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兇殺案 · 大教堂兇殺案

T.S. 艾略特 《大教堂兇殺案》
人物 第一部 坎特伯雷婦女合唱隊 大教堂三教士 一信使 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 四誘勸者 會眾 場景為大主教的府邸 時間為一一七〇年十二月二日 第二部 三教士 四騎士 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 坎特伯雷婦女合唱隊 會眾 第一場發生於大主教府邸 第二場發生於大教堂 時間為一一七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一部 合唱隊 讓我們站在這裡,靠近大教堂。讓我們佇候在這裡。 是危險吸引我們前來?抑或是對安全的期盼, 把我們的腿腳牽引來大教堂? 難道還有任何事情會是危險,對於 我們,已經一貧如洗的坎特伯雷女人?何等樣的苦難 未曾為我們熟悉?對於我們,已再也無所謂危險, 何況大教堂里也並不安全。是一個行動的某些徵兆 迫使我們覺得必須眼見為實,迫使我們的腿腳 必須走向大教堂。我們不得不來親眼見證。 金色的十月已讓位給陰鬱的十一月。 蘋果採下也已貯存,大地變成了 腐水荒地里象徵死亡的一個個棕褐色小尖冢, 新年在等待與呼吸,等待並在黑暗中悄悄耳語。 此時,莊稼漢們踢掉沾滿泥土的靴子,伸出手去朝向爐火, 新年在等待,命運在等待那即將來臨的事情。 誰在伸手烤火的同時還記得萬聖節的列位聖徒, 記得等待中的那些殉難者與聖徒?誰又會 將手伸在爐火前,卻拒絕自己的主人?誰將在火邊 把自己烤得暖暖的,卻背棄了他的主人? 七年又一個夏天已經過去 七年了,自從大主教離開我們, 他一直待他的信眾那麼慈祥。 不過倘若他回來結果怕是不會太美妙。 國王在統治,領主們在統治; 我們承受著種種壓迫, 不過主要還是受著自己心計的支配, 倘能無人管束,我們便會心滿意足。 我們儘量管好自己一家子的事; 商人不事張揚,悄悄斂聚起一小筆家當, 受苦人傴身對著自己那片小土地,面有土色, 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顏色, 經過時唯恐引起別人的注意。 此刻,我擔心寧靜的季節怕要受到騷擾: 冬天將挾帶著死亡從海上來, 騷動不安的春天會叩擊我們的門, 根與莖會噬食我們的眼、我們的耳, 毀滅性的夏日又會把我們的河床烤焦 受苦人等來的將是又一個收成腐爛的十月。 夏季何苦要欺哄和安慰我們 如果結果僅僅是秋季的火、冬天的霧? 夏日的酷熱里我們能做什麼 除了在荒園裡等來另一個十月? 一種瘟疫正向我們逼近。我們等待,我們等待, 聖徒和殉道者也在等待,等的是接班的殉道者和聖徒。 命運在上帝的手裡等待,蘊醞著逐漸成形: 我曾在一束陽光中見識過這類的事。 命運在上帝的手裡等待,而不是在政客們的手中, 他們總是在算計與揣度,有的機巧有的也很笨拙, 在手中將自己的目的按時代的模式隨意捏塑。 來吧,快樂的十二月,誰將見證你,誰將為你留下記錄? 莫非人子還會從嘲弄的唾沫堆里重生? 對於我們,窮苦的人,不會有行動, 我們只會等待,只會見證。 〔眾教士上。 教士一 七年又一個夏天已經過去。 七年了,自從大主教離開我們。 教士二 大主教都做了些什麼,還有我們至高無上的教皇大人, 對於我們執拗的國王以及法蘭西國王? 在無窮盡的紛爭與拼湊而成的妥協中, 在會議上,達成了協議與不歡而散的會議上, 不了了之或無止無休的會議上 在法蘭西此處或彼處召開的會議上? 教士三 我未見到世俗政府執政上有何令人嘆服的技藝, 除了暴力、欺詐與層出不窮的營私舞弊。 國王統治也好,領主們統治也好: 強人仗著鐵腕,勢單力薄背靠的是多端的詭計。 他們唯一尊奉的法規便是:攫取權力,保住權力, 地位穩固的可用別人的貪淫來運籌帷幄, 搖搖欲墜的則毀滅於自己的好色與貪婪。 教士一 這樣的情況難道就不會終止, 直到大門外的那些窮苦人 忘掉了他們的朋友,他們天上的父,還忘掉 他們曾有過一個朋友? 〔信使上。 信使 上帝的僕從們,寺院的看守者們, 我來是通知你們,我就直說不繞彎子了: 大主教已經來到英國,就在離城不遠處。 先派我匆匆前來 好通知你們他將來臨,讓我把話儘量說清楚, 好讓你們準備迎接他大駕光臨。 教士一 什麼,莫非流亡已經終止,我們的大主教 將和國王重新修好?兩個傲慢的人 究竟達成了何等樣的協議? 教士三      在錘子和鐵砧之間 又能出現什麼樣的平靜? 教士二      告訴我們, 舊的爭論結束了嗎,隔開他們的 那堵傲慢的牆坍塌了嗎?是和平還是仍然在爭戰? 教士一        他來 擁有充分的控制權,抑或僅僅是 在羅馬的統治下,作精神上的馭領, 對正義加以肯定,對百姓表示眷愛? 信使 你們表示了一些不信任,這也情有可原。 他來,懷著尊嚴與憂慮,重申他所有的主張, 明確無疑地,顯示對民眾的熱愛, 他們歡迎他,表現出了狂熱的激情, 夾道歡迎,脫下披風為他鋪道, 路上灑滿了樹葉與新鮮的花朵。 城裡是萬人空巷,擠得透不過氣, 我想他的馬尾巴定會全被拔光, 每根馬毛都會成為一件珍貴的聖跡。 他看法一致,跟教皇,還有法國國王, 後面的那位恨不得將他留在國內: 至於我們的國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教士一 不過還是要問一句,到底是戰還是和? 信使      是和。卻非和平之吻。 而是拼湊草成的狀態,倘若你要問我的看法。 若是要讓我說,我認為尊貴的大主教 並非心存絲毫幻想的人。 或是需克服最後殘存那點自尊心的人。 若是要問拙見,我認為這樣的和平 既絕非一個終結,又不像是一個開端。 人所共知的是,當大主教 告別法國國王時,他對陛下說, 我的大人,他說,我離開您時是這樣一個人, 在我餘生里我將不會重新見到。 此話,我向你保證,是從最高當局處得知; 對大主教說的話的真意有著多種解釋, 但沒有一種認為是樂觀的預言。 〔下。 教士一 我為大主教擔心,我為教會擔心, 我知道人一旦騰達便會驕傲, 這驕傲又會因遇到狠毒對抗而火上添油。 我見過他任樞密大臣時的景象,常得到國王諛贊, 朝臣們對他或敬或畏,各用自以為是的方式, 他受人鄙視也鄙視別人,總是孤立無援, 他不拉幫結派,地位一直岌岌可危; 他的驕傲卻總是來源於他的德行, 矜持從大公無私中汲取養分, 矜持由慷慨大度里汲取養分, 他憎厭寵主額外撥予的權力, 唯願能單獨侍奉上帝。 倘若國王更為英明,或者乾脆愈加懦弱, 對於托馬斯,事態倒是會迥然不同。 教士二 不過我們的大人還是回來了。大人重又恢復他的地位, 我們已經等得太久,從十二月到另一個讓人沮喪的十二月。 大主教將率領著我們,驅走失望和懷疑。 他定會告訴我們該怎樣做,給我們指令,教導我們。 我們的大人和教皇,還有法蘭西國王,會站在一起。 我們身後有磐石可倚,腳下有穩固的立足之地 來抵擋爵爺、地主勢力的永恆衝擊。 上帝的岩石就在我們腳下。讓我們歡迎大主教 以熱誠的感恩心情: 我們的大人,我們的大主教回來了。當大主教歸來 我們的懷疑即煙消雲散。因此,讓我們歡呼, 我說的是歡呼,還要顯露笑容來表示對他的歡迎。 我即是大主教的部屬。讓我們對大主教表示歡迎! 教士三 不管是吉是凶,總得讓時代之輪轉動。 都七年了,輪子一直紋絲不動,這樣可不行。 不管是凶還是吉,還得讓它轉動。 不然誰知道結局是好是歹? 直到那些推磨人將磨盤停下 戛然將街門關上, 所有的奏樂女郎也被喝令壓低喧響。 合唱隊 這不是個能維持下去的城市,長居不宜。 風中有瘟疫,時令不相宜,贏利無保障,風險卻會必然來臨。 唉,晚了晚了晚了,時節已經錯過,今年不會有好的收成; 風是罡風,海是怒海,天空灰暗,灰暗灰暗灰暗。 哦,托馬斯,回去吧,大主教;快快回去,回歸法蘭西。 回去。要快。要沒有動靜。就讓我們在沉寂之中滅亡。 你帶著歡呼聲來,你帶著叫好聲來,可是你也把 死亡帶進了坎特伯雷: 把厄運帶給這座教堂,帶給你自己,帶給這個世界。 我們不希望出什麼事情。 七年來我們靜悄悄地過日子, 做到了不惹人注意, 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這裡確實有壓迫與窮奢極侈, 這裡確實有貧窮與種種限制, 這裡確實有小小的不公平, 可我們還是活了下來, 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有時候穀物歉收, 有時候收成還算不錯, 有一年陰雨連綿, 下一年又是幹得土地生煙, 有一年蘋果太多, 另一年李子卻不掛果。 不過我們還是活了下來, 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我們還能張羅歡宴,聽得到大彌撒, 我們釀造了啤酒還有蘋果酒, 聚積下御冬的木柴, 在爐角邊聊聊家常, 在街角傳傳小道消息, 說話,還不至於非得竊竊私語, 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我們看到了出生、死亡和男婚女嫁, 見識過形形色色的醜聞, 我們承受著各種捐稅, 但我們也會開懷大笑,也會扯扯閒篇, 有幾個小女子不見了蹤影, 原因不便明說,有的想跑卻跑不了。 我們都各有自己隱秘的恐懼, 我們特殊的陰影和不可告人的心病。 可是如今大難臨頭,不是某一個人的而是屬於全體, 那是生與死的恐懼,當我們把生死單獨 視為一種特殊的虛空。我們 害怕這種恐懼,對之我們無所知曉,無法面對, 也無人能夠理解, 於是我們的心被撕離,我們的頭腦像洋蔥被一層層地 剝卻,我們的自我也迷失,迷失 在一種無人能懂的最終恐懼中。哦,托馬斯大主教, 哦,托馬斯我們的大人,離開我們,讓我們自生自滅 在卑賤、陰暗的生存框架中,離去吧;別要求我們 反抗這座廳堂、這位大主教和這個世界的毀滅。 大主教啊,把握住掌握好自己的命運,別在陰影包圍 當中四處出擊,你莫非不明白,對於小人物, 把他們拖進命運的模式,意味的是什麼,小人物無非就 生活在小是小非當中,那樣要求 豈不是讓小人物傷透腦筋,要他們來支撐住這廳堂, 它們的主人和這個世界的倒塌? 哦,托馬斯,大主教,離開我們,離開我們,離開陰沉的多佛爾[1],張帆駛向法蘭西,即使在法國,您仍然是我們的大主教。托馬斯大主教,把白帆升起在灰天與怒海之間,離開我們,離開我們去法蘭西吧。 教士二 在這樣一個時刻還會這樣說話! 你們真是一群傻頭傻腦、自以為是、喋喋不休的婆娘。 莫非你們不知道,善良的大主教 任何一分鐘都會來到? 街上的群眾將會一陣陣地歡呼, 你們卻像樹頂的蛙群不住地喧聒: 青蛙至少可以煮熟讓人吃。 不管你們擔的是什麼心,見識短淺的東西, 希望你們至少臉上別顯得那麼難看, 對我們的好大主教得做出一次像樣的歡迎。 〔托馬斯上。 托馬斯 安靜。讓她們說去,她們正說得起勁。 她們連自己都不知會說得這樣好,連你們都無法理解。 她們知道也不知道,要做或是要忍耐不做的該是什麼。 她們知道也不知道,其實行動即是忍耐, 忍耐即是行動。間諜不會忍耐, 同樣,病人不會行動。可是二者都註定 要處在一種永恆的行動中,那就是永恆的堅忍。 大家誰都必須同意要服從它的支配, 大家都必須忍耐這樣才能把它支配, 只有這樣體制才得以維持,因為體制既是行動 又是忍耐,這樣時代之輪才能轉了又停, 直到永遠停歇。 教士二 哦,我的大人,請原諒我,未能見到您的光臨, 我讓這班傻女人的聒噪弄昏了頭。 原諒我們,我的大人,您應該得到更好的歡迎 倘若我們能早些為這件事情做準備。 不過大人您知道七年的等待, 七年的祈禱,七年的虛席以待, 使我們的心早就做了更好的準備, 強似整整七天在坎特伯雷的籌備。 不過,我會在您所有的房間裡 都生上火,以抵禦英國十二月的嚴寒, 大人您如今已習慣了更溫煦的氣候。 您也會發現房間裡與您離開時一模一樣。 托馬斯 在離開時我也會儘量把它們維持原樣。 對你們所有的悉心照料我真是不勝感激。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在坎特伯雷無法休息, 因為四周圍兇狠的敵人並不休息, 那些反叛的主教,約克、倫敦、索爾茲伯里的, 會攔截我們的書簡, 在海岸上布滿間諜,派一些 懷有刻骨仇恨的人來與我會面。 蒙主上帝之恩,對他們的意圖有所預知 我早幾天已經把一批信件發出, 總算是安渡海峽,被送到桑威奇[2], 布洛克、沃倫,還有那個肯特郡長, 他們都發誓要取我的首級 只有約翰,索爾茲伯里的教長, 唯恐壞了國王的名聲,警告不可犯叛逆罪, 才使他們不敢動手。因此一時半刻 我們還不會受到騷擾。 教士一      不過難道他們不會跟蹤? 托馬斯 短期之內,那頭飢餓之鷹 只會在高空展翅盤旋,朝低處窺探, 等待著藉口和由頭,以及機會。 結局肯定是斷然下手,當看準有天賜良機。 與此同時,我們的第一回合的過招 必定是影子之戰,是跟影子搏鬥。 打的是熱鬧的過場卻非消耗戰。 一切都是為了做準備。你們瞧著好了。 〔第一個誘勸者上。 誘勸者一 您瞧,我的大人,我都等不到儀式正式開始, 便徑直來了,忘掉了對我所有的尖刻譏誚, 只祈求大人目前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會計較我身份的卑微,而是 只記得共同度過所有的那些美好時光。 大人該不會藐視一個落魄失意的故人? 老湯姆,快樂的湯姆,倫敦人貝克特, 大人該不會忘記河上的那個夜晚? 當時國王和你我還是至交。 友誼永恆,絕非無情的流光能夠丟拋。 什麼,我的大人,如今重新得到國王的 恩寵,就可以說夏天已經過去, 美好的時光再也無法留存? 草場上弄笛,大廳內操琴, 流波上蕩漾著歡笑聲和蘋果花香, 高歌於夕陽下,悄語在雅室中, 爐火驅祛了冬季的寒冽, 忘掉了黑夜,用幽默、醇酒還有智慧! 如今國王與您重新修好, 教士和信眾可以重新鬆一口氣, 尋歡作樂和打鬧無需再避人的耳目。 托馬斯 你說的都涉及過去的歲月。我卻只記得 不該忘卻的那些事情。 誘勸者      那就說說新生的季節好了。 春天在冬季里悄悄來到。樹枝上的積雪 將和落花一起在水面上飄香。溝沿的殘冰 映照出了陽光。果園裡的情愛 也讓液汁升上樹端。歡樂眼看要搶去憂鬱的風頭。 托馬斯 對於未來我們所知無多, 只曉得一代接著一代, 同樣的事情一遍遍地反覆出現。 人都不善於從別人的經驗里學到教訓。 不過人在自己的一生里,卻永遠 不會讓舊時重現。斬斷 韁索,扔掉天平吧。只有 愚人,執迷不悟的愚人,才會以為 他能將自己轉動著的輪子逆向倒轉。 誘勸者 我的大人,點頭和皺眉都一樣的美好。 一個人厭棄過的還會將之視為至尊。 為了往昔的好時光——此刻它重又來臨, 我願在您的左右追隨。 托馬斯      可別進入這個行列。 得注意自己的表現。你會更加安全—— 倘能經常反省有無不忠於自己的主子。 誘勸者 走這樣的步姿那是絕對不會! 你走得快,別人比你還快。 大人您未免自視過高! 最安全的猛獸並非吼聲最響的那一隻。 這可不是聖主吾王行事的方式! 您過去對待罪人也未曾這麼嚴厲, 他們也曾經是您的朋友。別生氣,老兄! 脾氣和順的人才能吃到最好的晚餐。 聽一個朋友的勸告。獨自好好離去吧, 否則您的肥鵝會被烤熟吃得只剩骨頭。 托馬斯 你來晚了足足二十年。 誘勸者 那我只得讓您聽天由命了, 讓您去追逐更高層次罪惡的歡樂, 那樣,付出的代價也會更高, 別了,我的大人,我不等儀式開始, 走時與來時一樣,忘掉所有的尖刻譏誚, 只祈求大人目前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會計較我身份的卑微。 如果在祈禱時您能記起我,我的大人, 我也會記得您,在我們下樓吻別時。 托馬斯 自管自好好走吧,你是春天裡的胡思亂想, 讓你那個念頭隨著風的呼哨一起飄走。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還要用來當誘餌, 那是決不可能,也無人垂涎, 睡夢裡發出的聲音,還想喚醒死去的世界, 要讓我此刻頭腦混亂心有旁騖。 〔第二個誘勸者上。 誘勸者二 大人沒準兒已將我忘記。容我提醒一句。 我們曾相見於克拉倫登[3],於北安普敦[4], 最後又在曼恩[5]的蒙米賴[6]。這些地名我已列舉, 就讓我們把這些不算太愉快的記憶 來平衡其他的那些,更早一些 也更有分量的記憶:在樞密院裡的那些。 瞧瞧後起之輩是如何節節高升!還是得讓您, 有定評的治國大臣來重掌國家的航向。 托馬斯 此話怎講? 誘勸者   您受命為大主教時 便辭去樞密官的職務——這個錯誤犯得 實在不應該——不過還有挽回餘地。想想看,大人, 擁有權力即能帶來榮譽, 而且終身擁有,是永恆的財富, 且不說殿宇般的陵墓,大理石的紀念碑。 統御人這事絕非是癲狂。 托馬斯 對於侍奉上帝的人又有何樂趣? 誘勸者      悲哀啊 那些唯獨向上帝奉獻愛意的人。 掌握著世俗實權的袞袞諸公 怎麼會清醒著去追隨幻影漫遊? 權力才是眼前的實事。神聖不神聖死後再議。 托馬斯 那麼誰會是這樣的人? 誘勸者     樞密大臣,國王和樞密大臣。 國王下令。樞密大臣經費寬裕地治理。 有一句話學堂里從未教授過: 安撫住大人物,保護好草民, 在上帝庇護下人還能有什麼別的想頭? 解除暴徒的武裝,強化法治, 為更好的秩序井井有條地治理, 執法公正,讓眾生平等,就這樣 在人間,甚至天堂里,也能夠安享太平。 托馬斯 這意味著什麼? 誘勸者    真正的權力 要以適當的順從為代價方可換得。 您精神上有力量在俗世卻是不值一文。 權力對於會執控的人方始存在。 托馬斯 那將屬於誰? 誘勸者     將會出現的人。 托馬斯 會在哪一個月? 誘勸者      最先之中的最後一個月。 托馬斯 以什麼來換取它? 誘勸者      虛假的神職權。 托馬斯 何以要捨棄它? 誘勸者      為了權力和榮耀。 托馬斯 不! 誘勸者   是的!不然的話勇敢者將受阻折, 禁錮於坎特伯雷斗室,成為無國土的統治者, 一位無權無勢的教皇的自我拘囿的奴僕, 為眾獵犬團團圍住的一頭老牡鹿。 托馬斯 不! 誘勸者   是的!人必須擅長謀略。君王亦不例外, 對外作戰,內部自需有牢固的同盟。 一己的私利,必須說成是為公眾的福利; 想神態威嚴,還得靠衣裝打扮。 托馬斯 你忘掉那些主教了, 我已經將他們開除出教籍。 誘勸者 餓火般的仇恨 鬥不過機巧的自謀權益。 托馬斯 你忘掉那些領主了。他們該不會忘記 對他們卑下的特權的持續限制。 誘勸者 約束領主,那是 國王的事,自由民的事,樞密官的事。 托馬斯 不!難道我,掌管著 天堂和地獄鑰匙的人,在英格蘭是至尊, 收緊與放鬆都由我做主,權是教皇親授, 竟會向一個更低下的權力低頭? 我受教皇之命,可以做出決議 譴責哪些國王,不讓他們再管轄臣民, 這是我公開的職務。不!你走。 誘勸者 那我就讓你聽天由命了。 你的罪孽升向天日,高過國王們的鷹隼。 托馬斯 世俗的權力,要建造一個良好的世界, 維持秩序,世人所認知的秩序。 相信世俗秩序的那些人 並不服從上帝的命令, 在自以為是的無知中,恰好引起了無秩序, 還想要加以鞏固,這更是釀成了大錯, 踐踏了他們所高聲讚美的。權力歸於國王—— 我就曾是國王,他的臂膀,他的更清醒的頭腦。 不過一度認為高不可攀的地位 如今僅僅是糞土不如。 〔第三個誘勸者上。 誘勸者三 我是個不速之客。 托馬斯      我早料到你會來。 誘勸者 沒想到我以這樣的姿態,懷著此刻的目的吧。 托馬斯 任何目的都不會使我驚訝。 誘勸者      那好,我的大人, 我不是個吹毛求疵的人,不是玩政治的, 不是在朝廷上胡混或是專出損招的人, 我不會勾心鬥角,不是朝中大員。 我熟悉的只是一匹馬、一條狗、一位小娘子; 我懂得怎麼把我的產業治理得井井有條, 是個只顧管好自家事的田舍翁。 但熟悉本土事務的是我們這樣的鄉紳。 我們知道國家需要的是什麼。 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關心這個國家。 我們才是國家的頂樑柱。 是我們,而不是依附於國王的 只會出餿主意的寄生草。原諒我話說得粗糙: 我原就是個直進直出的英國佬。 托馬斯 儘管直說無妨。 誘勸者     目的其實也很簡單。 友誼是否長存並不取決於 咱們自己,而是由環境決定, 可是環境又絕非是一成不變。 不真實的友情會變得真實,不過 真實的友情,一旦決絕,卻絕難重新修復。 仇人會急轉直下結成死黨。 從來不知何為友誼的仇敵 在瞬刻之間又能達成默契。 托馬斯     你自稱是鄉下佬, 卻把自己的意思圍裹在幽深的概括里, 絲毫也不遜於任何一位朝廷大臣。 誘勸者      這是最明白不過的事實! 與亨利國王你已無望 重歸於好。你完全是 閉目塞聽,在自己的孤立中硬挺。 這可是一個錯誤。 托馬斯   噢,亨利,噢,我的國王! 誘勸者      別的一些朋友 在目前的景況下,還不是不可以找到。 英格蘭國王並非無所不能; 國王是在法國,在安茹爭吵不休, 圍著他的是急於上台的那幾個兒子。 我們是愛英國的。我們人在英國。 你和我,我的大人,都是諾曼底人。 英格蘭是應該由諾曼底人 統領的土地。讓那個安茹人[7] 在安茹爭鬥中自我毀滅吧。 他不了解我們,英國的領主們。 我們才是本土人氏。 托馬斯 這樣做會導向何方? 誘勸者     導向有明智的利益的 歡樂同盟。 托馬斯   不過你有什麼力量呢—— 如果你是在為領主們說話—— 誘勸者      大人如果想要知道, 我代表著一夥力量強大的人, 他們已經把眼光轉向你的這邊—— 想從你這裡得到支持。 對於我們,得到教會的肯定是一種庇佑, 有教皇為我們祝福更是我們為自由 而戰中有力的保護。而你,我的大人, 能和我們站在一起,就是一舉兩得, 揮出有力的一擊,為英國也是為羅馬, 結束國王法庭對主教法庭、 國王法庭對領主法庭的 專制暴虐的裁決權。 托馬斯 那正是我曾經幫助建立的。 誘勸者      那正是在您幫助下建起的。 不過事過境遷。這事已被忘記。 我們現在期待著一個新星座的升起。 托馬斯 如果大主教無法相信國王,他又怎能 相信為國王的破壞行為出力的那些人? 誘勸者 國王們獨斷專行,權力絲毫都不鬆手; 教會與人民當然有充分理由反對王座。 托馬斯 如果大主教對王座無法信任, 他有充分理由對誰都不信任,除了上帝。 我當過樞密官行使過威權, 你這樣的人都巴不得在我門外排成行。 不僅在朝廷上,在田野里, 而且也在比武場上,我都做過許多讓步。 我曾像鷹隼御領著鴿群, 莫非現在要讓我當狼群里的一隻狼? 你可以詭計多端,像過去那樣: 我可不能讓任何人說我背叛了國王。 誘勸者 那麼,我的大人,我就不在您的門口恭候了; 而且我亟亟希望,明年開春之前 國王就會對您的忠誠做出反應。 托馬斯 對搖搖欲墜的力量作拚死的搏鬥。 做了,然後失敗,我不是沒有思想準備。 參孫[8]在加沙所做的也無非就是這樣。 不過倘若失敗,我也寧願獨自承擔。 〔第四個誘勸者上。 誘勸者四 幹得漂亮,托馬斯,你的意志很難違拗。 不過有我在你身邊,你不會缺少一個朋友。 托馬斯 你是何人?我以為 只有三位來客,沒有第四個人。 誘勸者 多接待一個又何必大驚小怪。 如果是約定好的,我自當早一點兒到, 我做事一向把時間提前。 托馬斯   你是何人? 誘勸者 你既然不認識我,我也可以不需要名字。 而且,是因為你了解我,所以我才前來。 你是了解我的,僅僅是未曾見過我的面。 以前遇見過不需要有時間與地點。 托馬斯 說說你來想說的是什麼。 誘勸者     到時候自然會提到。 過去的瑣事往往被充作魚鉤上的釣餌, 說話沒遮攔是一個弱點。說到咱們的國王, 他鐵石般的仇恨簡直是沒有個邊。 你知道得很清楚,國王決不會兩次相信 做過他的朋友的人。 對借來的東西要小心使用,替別人 服務需記住隨時會中止。 一旦你的作用起完,成為垃圾, 就等著那桶蓋啪地關上。 至於領主們呢,地位雖然低, 嫉妒心卻強過於國王的仇恨。 國王有官家的政策,領主們有私人的利益, 妒忌會招來惡人的占有欲。 以利相誘領主們便會互相殘殺; 國王們還要想反對更強的對手。 托馬斯 那麼先生有什麼建議呢? 誘勸者      好好走下去,千萬別回頭。 除了已然選定的那一條, 其他的路你都是走不通。 不過什麼是你的喜悅,是王者般的統治, 或是在一人之下統御萬民, 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施用見不得人的詭計, 將精神世界的權力全都捏在手裡? 從亞當墮落時起,人便受到罪惡的操縱—— 而你卻掌控著天堂與地獄的鎖鑰。 有收緊與放鬆的權力:收緊,托馬斯,只需收緊, 國王和主教便都被你踩在腳底下。 國王、皇帝、主教、領主、國王: 便掌控不住瓦解中的軍隊, 戰爭、瘟疫,還有革命, 層出不窮的陰謀和撕碎的協議。 一小時之內由主子變成奴僕, 這就是世俗權力的軌跡。 老國王將體會到這一點,當他呼出最後的一口氣, 兒子沒有了,帝國也沒有了,他咬著碎裂的牙齒。 你卻捏著那股紗線,絞擰,托馬斯,絞擰 那永恆的有關生與死的一根線, 你掌握著這個權力,握緊了可別放鬆。 托馬斯     至高無上的權力,在這片國土上? 誘勸者 至高無上的,只除了一個。 托馬斯     那我就不明白了。 誘勸者 不該由我來告訴你為何會是這樣; 我只是在這裡,托馬斯,告訴你你已經熟知的。 托馬斯 這樣能維持多久? 誘勸者 除了你已知的,什麼也別問我。 不過要想到,托馬斯,想到死後的榮耀。 國王死了,又會有另外一個國王, 新國王執行的是新的統治。 國王會被忘記,當另外一個上台: 聖者與殉難者卻在墳墓里施行統治。 想想吧,托馬斯,想敵人的沮喪, 匍匐著悔恨,見到陰影就會戰慄; 想想朝聖者們,排列成行, 在鑲嵌著璀璨珠寶的聖殿前, 一代代地綿延不絕, 屈著膝跪在地上祈求, 想想各種神跡,那是上帝的恩賜, 再想想你的敵人,他們所處的別樣的地位。 托馬斯 這些事我亦曾想過。 誘勸者      正因為如此我才告訴你。 你的思想比國王們強加給你的更為有力。 你也曾想過,有時,當你在祈禱, 或是在樓梯拐角處起步遲疑時, 在睡與醒之間,那時天還蒙蒙亮, 鳥雀在啁啾,你想到了更有諷刺意味的事。 那就是無物是永存,可是輪子在轉動, 鳥巢被洗劫,鳥兒哀鳴; 聖座將被洗劫,金子也都耗盡, 珠寶取去為輕狂女子增添光彩, 聖殿被搗毀,裡面的寶物 被奪走成為狂徒和娼妓的囊中物。 當神跡不再顯現,信徒們離你而去, 一般人都恨不得早點兒忘記你。 再往後景況愈加不堪,人們都不再恨你, 也不想詈罵或是詛咒你, 卻去思考你缺少的是什麼品質, 只想試著找到歷史的真實。 那時人們將宣稱根本沒有任何神跡, 只是此人在歷史上曾起過一定的作用。 托馬斯 那麼又有何事可做?還剩下什麼事要做? 真的沒有永存的冠冕可以獲取? 誘勸者 是的,托馬斯,是的,你也想到了這一層。 永久追隨於上帝左右的聖者們的榮耀, 又有什麼能夠與之相比? 與天堂榮光的輝煌相比, 什麼樣的塵世光輝,國王或是皇帝的, 什麼樣的塵世高傲,還不都顯得寒酸? 尋求殉難之道吧,讓你自己處於世間的 最底層,那可是高高地在天上翱翔。 那時再朝低處的塵世眺望,深淵依舊 在那裡,迫害你的那些人,永久地受著折磨, 激情受到煎熬,贖罪卻是絕無可能。 托馬斯      不! 你是何人,竟以我自己的慾念來誘惑我? 其他人來,那些都是世俗的勸誘者, 開出的是歡樂與權力那種低俗的價碼。 你開的是什麼價?你想要買的又是什麼? 誘勸者 我願出的正是你所想做到的。我要的 是你巴不得擺脫掉的。難道還會太高, 比起一個如此永恆榮耀的前景? 托馬斯 別人拿出來的都是真貨,值不了什麼 卻都是貨真價實。而你提供的 只是走向毀滅受譴的夢幻。 誘勸者      難道你不是經常夢想能夠得到? 托馬斯 莫非,在我靈魂患病時,就不會 出現一條不會讓我因為驕傲而受天譴的岔道? 這些誘惑我清楚得很, 那意味著現時的自負與他日的煎熬。 難道有罪的自傲只能靠 更多的罪愆來祛除?我就不能行動或受苦, 而不遭永譴? 誘勸者 你知道卻又不知道,何謂行動或受苦。 你知道卻又不知道,行動即是受苦, 受苦也即是行動。間諜並不受苦, 病人也不會去行動。二者都被固定在 一種永恆的行動之中,一種永恆的堅忍, 對於它所有人都必須同意要遵守, 所有人都必須克制使自己願意遵守, 如此,規範才能維持,輪子才能轉或是停, 一直到永遠止歇。 合唱隊 屋子裡沒有安靜。街上也不得安寧。 我聽見不安的腳步在移動。空氣是重濁而且不清。 天空也重濁不清。地面在我的腳底往上擠涌。 這難聞的氣味是什麼,這水汽?是罩在一棵枯樹上那朵雲彩發出的深綠色的光?土地在起伏正分娩地獄的子孫。我手背上凝聚著黏黏的水珠,那究竟是什麼? 四誘勸者 人的生命是一次欺詐,一次失望; 所有的東西全都不真實, 不真實或是令人失望: 是轉輪煙火,是童話劇里的貓, 兒童聯歡會上頒發的獎品, 作文比賽中得到的獎狀, 學者的學位,政治家的獎章。 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人從 不真實走向另一種的不真實。 這個人好固執、盲目,一心要 走向自我毀滅, 玩過一次欺騙還要玩另外一次, 從輝煌到輝煌直至最終的幻滅, 迷失在自以為是的偉大幻想中, 是社會的公敵,也是自己的冤讎。 三教士 哦,托馬斯我的大人,別去對抗不可抵禦的驚濤駭浪, 不要在壞天氣里頂風逆行;遇到狂風暴雨, 我們豈不應該等大海平靜下來,夜太黑 便需靜候白天來臨,這樣,旅人豈不才能找到正確的途徑, 水手也可以憑太陽的方位指導航向? 〔合唱隊、教士們與說客們交替發言。 合唱隊 那是貓頭鷹在叫,還是林木間發出的一個信號? 教士們 窗閂都插緊了嗎,門也關嚴鎖上了吧? 誘勸者們 是雨在叩擊窗戶,風在晃動著門嗎? 合唱隊 廳堂中的火把,房間裡的蠟燭,都點燃了嗎? 教士們 守夜人在沿著牆根巡邏吧? 誘勸者們 看門狗是在大門口嗅聞生人的蹤跡吧? 合唱隊 死神可有一百隻手,會從一千個方向走近。 教士們 死神會在大家注視下來到,也能無影無聲地經過。 誘勸者們 對著人的耳朵悄聲細語,或是對準誰的腦殼突然下手。 合唱隊 儘管提著燈籠夜行,一個人也會淹死在小河溝中。 教士們 一個人大白天爬樓梯,也會因一處爛樓板而失足。 誘勸者們 一個人好端端坐著吃肉,驀然間腹股溝那裡會發涼。 合唱隊 我們從來都不快樂,我的大人,我們從來都不曾非常快樂。 我們不是愚昧的婦道人家,懂得什麼該求,什麼不該企求。 我們見識過壓迫以及折磨, 我們看慣了敲詐勒索和暴力行為, 孤苦無告以及纏綿病榻, 老人冬天生不起火, 嬰兒夏天裡喝不上牛奶, 我們的勞動成果被人奪走, 我們的罪孽總比別人的深重。 我們見過小伙子讓人卸去了胳膊和腿, 姑娘們遭糟蹋後只能在磨坊溝邊顫抖。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活了下來, 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把破碎的殘片拼粘到一塊兒, 趁天擦黑趕緊撿拾上幾根柴火, 搭起半間房權充藏身之處, 有地方能睡,能吃,能喝,還能樂上一樂。 上帝不論何時,總會給我們一點理由,一些希望;可是如今一種新的恐怖卻敗壞了我們,無人能夠躲避,無人可以逃脫,它流淌於我們的腳下,瀰漫在頭頂的天空; 它從門縫和順著煙囪鑽進來,往我們耳朵、嘴巴和眼睛裡灌涌。 上帝正在離開我們,上帝正在離開我們,帶來比陣痛與垂死更多的苦痛。 絕望的窒息人的氣味在降下, 甜得發膩,瀰漫在黑沉沉的空中; 黑暗裡一些影像在形成: 豹子在發出咪嗚喵嗚聲,厚厚的熊掌踩踏在地上, 頻頻點頭的猿猴揮出猛掌,厚敦敦的鬣狗隨時等著想 大笑,大笑,大笑。地獄的鬼神們來到此地。 他們圍繞著你,躺在你腳下,一扭身撲翅穿過黑空。 哦,托馬斯大主教,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拯救你自己使我們也能得到拯救; 毀滅你自己於是我們也會被毀滅。 托馬斯 如今我的道路明確,如今意思也已清楚: 誘惑將不會以這種形式再次出現, 最後的誘惑將是那最大的背叛,即是: 為了錯誤的理由去做正確的事情。 在微小罪惡中表現出的自然活力 那就是我們生命肇始的方式。 三十年前,我尋求各種方式 以取得歡樂、提升和褒獎。 感官的、學與思的歡愉, 音樂和哲學,好奇心, 丁香樹上深色的紅腹灰雀, 持矛騎士賽場上的武藝,對弈時的策略, 花園裡的愛情,有樂器伴奏的歌唱, 都是我同樣歆羨的活動。 最初的能量發泄完了雄心便會出現, 此時我們發現不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實現。 接著雄心萌發,隱蔽很深不為人覺察。 罪惡隨著幹得出色而滋生。當時我在英國 大力推行國王的法律,追隨他跟土魯斯[9]開戰, 我打敗了領主們,按他們的遊戲規則。此時 對於曾將我看成最沒出息的人,我可以睥睨自雄, 那些土裡土氣的貴族,他們的風度無法諦視, 就跟他們的手指甲一般。 在我吞咽下國王的盤中餐時, 絕無意思充當上帝的僕人。 為上帝服務比給國王當差 有機會犯更大的罪製造更多的痛苦。 為更崇高事業做工的人能讓事業為他自己服務, 但正確的仍然是他:跟政界人物鬥爭 能使自己的事業具政治意義,非因他們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們有何等樣的身份。我知道 我歷史上的其他的部分,對你們大多數人 至多也就是廢話一篇,是 一個瘋子的毫無意義的自我屠殺, 一個狂人傲慢的熱情發泄。 我知道歷史在任何時候都能 從最不起眼的事件中引導出最奇異的後果。 但是對於每一件惡行,每一個瀆聖行為, 罪行、冤屈、壓迫與斧鉞之災, 冷漠、欺壓,你,和你, 還有你,全都會受到懲罰。你們必將受罰。 我將不再行動或受苦,朝向刀劍之尖。 此刻我的好天使,上帝派來充當 我的保護者的好天使,在刀尖的上空飛翔。 * * * [1] Dover,位於英格蘭東南部地區,是英格蘭距法國最近的地點。 [2] Sandwich,位於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中世紀時為一繁榮港口。 [3] Clarendon,歷史地名,位於英格蘭威爾特郡,亨利二世曾在此修建行宮,並於1164年在此發布旨在限制教會特權和宗教法庭權力的《克拉倫登憲法》。 [4] Northampton,位於英格蘭中部,1164年托馬斯·貝克特在北安普敦城堡接受審問,而後流亡至法蘭西。 [5] Maine,位於法國西北部。 [6] Montmirail,1169年,亨利二世與法蘭西國王路易七世在此會面,調停亨利二世與貝克特的衝突。 [7] 指英王亨利二世。安茹曾是英國的一部分,亨利二世有時會駐蹕於此,後歸法國。 [8] Samson,古猶太人領袖之一,事跡見《舊約·士師記》13—16。 [9] Toulouse,八至十三世紀法國南部的一個伯國,後併入法國。 幕間 大主教 (一一七〇年聖誕節早晨,布道於大教堂。) 「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神,在地上平安歸與他所喜悅的人。」《路加福音》第二章第十四節。以聖父、聖子與聖靈之名。阿門。 上帝鍾愛的孩子們,我今天早上的布道會是很短的一次。我只希望你們對我們在聖誕日所做的彌撒的深刻意義和奧妙之處,能好好地加以考慮和沉思。因為平日間作彌撒時,我們都是在重述主耶穌的受難與死亡;可是在這個聖誕日,我們這樣做卻是為了慶祝他的誕生。這樣,在我們歡呼他為了解救人類而來臨的同時,我們也是在再次作獻祭,向上帝奉獻他的身體與血液,那是為了贖救整個世界的罪惡而犧牲與完成的。也就是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有一群天使來到伯利恆牧羊人的面前,對他們說「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神,在地上平安歸與他所喜悅的人」;在一年的同一時間裡,我們同時慶祝主耶穌的誕生以及在十字架上的殞亡。親愛的信眾,世人會看到,這是一種奇特的行事方式。因為世界上又有誰,會在同一時間內為同一個理由既哀悼又歡呼呢?因為在一般情況下,不是歡樂為哀傷所壓倒,便是哀傷為歡樂所擠開;因此只有在我們基督教的神跡里我們才能同時為同一個理由而歡呼與哀悼。不過讓我們對著「和平」這個言詞想上一想。你們是不是覺得奇怪呢?天使們竟會宣告平安,而世界上卻不斷地為戰爭與對戰爭的恐懼而驚恐不已。你們會不會覺得天使的宣告是錯誤的,他們的許諾僅僅是一次失望與一次欺騙呢? 現在回憶一下,我們的主是怎樣談到平安的。他對他的信眾說:「我把我的平安留給你們,我把我的平安給予你們。」他所指的平安是否如我們所想的那樣,是指英國與它的鄰邦不打仗,領主們跟國王不爭鬥,業主盤點著他和平得來的收入,清理壁爐,桌子上放著要與一位好友共享的美酒,這時,他的妻子又在對著孩子們唱著歌呢?他的門徒們所遇到的卻不是這些事情:他們得長途跋涉,爬山涉水,越過大海,受到酷刑、監禁,感到失望,甚至被殺死,成為殉道者。那麼他所指的又是什麼呢?如果你們要問,那就請回憶他也說過:「既然這個世界不給你們,那就讓我來給你們。」於是,他給予了他的門徒們以和平,不過並非世界所給予的那種和平。 請你們再想想另一件事,這可能是你們從來都未曾想過的。我們在享用聖誕大餐時不僅僅是同時在紀念主耶穌的生與死:而且就在第二天,我們也是在紀念他的第一位殉道者,可敬的司提反[1]。第一位殉道者的紀念日,他的殉難日緊接著基督的誕生,你們認為,這是個偶然事件嗎?絕對不是的。正如在同一時間內歡呼與哀悼主耶穌的誕生與受難一樣;我們,在較小的規模里,也是在歡呼與哀悼那些殉道者的死亡。我們哀悼,是為了使他們殉道的世界的罪行;我們歡呼,是因為另一個靈魂又參加進了天國聖徒的行列,為了神的榮耀和人類的解救。 親愛的信眾,我們並不認為殉道者僅僅是一個因為是基督徒而被害的好基督徒:因為如果那樣那就只需哀悼便是了。我們並不認為他僅僅是一個提升到聖者行列中去的好基督徒:因為那樣只需歡呼也就可以了:而且不論我們的哀悼還是我們的歡呼也全都和凡俗世界的不一樣。一個基督徒的殉道不是一個偶發事件,因為聖徒並不因偶發事件而形成。與成為一名聖徒相比,成為一個基督教殉道者就更不是一個人的意志所能造成的了,這絕對不同於人的統治者,那倒是可以由意志力與謀略而產生的。一次殉道,永遠都是按照神的安排而形成的,是為了表示他對人們的愛,警告他們,引導他們,帶領他們走回到他的路。一次殉道從來都不是人的謀劃的結果;因為真正的殉道者是神的工具,他將自己的意志融入了神的意志,殉道者已不再有為自己的任何慾念,連當殉道者的榮耀的慾念都不再有。因此,就這樣,在地面上教會在同一時間裡哀悼與歡呼,這一形態是外界的世界所不能理解的;因此在天國,聖者是最高尚的,因為他們已將自己置於最低下的地位,看他們自己不像我們看他們那樣,而是在神的頭腦的光芒下描繪自己的形象。 神的親愛的孩子們,我今天和你們談了過去的殉道者們,要請你們需特別記住我們坎特伯雷的殉道者,聖潔的埃爾菲其大主教;因為在基督誕生的日子裡,記住他所帶來的那樣的和平,這是很應該的;而且因為,親愛的孩子們,我並不認為我會再向你們布道了;因為很可能在短期內你們將會又有另一位殉道者,這一位恐怕不是過去的那一位了。我很希望你們能將我方才說的那些話記在心裡,在別的時候再想起它們。以聖父、聖子與聖靈的名義。阿門。 * * * [1] Stephen,據《新約·使徒行傳》6、7章,他是耶穌死後第一個被人用石塊砸死的信徒,因而被認為是基督教的第一個殉道者。 第二部 合唱隊 可有一隻鳥在南邊歌唱? 僅僅是只海鳥在叫,它被大風颳向內陸。 可有今年春天來到的跡象? 只見老者死去:紋絲不動,都見不到蹬腿與喘氣。 可是白天在變長? 白晝長了卻更灰暗,黑夜短了卻更淒涼。 空氣靜止壓抑:不過東方在蘊積著一場風暴。 飢餓的烏鴉散棲在田野,警覺性很高;森林裡 貓頭鷹在演練死亡的嘶啞鳴叫。 這都是一個悽慘春天什麼樣的跡象? 在東方,風暴在積聚。 怎麼,在主耶穌出生的日子,聖誕節期間, 竟沒有平安降臨大地,善意遍布人間? 這世界,和平總是不確定,除非人們遵從上帝的善意。 人跟人交戰污染了這個世界,主耶穌之死卻讓世界煥然一新, 冬天必須掃乾淨世界,否則我們只能有 一個發餿的春天、乾旱的夏天接著便是一無所獲。 聖誕節到復活節該幹什麼活兒? 農人三月間該出外犁耕 那同一片土地,鳥雀應該高唱那同一支歌。 樹上葉子萌發時,老人與山楂花 都應簇擁到溪流邊,空氣高爽又清新, 高亢的歌聲在窗前顫動,娃娃們在門前打滾, 這時光還能幹出什麼事來,鳥的歡歌、 樹的綠蔭,將把什麼錯事遮蓋,什麼失誤 需由新翻的泥土摒擋?我們等待,春宵一刻 等待的時候卻是無比地難挨。 〔第一個教士上,身前打著聖司提反的旗幡。楷體文字需用歌聲唱出。 教士一 聖誕日業已過去:今天是聖司提反,第一位殉道者的忌日。 公會首領們依然擁坐,證人作偽證反對我。 這一天永遠讓托馬斯大主教至為珍惜。 他總是跪下高喊: 主啊,這罪不該由他們承擔。 公會首領們依然擁坐。 (可以聽到讚頌聖司提反的詩歌) 〔第二個教士上,身前舉著一面使徒約翰的旗幡。 教士二 過了聖司提反日:又輪到使徒約翰忌日來臨。 在跪下祈禱的半當中他張開了嘴。 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我們耳熟能詳, 我們的眼睛見識過,我們的雙手掌握過 這一人生的至理;一切我們都看見與聽說過, 這我們可以鄭重宣告。 在跪下祈禱的半當中。 (可以聽到對聖約翰的讚美詩) 〔第三個教士上,身前舉著一面聖英諾森的旗幡。 教士三 聖約翰使徒日業已過去:聖英諾森日卻又來臨。 從每一個嬰兒的口裡,哦,主啊。 宛如四方流水、雷霆和豎琴的聲音, 他們歌唱,就像那是一支新編的歌。 諸位聖徒的血讓他們當作水也似的流灑, 也沒有人把他們埋葬。要雪恥呀,哦,上帝。 諸位聖徒的血。在拉瑪,能聽到一個聲音,在抽泣。 那是從嬰兒們的口中發出,哦,上帝呀! 〔教士們站到一起,旗幡置於他們的身後。 教士一 聖英諾森日過完:又來到聖誕日後的第四天。 三教士 我們以同聲讚頌,來度過這神聖的一天。 教士一 是為民眾,也是為他自己,他為贖罪獻出自己。 為了羔羊他獻出自己的生命。 三教士 我們以同聲讚頌,以度過這神聖的一天。 教士一 可是今天? 教士二 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天都過去一半。 教士一 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不過是又一天,一年中的黃昏時分。 教士二 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又一個夜晚,以及又一個黎明。 教士三 這是什麼日子,我們知道這一天我們希望什麼 或是畏懼什麼? 每一天都是我們應該有所畏懼或有所希望的日子?一個時刻 跟另一個時刻同樣沉重。只有在回顧時,在選擇時, 我們才說,正是這一天。關鍵時刻 永遠是此時與此地。即使現在,通過污穢的細節 那永恆的意圖才會顯現。 〔四騎士上。旗幡撤下。 騎士一 吾等乃國王的僕從。 教士一      久仰久仰。 真是有失迎迓。想必經歷了長時間的鞍馬勞頓? 騎士一 今天路程還不算遠,但事情緊急 得從法國趕來。我們把馬好一番狠狠驅策, 昨日白天上的船,晚上登岸, 因為有事要與大主教接洽。 騎士二 事情緊迫異常。 騎士三      國王吩咐速辦。 騎士二 欽命豈敢有違。 騎士一      大隊人馬就在門外。 教士一 你們必知大主教素來好客, 我們自己也正準備進餐。 善良的大主教會不高興, 倘若我們不先招待你們吃飯 完了再辦事。就和我們一起吃吧, 外面的兄弟也會受到接待。 吃完飯再辦事。烤豬肉你們可喜歡? 騎士一 還是先辦事再吃飯。肉可以 先烤起來,稍後再吃不妨。 騎士二 我們必須見大主教。 騎士三      去吧,告訴大主教 我們不需要他的款待, 午餐我們自己總有辦法。 騎士一 (向侍從)去吧,向大人他稟報一下。 騎士四 你們還要我們等待多久? 〔托馬斯上。 托馬斯 (向眾教士)雖然早就料到,我們等待中的 那一時刻會在料想不到的 時辰到來。它卻跟我們需要 專心處理的其他急事趕在了一起。 在我的桌上你們可以看到 文件都整理好了,該簽字的也簽了。 (向眾騎士)歡迎你們,不管你們要辦的事是什麼。 你們說,是國王派你們來的? 騎士一      自然是國王親自派來的。 我們必須和你單獨說話。 托馬士 (向眾教士)     你們暫且迴避一下。 好了,是什麼事情呢? 騎士一      事情是這樣的。 另三騎士 你是個反叛國王的大主教;背叛了國王與國家的法律; 你是國王栽培的大主教;他讓你處在你的位置上執行他的命令。 你是他的僕人,他的工具,他的打雜工, 你背負著他的恩典, 你的榮耀全得自於他;從他那裡你有了權杖、印璽與權戒。 你本是個小商人的兒子:出生在切普賽德[1], 是在後樓梯上稱王稱霸的小流氓; 是向國王巴結的小爬蟲;吸血和傲慢讓此人大腹便便。 從倫敦的髒土裡爬出來, 往上攀登活像誰襯衫上的一隻虱子, 你這人坑蒙拐騙,無惡不作;違背了誓言也出賣了國君。 托馬斯 這遠非事實。 在我接受了戒指之後與之前 我始終是國王的忠實臣民。 除去聖職上的事務外,我悉聽指揮, 能算是國土上他最忠心的家臣。 騎士一 除去你的聖職事務!讓你的聖職保全[2]你吧—— 不過我猜想還不見得能辦到。 你的意思只能是保住勃勃野心, 保住你的自大、嫉妒與怨氣衝天。 騎士二 保住你的粗野傲慢與貪婪。 可想我們替你向上帝祈禱,以滿足你的需要? 騎士三 不錯,我們樂於效勞! 騎士一      不錯,我們樂於效勞! 另三騎士 不錯,我們願祈禱上帝讓你功成名就! 托馬斯 可是,先生們,你們說 你們的事情緊急,莫非 光是來指責和詛咒? 騎士一      那只是因為 作為忠誠的子民,我們感到氣憤。 托馬斯 忠誠?忠於誰? 騎士一      忠於國王! 騎士二       忠於國王! 騎士三 忠於國王! 三騎士    上帝保佑他! 托馬斯 那麼,請把你們忠誠的新外衣穿得 小心些,千萬別弄髒與撕破。 你們可還有別的話要說? 騎士一      那就是國王的命令。 要不要此刻就說? 騎士二    別再耽擱, 免得又讓老狐狸溜掉。 托馬斯     你需要說的 是國王的命令——如果真是實情—— 那就應該當眾宣布。倘若是對我作出控告, 也該讓我在公眾面前有機會反駁。 騎士一      不!就在這裡說,此刻就說! (他們開始攻擊他,但是教士們與隨從回來,平和地用自己的身子阻隔開他們。) 托馬斯 此時與此地! 騎士一 你早期的劣跡我且略過不提。 那些已經臭名昭著。可是在紛爭 結束後,在法國,你被恢復 先前的權益,你又怎樣顯示你的感激? 你從英國出逃,既未遭流放 又未受到威脅,你好好聽著;一心想 在英屬法蘭西領地上挑起紛爭。 你在海外播種不和,詆毀國王 在法蘭西國王和教皇的面前, 讓他蒙上了不白之冤。 騎士二 可是國王陛下他慈悲為懷, 由於你那些朋友的懇求,格外通融, 訂立了一項和平協議,不再計較那些紛爭 派你回到你的教區,一切如你之所願。 騎士三 將你忤逆的史實暫且掩埋, 恢復了你的名譽和財產。 一切都滿足了你的要求: 可是你卻如何,我再問一遍,表示你的感激? 騎士一 誰擁戴年輕王子[3]為王你就剝奪他們的權力, 否認王子加冕的合法性。 騎士二 用煩瑣的條條框框來加以束縛。 騎士三 用你權力範圍內的種種辦法阻撓 那些國王的忠實臣僕,每當他們中的哪一位 於陛下不在時,替他出力,捍衛國家的利益。 騎士一 這一樁樁一件件豈不都是事實。 你若是同意去國王面前回答 那你就說。派我們來正是為了這一點。 托馬斯 我從未希望過 不讓王儲加冕為王,或是要削弱 他的榮耀與權力。為什麼他卻讓 我的人民沒有我,將我與自己的人民分隔開, 讓我坐在坎特伯雷,一個人孤零零? 我唯願他擁有三頂王冠,而不只是一頂, 至於那些主教,加之於他們的 並非我的束縛,能除去的也不該是我。 讓他們找教皇去。譴責他們的是教皇本人。 騎士一 不過免除他們職務卻經過了你的手。 騎士二     你使手續變得天衣無縫。 騎士三 得免除對他們的約束。 騎士一     得免除對他們的約束。 托馬斯      我不否認 這件事經我手完成。但我無權 為教皇要羈束的人鬆綁。 何不讓他們徑直去教皇面前,面向他,把他們 對我的不屑,對教會的不尊重盡情傾訴。 騎士一 就算實情確是這樣,但欽命在此: 令你與你的侍從撤離此地。 托馬斯 如果這真是國王的命令,我可要斗膽 陳言:我的人民缺少我的親自關切 已有七年;那是悲慘痛苦的七年。 七年里我滯留海外充當求異邦施捨的一個 化緣者:七年的時間不能算短。 這段時間我怎麼也不能找補回來。 再也不可能,你再無法使人相信 能讓大海把牧守和他的羊群分隔開。 騎士一 國王的公正,國王的尊嚴, 全都不被你看在眼裡; 你這狂妄的瘋子,什麼都阻擋不住 你對國王臣僕和教士們的攻擊。 托馬斯 輕慢國王的並不是我, 因為還有事物比我或國王更為崇高。 你們反對的不是我貝克特, 來自切普賽德的窮小子貝克特。 宣告末日的並非貝克特, 而是基督教會的律法,是羅馬的裁決。 騎士一 傳教的,你說的話已經死不足惜。 騎士二 傳教的,你說的話已足夠讓你挨上我一刀。 騎士三 傳教的,你說的話早就夠得上叛國大逆罪。 三騎士 吃教會飯的!叛賊,你的瀆職罪早已是板上釘釘。 托馬斯 我的功罪自會請羅馬裁定。 不過假如你們殺了我,我將從墳墓里升起 在上帝的寶座前陳述我的情由。 〔下。 騎士四 教士!修士!還有侍從!拿下他,捉住他,攔住他, 別讓此人跑掉,以國王的名義。 騎士一 不然就用你們的肉身來抵命。 騎士二      廢話不必再說。 四騎士 我們為國王執法而來,我們帶著刀劍前來。 〔下。 合唱隊 我嗅聞到了他們,死亡的攜帶者,隱隱的跡象 使感覺變得靈敏;我曾聽到 夜裡吹笛般的聲音,笛聲與貓頭鷹,在正午見到 有鱗的羽翼掠過,大得可笑,我嘗到過 勺子裡腐肉的味道。暝色中我感覺到 大地在一起一伏,不安,反常。我還聽到 發出怪聲的野物像是在狂笑:豺狼、公驢和寒鴉的聲音;耗子和袋鼬來回竄動的窸窣聲;還有潛鳥的怪笑,那是一種瘋狂的鳥。我還見到過 灰色的脖頸在扭動,老鼠的尾巴在打轉,當時天還朦朧未亮,我吃過 仍然活著的軟體動物,一股海底齁鹹的鹽味;我嘗過 生猛的龍蝦、螃蟹、牡蠣,還有海螺與明蝦;它們在我肚子裡存活和產卵,天不亮我就得爬起來拉稀。我聞到過 玫瑰死亡的臭味,蜀葵、香豌豆、風信子、報春花和野櫻草的腐爛味。我見過 動物的軀幹和犄角,獠牙和蹄子,長在稀奇古怪的地方; 我曾躺在海底,隨著銀蓮花的呼吸節奏而呼吸,隨著海綿的大口吞咽而一起吞咽。我曾躺在泥地上譏笑蚯蚓動作遲緩。 在空中 我曾追隨節節上升的風箏,並和它一同墜落,把鷦鷯嚇得不輕。 我撫摸過 甲蟲的觸鬚、蝮蛇的鱗片、大象勉強能牽動的幾乎沒有感覺的厚皮,魚兒滑溜溜的腹側。我聞到過 剩菜的餿味、便所里點燃的香料、香料里的臭水溝味、林中小徑里的香皂味、林中小徑里濃得讓人作嘔的甜香味,此時大地在睡夢中呼吸起伏。我見到過 光環一圈圈旋轉著降落下來,引起 猿猴的驚恐。難道我還會不知道,不知道 什麼事情會要來到?它早已來到,在廚房裡,在過道里, 在馬廄的巷道里和市場的牛棚里 在我們的血管里、肚腸里,也在我們的頭顱里 還在君王們的謀略中 在權勢集團的折衝里。 但凡織入命運的織機中的 織入王公會議的布局裡的 也會織進我們的血管里、腦子裡, 一如活生生的蟲子編就的一張網 織入了坎特伯雷婦女的內臟。 我嗅聞到了他們,死亡的攜帶者,要採取行動 此刻為時已晚,想悔恨卻時間尚早。 對於那些最終同意屈從的人 除去羞愧地認輸,做什麼都已無用。 我也同意過,大主教大人,也曾經同意過。 現在只感到沒著沒落,悶悶不樂,備受屈辱, 順從了自然的精神錯覺, 服從了動物性的精神力量, 聽憑主宰,由自我毀滅的慾念, 由最後那徹底的精神上的絕對死亡 以及自我放縱與羞辱的最終狂喜, 哦,大主教大人,哦,托馬斯大主教,原宥我們, 原諒我們,為我們祈禱以便讓我們為您祈禱, 讓我們脫離恥辱。 〔托馬斯上。 托馬斯 安靜,你們的思想、幻覺也都得寧息。 事情定會降臨到你們身上,你們必須接受。 這是永恆負擔中你們的那一份, 是永恆的光輝。這是一個時刻, 但需知還有別的時刻 會以突然讓人疼痛的快感猛襲你們,這就是 上帝光輝形象的全盤計劃功德圓滿的時刻。 別的事,像為家務事忙忙亂亂,你們會忘記, 這些你們倒能記得,在爐邊嘮嘮叨叨時, 年紀與忘性使回憶變得更為甜蜜 就像一個說了無數遍的夢, 說一遍就改動一遍。讓人覺得不真實。 人類本來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 〔眾教士上。 眾教士 (嚴肅地)我的大人。你千萬不能停留在這裡。去大教堂吧。從迴廊穿過去。再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他們會帶著武器回來的。去祭台吧,上祭台那裡去吧。 托馬斯 我一生中,他們這些腳步,都在逼近。我一生 都在等待。只是在我夠資格時死亡才會到來, 如果我已修煉到家,那也就沒有什麼危險可言。 我無非就是使我的意願得以充分實現。 眾教士 我的大人,他們來了。馬上就會破門而入。 你會受害的。到祭台這兒來。 要快著點兒,我的大人。別再停在這兒說話。這可不行。 我們將會怎樣,我的大人,如果您被殺害;我們將會怎樣? 托馬斯 安靜!不要喧鬧!記住你們身在何處,何事又正在發生; 要在此處被取走生命的只是我的這一條, 而且我也並不危險:只是臨近死滅。 眾教士 我的大人,去做晚禱!晚禱絕對不能少了你。 那神聖的地方不能沒有你。去做晚禱。 進大教堂去! 托馬斯 你們去做晚禱,祈禱時請記得我。 他們在這裡會找到牧人;羊群不致受害。 我只感到一陣至福的震顫,上天的一個微笑,一聲耳語, 我再不會被天國拒絕;一切事物 都在朝快樂的至善境界行進。 眾教士 抓住他!推他去!拉走他! 托馬斯 鬆開你們的手! 眾教士 去做晚禱!快走。 〔他們將他拉走。此時合唱隊發言,場景移至大教堂。 合唱隊 (遠處有一合唱隊在用拉丁語唱《末日經》) 讓手沒有感覺,把眼瞼擦乾 讓恐懼平息,但總會有更多恐懼 多於肚子在撕裂的時候。 讓恐懼平息,但總會有更多恐懼 多於手指被扭曲的時候 多於頭顱被劈裂的時候。 多於在過道跌跤時, 多於在門口出現陰影時, 多於大廳內突發狂怒時。 地獄的代理人,那也是人類,消失不見,他們縮小化解 成為風中之塵,被遺忘,不再記得;這裡只有 上帝沉默的僕人,死神的那張蒼白扁平的臉, 在審判者死神那張臉的後面 在審判者空無的後面,更為可怖 比地獄裡活生生的圖形; 空虛,缺失,與上帝疏離; 無功效之行的恐怖,此行通向空曠的土地 那不是土地,只是空虛、缺失,是空無, 在那裡曾是人的那種生物,不再能把思想 轉向分心、空想,逃入夢幻、裝假, 在這裡靈魂不再受騙,因為沒有物體,沒有聲調, 沒有顏色,沒有圖形可以分心,可以不讓靈魂 見到自己,邪惡地永久連結,虛無連結著虛無, 不是我們稱為死亡之物,而是死亡之外的非死亡, 我們畏懼,我們畏懼。到那時誰將為我祈求, 誰將為我說情,在我最需要的時候? 死在樹上,我的救世主, 別讓您的勞苦付諸流水; 幫助我,主啊,在我最後一次畏懼之時。 我是塵土,正趨于歸回塵土 從那臨近中的最後滅絕, 幫助我,主啊,因為死亡來近。 (大教堂里。托馬斯與眾教士。) 眾教士 插上門閂。插上門閂 門閂插好了。 我們安全了。我們安全了。 他們不敢硬闖。 他們撞不開門。沒有這麼大的力量。 我們安全了。我們安全了。 托馬斯 將門閂抽下!讓大門洞開! 我不願把祈禱的處所,基督的會堂, 這聖殿,變成一座碉堡。 教堂保護自己,應該以它的方式,不靠 橡木與石頭;石頭橡木會風化朽爛, 難以持久,可是教堂卻將永存。 教堂應當開放,即使是對我們的敵人。打開大門。 眾教士 我的大人!這些可不是人,不是像人那樣前來,而是 像發瘋的野獸。他們來時並不像人,人會 尊重聖殿,在基督遺體前跪下, 他們卻是像野獸。你抵擋豺狼虎豹, 會把大門閂上, 那麼豈不更該抵擋 有邪惡人類靈魂的野獸,抵擋自甘墮落為 野獸的惡人。我的大人!我的大人! 托馬斯 你們以為我魯莽、不顧一切而且瘋瘋癲癲。 你們單憑後果,像世人通常那樣, 來判斷一件事究竟是好還是壞。 你們尊重事實。因為對於每個生命、每個行動 後果的吉與凶確是能顯現出來。 但是許多事情的結果有時會有延誤, 因此最終是好還是壞會令人不解。 現在我的死還不到將廣為人知的時候; 也仍然未到我做出決定的時候 (如果你們將這稱之為做出決定), 到那時我整個人將給予全部的同意。 我把我的生命 交付給上帝的律法而不是人間的法律。 卸下門閂!卸下門閂! 我們這裡不以格鬥、戰術或抵抗來論成敗, 不跟這些人形的猛獸格鬥。我們和獸類斗過 而且也將其征服。我們此刻的征服 只需倚仗忍耐。這樣的勝利更易取得。 此刻是十字架戰勝的時候,現在 讓大門洞開!我命令這樣做。把門打開! 〔門開。眾騎士上,處於微醺狀態。 教士們 往這邊走,我的大人!要快。走上樓梯。到屋頂去。 進地下室去。快。來呀。大家使勁拉他。 眾騎士 貝克特在哪裡,這國王的叛賊? 貝克特在哪裡,這多管閒事的修士? 但以理你快下獅子坑, 猛獸正想用你來充飢。 你豈不是想用羔羊的鮮血澆淋自己? 你豈不是身上標誌著猛獸的標記? 但以理你快下獅子坑, 去跟猛獸共享盛宴。 切普賽德的小混混貝克特在哪裡? 不忠不信的修士貝克特在哪裡? 但以理你快下獅子坑, 去和猛獸共享盛宴。 托馬斯 正直的人就像 一頭勇猛的獅子,自當無所畏懼。 我在這裡。 並非國王的叛賊。我是一介修士, 一個基督徒,因基督的鮮血而得以拯救, 也準備以我的鮮血來接受苦難。 血的跡象,永遠是 教會的象徵。以血還血。 基督獻出血使我得到生命, 我獻出血以補償他的死亡, 正是為了他的死我才死亡。 騎士一 向所有被你逐出教會的人,宣布開除無效。 騎士二 把你僭奪到手的權力,全部交還。 騎士三 把你竊取挪用的金錢,全都退還國王。 騎士四 把你桀驁不馴的臭架子,統統給我們收起來。 托馬斯 為我的主,我現在準備走向死亡, 使他的教會得享自由平安。 想把我怎樣,悉聽尊便,其實對你們是羞辱與損傷; 但是以上帝之名,決不能殃及 我的部眾,不管是百姓還是修士。 這樣做我絕對不準。 眾騎士 叛賊!叛賊!叛賊! 托馬斯 你,雷金納德,你才是三重身份的叛賊: 作為我的家臣,你背叛了我, 我是你精神上的導師,你背叛了我, 你褻瀆了主的教會,你背叛了主。 騎士一 對於一個變節者我不欠任何情分, 即使有所虧欠我也會一併結清。 托馬斯 此刻,向著全能的上帝,向著無比聖潔的馬利亞,向著神聖的施洗者約翰,向著神聖的使徒彼得和保羅,向著神聖的殉道者德尼,向著所有的聖徒,我陳述我的以及教會的主張。 (眾騎士殺死他時,我們聽到了合唱隊的聲音。) 合唱隊 濾淨空氣!澄明天空!換來清風!把石頭逐塊分開, 沖洗乾淨。 土地污穢,水也污穢,我們的野獸和我們自己都為血所玷污。 一陣血雨蒙蔽住我的眼睛。英格蘭在哪裡?肯特郡在哪裡?坎特伯雷又在哪裡? 哦,悠遠、悠遠的,悠遠的好久之前;我漫遊在一片枯萎的樹枝之間;倘若我折斷樹枝,它們便會流血;我漫遊在一片干石塊的地里:倘若我觸碰它們,它們便會流血。 我如何、如何才能回去,回到溫馨寧靜的季節? 黑夜緊挨著我們,遏止住太陽,阻擋住季節,不讓白天來到,不讓春天來到。 我可還能重見白天與它的尋常事物?可還能透過一重血雨的簾幕,見到處處塗抹了鮮血的一切? 我們以前不希望任何事情發生, 私人的災難我們早已司空見慣, 還有個人的損失,公眾的不幸, 我們活著,湊湊合合地生存著; 夜間的恐懼終止於白天的行動, 白天的恐懼終止於噩夢; 可是在市場上聊天,手按在掃把上, 夜間撮攏起爐灰, 天亮時往火上添加燃料, 這些行動標誌著我們受苦的限度。 每一種恐怖都有它確定的意義, 每一種憂傷也都有個盡頭: 在生活中沒有時間無止無休地哀傷, 可是這件事,的確是超脫了生活,超脫了時間, 是邪惡與冤錯一瞬間的永恆糾結。 我們被污染,為一種我們所洗不淨的污穢,和超自然的 邪惡糾纏在了一起, 被褻瀆的不僅是我們,不是這所房子,不是這座城市, 而是這個世界徹底地受到污染。 濾清空氣!澄明天空!換來清風!把石頭逐塊分開,把皮膚從臂膀上撕下,把肌肉從骨骼上剝離,清洗它們。清洗石塊,清洗骨骼,清洗腦漿,清洗靈魂,清洗它們,清洗它們! 〔眾騎士,在完成殺戮後,走向舞台前方,向觀眾發言。 騎士一 我們想請大家為我們將注意力集中片刻。我們知道,也許列位對我們的行為會頗不以為然。列位是英國人,主張的是公平競爭:當你們見到一個人受到四個人的襲擊時,你們的同情自然都會傾向處於劣勢的一方。我尊重這樣的感情,這種感情我自己也同樣有。不過,我要向列位的榮譽感發出呼籲。列位是英國人,因此,在未聽取一案雙造的意見之前,決不會對任何人的是與非做出判斷。這是與我們形成已久的陪審員裁定的原則相一致的。其實我這個人並不適合向列位陳述我們這一方的案情。我擅於行動卻拙於辭令。正因如此,我將暫時告退,而要向列位介紹另外的幾名發言人,他們各有專長,也各有自己的不同視角,自會將這一極其複雜的問題的實質向列位陳述清楚。我想請我們當中年齒最高的一位先說,他也是我鄉間的鄰里:現在有請威廉·德·特拉西男爵。 騎士三 我的老友雷金納德·費茲·厄爾塞想使列位相信我是個老練的演說家,這倒使本人羞愧有加。不過有一點我倒確實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那就是:我們的所作所為,且不論列位對之會有何等樣的看法,與我等的個人利益,卻是絕無絲毫的瓜葛。(其餘幾位騎士說:「聽聽!聽聽!」)我們不會從這件事裡得到任何好處。我們失去的將遠遠超過我們所能得到的。我們只是將國家的利益置於一切之上的四個普普通通的英國人。我敢說我們方才進來時沒能給你們留下太好的印象。其實,我們早就清楚我們承接下的絕對是一件扎手的活兒;我只代表我自己說話,我確實是喝得稍稍多了些——平時我可不是個見了酒不要命的人——無非是要為自己壯壯膽。因為說到底,下手去幹掉一位大主教還是很難讓人接受的,特別是對於一個在良好的教會傳統下成長起來的人。因此,如果我們顯得有一點粗野,你們得理解何以會是如此;就我個人來說,我還是覺得十分難過的。我們明白這是我們的任務,我們怎麼說還是必須去努力完成它呀。而且,正如我方才所說的,我們絕對不會從這件事裡得到一個便士。我們完全清楚以後事情將往什麼方向發展。亨利國王——願上帝保佑他——將不得不說,從國家的利益考慮,他從來都無意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便會有好一頓的爭吵,最好的結果就是我們必須得在國外度過我們的餘生。而且,即使在頭腦清楚的人看明白大主教必須得被清除以免擋道時——就我個人來說,我對他懷有很高的敬意——你們必定注意到,他在最後的那一場戲裡是表演得多麼地出色——他是不會讓我們有哪怕是一點點正面人物的色彩的。不,我們已經葬送了自己,這是一點也不會有錯的。因此,正如我一開始就說了的那樣,至少要在這一點上對我們加以肯定,那就是這件事跟我們的私人利益毫不相干。我想這就是我想說的一切了。 騎士一 我想我們都會同意,威廉·德·特拉西的講述相當精彩,而且還提出了一個至為重要的論點。論點的核心就是:我們在這裡完全沒有獲得任何利益。不過我們的行為還需要有更多的論據來加以支持;因此務請列位再聽聽我們中另一些發言人的講述。下一位我要推薦的是休·德·莫維爾,對於國家治理方略與憲法,他的造詣很深。現在有請休·德·莫維爾爵士。 騎士二 本人想首先對我們的領袖,雷金納德·費茲·厄爾塞提出的一個很好的論點再稍稍作些補充。他說,你們是英國人,因此你們的同情永遠都偏向於弱勢的一方。這正是英國人的公平競爭精神嘛。現在,可尊敬的大主教——其優良品質素來為我極其崇敬——已完全被置於弱勢的一方了。不過實際情況究竟是否如此呢?我想籲請的不是你們的情感而是你們的理智。你們是頭腦清醒很有理性的人,這我看得出來,是不會為激昂慷慨、譁眾取寵的論調輕易騙過的。我因此想請你們冷靜地想一想:大主教的目的是什麼?而國王的目的又是什麼?從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中應當不難窺見問題的關鍵所在。 在國王的這一方面,他的目的完全是始終如一的。在已故的馬蒂爾達王后與不得意的篡位者史蒂芬掌權的時候,我們的這個王國是四分五裂的。我們的國王看出至關緊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恢復秩序:要羈勒住地方政府不讓它們超越職權,那種權力往往具有自私的而且經常帶有煽動性的犯上目的,改革法律制度也是國王念茲在茲的一件大事。他因此希望貝克特,後者當時已經證明自己是一位極為幹練的行政管理人員——此點無人能加以否認——能將樞密官的和大主教的職能予以合併。如果貝克特能對國王的意願心領神會,那我們就應該早就有一個幾乎是理想的國家了:一個在中央政府領導下政教合一的國家。我與貝克特素來熟稔,有過各種官方的關係;我必須說,我從來也不知道有什麼人具備如此充分良好的條件,足以勝任最高的行政職務。但是發生了什麼情況呢?就在貝克特於國王的申請下被任命為大主教的那一刻,他竟辭去了樞密官的職務,變得比教士更像教士,明目張胆、咄咄逼人地過著一種苦修者的生活方式,他當即認定,存在著一種比國王的秩序更高一等的秩序,作為國王的臣僕,他多年來即在努力建立這種秩序;而且認為——理由只有上帝才知道——兩種秩序是無法並存的。 你們定能同意我的意見,認為一位大主教這樣的干擾對我們這種人的本能就是一種觸犯。到目前為止,我知道列位對我的看法是讚許的,這從列位的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來。你們持有不同意見的僅僅是我們為了匡正時弊而不得不採取的那種措施。對於採用暴力的做法,再沒有人會比我們更感遺憾了。不幸的是,有時候,為獲得社會正義,除了施用暴力,還真的別無他法呢。在別的時候,你們可以通過國會投票的方式譴責大主教,正規地以叛國者的罪名將他處決,這樣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擔上殺人兇手的罵名了。索性時間更往後一些,恐怕連採取這樣溫和的措施都無必要了。不過,倘若此刻你們面臨一個難題,要將桀驁不馴的教會置於國家福利的正當御領之下,這時,請記住,採取第一步措施的是我們。是我們,充任了你們所贊同的國家治理方式的工具。我們是為了你們的利益而出力;我們理應得到你們的讚許;如果說在做的過程中確有一些不妥之處,那麼你們也理當與我們共同承擔。 騎士一 莫維爾給我們提供了大量值得思考的材料。在我看來,對於跟得上他那異常深刻的思路的人,他已經把問題說得很透了。不過我們這裡還有一位有話要說,我想他必定有從另一個角度看的觀點要表述。倘若還有任何人仍然感到有些地方不能令自己信服,我想出身自虔信教會因而聲名顯赫之家的理察·布利托,定然能起到良好的作用。現在有請理察·布利托。 騎士四 在我之前發言的幾位先生,更不必提我們的領袖雷金納德·費茲·厄爾塞了,都已經把問題說得非常切中要害。對於他們各具特色的論點,我其實是再沒什麼可以補充。我必須要說的也許可以用一個問句的形式加以表現,那就是:誰殺死了大主教?由於你們都是這一令人惋惜的場景的目擊者,對於我這樣的說法,你們也許會感到詫異。不過,考慮到事情的發展過程,我覺得仍有必要,哪怕是只用三言兩語,把上一位發言者所涉及的歷史背景再作一番複述。在已故的大主教擔任樞密大臣時,在國王的領導下,再沒有另外一個人比他,對於國家的融合,作出過更大的貢獻,使國家能夠團結,安定,井井有序,和諧與公正了,而這正是國家當時至為需要的。但是自從他當了大主教的那一天起,他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政策;他顯示出自己對國家的命運漠不關心,而且,事實上,成了一個利己主義的妖魔。這樣的利己主義在他身上得到惡性發展,直到後來他已經完完全全走火入魔。我掌握有不可否認的證據,能證明在他離開法國之前,曾當著眾多證人的面,毫不隱諱地預言說,他在世的時日已經不長,他將在英國被人殺害。他用盡了種種挑釁性的手段;從他一步接著一步的行為,人們可以作出的結論只能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作為一個殉道者而死去的這條路。其實即使到最後關頭,他原本也是可以把理智給予我們的:你們看到了他怎樣迴避了我們的問題。而且當他有意激怒我們使得我們忍無可忍時,他還是很容易便能逃離;他完全可以躲開較長時間,以使我們的正義的怒火能夠平息下來。但那正是他所不希望發生的;當我們處在怒不可遏的當口上,他卻堅持要把大門打開。還需要我再說什麼呢?我覺得,在這些事實擺到了你們面前的時候,你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作出是在頭腦不清的狀態下自殺這樣的裁決。對於這麼一位總體上說還能算是偉大的人,那就是你們所能作出的唯一的寬大為懷的裁決了。 騎士一 謝謝你,布利托,我認為再也沒有什麼需要說的了;另外我想向列位提個建議,請大家靜悄悄分散地打道回府。務請多加小心別三五成群在街角扎堆閒逛,千萬不要為激起公眾的不理智行動而提供任何藉口。 〔眾騎士下。 教士一 哦,父親,父親,離開了我們,消失在我們的面前, 我們怎麼才能找到你,你會從哪個遙遠的地方 俯視我們?如今你去到天國, 誰來引導我們,保護我們,指點我們? 要走過什麼樣的途徑,經歷何等樣的艱難險阻 我們才能再重見你的光輝形象?何時才能 繼承你的力量?教會將變得沒有生氣, 孤單,受褻瀆,荒涼,異教徒將會在廢墟上重建殿宇, 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上帝。這我看得到。我看得到。 教士三 不會這樣。因為教會能為此事而愈益堅強。 在逆境中取得勝利。迫害只會使教會 愈加堅強:而且崇高,因為有人願意為它殉難。 去吧,軟弱悲哀的人,迷途與失去方向的靈魂,你們 在地上與天上都無家可歸。 到那裡去:為夕陽染紅了最後一塊灰岩的 布列塔尼,或是赫丘利斯之門。 去荒無人煙的海岸邊遭遇船難, 那裡黑人會把基督徒扣為人質; 到為冰山禁錮的北海去, 那裡冰冷的空氣使手足麻木,腦子無法思想; 到荒漠烈日下去尋找一個綠洲, 去和異教的撒拉森人結為聯盟, 跟他一起舉行他們不潔的宗教儀式,力圖在 那人慾橫流的朝廷上忘掉自己, 在棗椰樹旁的溪流邊忘掉自己; 或是在阿基坦[4]坐著啃齧自己的指甲。 在你頭顱內小小的痛域裡 你將仍然沿著一個圓形沒完沒了地兜圈子 苦思冥想,向自己證明你沒有做錯, 編織一個幻想,編織時你面對的是一團亂麻, 你在假想的地獄裡永無窮盡地漫步, 那從來就不是一種信仰:以上就是你在世上的命運 犯不著我們再費心去思量。 教士一      哦,我的大人 你新狀態中的輝煌我們還無從諦見, 請你憐憫寬容,為我們祈禱。 教士二      此刻在主上帝的俯視下 請與你之前所有的聖者、殉道者們一起, 把我們銘記在心。 教士三   讓我們的感激上達 主上帝,他賜給我們一位新的坎特伯雷聖者。 合唱隊 (與此同時,遠處有合唱隊在用拉丁語誦唱《感恩贊》) 我們讚美您,哦,上帝,因為您的光輝普照著地上所有的生物, 不論是下雪還是下雨,吹著和風還是雷雨交加;對於所有 您的創造物,包括獵者與被獵者。 因為一切存在的事物都僅為您所看見、只以您所知的形式出現,一切事物僅僅存在於您的光中,您的光輝甚至存在於否認您的事物里;黑暗中也照射著光的輝煌。 否認您的那些人也無法否認,倘若您不存在;他們的否認將永不完整,因為如果是這樣,他們亦將不存在。 他們證實您活生生的存在;萬物都證實您的存在;空中的鳥, 包括鷹隼與燕雀;地上的動物,包括豺狼與羔羊;泥土中的蠕蟲和腸胃裡的蛔蟲。 正是您使人們認識了您,因此人哪,必須更自覺地讚頌您,以思想、言語與行動。 即使當手按著掃把,背彎著生火,膝蓋屈著清理爐膛,我們,坎特伯雷的清潔女工, 脊背讓活兒壓得直不起來,膝蓋在罪惡重負下彎曲,雙手因恐懼而遮住面孔,腦袋因憂傷而低垂, 即使是那樣,在我們心中,季節的聲音仍然在讚美您,在冬天的呼哨聲中,春天的歌唱聲中,夏天的嗡嗡聲里,還有野獸、鳥雀的嗥叫和啼囀聲里。 我們感謝您為了您血的悲憫,為了您血的救贖。因為您的那些殉道者和聖徒的血 將使大地變得豐饒,將創造出神聖的處所。 因為一處地方只要有一位聖徒生活過,一位殉道者把自己的血為基督的血而獻出過, 那裡就是聖地,聖潔將不再與它分離, 縱然軍隊會在上面踐踏,縱然觀光者手執導遊圖會來東張張西望望; 從西海吞噬著艾奧納[5]海岸之處, 一直到沙漠中就義的處所,折斷的帝國廊柱邊人們記不準確的祈禱過的角落, 從這樣的土地上春天一次又一次永遠使大地更新 雖然永遠有人否認。因此,哦,上帝,我們感謝您 是您將這樣的祝福賜給坎特伯雷。 原諒我們,哦,主啊,我們承認自己屬於普通人, 是關上門偎在火邊的男男女女; 我們畏懼上帝的賜福,畏懼上帝之夜的孤獨,還有迫不得已的屈服,牽連而至的匱乏; 與對人的不公正的畏懼相比,我們更加害怕上帝的公正; 我們害怕窗外的手,茅草屋頂上的一把火,小酒館裡的拳頭,運河邊的推搡, 但我們更加畏懼上帝的垂愛。 我們承認我們曾非法侵入,我們軟弱,我們失誤;我們承認 我們承襲著世界的罪惡;殉道者的血、聖徒的痛苦裡 也都有我們的罪過。 主啊,憐憫我們。 基督啊,憐憫我們。 主啊,憐憫我們。 聖潔的托馬斯啊,為我們祈禱祝福。 李文俊 譯 * * * [1] Cheapside,倫敦的一條街道,在中世紀英語中意為「市場」。 [2] 前面托馬斯所用的詞是「saving」,此詞含意雙關,既可作「除去」解,亦可作「拯救」、「保全」解。在這裡騎士利用了語言上的特點。 [3] 指亨利二世1170年立其子亨利為王,共理朝政。加冕禮由約克大主教主持。 [4] Aquitaine,位於法國西南部,曾受英王亨利二世管轄。 [5] Iona,蘇格蘭一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