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三醫療經驗選 · 夾陰傷寒

陸××,男,五十餘歲。於1943年夏,因發熱不退,住某醫院,經西醫診斷為「腸傷寒」。用西藥治療無效.又用小柴胡湯加二陳、生地、牡蠣、丹皮之類,病勢日趨沉重.已二十多日,乃請余診治。症見:高熱無汗,面色晦滯.聲低懶言,項背強痛,時見驚懼,舌苔厚膩而滑,口不渴,脈沉遲而緊。據症分析,患者病程雖達二十多日,尤高熱無汗,項背強痛,顯系太陽未解。然面色晦滯,脈沉遲而緊,聲低懶言者,又屬表邪閉甚而里氣不足所致。不足者,即「氣怯」之意也。余詢之,患者病作之初,又犯房勞,因而致有里氣不足之象。舌苔厚膩,則系濕邪郁甚。此症初起即應以汗法解表,若汗之得當,邪隨汗解,萬不致遷延時日,愈演愈烈,至於此極。患者當前所現症狀,原系太陽、少陰兩感證,初起誤治,專從和解少陽著眼,屢用小柴胡加減,何能勝任!且生地、丹皮之陰而斂,牡蠣之澀而收,柴胡之升而散,黃芩之清而降,不但不能盡其解表之功,反足以抑減體功之抗力。肌腠愈閉,致使體溫愈激愈高,神明將頻亍混亂,心機亦日趨衰弱,故時見驚懼。斯時據理而立法遣方,固宜解太陽之表,溫少陰之經,而以麻黃附子細辛湯;但又考慮病勢初起,前醫屢甩柴胡一升再升,今時見驚懼,若循規再用麻辛之升散,恐致心神飛越之不良後果。兩全之策,唯有溫扶腎陽,開太陽氣機,引病邪由里達外,遂決定用自擬附子桂枝獨活寄生湯: 附片60克  桂枝9克  桑寄生9克  杭芍9克  法夏9克 茯苓15克  獨活6克  防風9克  川芎6克  台烏9克 陳皮6克  燒生薑3片甘草6克  大棗3個 方解見本書「風寒濕痹」案。 處方畢,特語其家屬曰:「此症之轉機,若能由陰轉陽,陽回陰消,則屬易治,似此發熱不退至二十餘日,將來恐不免白痦紅斑接踵而發。此方主旨,即在導邪外出,庶免腸壁穿孔之患。」 次日複診:服藥後,神形較安,惟發熱如故。仍守原方加重附片至90克  。三、四診均守原方另加淮牛膝9克  、杜仲15克  、金毛狗脊9克  以溫壯元陽而療其腰脊之痛。 五診:用大劑白通湯鼓舞氣機,交通心腎之陽。處方: 附片120克  乾薑15克  蔥白3個 前數方服後,均未得汗,服大劑白通湯一劑後,始濈然汗出,足見表邪固閉之甚,非大劑溫里通陽不能逮也。兩周來均未大便,近五日所服之方,均以附片溫壯元陽,強心益火增強體功抗力為主。 六診:服白通湯一劑後,雖已得汗,里陽漸回,發熱未退,然全身痛楚大減,神氣轉佳,驚懼已平,面色潤澤。病已由陰轉陽,脈現洪大有力。煩渴思飲,病者已由初之形氣俱怯轉為形氣皆盛,實乃預後良好之徵兆也,乃用《傷寒論》白虎加人參湯。處方: 白洋參9克  生石膏15克  炒知母9克  甘草6克  粳米15克 七診:服上方後,煩熱緩解,且得安眠。果然胸間隱隱出現白痦,足征肺郁已宣,惟胸悶脘痞殊甚,不大便已十餘日,脈仍有力,熱傳於胃,腑氣已實,可下之徵備矣。 西醫治療「腸傷寒」,便秘禁用下法,下之則因腸蠕動過劇而引起腸出血等危症。然只要具備可下之症,未嘗不可用下,故毅然用大承氣湯。處方: 大黃9克  元明粉9克  厚朴9克  枳實9克 八診:藥後,排出臭糞甚多,十餘日來之積垢,大為盪除。惟自痦仍續出,並現嘔吐。此非大承氣湯下後之變.系患者胃氣初復,寒熱失調所致。給以調和胃氣,方用《傷寒論》半夏瀉心湯加減。處方: 法夏9克  炒黃連3克  炒黃芩6克  潞黨參15克  神曲9克 雞內金9克  麥芽15克  乾薑12克  甘草6克  大棗3個 此方原治傷寒下後,胸滿不痛之痞證,身寒而嘔吐之主方。方中法夏止嘔逆,散結氣;芩、連消痞,參、草、姜,補脾和中以通上下而交陰陽;加神曲、麥芽、雞內金.消導積滯。 九診:諸症均減,飲食漸增,但發熱轉為潮熱,神倦,胸稍悶,又四日未大便,時有惡寒。此邪熱有餘而陽氣不足也。《傷寒論》云:「心下痞、而復惡寒汗出者,附子瀉心湯主之」,正符此候,乃予是方治之。處方: 附片60克  大黃6克  黃連3克  黃芩6克 心下痞,胸悶不舒,虛熱內伏也。惡寒者,陽虛於內也,予瀉心湯攻痞通便,加附子以助陽。 十診:服後便通,周身旋出紅斑,色甚鮮艷(若色黑,則系胃陰枯絕,難治也)。前於胸間所發白痦,今已全退。患者至此,神形倦怠,骨瘦如柴。宜保津液、養胃陰為治。處以下方: 生地15克  熟地15克  麥冬9克  天冬9克  陳皮6克 白洋參9克  知母6克  粳米15克  犀角3克  甘草6克 十一診:服上方後,神氣轉佳,飲食增進,旋又潮熱鼻衄,此靜胃餘熱未盡,血熱妄行。宜清肺胃鬱熱,涼血止衄。方用扁鵲三豆飲加減。處方: 黑豆9克  綠豆9克  焦梔皮3克  扁豆9克  桑葉6克 枇杷葉9克  連翹9克  麥冬9克  枳殼6克  藕節5個 竹茹6克  甘草3克 十二診:上方服一劑,鼻衄即止,潮熱亦退,續以養陰潤燥滋養之劑調理。方用上方加減。處方: 黑豆9克  綠豆9克  扁豆9克  烏梅9克  冰糖15克  (分三 次同煎) 上方連服五劑,諸證痊癒。 [按]:綜觀此症,病程較長,機轉亦繁,概而論之,因患者表實里虛,抗力不足,故先用附子桂枝獨活寄生湯、白通湯溫扶。之後,患者體功由虛轉實,即按祝昧菊先生所說:「治法以人體為主」,及「立法處方,不必細審為何細茵,但瞭然於其病灶之所在,就體功反常之處為調治南針」。毅然以白虎加人參湯清其肺胃之熱,以大承氣湯下其久滯不通之結熱;白痦未盡,紅斑旋出,邪勢遂因之而漸衰。倘於此時因循坐誤必失良機。病者自服白通湯後,汗出濈濈,從未中止,是病邪外達,有利於減輕腸胃之壅熱,此為順症之所當然,亦即預後良好之徵兆。在整個治療過程中,用寒用熱,悉以體氣之盛衰而為定,在體功與病邪方面,則根據「體功重於病邪」、「陽氣重於陰氣」的觀點,先著重調理體功(機體功能)及扶持陽氣,使正氣旺盛,抗力增強,然後再處以治病之方,總以救人為先。此余平生用藥心得之一也。 另據此案,可知西醫之腸傷寒亦未必都是中醫的濕溫症,臨床辨證勿為病名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