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 · [附錄一]
「孩子很小的時候,我們沒錢。我們工作累得吐了血,我和我愛人都使盡了全力,但生活也沒有任何進展。那時,我一直幹著一個接一個的狗屁工作。我愛人也一樣。她當招待員或是挨家挨戶地推銷東西。很多年以後,她終於在高中里教書了,但那是很多年以後。我則在鋸木廠,加油站,倉庫里干過,也當過看門人,送貨員——你隨便說吧,我什麼都干過。有一年夏天,在加州,我為了養家,白天給人家采鬱金香,晚上飯店打烊之後,我給一家『免下車餐廳』做清潔,還要清掃停車場。有比寫小說和寫詩更重要的事情,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是很痛苦的,但我只能接受。要把牛奶和食物放在餐桌上,要交房租,要是非得做出選擇的話,我只能選擇放棄寫作。」
「我得說,對我生活和寫作最大的一個影響,既包括直接的,也包括間接的,是我的兩個孩子。他們出生的時候,我還不到二十歲。我們在同一個房檐下面的生活里,從開始到結束差不多總共十九年,在那些年裡,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沒有受到他們繁重而有害的負面影響。
他們的存在讓我明白,如果我想寫東西,寫任何東西,能夠真的寫完任何東西,並想得到那種完成作品後才有的享受的話,我只能寫短篇小說和詩歌,寫那些我能一坐下來就寫,快速地寫,並能寫完的短東西。
對於我那些所謂的文學嘗試,我需要看到觸手可及的成果。所以我有意識地,當然也是不得不,把自己局限於寫那些我知道我能夠坐下來一次寫完的東西,最多兩次。」
「對於我寫的那些人物和那些境遇來說,優雅地解決困難不僅不合適,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可能的。我承認我非常羨慕那些以經典模式展開的小說,有衝突,有解決,有高潮。但即使我很尊敬那些小說,有時甚至有點兒嫉妒,我還是寫不出來。作家的職責,如果作家有職責的話,不是提供結論或是答案。如果一個小說能夠回答它自己,它的問題和矛盾能滿足小說自己的要求,那就夠了。而另一方面,我只希望能保證,讀者讀完我的小說後,不會有受到欺騙的感覺。」
「工人階級,或說是中低下產階級。後來變成已經不再是『中低下』級,而成了美國生活里最絕望也最龐大的下層土壤。這些人無法完成他們經濟與道德上的義務和職責。就在他們中間,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相比起人物正在想什麼,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們正在做什麼,他們正在對對方說些什麼,什麼是他們沒有說出口的,什麼是他們正在談論但卻沒有去做的,什麼是他們正在做而沒有到處宣揚的。說到底,人物的行為似乎比他們做那些事的原因更讓我感興趣。」
「我在自己寫字檯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龐德的一句話:『陳述的基本準確性是寫作的唯一道德。』」
「是什麼創造出一篇小說中的張力?在一定程度上,得益於具體的語句連接在一起的方式,這組成了小說里的可見部分。但同樣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那些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靜光滑的表面下的風景。我把不必要的運動剔除出去,我希望寫那種『能見度』低的小說。」
「無論是在詩歌還是在小說里,用普通但準確的語言,去寫普通的事物,並賦予這些普通的事物——管它是椅子,窗簾,叉子,還是一塊石頭,或女人的耳環——以廣闊而驚人的力量,這是可以做到的。寫一句表面上看起來無傷大雅的寒暄,並隨之傳遞給讀者冷徹骨髓的寒意,這是可以做到的。」
「文學能否改變人們的生活……我小的時候,閱讀曾讓我知道我自己過的生活不合我的身。我以為我能改變——我得先把書放下,才能改變我的生活。但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就這樣,在打一個響指之間,變成一個新的人,換一種活法。我想,文學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削弱我們並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文學能夠讓我們明白,像一個人一樣活著並非易事。至於文學是否能真的改變我們的生活,這樣想想當然好,但我真的不知道。」
摘自《與雷蒙德·卡佛對話》(Conversations with Raymond Carver,威廉姆·斯圖爾、馬歇爾·詹特里編選,密西西比大學出版社1990年出版),以及卡佛散文《論寫作》和《火》。 New Criterion,紐約政治保守派的一份文學雜誌,兼顧文化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