位。人們所了解的我, 無非是女子學院很有工作效率的校長, 然而這只是表面現象。 你的問題揭示了一個更深刻的層面。 哈里 當我確實知道所有一切的時候,我知道我會覺得 其實我一直都了解這一切。這樣會更好些。 阿加莎 我會盡力告訴你這些。我希望我有足夠的力量。 哈里 我一直把你當成已經從命運之輪下解放出來的人, 你是非常堅強的人。我需要力量的時候總是想到你。 現在我覺得這是我們對靈魂解放的共同追求。 阿加莎 你父親本可以——或者我是這麼認為的—— 成為一個非常有教養的鄉村紳士, 閱讀,繪畫,吹笛子, 對他鄉村鄰居來說是有點怪, 但他不會忽視他的公眾責任。 他把自己的力量隱藏在引人注目的弱點底下, 表現出了一個孤獨的人的膽怯: 在自己的弱點裡他看到了你母親的強勢, 而且向她屈服了。 哈里    沒什麼令人瘋狂的事情。 現在你告訴我,誰是我的父母? 阿加莎 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呀。 哈里      你根本沒有告訴我什麼。 阿加莎 你認為那個已經死去的人是你的父親, 我的姐姐是你接受為母親的那個人: 這裡面沒有什麼神秘的事情。 哈里      那又怎麼樣呢? 阿加莎 你覺得你母親與這座房子是合為一體的, 但過去並不總是這樣。她費了好多年的時間 才取代了你父親的位置, 她與韋石伍德達成某種協議,從某種意義上說, 韋石伍德支撐著她,她支撐著韋石伍德。 剛開始一切都是空的。一對夫妻 在一座孤寂的鄉村房子裡孤獨地居住著, 三年了還沒有孩子,體味著寂寞的含義。 你母親總是想有個妹妹在她身邊。 我是最年輕的:那時我在牛津讀本科。 有一次我來這裡度一個很長的假期。 對這個古老的鄉村來說, 我記得那是個非常炎熱的夏日。 哈里      接著呢? 阿加莎 在這座房子裡有時似乎沒有過去和將來, 當你想要燃燒的時候, 當你的手伸向火焰的時候, 只有那銳利火光中的瞬間。 她們只來一次。 感謝上帝,這是一種。也許還有另外一種, 我相信,就在滿是碎石塊的西藏, 長滿銳利的尖牙,那就是一生的長征奔波。我相信這些。 哈里 我兩種都不知道。 阿加莎 秋天來得很快,但不夠快。 風雨還是沒把你父親喚醒。 我發現他一直在考慮如何除掉你母親。 多麼簡單的陰謀呀! 他不適合做一個謀殺者。 哈里 他想怎樣謀殺母親? 阿加莎 哦,有十幾種愚蠢的方式,每一種都因為 後來有更機智的辦法而被放棄。那時你還有三個月就出生了; 在那種境況下你有可能就無法來到這個世界上:我阻止了他。 這只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我也不想因為此事而邀功。 即使我不阻止他,他也會把事情搞砸的。 我不希望你被謀殺! 那時你差點就被謀殺了!你那時候是什麼?還僅僅是個人們叫做「生命」的小東西而已—— 我那時覺得,這個小東西本該是屬於我的。 大多數人不會感受到這種內疚。 但我確實想要你! 如果真的如我所願,我知道我本該在生活中與死亡相伴, 一生與死亡為伍,死亡就寄居在我的子宮裡。 我當時覺得你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的! 而且無論如何以後我不該生孩子。 哈里 那麼就把我當成你的孩子吧。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從不同的角度看,一切都是真實的, 這種角度以前看來似乎是毫無意義的。 當石頭倒下,大樹倒下的時候, 一切都走向和解。最終一切都圓滿結束, 也許在開始的時候看上去像一個災難。 也許我的生活只是一場夢 通過別人的大腦經由我所做的夢。 也許我夢見我把她推進海里。 阿加莎      我也是這麼認為。那又怎樣呢? 我們所寫下的不是偵探、犯罪和懲罰的故事, 而是罪行和贖罪的故事。 可能你還不知道該為什麼罪行 而贖罪,或者更糟糕,或者為什麼要贖罪。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贖罪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罪行。 可能罪行在黑暗中蠢蠢欲動之時,會很費勁地 進入我們的意識,來得到解脫。 可能你就是你不幸福家庭的清醒意識, 意識插上了翅膀,被迫飛越煉獄之火。 實際上這一切都有可能。你還會知道, 你還得在冰的火焰中穿行,你就是 來解開使我們飽受痛苦的魔咒的那個人。 哈里 你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仿佛我回到家一樣,我在一剎那間感到很快樂。 這樣非常不理性,但現在 我感到很快樂,仿佛快樂 不在於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或者除掉根本不可能除掉的東西 而在於一種不同的想像中。這就像一種結束。 阿加莎 也是一種開始,哈里,親愛的, 我感到很疲倦,就像只有老年人才能感到的那種疲倦。 年輕人在一種行動結束後感到疲倦, 而老年人在開始之前就會疲倦。 仿佛我這麼多年來一直靠自己的資金而生活, 而不是每天去掙取我的精神收入: 現在我老了,卻又重新開始謀生。 哈里 但剛才你是快樂的,不是嗎? 阿加莎      快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呢? 我一直肩負的重擔一下子減輕了。 在減輕的那一刻我精疲力竭。 重擔現在是你的了, 整個家族的重擔。我有點害怕。 哈里 你啊,害怕了!我幾乎不能想像你也會害怕。 我希望我早就知道這些——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現在剛剛開始對你和所有我們這些人有些了解。 家庭的仁愛是一種正式的義務, 一種只有在被忽視的時候才會注意到的義務。 一個人得去扮演這個角色。 經過這樣的訓練後,這十年來,我 能夠忍受扮演一個強加到我身上的角色; 但我回來之後發現另一個角色正在等著我—— 書已經放好,重要的句子也已劃線,戲服 已經備好等待試穿。但非常奇怪: 當別人看上去很堅強的時候,他們顯而易見的力量 卻抑制了我做決定的能力。現在我發現 我可能甚至更喜歡我的母親—— 至少是更加同情她——通過對她的理解。 但她不會喜歡我這樣。現在我知道 我已經在與幽靈的戰爭中受傷。 人類不能傷害我,他們與我一樣脆弱。 我過去覺得真實的東西是些幻影,而現在真實的東西 在過去我也覺得是些幻影。啊,瘋狂的大腦里 那可怕的隱私!現在我可以在大眾中自如生活了。 自由是遠離牢獄的另一種痛苦。 阿加莎 當太陽照耀玫瑰園的時候 我只是透過小小的門縫往外看去: 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弱的聲音 然後一隻黑色的烏鴉飛過。 我就是一雙腳,沿著 混凝土鋪成的走廊前行,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腳走動的聲音 和尖銳的腳跟碰擦地面發出的聲音。每個角落 都迴響著腳步的聲音。 我只不過是一雙腳而已,只不過是 看著腳前行的眼睛:不眨的眼睛 注視著腳的動作。每個角落都是如此。 哈里 在圓形的沙漠中一隊尖叫著的幽靈 進進出出,看不到盡頭, 他們與附著在已經解體的骨頭上腐敗的傳染病 一起曲折前行。 直到鏈子斷掉,而我被孤零零地 留在沙漠裡,那隻眼睛注視著我。 阿加莎 上上下下,通過巨大而空蕩蕩的醫院裡 石頭鋪成的階梯, 醫院裡瀰漫著消毒劑的味道, 徑直往前看去,透過釘緊的窗戶, 上上下下地走著。直到鏈子斷掉。 哈里 我在煙霧繚繞的荒野中, 夾在幻影中拖著腳步來來回回地走著, 儘量避開交織在一起的樹枝和巨大的蜥蜴。 來來回回。直到鏈子斷掉。 鏈子斷掉了, 輪子停下了,而且機器的噪音也停下了, 沙漠被清空,在審判的眼睛的 公正的太陽的曝曬下,幽靈們可怕的撤離 在清洗著沙漠。 我不在那裡,你也不在那裡,只有我們的幽靈在那裡, 沒發生的事情與發生的事情一樣真實 哦,親愛的,你從那個小門走過, 我跑過來在玫瑰園裡與你碰面。 阿加莎 這就是下一個瞬間。這就是開始。 我們不會從同一扇門裡穿過兩次, 或者回到我們沒穿過的門。 我已經看到了第一步:由於發生的事情而解脫, 也是對沒有實現的願望的一種解脫。 睡夢中得到滿足,醒來被欺騙。 你走了很長的路。 哈里 還沒結束!還沒結束!這是我第一次遠離那群追趕我的, 那群手連在一起的幽靈 來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為什麼這裡如此安靜? 你沒覺得在空氣中有種躁動嗎? 有沒有覺得這樣?有沒有?是一種交流,是 沁入腦髓的一種味道……但跟以前不一樣, 不是很像,不一樣。 〔復仇三女神上。 而且這次 你們千萬別覺得我看到你們很吃驚。 而且你們也別覺得我害怕看到你們。 這一次,你們是真實的,這一次,你們在我的靈魂之外, 而且剛好可以忍受。我知道你們準備好了, 你們已經準備好離開韋石伍德,而且我將與你們同去。 你們追蹤到這裡,我本覺得在這裡能逃離你們—— 不!你們在我還沒到達之前已經到了這裡。 現在我最終明白我將跟你們同去, 而且我知道只可能有一個旅程,一個目的地。 讓我們別浪費時間了。我與你們同去。 〔幕布拉上。阿加莎像夢遊般地走向窗戶,拉開窗簾。顯出空洞的窗眼。她走進原本復仇三女神待過的地方。 阿加莎 詛咒就像一個嬰兒成形 那樣降臨。 詛咒和嬰兒都從不可思議的東西 變成了現實 我們也沒有打算 去了解到底他們的目的何在。 根據能決定命運的 月亮運行的周期, 詛咒就像嬰兒一樣 偶然在床上 或者在樹底下 在無意識的剎那間形成。 詛咒就像一個嬰兒一樣形成, 慢慢成熟: 事故是安排好的, 而計劃就是 在無知的烏雲中發生的事故。 哦我的孩子,我的詛咒, 你們都將圓滿: 繩結將被解開 彎曲的將被弄直。 (她回到房間裡) 我一直在說些什麼呢?我覺得我在說, 你長途跋涉。你沒有任何在這裡待下去的理由。 把這看作孩子們尋寶的歷程: 這裡你發現了線索,寶貝就藏在一個明顯的地方。 耽擱了,寶貝就丟失了。愛會把殘酷 強加到那些不理解愛的人身上。 你希望知道的和你所學到的 意味著這種關係的結束,使一切都變得不可能。 你本意並非如此,我也沒有這種意圖, 沒有人打算這麼做,但是……你必須離開。 哈里 我們會再次相遇嗎? 阿加莎      我們會再次相遇嗎? 而且誰還會彼此相遇?陌生人才會相遇。 那些彼此不認識的人才會相遇。 哈里 我知道我已經在頭腦清醒的時候做出了決定, 現在我又覺得萬分無聊。 我只知道我做的決定與你說的話有些重合。 我被污穢纏身。 但我知道只有一種遠離污穢的辦法—— 這種辦法最終將引向和解。 而且我知道我必須離開。 阿加莎      你必須離開。 〔埃米上。 埃米 你在跟哈里說什麼?他剛剛到家。 你要他離開這裡? 阿加莎      他會走的。 埃米 他會走?你憑什麼說他會走? 我非常清楚你希望他離開的原因。 阿加莎 我沒希望發生什麼事情。我只是說我所知道的事情肯定會發生。 埃米 你只是說了符合你意圖的事情。 哈里      啊,母親, 這與阿加莎無關,與其他任何人也沒什麼關係。 我得到的建議來自於一個不同的地方。 但我現在不能跟你解釋。你只需要確信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和我必須做的事情。 對大家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但現在,我不能向任何人解釋: 我沒有用來解釋這件事的語言—— 這使一切變得更加困難。你必須相信我, 直到我再回來。 埃米 但你為什麼要離開? 哈里      我只能說話 而你不能聽到我在說什麼。我只能說話 目的是讓你不會認為我在隱藏自己的解釋, 而且還告訴你本想跟你做出解釋的。 埃米 為什麼阿加莎知道這一切,而我卻被排除在外? 哈里 我不知道阿加莎是否知道此事或對此了解多少。 她所知道的東西不是我告訴她的。 整整一年,去年這一年。我一直在逃避, 但總是對那些隱形的追趕者們毫無所知。 現在我知道我一生都在逃避, 在我逃避的旅途中幽靈們吞噬著我。 現在我知道最終的逃亡,安全的避難所, 那裡就是與她們相見的地方。這就是幽靈們的方式。 埃米 這裡沒有其他人。 只有你的家人! 哈里    而且現在我知道, 我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去追趕。 不是避免被她們找到,而是去尋找。 如果有其他選擇的話,我不會這麼做! 這馬上成了最困難的事情,而且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現在她們會引導我。我跟她們在一起是安全的; 我在這裡不安全。 埃米     所以你將會逃走。 阿加莎 在逃亡者的世界裡, 一個朝相反方向走的人, 看上去像逃跑。 埃米    我在跟哈里說話。 哈里 這非常難以理解,當一個人剛剛恢復正常, 然而還沒有完全擁有正常思維時, 這時在別人看來是最瘋狂的。 對你來說,母親,這也很難理解,事實上, 不理解更困難。 埃米   你要去哪裡? 哈里 我會知道的。這還沒定下來。 我還沒有明確的方向。 從一個瘋狂的世界裡能到哪裡去呢? 也許去絕望世界的另一端的某個地方。 去沙漠裡的膜拜之地,去饑渴和匱乏之地。 沙漠裡有石頭壘成的聖殿和原始的祭壇, 陽光熾熱,冰冷的晚上守夜, 為卑微的人們的生活而擔憂, 無知的教訓,無藥可救的疾病給我們的教訓。 這些是可能的。 等待著,期盼著我的是愛和恐懼,而且它們不會讓我倒下。 讓蟋蟀鳴叫吧。約翰將成為這裡的主人。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沒有什麼能給他帶來害處。 對約翰來說,那些摧毀我的東西將成為他生活的全部, 我為他負責。我也不理解 我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也許這一切早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我明白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東西。 需要的力量看上去似乎太多,然而恰恰是被給與的足夠的力量。 我必須追隨聰明的天使們。 〔下。 第三場 埃米,阿加莎 埃米 我請你再來韋石伍德真是愚蠢; 我想,三十五年很長,死亡就是一種結束。 而且我覺得時間可以改變阿加莎—— 時間改變了我。三十五年前 你從我身邊奪走了我的丈夫。現在你又奪走我的兒子。 阿加莎 我奪走了什麼?我從沒奪走你擁有的東西。 我得到什麼了?三十年的孤獨。 在一個女子學院的女學生中間過著孤獨的生活, 儘量使自己不去討厭女性。三十年思考的時間, 難道你覺得我想回韋石伍德嗎? 埃米 你越貪婪,想奪走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就越不可原諒,因為你在嘲弄我沒有這些。 如果你奪走我曾經擁有的東西,起碼你可以 給我留下一個賴以活下去的回憶。 你知道你奪走了除了牆壁、家具和幾公頃土地之外的一切; 別的一點也沒留下——除了我自己可以養殖 和自己可以種植的東西。他待在我身邊有七年的時間, 為了將來,在他自己的房子裡做一個滿腔怨氣的幽靈。 那些羞恥,寂寞無聲的臥室里的裝腔作勢, 逼著兒子們去接受一個毫不情願的父親,這些又有什麼呢? 你敢想像一個人去經歷這些東西嗎?儘量去想想看。 即使我不能擁有丈夫,我還有兒子: 後來我放他走了。我貶低了自己的身份。 我逼迫自己接受韋石伍德的意志; 他走之後, 為了避免流言蜚語, 我甚至邀請你回來看看這裡。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或許離他很近,但我總是能看透他。 現在你又對我的兒子做同樣的事情。 阿加莎      埃米,我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你從來沒有改變。也許我也沒改變。 直到今晚,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但至少過去我想改變自己。現在我必須開始改變。 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事情了。但你還是一樣: 對你不能擁有的東西還是那麼貪婪 因為你厭惡變化。 埃米   因為哈里, 我準備了這個場合讓我們能得到和解。 因為他的錯誤,因為他活得不快樂, 因為他曾經的生活是那樣悲慘, 因為他浪費了生命。我想抹去他的過去, 只留下他在韋石伍德開心的時光; 一切都為了他將來的成功。 阿加莎    成功是相對的: 成功是我們對那些搞砸了的事情的處理。 成功是他能夠做些什麼,而不是你為他安排什麼。 埃米 成功是一回事,你為他安排什麼是另一回事。 我把這叫做失敗。 在這麼多年的禁慾生活後,你攫取的欲望有增無減。 三十五年前,你從我身邊奪走了我的丈夫, 現在你又想奪走我的兒子。 阿加莎 我們為什麼要為我們都不能夠擁有的東西爭吵呢? 如果沒有這個丈夫或者兒子存在的話, 我們根本就沒有爭論的理由。 埃米 誰給你做判斷的權利?請問, 誰給你權利來決定什麼才是對哈里來說最好的打算? 是什麼使你勸說他 放棄職責、家庭和幸福的? 是誰在為他的前途打算?是你還是我? 我花了三十五年時間安排他的生活, 八年的時間見不到他,守望在韋石伍德, 度過了充滿心酸和失望的日子。 這裡面有你什麼功勞?你給予他什麼了? 然而就在現在成功與失敗交織的時刻, 當我覺得他會定居下來,覺得他可以獲得幸福的時候, 曾經奪走我丈夫的你,現在又要奪走我的兒子。 你把他從韋石伍德奪走,你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你奪走了他…… 〔瑪麗上。 瑪麗 打攪了,埃米表姑。我剛剛見到了登曼。 她過來跟我說哈里將要離開: 道寧告訴她的。他已經把車開出來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 埃米    那邊那個女人, 她勸說他這麼做: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我一直在盡力讓自己相信哈里 不是一個像他父親那樣的弱者 被一個不擇手段的女人控制。 我對他沒有什麼影響力;你可以去試試。 但你不會成功:她有個魔咒, 一代一代的人都被她控制。 瑪麗 哈里真的要走嗎? 阿加莎    他要走。 但那不是我的魔咒,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在觀望和等待。這個世界上, 一切都是不可解釋的,解決辦法得去另一個世界裡尋找。 瑪麗 哦,但是危險恰恰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阿加莎,難道你不能阻止他嗎?別讓他走! 你不了解我所看到的和所知道的東西, 他處於很危險的境地。我知道這些,不要問我, 你不會相信我的,但我得告訴你我知道這些。 你必須讓他留在這裡,你必須阻止他。 我不知道必須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即使在這裡,但別的地方,任何地方,對他來說都很危險。 我會留下,或者會離開,無論怎麼都好; 我不在乎我會發生什麼事情, 但哈里必須留下。阿加莎表姑! 阿加莎 這裡有危險、死亡。這裡,而不是其他地方; 在其他地方,無疑會有痛苦,自暴自棄, 但也會有新生和生命。哈里已經越過了 危險和安全有不同含義的界線, 而且他不可能回來了。這是他的特權。 對於那些只生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人, 你以為我有義務去誘使他們越過這個界線嗎?沒有人能這麼做。 那些對另一個世界裡會發現什麼沒什麼疑問的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但是哈里已經受到引導,越過了界線:他必須一路走下去; 對他來說,死亡現在只存在於界線的這一邊, 對他來說,死亡和危險有著另外的意義。 她們說得很清楚。我是見過她們的人,必須相信她們。 瑪麗 哦,所以……所以你也見過她們! 阿加莎 你,我和哈里,我們都必須離開這裡, 每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 親愛的,我們很可能會在 兩個世界之間的中間地帶遊蕩時 再次相遇。 瑪麗    那麼你會幫助我! 你記得我今晚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知道我是對的:你讓我等待這一刻—— 只是等待這一刻。我想我那時可能不是這個意思, 但我現在就是這個想法。當然想有什麼收穫 太晚了:我本該知道的。 我覺得,一切在開始之前已經結束; 但我在欺騙自己。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 才知道心已死!所以你必須幫我。 我將離開這裡。但我想現在 去弄個研究員身份是不是太晚了? 埃米      所以你們都將離開我? 我是一個住在被詛咒的房子裡的老女人。 我會讓牆壁自然崩塌剝落。我為什麼非得 擔心房頂的琉璃瓦掉落,與毫無休止的天氣作鬥爭, 抵抗寒風的侵襲?為什麼我非得擔憂日益增長的稅收, 未交的房租和課稅? 為什麼我非得與律師、經紀人和代理人一起熬夜, 耐心計算,確保投資能產生效益呢? 我為什麼該做這些? 一個行將入土的人 是無需去關心什麼維護莊園的事情的。讓風雨去做這些事情吧。 〔埃米說話的時候,哈里上,身上穿著將要啟程的衣服。 哈里 但是,母親,你總會擔憂阿瑟和約翰的: 並不是說約翰令人擔憂—— 他註定將成為韋石伍德的完美主人, 令人滿意的兒子。至於我, 我是最不需要你擔憂的;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我這麼做,我不會受一般的危險侵害。 我不能夠解釋這些 但確實如此,母親。再見吧。 埃米 如果你現在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同時瓦奧萊特、傑拉德和查爾斯已經上來。 查爾斯 哈里要到哪裡去?發生了什麼事情? 埃米     問阿加莎。 傑拉德 為什麼,怎麼啦?他要去哪裡? 瓦奧萊特 我根本就不能理解這件事。為什麼他要走? 埃米       問阿加莎。 瓦奧萊特 真的,有時我覺得 似乎我是這座房子裡唯一一個精神正常的人。 你們的行為在我看來都太離奇。 發生什麼事了,埃米? 埃米 哈里要離開這裡——去當傳教士。 哈里 但是…… 查爾斯 傳教士!我們家可從沒有人做過傳教士! 為什麼走得這麼匆忙?在你做決定之前…… 瓦奧萊特 你不可能真的想住在熱帶吧? 傑拉德 熱帶氣候並沒有什麼不好—— 但你得去培訓一下; 首先得具備醫療知識。 我通常碰到的傳教士 都是不錯的傢伙。這是個被人惡意誹謗的職業。 他們有時是非常有用的,因為他們了解土著居民。 雖然有時很煩人。但你得學習當地語言 和幾種方言。這得做很多準備。 瓦奧萊特 而且你需要一些宗教方面的資歷! 我覺得你應該去請教下教區的神父…… 傑拉德      不要忘記, 你需要接種各種各樣的疫苗—— 當然這取決於你去哪裡。 查爾斯      這樣的事情 從來沒有在我們這個家族中出現過。 瓦奧萊特      我不能理解這件事。 哈里 我從來沒說過我要去當傳教士。 我會解釋,但你們當中沒有人會相信我; 即使你們相信我,你們仍然不明白。 你們不可能知道我為什麼要走。你們沒看到過 我看見的一切。哦,你們剛才為什麼讓這一切顯得 那麼荒謬?我只是想看到一點點驚詫而已。你們必須慢慢習慣; 同時,我為我糟糕的舉止道歉。 但如果你們能理解的話,你們會對此很開心。 所以我想說再次重逢前,咱們再見吧。 傑拉德 好吧,如果你心意已決,哈里,我們必須接受事實; 但這是個天氣惡劣的夜晚,你得當心。 你帶道寧一起走嗎? 哈里      是的,我會帶上道寧。 你們不需要擔心我會遭遇像阿瑟和約翰 那樣的事故之類的危險: 照顧好他們。母親,在我給你寫信之前,給我的郵件就由倫敦的銀行轉交。 再見,母親。 埃米   再見,哈里。 哈里 再見。 阿加莎 再見。 哈里 再見,瑪麗。 瑪麗      再見,哈里。照顧好自己。 〔哈里下。 埃米 在我這個年紀,我剛剛開始理解事情的本質, 然而一切都無法補救:這就是年老的結果。 但是,我還是很高興能漸漸理解這些事情。 我總是對孩子們期望太高, 希望他們能取得比生活本身所能給予的更多的成就。現在我因此而受到懲罰。 傑拉德!你是這座屋子裡最愚蠢的人, 瓦奧萊特,你是這座屋子裡最惡毒卻無意傷人的人; 我最喜歡與你作伴, 扶我到另一個我可以躺下的房間。 然後你們都可以離開了。 傑拉德      哦,當然可以,埃米。 瓦奧萊特 這裡發生的一切 我都不能夠理解。 〔埃米、瓦奧萊特、傑拉德下。 查爾斯      很奇怪, 但我現在開始感覺到有件事我可以理解,如果有人告訴我的話。 但我不是很確定我是否想知道。我想我是年紀大了: 老年慢慢逼近。過去我感到很安全; 現在我感到不安全。當我剛要穿過蓓爾美爾街的時候, 仿佛地球要從中間裂開。 過去我想生活不會給你任何驚喜; 但我現在記得,我總是會對 伯靈頓拱廊上的叭喇狗感到驚奇。 如果我們清醒的時候,每時每刻都這樣呢? 你們兩個好像對此知道得比我多。 〔道寧穿著司機的衣服,匆忙上來。 道寧 打攪,小姐,打攪,查爾斯先生: 爵爺記得他把煙盒忘在桌子上了, 所以他派我回來拿。 哦,在那裡。謝謝。晚安,小姐;晚安, 瑪麗小姐;晚安,先生。 瑪麗 道寧。你能許諾在外的日子裡 永遠不離開爵爺嗎? 道寧      哦,當然,小姐; 只要他還需要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他。 瑪麗 但他會需要你的。你必須留在他身邊。 道寧 你們可能會覺得我要說的話很可笑—— 但小姐,當你慢慢回頭去看,一切都不奇怪: 我跟隨爵爺這麼多年, 我覺得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 我有種感覺,爵爺不久之後就會不需要我了。 我不能給你們說出其中緣由, 但我可以給你們說說我的意思,雖然你們幾乎不會相信, 我總是說,發生在爵爺身上的一切 只不過是另一件事情的前奏而已。 我不會說話,但我很確信: 我們大多數人都根據具體情形而生活著, 但對於像他那樣的人,他們內心有種東西 可以解釋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你可以感覺到。 所以當事情將要發生的時候,我似乎已經預先知道。 所以,這似乎很正常,根據爵爺的為人, 這也是我現在為什麼說,我感覺 他不久就會不需要我了,他不會需要任何人。 阿加莎 道寧,如果他有時行為不可理喻, 你千萬不要擔心。 他跟你和我一樣正常。 他對這個世界看得跟你和我一樣清楚, 只是他比我們看到的更多而已, 我們也看到過她們——瑪麗小姐和我。 道寧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姐。如果我可以這麼說, 既然你提起這個話題,我很坦然—— 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想這就是 我們今晚離開的原因。實際上,我有點預感, 所以我早就備好了車。小姐,你說的是幽靈們! 我在想什麼時候爵爺會看到她們—— 那麼你們也看到過她們了!她們肯定把你嚇了一大跳! 我剛開始的時候嚇壞了。很快你就習慣了。 當然,我知道她們是衝著爵爺來的, 和我沒有什麼關係,所以她們看上去好像蠻興奮的樣子,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們好像不會作惡。 我會遵守諾言的。就這些了嗎,小姐? 阿加莎 就這些了,謝謝你,道寧。我們不能再耽擱你了; 爵爺會想什麼事情要花這麼長時間。 〔道寧離開。艾維上。 艾維 道寧去哪裡?哈里在哪裡? 看,這裡有封來自阿瑟的電報; 〔傑拉德上。還有瓦奧萊特。 我在想他為什麼在打電話之後還發電報。 我要讀給你們聽嗎?我在想 是不是該給埃米看。 (讀電報) 「懊悔城裡有事耽擱 生日快樂 明天見 生日快樂 愛你的 阿瑟。」 我是說,在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之後, 你們覺得埃米該看到這封電報嗎? 瓦奧萊特      不,當然不。 艾維,你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即使你知道,你也不會明白。 我都不明白,你怎麼能夠明白呢?埃米身體不舒服, 她正在休息。 艾維   哦,我很遺憾。但難道你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你們為什麼看上去都那麼古怪?我覺得我應該有權利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埃米的聲音   阿加莎,瑪麗,快來! 黑暗中鬧鐘停下了! 〔阿加莎和瑪麗下。暫停。沃伯頓上。 沃伯頓 啊!這樣糟糕的夜晚外出真麻煩。 這也是我來去花了這麼長時間的原因。 但我可以高興地說約翰恢復得不錯; 他傷得不像溫切爾描述得那麼嚴重, 早晨我們就會把他帶回來。 我希望蒙肯西夫人沒有一直在擔憂? 我非常想讓她放鬆心情。為什麼,有什麼麻煩事? 〔瑪麗上。 瑪麗 沃伯頓醫生! 沃伯頓    失陪。 〔瑪麗和沃伯頓下。 合唱 我們不喜歡從同一個窗戶看出去卻看到不同的風景。 我們不喜歡爬樓梯卻發現我們可以用它下樓梯。 我們不喜歡走出門去卻發現自己又回到同樣的房間。 我們不喜歡花園裡的迷宮,因為它與我們大腦里的迷宮如此相似。 我們不喜歡在我們清醒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因為這些事與我們睡著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那麼相似。 我們理解生活的日常事務。 我們知道如何開動機器, 我們通常可以避免事故, 我們有防火保險, 財產被竊、疾病和粗劣管道保險。 但卻無法違抗上帝的意志。 我們知曉各種各樣的魔法和妖術, 一些比較低級形式的巫術、 預言和手相術。 我們知曉如何治療失眠, 腰痛,怎麼對付錢財丟失。 但我們理解的範圍 是很有限的。 除了有一些事情 我們有實際目的之外, 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你想想看, 我們甚至對自己在想什麼都知之甚少。 在我們理解範圍之外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發生是什麼意思呢? 在荒野之外和屹立巨石[1]後面埋伏著什麼呢? 在亥維賽層[2]之上和彎月之後埋伏著什麼呢? 它們到底對我們做了什麼? 我們是誰,我們正在做什麼? 這每一個和所有的問題, 都沒有可以想得出的答案。 我們不僅僅是由於個人的損失而引起痛苦, 我們在黑暗中已經迷路。 艾維 我得待到葬禮之後再走:到倫敦的車票還會有效嗎? 傑拉德 我不喜歡一大早跟阿瑟和約翰打交道。 瓦奧萊特 我們必須等著聽遺囑。我早上會發電報的。 查爾斯 我擔心我的大腦已經不是以前的大腦了。然而我卻覺得我或許能理解這一切。 所有人 但我們必須調整自己,來應對目前的局面。我們必須做正確的事情。 〔下。 〔阿加莎和瑪麗從一扇門上,放置好一個可移動桌子。登曼從另一扇門上,拿著有燃燒著的蠟燭的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上。登曼離開。阿加莎和瑪麗以順時針方向圍著桌子慢慢走著。每轉一圈她們就吹滅幾支蠟燭,以便說出在黑暗中要說的話。 阿加莎 詛咒慢慢來臨了 為了實現這個詛咒 既不能匆忙 也不能耽擱 瑪麗 詛咒不可能被轉移 試圖轉移 只會在詛咒完成之時 牽扯到其他的詛咒 阿加莎 詛咒是一種力量 它不受理性制約 每個詛咒都有其發展的過程 有它自己贖罪的方式 跟隨,跟隨 瑪麗 不是在白天 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 這個世界裡 沒有詛咒活動 跟隨,跟隨 阿加莎 但在晚上 由我們織下羅網的 這個世界裡 把我們彼此束縛在一起 跟隨,跟隨 瑪麗 詛咒就寫在 事物的內部 詛咒就寫在反射笑容的鏡子上 就在彎月的背後 跟隨,跟隨 阿加莎 這樣,贖罪的歷程 圍繞著一個圈子進行著 詛咒就此完成 所以繩結被解開 交叉的被分開 彎曲的被弄直 通過祈禱 通過朝聖之旅 詛咒被終止 那些為了救贖而朝不同方向啟程的人 還有那些去世的人—— 但願他們安息。 張守進 譯 * * * [1] Standing Stones,指蘇格蘭地區的巨石遺址。 [2] Heaviside Layer,地球上空電離空氣的中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