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三醫療經驗選 · 產後發熱三例
例一:
李××,女,三十歲。產後發熱,面色赤,神倦,頭痛、眩暈,項強,惡寒、肢冷,腰疫,微喘。舌淡潤,苔白,脈浮弦無力。此系產后里虛,外感風寒所致。治宜扶正祛邪,表里兼治。方用《金匱要略》竹葉湯。處方;
附片60克 淡竹葉9克 葛根9克 防風9克 桔梗6克
潞黨參15克 桂枝9克 甘草6克 生薑9克 大棗3個
此方為產后里虛有表邪的正治方。產後兼表,尤在涇說:「若攻其表,則氣浮易脫;若補其里,則表多不服。」上方乃表里兼顧法也。
服一劑,熱退身涼,再劑即愈。
此案竹葉湯一方,載《金匱要略?婦人產後病脈證治第二十一》,原文曰:「產後中風,發熱,面正赤,喘而頭痛,竹葉湯主之。」產後中風(此指外感風邪),發熱頭痛,為感受表邪。面赤氣喘為虛陽上浮。此表有外邪,里有氣虛和虛陽不斂,為正虛邪實,即虛中夾實證。仲景採用扶正祛邪法,藥證相符,絲絲入扣。但《張氏醫通》認為,方中附子與證不合,疑為錯簡,因而把它刪掉,可能是把面赤誤認為熱證。這種面赤是真寒假熱,類似戴陽證。若不用附子,何能收斂浮陽。附子配人參即參附湯,有回陽固脫之功。此二味合用,正針對里氣虛餒、虛陽上浮而設。此方經數十年臨床驗證,從未去附子,都收到預期的效果。說明此方用附子並非虛設。
又:方中竹葉有兩種,原方未註明用何種。余用淡竹葉,屬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莖葉,功能清熱、利尿、散風熱,配解表藥有退熱作用。另一種竹葉為禾本科苦竹,屬常綠苞木的鮮葉,功能內熄肝膽之風,外清暑濕之熱,又能安神止痙。兩種科屬效用不同,用時宜加區別。
例二:
楊××,女,三十歲。產後感冒,延余往診。症見:頭痛,惡寒、微熱。舌質淡,苔薄白,脈浮緩。此產後血虛,感受外邪所致。治宜養血解表。用自擬方加減愈風散。處方。
當歸15克 黑豆6克 炒荊芥6克 獨活6克
此方用於產後血虛,外感風寒之證。方中炒荊芥輕散血中風寒,當歸、黑豆養肝和血,再加獨活散腎經伏風,並佐荊芥以增強祛風之力。
此案加減愈風散一方,由華佗愈風散和後世當歸散變化而來。因善治產後風邪為患,仍定名「愈風散」。二方俱載於《中國醫學大辭典》。愈風散「治一切失血,筋脈緊急,汗後搐搦,婦人產後中風口噤,手足瘼瘲,角弓反張,或血暈不省人事,四肢強直……」。藥用荊芥穗微炒,研為細末。每服三、五錢,豆淋酒或童便調下。當歸散由當歸、荊芥組成,「治產後中風,牙關緊閉,不省人事,口吐涎沫,手足瘈瘲」。合二方為一方,並加獨活一味,用治產後血虛,外感風寒之症。經數十年臨床實踐,效果良好。
例三:
孟××,女,三十七歲,體質素健。於1949年春分娩後,高熱持續不退,前醫曾用養肝補血藥多劑,熱勢依然。延至月余,熱勢更張,時有神昏、譫語,病情危殆,求余診治。症見;脈洪大,重按有力,舌苔白燥,面垢自汗,煩渴飲冷,手足不時厥冷,面部微浮,四肢輕度腫脹。細詢:病情,始知病由外感失治,又加滋補所致。脈症合參,病屬燥熱傷陰,肺胃火郁而發熱,乃里熱亢盛之徵。然病在產後,極易與「血虛發熱」相混淆。若辨認不清,毫釐之差,.即千里之謬,生死立見於反掌之間,自應明辨慎思,方不致誤。血虛發熱,有時證似白虎,亦有發熱面赤,煩渴、汗出等症。但脈象多見細數,而少洪大,舌質多淡自。雖有自汗、煩渴,但不引飲。患者倘系血虛發熱,則前所用養肝補血之劑,理應見效。今不效者,足徵發熱並非里虛。今自虎確證已具,自當以甘寒退熱之白虎湯施治。但古人有「石膏為產後禁忌」之說。且產後三大症,以麻仁丸治便秘,小柴胡湯治郁冒,竹葉湯治風痙。並無白虎湯為治之設。經反覆思索,並憶及徐靈胎用石膏治癒西濛陸炳若夫人產後風熱之例,結合本症病情,若因循再用補益,而不速投甘寒退熱之劑,則陽明獨盛,不免導致陽盛陰亡之虞。患者雖在產後,但脈證俱實。遵仲景「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的啟示,決定用張錫純白虎加人參,以山藥代粳米湯。處方:
生石膏15克 (搗碎先煎)潞黨參15克 炒知母9克
生甘草6克 淮山藥15克
方中以自虎湯瀉熱降火,加黨參益氣生津。用山藥代粳米者,張錫純謂:「蓋粳米不過調和胃氣,而山藥兼能固攝下焦元氣,使元氣素虛者不至因服石膏,知母而作瀉。且山藥多含有蛋白汁,最善滋陰。白虎湯得此,既祛實火又清虛熱,內傷外感,須臾同愈。愚用此方救人多矣。」
是方服一劑後,症減其半,神識轉清,再服一劑,諸症若失。
古之產後三症三方不能盡其病之變。總之,治病不能墨守成規,必須根據客觀實際仔細辨證,靈活處理,方可應萬變而不窮。前人雖有許多經驗記錄值得取法,但必須通過自己進一步的實踐而加以檢驗,才可得出正確結論,用以指導臨床。
[整理者按]:產後發熱,雖有外感、食滯、瘀血、血虛、陰虛,蒸乳等不同,治法亦異。歷代醫家各有不同見解。如《丹溪心法》有「產後無令得虛,當大補氣血為先,雖有雜證,以末治之。」張子和有「產後慎不可作諸虛不足治之」之說。《醫宗金鑒》所說「古雲胎前無不足,產後無有餘,此其常也。然胎前雖多有餘之證,亦當詳察其亦有不足之時,產後雖多不足之病,亦當詳審其每挾有餘之證也。」(見《婦科心法要決?胎前諸證門》)。
綜上所述,丹溪所言者,言其常也,張氏所言者,言其變也。《金鑒》所言者,既言其常,也言其變。總之,臨床治療既要知常,更要知變,不可拘執,方不致犯虛虛實實之戒。
戴老醫師日常臨證,對產後諸病雖不忘百脈空虛,元氣易耗這一特點,但亦不囿於「產後無有餘之證」的說法,而是本著有是證,立是法,用是藥。審因論治,因人、因病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