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議制政府 · 第十六章 和代議制政府有關的民族問題

約翰·穆勒 《代議制政府》
如果人類的一部分由共同感情連結在一起,這種感情不是他們和任何別人之間共同存在的,這部分人類就可以說構成一個民族——這種共同感情使他們比之和其他人民更願意彼此合作,希望處在同一個政府之下,並希望這個政府完全由他們或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治理。這種民族的感情可能產生於種種原因。有時它是同一種族和血統的結果。共同的語言和共同的宗教大大有助於民族感情的形成。地理界限是其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共同的政治經歷;具有民族的歷史,以及從而產生的共同的回憶;和過去發生的事件聯繫著的集體的驕傲和恥辱,快樂和悔恨。然而所有這些情況單獨地都既不是必不可少的,也不是一定足夠的。瑞士有強烈的民族感情,儘管它的各州屬於不同種族,不同語言和不同宗教。西西里(Sicily)在整個歷史上感到本身和那不勒斯(Naples)屬不同民族,儘管有共同宗教,差不多共同的語言,以及相當多的共同歷史經歷。比利時的弗勒米希省(Flemish)和沃隆省(Walloon),儘管種族和語言不同,卻較之前者同荷蘭,或後者同法國,有大得多的共同民族感情。但是一般說來民族感情因不具備有助於其形成的原因之一而相對地削弱。共同的語言、文學,以及在某種程度上共同的種族和回憶,在日耳曼族的各個部分中相當強烈地保持著民族感情,儘管它們從來沒有真正聯合在同一政府下面;不過這種感情從未達到使各個州願意放棄它們的自治的程度。在義大利人中,遠非完全的共同語言和文學,連同以明顯的界線把他們同其他國家分隔開來的地理位置,以及,或許最重要的是,分享同一名稱的人所共有的稱號 (1) ——它給他們造成在藝術、武力、政治、教皇權力、科學和文學等昔日的業績中的一切榮譽——在人民中引起了雖然仍不完全卻足夠產生我們現在看到的那些偉大事件的民族感情,儘管有種族上的大混雜,儘管他們不論是在古代或近代歷史上從來沒有處在同一個政府之下,除了當那個政府 (2) 曾經擴張到或進行擴張到當時已知世界的大部分地區的時候。 凡是民族感情有效存在的地方,似乎就證明有把該民族的所有成員聯合在同一政府,並且是他們自己的各別政府之下的根據。這不外是說政府的問題應當由被統治者來決定。人們幾乎無法知道任何一部分人應自由地做些什麼,如果不先確定在各種的人類集體組織中他們願意參加哪一種集體組織的話。但是,當一個國家的人民實行自由制度的時機成熟的時候,則還有更為重要的考慮。在一個由不同的民族構成的國家,自由制度簡直是不可能的。在一個缺乏共同感情,特別是語言不同的人民中,不可能存在實行代議制政府所必要的統一的輿論。構成輿論和決定政治行為的勢力在這個國家的各個地區是不相同的。得到國家這一地區的信任的領導班子和得到另一地區的信任的領導班子截然不同。同樣的書籍、報紙、小冊子、講話到不了這些地區。這一地區不知道另一地區正在流行著什麼樣的意見,或什麼樣的宣傳鼓動。同一事件,同一行為,同一政府制度,對它們的影響是不同的。每個民族害怕其他民族加給它以損害更甚於害怕共同的主宰者,即國家所加的損害。它們之間的相互交惡一般說來比對政府的猜忌要強烈得多。任何一個民族對共同統治者的政策感到不滿就足以決定另一民族支持該項政策。即使全都感到不滿,也沒有人會感到他們能信賴別人會忠實地採取共同抵抗的行動,每個民族的力量都不足以單獨地進行抵抗,每個民族可能不無道理地認為最有利於自己的辦法就是爭取政府的好感來反對其他民族。最重要的是,作為防止專制政府的最後手段的主要和唯一有效的保證在那種情況下是不存在的,那就是軍隊對人民的同情。在每一個社會中,按照事情的性質來說,軍隊是具有在同胞和外國人之間最深刻、最明顯區別的那部分人。對其餘的人民來說,外國人只不過是陌生人;對士兵來說,外國人是他可能經一周的事先通知被召集來對之進行生死搏鬥的人。對他來說,這種差別是朋友和敵人之間的差別——我們幾乎可以說是同胞和另一種動物之間的差別。因為關於敵人,唯一的法律就是暴力,並且唯一的緩和就是和對其他動物的情形一樣——單純的人道。士兵如果感到同一政府下的一半或四分之三的人民是外國人,他們將會象對公然的敵人要做的那樣,毫不遲疑地把他們摧毀,並且不想問個為什麼。由各種民族組成的軍隊除忠於所屬的司令旗以外沒有任何愛國心。這樣的軍隊在整個近代歷史中一直是絞殺自由的劊子手。把他們維繫在一起的唯一紐帶是他們的軍官和他們所效力的政府;他們對公共義務的唯一看法,如果他們有任何看法的話,就是服從命令。得到這種軍隊支持的政府,依靠保持它的匈牙利軍團於義大利和保持它的義大利軍團於匈牙利,就能用外國征服者的鐵鞭長期繼續統治這兩個地方。 如果有人說,對待同胞和對待單純的人類之間的如此明顯的差別是野蠻人的做法而不是文明人的做法,應當全力加以反對的話,沒有人比我更強烈地主張這種意見了。但是這個目標——這是人類最有價值的努力方向之一——在現今的文明狀態下,決不能靠保持在同一政府下各民族力量相等的辦法來達到。在未開化的社會狀態下,情況有時是不同的。那時政府可能關心於緩和種族之間的交惡,以便和平得以保持,國家更易於統治。但是當存在自由制度或對自由制度的願望時,在任何人為地結合在一起的人民中,政府的利害恰恰在相反的方面。這時政府的利害在於保持並惡化他們之間的交惡,以便能防止他們聯合,並能利用其中的某些人作為奴役其餘的人的工具。奧地利朝廷現在在整整一代中把這些策略作為它統治的主要手段;在維也納叛亂和匈牙利爭鬥中這些策略取得何等重要的成功是全世界都十分清楚的。幸運的是,現在有跡象表明,進步已經發展到不允許這一政策再取得成功的地步。 由於上述理由,一般說來,自由制度的一個必要條件是,政府的範圍應大致和民族的範圍一致。但是在實踐上某些考慮容易同這個一般原則相衝突。首先,這一原則的適用常常受到地理障礙的限制。甚至在歐洲也有一些地區由於不同的民族雜居在一起,要把它們置於各別政府之下實際上是辦不到的。匈牙利的居民由馬扎爾人(Magyars)、斯洛伐克人(Slovacks)、克羅埃西亞人(Croats)、塞爾維亞人(Serbs)、羅馬尼亞人(Roumans)、以及某些地區的日耳曼人組成,混雜得無法從地區上分開;除了把不得不如此當成一種好事,並在平等權利和法律下面安心地生活在一起以外別無其他辦法。自從1849年匈牙利喪失獨立時起才形成的他們所受奴役方面的共同性,似乎正在成熟到使他們傾向於這種平等的聯合。日耳曼人聚居地東普魯士被古波蘭的一部分地區從德國隔開,並且由於太弱而不能維持單獨的獨立性,如果要保持地理上的連接的話,就必須或者是被置於非日耳曼政府之下,或者是夾在當中的波蘭領土必須被置於日耳曼政府之下。另一塊相當大的地區,其中日耳曼人是居民主要成分,即庫爾蘭(Courland)、愛沙尼亞(Esthonia)和里佛尼亞(Livonia)諸省,由於當地的局勢而被判定為斯拉夫國家的一部分。在東部德國本身,存在著為數眾多的斯拉夫人:波希米亞(Bohemia)主要是斯拉夫人,西利西亞(Silesia)和其他地區部分地是斯拉夫人。歐洲最統一的國家法國遠遠不是清一色的:姑且不說在其極邊遠地區居住著零星的外族,如語言和歷史所表明的,它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幾乎是高盧羅馬人(Gallo-Roman),而在另一部分則是法蘭克人(Frankish)、勃艮第人(Burgundian),以及其他條頓族人(Teutonic)構成相當大的成分。 當對地理上的情況作了適當考慮以後,就出現另一種更純粹是道德的和社會的考慮。經驗證明,一個民族合併和被吸收到另一民族是可能的,並且當它原來是一個低等的和較落後種族的時候,這種吸收對它就大大有利。沒有人能認為,對一個布列塔尼人(Breton),或者法屬那瓦的巴斯克人(Basque)說來,被帶進一個高度文明和有教養民族的思想感情的洪流——成為法國民族的一個成員,在平等條件下取得法國公民的一切特權,分享法國保護的好處以及法國國力的尊嚴和威望——比之愁對自己的困難處境,過去時代的半野蠻的遺蹟,在自己狹小的精神生活軌道里活動,既不參加也不關心世界的一般活動,不是更為有益。同樣意見也適用於威爾斯人(Welshman)或蘇格蘭高地的人(Scottish Highlander)成為英國民族成員的情形。 凡傾向於民族的混合,以及在共同聯合中調和它們的屬性和特性的,都有裨益於人類。不是靠消滅不同的類型——這種例子在混合的情況下肯定仍然是不少的——而是靠緩和它們的極端的形式,並縮小它們之間的差距。聯合的人民,象異種繁殖的動物(不過是在更大程度上,因為起作用的影響既是肉體的也是道德的),繼承其一切祖先的特質和優點,混合的結果這些特質和優點不致趨於極端而變成缺點。但是要使這種的混合成為可能,就必須有特殊的條件。發生並影響到結果的各種情況的結合是各種各樣的。 同一政府下的各民族,在人數和力量上可以是大致相等的,也可以是很不相等的。如果不相等,兩個民族中人數最少的在文化上可以是較高的,也可以是較低的。假定它是較高的,它由於文化上的優越也許能占上風,或者被暴力所壓服並降到從屬地位。後一情況對人類說來是純粹的災難,文明人類應一致起來用武力加以防止。希臘被馬其頓(Macedonia)吞併是世界上曾經發生過的最大的不幸,任何歐洲的主要國家被俄國吞併也將是同樣的不幸。 如果更先進的較小民族能夠征服較大的民族,象馬其頓人在希臘人支援下征服了亞洲,和英國人征服印度那樣,常常有利於增進文明,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在同一自由制度下生活在一起。征服者被吸收到較不發達的人民中將會是一種禍害,因為這些人民必須作為臣民被統治著,而這種事態是有益還是不幸,須視被征服者是否已達到不實行自由政府就有害的狀態,以及征服者是否利用他們的優越性來使被征服者適於更高的發展階段而定。這一問題將在下一章中特別加以討論。 當戰勝其他民族的民族既在人數上最多而又最先進的時候,特別是如果被征服民族是個小民族,無希望恢復其獨立的話,那時,如果統治還比較公正,而強大民族的成員未因被賦予獨有的特權而變得可恨的話,較小的民族就會逐漸順應它所處的地位,和較大的民族混合在一起。任何巴斯—布列塔尼人,甚至任何阿爾薩斯人(Alsatian),今天都沒有絲毫意願要從法國分離出去。如果說愛爾蘭人在對待英國的態度方面尚未達到這同樣的意向,那部分地是因為他們有足夠多的人數能夠自行構成一個可尊敬的民族,但主要地則是因為,直到近年,他們受到極殘暴的統治,以致他們所有的良好感情都和惡劣感情結合起來煽起對撒克遜統治的強烈憎恨。對英國說來的這種丟臉,以及對整個帝國說來的這種禍患,可以實實在在說在最近大約一世代中完全消失了。現在每個愛爾蘭人和盎格魯—撒克遜人一樣自由,他所享有的每一種利益的份額,無論對他的國家或對他的個人財產來說,都和他假使是出生在英國版圖的任何其他部分時一樣。愛爾蘭人唯一遺留下來的真正不滿,即對國教會的不滿,是較大島嶼 (3) 的一半或近乎一半人民和他們所共有的。現在除了對過去的記憶,以及占統治的宗教有所不同以外,幾乎沒有什麼把兩個民族分開,也許是世界上互相配搭得最好的兩個民族了。自覺到終於在待遇上不僅受到同等公平而且受到同等考慮的這種意識,在愛爾蘭民族中正在迅速地消除一切不利的感情,使他們能覺察到,人數較少、較不富裕的民族,從作為不僅是他們的近鄰,而且是最富有的,並且是地球上最自由的,以及最文明和最強大的民族之一的民族的同胞,而不是外國人,所必然帶來的好處。 在民族的混合上存在最大實際障礙的情況就是當這些結合在一起的民族在人數以及其他力量因素方面差不多相等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每個民族信賴它自己的力量,感到它自己能夠保持和任何別的民族同樣的努力,不願意被融合到別的民族中去。因此,每個民族以黨派的固執性培養它自己的獨特的特性;陳舊的習慣,以及甚至淘汰中的語言,都被恢復起來以加深這種分離;每個民族對別族官員在它內部行使權力都認為是對它的壓迫;給予相衝突的民族之一以任何東西都被認為是取之於所有其餘的民族。當這種彼此分離的民族同處在一個專制政府之下,這個專制政府對它們全是陌生的,或者儘管出自其中的一個民族,但對它本身的權力比對民族感情感到有更大興趣,不給任何一民族以特權,並且不加分別地從所有這些民族中挑選它的傀儡時,經過幾個世代,由於地位相同常常產生感情上的和諧,各個民族逐漸感到彼此是同胞,特別是如果他們散居在同一地區的話。但是如果渴望自由政府的時代在這種融合完成以前到來的話,完成這種融合的機會就一去不復返了。從那時起,如果不調和一致的各民族在地理上是分開的,特別是如果它們在當地的地位不是自然地適合或便於處在同一政府之下的話(如一個義大利的省在法國或德國支配下的情形),那麼完全打破這種聯繫,就不僅是顯然恰當的,而且,如果想要有自由或和諧的話,是必要的了。可能有這樣的情況:各省在分開之後,用聯邦的紐帶仍然聯合在一起可能是有益的。但是通常的情況是,如果它們願意放棄完全的獨立,成為聯邦的成員的話,它們中每一個都有其他相鄰地區願意與之聯合在一起,具有更多的共同感情,如果不是也具有更大的共同利益的話。 ———————————————————— (1) 按指羅馬人這個稱號。——譯者 (2) 指古代羅馬帝國政府。——譯者 (3) 指大不列顛島。——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