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 · 羽毛

雷蒙德·卡佛 《大教堂》
我還記得那天巴德帶了一盒雪茄到班上,吃午飯的時候,在午餐室里分給大家抽。是那種雜貨店裡賣的雪茄,「荷蘭大師」牌的。每一根雪茄上面都有一條紅色標籤,包裝紙上寫著「是個男孩!」幾個字,挺顯眼的。我不抽雪茄,但還是拿了一根。「再拿兩根。」巴德晃了晃煙盒對我說,「我也不喜歡雪茄,是她的主意。」我知道他說的是他老婆,奧拉。 「讓喬伊進來吧。」奧拉對巴德說。 巴德站起來,走過去,打開了前門,又把門廊里的燈打開了。 「好,」她說,「不許告訴任何人我剛才說的話啊。」 小孩用自己的凸眼泡注視著她,然後伸手抓住了一把弗蘭的金髮。孔雀又向著桌子靠近了一點。大家誰都沒說話。我們只是平靜地坐著。嬰兒海拉德看見鳥,鬆開了弗蘭的頭髮,在她大腿上站了起來,跳上跳下,用自己的胖手指指著鳥,嘴裡發出各種聲音。 孔雀快速地繞著桌子跑向小孩,它的長脖子伸到小孩的腿之間,嘴巴鑽進小孩的睡衣里,僵硬的腦袋前後顫動。小孩笑著用小腳亂踹,靠背部的移動,費力但迅速地從弗蘭的膝蓋滑到了地上。孔雀推搡著孩子,好像在和孩子玩什麼遊戲。弗蘭把小孩拉回到自己腿邊,孩子卻使勁地掙脫,還想向孔雀爬去。 「我簡直不能相信。」弗蘭說。 「這隻孔雀瘋了,就是這麼回事!」巴德說,「該死的鳥不知道自己只是一隻鳥,這就是它主要的毛病。」 奧拉咧著嘴笑,又展示了一次自己的牙齒。她看著巴德。巴德沖她點點頭,把自己的椅子從桌子邊拉開。 這真的是個難看的小孩。但,就我所知,這對巴德和奧拉來說無關緊要。即使和他們有關係,他們可能也只是想,好,孩子是難看點兒,怎麼了?他還是我們的寶貝。當然,現在孩子還小,這只是一個階段。不久,就會有另一個階段。有這個階段,還會有下一個階段。等所有的階段都經歷過後,最後就會沒問題了。他們說不定就是這樣想的。 「操,那些人,還有那個難看的小孩!」有時我們深夜看電視的時候,無緣無故地,弗蘭就會突然這樣說。「還有那隻臭烘烘的孔雀,基督耶穌啊,要它做什麼啊?」雖然自那次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巴德和奧拉,她還是經常說一堆這樣的話。 我倒是還會在廠里看見巴德。我們一起工作,一起打開我們午飯的飯盒。如果我問起,他會和我聊奧拉和海拉德。喬伊的情況就不清楚了。有一晚,它飛進了巴德院裡的那些樹里,就不見了,再沒有下來。老死了吧,巴德說。後來那些樹被貓頭鷹接管了。巴德聳了聳肩。他邊吃三明治邊對我說,將來有一天海拉德會成為一名橄欖球後衛。「你真應該去看看那孩子。」巴德說。我點點頭。我們還是朋友,這一點一直都沒變。不過我和他說話時變得小心了起來。我知道他感覺得出來,他希望不是這樣。其實,我也希望不是這樣。 只有很偶然的時候,他才會問起我的家庭。當他問起的時候,我會告訴他大家都挺好。「大家都好!」我說。我會合上飯盒,掏出香菸。巴德會點點頭,抿幾口咖啡。 事實上,我的孩子身上有種喜歡拐彎抹角欺騙的天性。但我不說這個。甚至和孩子他媽我都不談論這些,連提都不能提。我們之間的談話越來越少了。談的話也幾乎都是關於電視。但我還記得那晚。我回想起那隻孔雀邁開灰色的爪子,繞著桌子緩慢移動的樣子。還有我朋友和他老婆站在門廊上和我們說再見的情景。奧拉送給弗蘭幾根孔雀的羽毛帶回家。我記得我們都握著手,擁抱著對方,說這說那。在車裡,回家的路上,弗蘭緊貼著我坐,手一直放在我的腿上。我們就這樣一路從我朋友巴德那兒開回了家。 原文Dutch Masters,一種因煙盒上印有倫勃朗油畫而得名的廉價捲菸,在美國的銷售始於1911年,1980年代末由於菸民盛行用包在這類捲菸外面的菸葉重新卷上大麻抽,來提高大麻的烈度,「荷蘭大師」因而十分流行。      原文Old Crow,一種肯塔基出產的廉價波旁威士忌,「老烏鴉」的名字本來是為了紀念蘇格蘭化學家詹姆士·克羅博士(Dr. James C. Crow),他發明了現在廣泛使用的波旁提煉法。      原文Root beer,草根啤酒,一種非酒精的發酵飲料,北美特有,因含有甘草根和撒爾沙根而得名,顏色和啤酒差不多,有泡沫。      原文La-Z-Boy,美國的家具品牌,創始於1927年,主要生產家用家具,以躺椅最為出名。      原文rhubarb pie,一種在美國中西部較為流行的飯後甜點,雖叫「大黃派」,但其實草莓的成分更多一些。      Clark Gable,1901-1960,早期有聲電影時代最有名的美國演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