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 · 發燒
黛比,他聯繫的第一個看孩子的,是一個胖胖的女孩,十九歲。黛比告訴卡萊爾說,她來自一個大家庭,孩子都喜歡她。她給卡萊爾提供了兩個介紹人的名字,寫在一張便簽紙上。卡萊爾接過來,把紙折好放進襯衣口袋裡。他告訴她,明天他得開會,所以早晨她就可以來上班。她說,行。
客廳里,三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從咖啡桌邊跳著站起來。啤酒瓶子立在桌子上,菸灰缸里菸頭還燃燒著。羅德·斯圖爾特在電唱機里嘶鳴。黛比,那個胖女孩,和另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盯著卡萊爾看,像是不能相信他正走進屋裡。這個胖女孩盤腿坐著抽菸,上衣扣子解開了。客廳瀰漫著煙霧和音樂。胖女孩和她的朋友們慌忙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卡萊爾先生,等一下,」黛比說,「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了。」卡萊爾說,「都給我出去,所有人。別等我把你們扔出去!」他使勁抱緊了孩子。
「你還欠我四天的錢呢。」胖女孩一邊系上上衣扣子,一邊對他說。她手指上還夾著香菸,系扣子時,菸灰掉了一地。「不說今天了。今天你不用付我錢。卡萊爾先生,其實不是像看起來的那樣壞。他們只是順便過來聽唱片的。」
卡萊爾的手一直抖著。
「要是一分鐘之內,一分鐘,那輛車還不給我從車道上開走,我就叫警察。」他憤怒得頭暈又噁心。他看見,他真的看見,眼前跳動起火花。
「爸爸給你們換上乾淨衣服。」卡萊爾對孩子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我要給你們洗個澡,換上乾淨衣服。然後我們出去吃比薩餅。比薩餅聽起來好不好?」
和卡羅爾談完以後,卡萊爾又去看了看孩子們,他們都睡著了。他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考慮要不要給艾琳打個電話,告訴她找孩子保姆的危機,但還是決定不打了。他有她的電話和在那邊的地址,但他只打過一次電話,到現在為止還沒寫過信,部分是因為對整個情況的迷惑,部分是因為憤怒和羞恥。夏初的時候,有一次,他冒著被羞辱的危險,打了一個電話。理察·胡布斯接起話筒說:「咳,卡萊爾!」就好像他們還是朋友。然後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對卡萊爾說:「等一下,好吧?」
現在,他想給她打電話,又怕給她打。他還想她,想跟她傾訴。他想念她以前的聲音——甜美、堅定,而不是像這幾個月來那樣瘋狂,但要是他打通了,可能會是理察·胡布斯接電話。卡萊爾知道自己可不想再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理察和他已經同事三年了,也算是朋友吧,卡萊爾想。至少在教師餐廳里,他還算是和卡萊爾坐在一起吃過午飯的人,至少,卡萊爾還和他聊過田納西·威廉士的戲或是安塞爾·亞當斯的攝影。不過,就算是艾琳接的電話,她也有可能又會鑽到他的因果機緣里嘮叨個沒完沒了。
就在他手裡拿著酒杯坐著,努力回想結婚以及和別人親密的感覺時,電話響了。他拿起聽筒,聽見一絲靜電噪音,沒等她叫他的名字,他就知道是艾琳的電話。
「我剛才正想你呢。」卡萊爾說完就後悔自己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看!我就知道你想著我呢,卡萊爾。好了,我也正想你呢,所以才打了電話。」他深吸了口氣。她是有點兒控制不了自己了。這對他來說再明顯不過。她接著說:「現在聽著,我給你打電話的主要原因是,我知道你現在那邊的情況一團糟。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很抱歉,卡萊爾。是這麼回事,你現在還要找一個又能做家務,又能看孩子的好手,對不對?好,這樣的人其實在你住的小區里就有一個!噢,你可能已經找好人了,要是那樣的話,也很好。那也是機緣巧合決定好了的。但,假如你遇到了麻煩,這裡有一個女人,以前給理察的媽媽工作過。我跟理察講了你可能會遇到的麻煩,他就去想辦法了。你想知道他都幹了什麼嗎?你在聽我說嗎?他給他媽媽打了電話,他媽媽以前請這個女人給她做過家務。她叫韋伯斯特夫人。理察的姑媽和他姑媽的女兒搬進去以前,就是這個韋伯斯特夫人照顧理察的媽媽。理察從他媽那兒搞到了電話號碼。他今天給韋伯斯特夫人打了電話。對,他這樣做了。今晚,這個韋伯斯特夫人會給你打電話。要不就明天早晨給你打。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早晨。反正,如果是你需要她的話,她自願提供服務。你可能會需要的,誰都說不準會遇到什麼麻煩,即使你現在情況很好,我當然希望是那樣。但你遲早可能會用得著她。你明白我的話嗎?要不是現在,就可能是別的時候。好嗎?孩子們怎麼樣?他們幹什麼呢?」
「孩子們都很好,艾琳。他們現在已經睡下了。」他說。可能他應該告訴她說,他們每晚都是哭著睡著的。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她實情——最近這兩個星期,他們根本連一次都沒有問起過她。他決定還是什麼都不說了。
卡萊爾搖搖頭。
「好。」韋伯斯特夫人說,「那就好。現在,卡萊爾先生,這可能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最好時間。」她向餐廳那邊瞥了一眼。餐桌那兒,孩子們弓著身子,低頭看黏土。「但既然這事要儘快說出來,既然這關係到你和你的孩子,而且你現在也起來了,我就跟你說說吧。吉姆和我,我們現在過得很融洽。但問題是,我們需要的比我們現在擁有的要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對我也很難。」她說著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看他還沒有要回答她的意思,韋伯斯特夫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挨著他坐到了沙發墊上。她碰了碰他睡袍的袖子。「卡萊爾先生?」
「我明白,」他說,「我想告訴你,你能到我們家來,對我和孩子們真的太重要了。」他頭疼得要眯起眼睛來。「這個頭疼,」他說,「這個頭疼要疼死我了。」
「我想我還是去拿阿司匹林和果汁吧,然後出去看看孩子們。」韋伯斯特夫人說,「我看,他們快要對那些黏土失去興趣了。」
卡萊爾繼續說。剛開始,他的頭還疼,自己穿著睡衣在沙發上的樣子,也讓他覺得很彆扭,更何況他還是挨著一個老太太坐著,她正耐心地等自己接著講下去。不過,他的頭慢慢不疼了,不久,他也不覺得彆扭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應該有什麼感覺。他的故事本來是從中間講起的,從孩子出生以後。後來,他向前回溯了一點,重新從頭開始,從艾琳十八歲,他自己十九歲的時候開始,那時,男孩女孩,愛情如火。
孩子們在地毯上睡著了。基思的大拇指塞在嘴裡。韋伯斯特先生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走進屋來接韋伯斯特夫人,卡萊爾卻還沒說完。
「再會了!」吉姆·韋伯斯特說完,壓了壓自己的帽沿。
「祝你們好運。」卡萊爾說。
韋伯斯特夫人說,明天早晨再見,就像往常一樣,一大清早就來。
就像是決定下來什麼重要的事情,卡萊爾說:「對!」
老夫婦小心地沿著甬道走到他們的小卡車旁。吉姆·韋伯斯特彎腰鑽到儀錶盤底下。韋伯斯特夫人看著卡萊爾,揮了揮手。就在那時,站在窗邊,他感到某種東西結束了。那和艾琳有關,和這之前的生活有關。他曾沖她揮過手嗎?他肯定揮過,當然了,他知道他以前揮過,但就在現在,他想不起來了。他知道,結束了,他感到自己能夠放她走了。他確信,他們曾經在一起的生活,就像他自己剛剛說過的那樣發生過。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那段生活的離去——雖然這似乎根本不可能發生,而且他自己曾竭力反抗過——也將會變成現在的他的一部分,就和任何他留在身後的東西一樣。
伴著小卡車的蹣跚向前,他又一次抬起手臂。老夫婦把車開走的時候,他看見他們衝著他匆匆側了側身子。那之後,他放下手臂,轉向他的孩子們。
Rod Steward,英國歌手,生於1945年,自70年代初流行於世界樂壇。 Tnnesse Williams,1911-1983,美國著名劇作家,代表作有《欲望號街車》和《熱屋頂上的貓》。 Ansel Adams,1902-1984,美國著名攝影家。 指Sidonie-Gabrielle Colette,1873-1954,法國女作家。《吉吉》(Gigi)寫於1945年,是一個有錢人愛上了妓女並最終娶了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