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北京 · 陸 皇宮和御苑
當人們站在那兒,
深為這些宮殿和天壇的線條的完美純淨而震驚時,
必定會感覺到那種對形式和結構的敏銳直覺,
以及對比例、結構、曲率的精密鑑別。
它們直接源於中國書法中的美學修養。
北海是美麗的,醉人的,雖然經過幾百年來的若干變化,她仍然絲毫無恙。極樂世界的佛像,還是那麼端端正正地立在小西天,一個也沒有損壞;九龍壁前還是站著那麼多的遊人在欣賞那精美的藝術;由漪瀾堂過海到五龍亭去的遊客,還是那麼擁擠,忙得那些舟子們透不過氣來;白塔更修理得壯麗了,粉刷得像琉璃世界;兒童體育場裡充滿了孩子們的笑聲,也有不少的成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微笑地望著孩子,他們有的在追尋自己失去的童年,有的在分享孩子們的快樂。
——冰心·《北平之戀》
是藝術使北京成為一座寶石一樣的城市,一座金碧輝煌的城市;是藝術安排了長長街道、高高門樓,為生活增添了魅力。不僅僅是建築藝術,還有故宮博物院和琉璃廠的繪畫藝術、雕塑藝術、陶瓷藝術、古董藝術、木版印刷的古書——所有這些使北京成為一座重要城市。故宮博物院內有許多世紀以來留下的無價的歷史財富,它們被保存在皇宮內,很少被世人看到。它們原被貯藏於中央太和殿左右兩側的文華殿和武英殿中。一九三三年,由於抗日戰爭來臨的跡象已非常明顯,那些珍寶被轉移到了南京。後來這些珍寶再一次被極小心地從南京轉移到台灣,貯藏在台灣的地下室里。中國最出色的藝術都在那兒。它被稱為故宮博物院,可在人們頭腦中仍舊將這些珍寶與北京聯繫在一起,就像我們把盧浮宮的珍寶與巴黎聯繫在一起一樣。
中國建築的特點——形式、線條、色彩和結構——是構思的基礎,與西方建築大相徑庭。西方宮殿建築中色彩的運用不很明顯,如凡爾賽宮和漢普頓庭園。這種情況同樣表現在英國和法國的古城堡中。歐洲宮殿的主要色彩,像凡爾賽宮,似乎都呈流行的白色或是一種顯示時代榮耀的暗黃色、灰色。它們在綠樹的環繞下,襯托在綠地中,顯得極其美麗。相反地,北京的宮殿及其附屬建築,被建築師們設計得色彩繽紛。這可能是運用琉璃瓦造成的效果,由此獲得漆釉的紅、黃、藍、綠、淡紫或藍綠等色調,運用油漆和清漆裝飾木質建築也有同樣的表現力。
對石頭建築材料的忽視束縛了中國的建築。勞動力的喪失對於那些暴君來說並不算什麼。使用木質材料的結果就是朽壞得快,這使有著數千年輝煌歷史的中國今天可引為驕傲的古老建築也就屈指可數了。使用石頭的建築,可保存幾個世紀,例如懸崖上和墓碑上的雕刻題字。舊頤和園(圓明園)一八六〇年毀於英法聯軍之手。當人們參觀它的殘跡時,便會感觸至深。在這有著極多亭榭和塔樓的大規模的皇家庭園中,在這堪稱世界上最大的樂園中,唯一存留至今的便是「義大利殘垣」或殘存的義大利王宮,它是洛可可派建築師們用石頭建築的。洛可可式石柱橫陳在那兒,還有隱現於茂草之間的壁緣和三角頂。它們都是用石頭建成的,所以會殘留至今。可當年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的奇妙樂園中修建的玩具大小的西方式庭園已煙消雲散了,留下的只有池塘和蘆葦。
坐落在西安附近的秦、漢、唐代的宮殿也是如此。在秦始皇(公元前三世紀)所建的著名的阿房宮廢墟,今天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座梯形土丘,有五六十英尺高,一百碼長,極像一條飛機跑道。漢武帝(公元前二世紀)的宏大的未央宮,就外表而言,今天看來只是一座位於城市西北角的土丘。在今日西安北部,楊貴妃(公元八世紀)的賽馬場和寶塔被麥田和農房所取代。所有北京的古建築都完全消失了——例如十二世紀的金中都。古老的蒙古泥牆現在看起來像一片毀壞的土壘,漸漸地成為歷史的陳跡。
當我看到北京的金鑾殿時,最令我震驚的是殿內高台和寶座本身的殘破之狀,它們是用質量不是很好的木頭製成的,表面覆著龜裂的褪色的油漆。當然,論理若是每年重新漆飾一次,它看起來就會像新漆的朱紅色、金色和綠色。但要永遠不褪色卻是不可能的。
總的說,中國宮殿不同於西方宮殿。中國宮殿不像一個平行封閉的軍隊列陣,卻像展開的,分別行進的隊陣。歐洲的宮殿通常包括龐大的建築,前面有一花園,像盧浮宮前面的杜伊勒里花園,它們都有環繞四周的封閉走廊,以此連結無數房間,這樣人們便很少需要通過露天的寬大庭園進入另一建築了。凡爾賽宮的花園很大,但也是如此。換句話說,一個宮殿就是一座完整建築。相反,北京的宮殿卻遵循了一家之內分屋別室的觀點,就是在不同的庭院建起不同的建築物,由長長的石道和遮陰走廊相連結,它們被人分成不同的生活空間,最後它們又都貫通集中在行禮大廳的開闊空間,突出強調的是梯形大理石台階,圍欄,和它們之間的景色。
宮殿都被高高的帶有槍眼和瞭望塔的粉色城牆緊緊地圍在紫禁城內。它酷似一個設防的城池,厚重的城牆上是有著大約三四十英尺高、五十英尺寬基礎的塔樓。環繞紫禁城的是皇城,它也圍有一圈較矮的粉牆,卻沒有那樣的防禦性外觀。在皇城城牆和紫禁城的中間地帶西面被西苑占去,東面則有各種官方機構的建築,諸機構負責宮廷生活的管理和供給事宜。
紫禁城的最南端是用作典禮的三大殿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太和殿又稱作「皇極殿」,是皇帝舉行即位、誕辰、盛節等重大慶典時接受廷臣晉見的地方。中和殿的地位在重要性上稍次,主要作為方便的休息場所,皇帝有事去太和殿時在此小憩。保和殿主要是用來召見在殿試中取得佳績的學者。真正的召見群臣之所是保和殿後面的乾清宮,亦為皇室寢宮,也叫做內廷,或冬宮,是供皇帝、后妃和諸王子居住的一個建築群。
建築被分為兩大類,即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前者強調輝煌壯麗;而後者則隱秘,不規則,奇特,與眾不同,需要的是平和、優美的宅院。後一類提供住宅區和庭園。他們的區別類似於宣言,講演詞,歷史文獻所用的正式文字與另一種非正式文字的區別。在後者之中,個人的看法和熱情、親密的關係構成了主要特色。太和殿在公共建築中是正式建築的代表,西苑是皇家庭園的代表。中國建築的特點都蘊涵其中。
走進紫禁城南端的典禮大殿,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寧靜。寧靜,是我選擇用來描述建築效果的詞兒;它與哥德式教堂的令人振奮向上的精神形成對比。兩種建築的宏大體積都獲得了壯麗的效果。對於看慣了法國的修道院和教堂的人們來說,布爾戈斯(西班牙一城市)教堂之龐大,塞維利亞(西班牙一城市)教堂中哥德式柱子之雄壯令人感到驚心動魄。就北京來說,宮殿的宏偉壯觀首先表現在從前門到天安門的半英里長的一段景觀。天安門有七八十英尺高,上面有一完整的塔樓,像一堵防護牆;貫通高牆的大門至少有七八十英尺深;天安門外的廣場足以容納十萬人。這是皇城的邊界。再向里走,人們還要通過兩個寬大的庭院和端門、午門。這兩道門標誌著紫禁城的起始點。紫禁城如同伊甸園裡的蘋果,充滿了聖潔和神秘色彩,禁錮起來的是誘惑和完美。午門之上也建有高高的塔樓,形似防禦城堡。越過這道門人們才可進入太和殿的闊大庭院。只有在皇帝出宮的某些鄭重場合,如去天壇祭祀,或出征凱旋時,這些中央大門才被打開。平素朝臣們只從兩側的西華門和東華門進入宮廷。
如此看來,入宮大道的設計構想已顯而易見。太和殿前的庭院很大,大約長寬各有二百碼。其開闊的空間是體現莊嚴壯麗所不可少的要素。永樂年間的建築師曾精細地測算出怎樣獲得預期效果,因為這種建築只能站在一定距離處欣賞。寬廣的御道,太和門前金水河上的五座漢白玉橋,上達太和殿的三級殿陛,還有較低處蜿蜒展開的大殿金屋頂,交織成渾然一體,顯示出一種獨特的建築觀念。大殿總是坐落在砌高的台基上,白色漢白玉的台階穿過欄柱直達殿上,拾階而上,給人以登臨聖境之感。庭院的兩側有覆頂的迥廊。台階被分成三段,中間部分是刻有蟠龍和其他象徵圖案的石板,當皇上乘轎子時享用。大殿前的露台是一條寬闊的石道,擺放一座大理石日晷,一隻大理石嘉量和一對象徵長命百歲的鶴、龜,還有一些大鐵缸用來裝防火用水。
太和殿有一百一十英尺高,二百英尺寬,一百英尺進深,其規模與忽必烈汗的聽政大殿相仿。這個殿現在是空著的。中央是高台,有三十平方英尺,可從三面登上御座,殿頂井藻塗著綠色、金色的方形圖案。御座上方懸有一方匾額,上有四個金色大字:「正大光明」,強調正直、坦率、光明磊落的思想品質(kwangming一詞譯成「光明」是不正確的)。我已講過御座高台破爛不堪的情形,表面主要靠清漆維持華彩。但卻不難想像,當皇帝被宮廷侍衛和朝臣們圍繞著坐在宮廷之上時,顯出一副威嚴壯觀的氣派。日本出版的《唐土名勝圖繪》一書,以木版畫生動地展現了太和殿上大臣們的娛樂活動和午門外的景象。
被這些木版畫所表現並被中國文獻所證實的一個有趣景象,就是一對對大象面對面地站在道路兩旁。當朝臣們通過時,大象就聚到一起,挽起象鼻,擋住午門外的中央大路。大象平時被關在順治門內的大象房裡。
太和殿後面就是略小些的中和殿。一八九八年的一天,當光緒皇帝途經這裡準備上朝時,被慈禧太后捉了去。
宮殿建築的寧靜風格並非由巍峨高聳的屋脊,而是由起伏延展的屋脊所造成。朱麗葉·布萊頓正確地注意到,整個屋頂外觀沒有一根直線。他說:「甚至房瓦的主坡面也有輕微的弧度,有一種波紋。這不是偶然的,而是特地用來美飾外形,使其賞心悅目,卻沒有減少直線形的單純和閒適質樸的美感。」這情形頗似希臘衛城的柱子,它們並不完全是垂直的,而是向內傾斜,因彎曲的幅度很小,故而人們很難覺察。有一種說法曾很流行,即認為中國建築的頂部曲線源自蒙古包的天然線條。這種說法似乎頗有道理,實則純屬主觀臆想,因為它忽略了中國人對於形式和線條的天然趣味。
當人們站在那兒,深為這些宮殿和天壇的線條的完美純淨而震驚時,必定會感覺到那種對形式和結構的敏銳直覺,以及對比例、結構、曲率的精密鑑別。它們直接源於中國書法中的美學修養。
書法藝術的一條基本綱領是「剛柔相濟,寬猛相兼」。很明顯,拱形屋頂大約占建築物一半的高度,與平直的基礎和下面的柱子形成和諧的整體。沒有堅實結構的曲線產生的是柔弱有加,力量不足的效果,而直線形若無曲線的配合,所產生的則是僵直之感。在這方面,紐約的聯合國大樓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它給人的印象便是穩健有力,但並不優美。它擁有的是戒尺一樣筆削的直線,不過此外它一無所有。只有通過直線與曲線的交互配合,線條的並用才能產生和諧統一的整體效果。
由此可見,不論是建築,抑或人的形象與性格,剛韌與柔和都是達到美所必不可少的兩種因素。
在北京的宮殿建築中,屋頂是整體結構中最有特色的部分。在它上面,所有的線條都展示無餘。耀眼的屋頂瓦的使用,顏色的選用,又一次突出了屋頂的重要。因此,正像我們將在宮殿庭院看到的色彩效果那樣,單層屋頂和多重屋頂的複雜結構幾乎構成了建築中修飾性最強的部分。這一特點在日本的寺廟宮殿建築中亦可看到。
在中國社會,祖先崇拜在生活中歷來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此坐落在皇城東南角的皇室祖廟——太廟也就顯得十分重要。一年中每個季節的頭一天都要供奉牛羊來祭祀先帝的靈魂。按照古代趕廟的習俗,每當做出影響皇族前途命運的決策時,都要在此向死去的亡靈一一通告。與普通人家的祖廟不同,皇家太廟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殿堂被分成各個祭室,每個祭室供奉一位皇帝,而且為每位皇帝和他的后妃設有御位。皇帝御位置於中央,兩側是皇后的御位。例如,康熙有四位皇后,便另設有四個御位;乾隆有兩後,咸豐有三後,可憐的光緒只有一位皇后。庭院裡有古老的松柏,許多烏鴉棲聚在上面。這些鳥憑經驗已經知道這個場所是禁止射獵的,在中國其他地區的許多祭祀場所也是如此。
然而對我來說,印象最深的卻要數文華殿後面文淵閣中的皇家藏書處。那是一座兩層樓閣,裡面的藏書都套在絲或織錦的書套里,書套旁邊用玉別針別住。那兒還有皇帝的御書房,分布在底層和頂層,皇帝可以在此讀書。那兒有乾隆皇帝的四部大型藏書中的一部,即著名的《四庫全書》。藏在圓明園的一部同樣圖書在1860年被戰勝的英法聯軍燒毀了。那時歐洲人極為欠缺對中國的了解,英法聯軍的士兵們全然不知他們燒掉的是多麼寶貴的財富。當年乾隆皇帝下令在全國範圍內搜尋有價值的古書,這些書被送往首都,由學者編輯們著手逐一進行研究,並與已有的書籍進行對照。將選出的圖書列出書目,用手抄下來,納入這個龐大的總集。
此外,還附加了未能包含在內的一些優秀書籍目錄。當時的編輯們盡皆廣聞博學者。尤其是老學者紀曉嵐,他是一位聰明過人、富於幽默感的地道學者,乾隆非常敬重他。當年對《四庫全書》中每本書的風格,著述情況和價值所做的簡要編輯評論,亦即提要,至今仍保持在經典評論的水平。較早編就的永樂年間的全書——《永樂大典》,除了大約二百本今存者外,其餘著作已盡被燒毀或已散逸。這套《四庫全書》的編纂亦效其法,由專門學者們認真標註,每一筆都加以認真查驗。用墨精美,用的是又白又厚質量上乘的宣紙,用絲線裝訂成冊。
當世人看到康熙、乾隆學習漢語的巨大熱情,早期許多漢人對滿族統治者的怨恨便逐漸化為烏有了。這些帝王都是文學藝術的保護者,許多令人折服的百科全書、字典、參考書都是由他們下令編輯的。幸運的是,康熙和乾隆皇帝執政皆達六十年。事實上,乾隆在位將及六十一年時,他便退隱了,聲稱他不敢超過偉大的康熙統治的年限。他死前在內廷東側又平靜、舒適地生活了幾年。由於乾隆深諸漢族文化,且作有精湛的詩句和書法作品,因而世間有一傳說也許不是無稽之談,即乾隆父母是漢人,幼年時他被偷帶進宮,由他人用計襲了皇位。
清代最後一位皇帝溥儀,在四歲時就被推上了寶座。我在北京時,溥儀還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仍住在內廷,跟從R.F.莊士敦(R.F.Johnston)先生學英語,莊士敦先生為他取了個很妙的皇室名字——亨利。我的一位朋友曾看到這位亨利·溥儀的桌上放著一罐亨特萊和帕爾默公司出品的餅乾,毫無疑問那是他的英語導師送給他的。人們還看到他從舊書上撕下一頁來擦鼻子。後來他被「基督徒」將軍馮玉祥戲劇性地趕出了皇宮,當然這並非因為他本人有什麼過咎,再後來便被日本人綁架,軟禁,送至天津;然後被立為滿洲國的傀儡皇帝;在廣島事件後,他又在前往滿洲里途中被俄國人逮捕關押。
我最後一次聽到溥儀的消息是在一九六〇年。那時他已成為一名普通人,正在徹底交待他那與生俱來的「資產階級」罪行,發誓要為勝利完成社會主義改造而工作。
西苑中的南海、中海和北海是歷代皇帝的娛樂場所,覆蓋著古樹,有北海的藏式白塔君臨其上,從遠處便可依稀望見白塔的麗影。法語稱白塔這種奇形怪狀的結構為「薄荷瓶」,這比喻很恰當。這一帶原是忽必烈汗所建諸宮殿的中心。當初那些宮殿中掛著野貓和貂,地板上鋪著黑貂皮。忽必烈汗的獵鷹房在西部。馬可·波羅寫道:「他的公園內有許多白色雄鹿,黇鹿,瞪羚和不同種類的乖巧的松鼠。」奧德里克曾對宮中一隻機械孔雀的技術奇蹟大加讚嘆,那裡還有一座金制的水鍾。(參看第四章)
南面是南海,有著極美的景色,也發生過令人寒心的慘劇。由一道狹長的地帶與北面陸地相連的一座小島便是瀛台,它常被此間譯為「海洋平台」。實際上,「瀛」的含義是讓人想起廣為傳說的中國海中的仙島。
改革派皇帝光緒被軟禁於此達整整十年之久。它還使人憶起被戴上鐵面具然後關進地牢的法國王子,他在那裡腐爛、死去,卻不為人知,那小島就在法國戛納以外的海中。光緒的命運不及王子那麼悲慘。這島雖小,景色卻美,光緒帝只在這點綴著美麗建築群的小島內才有自由。他是在太監們的嚴密看守下生活的。那些太監們曉得,他們的小命能否保全就取決於是否服從太后的旨意。他們常常換班看守皇帝,這樣便無人能與皇帝密謀逃跑。一次有位太監在寒冷的冬天裡看到紙窗上有些漏洞,出於對年輕皇帝的憐憫,把洞給補上了。第二天,這位太監便被解除了職務。原來,瀛台中發生的一切,都會立即傳進光緒的這位嬸娘、專橫的皇太后的耳朵。光緒皇帝想推動中國政府進行一系列現代改革,但他的計劃遭到了叛徒袁世凱的出賣。三十歲時,他想必產生過一種令人遺憾的聽天由命的態度,滿足於自己對南海中景致變化的玩賞。這也許沒什麼不好,面對這樣一位母老虎似的嬸娘,這位年輕人能做什麼呢?適值一九〇〇年,義和團運動興起之際,他所愛的妃子珍妃在八國聯軍兵臨城下,他與慈禧太后倉皇出逃的前夜,被太后直接下令投入了井中。
「珍妃井」的故事,據一位親眼目睹的太監講述原是這樣:太后親自下令後,又親自坐在庭院對面看著太監投人下井。她的這一惡毒之舉起於她內心的危機感。由於她採取了鼓勵義和團的方針,導致了全面的暴亂。皇帝本人對此手足無措,但珍妃卻總是有獨到的見解。直到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她仍企圖勸說慈禧太后,讓皇帝留在京城與外國侵略者進行談判。世人皆知皇帝對「洋鬼子」頗有善感,可那老婦人害怕洋人通過這一突變的事件使皇帝重握大權。這是她絕不能忍受的,因而她命令皇帝跟隨她一道出逃。除上述原因外,珍妃遇害還由於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而宮中只要有一位聰明的女人就足夠了。今天在內宮後面的東北門內,有處景物總被介紹給遊客,那就是「珍妃井」。
歷史上總是有很多「偉大」的皇后和女皇。唐皇后武則天本以皇帝,即自己的兒子的名義統治天下,卻終於以叛逆罪廢之,一連數年不許他與外界聯繫,禁止他見客接人。一位忠誠的宮中侍衛為了保護年輕的皇帝,曾剖腹落腸,以此阻止太后加害於她的兒子。此處對光緒帝的情形加以敘述,不僅是由於我從英文著作中讀到了對這位「偉大」女皇、宮謀魁首的毫無意義的頌揚,還因為這段史事影響著整個現代中國歷史的進程。
一八九八年,光緒皇帝只比慈禧太后早一天離開人世,這絕非巧合。很顯然,一想到自己已不久於人世,後自己而死的皇帝說不定要向自己的亡靈報仇,毀壞自己的令名,這位老婦人根本無法忍受,因此皇帝便在她前一天「適時地」去世了。傳說皇帝咬破他的手指,用鮮血寫下了他最後的願望,即在一八九八年應將背叛他的袁世凱永遠驅逐出朝廷。不管這傳說是真是假,袁世凱在光緒死後四年間的確被驅逐出了官場,直到一九一一年革命時期他才重又掌權。
南海、中海、北海目睹了一系列事件串成的悲劇。在南海,光緒皇帝像囚犯一樣死去;一個與中海相關聯的人物——袁世凱出賣了他。袁世凱在民國成立後,重又登上了政治舞台。因為他控制著軍隊,一九一五年他企圖自立為皇帝。一九一六年,一個叫蔡松坡(蔡鍔)的人,在雲南舉行了倒袁起義,打碎了袁世凱的迷夢。這位蔡鍔的名字永存於北海西北角的松坡圖書館。面對蔡鍔的起義,袁世凱籌劃已久的君主制度像一枕黃粱般地破滅了,因為民眾的意志是反對君主制的。權力達到了頂峰,便要脫離民眾。袁世凱被那些同謀者所欺騙,竟以為全國上下都支持君主制的計劃,因而利令智昏,悍然稱帝。按現今的說法,梁士詒(綽號「財神」)曾建有一家報館。他每天早晨都為袁世凱提供上海的報紙,篩選新聞內容,改編後在北京印刷,從那些報紙中,袁世凱得出了民眾強烈要求恢復中國的君主制的印象。明代最後一位皇帝臨終時一番話聽起來非常像袁世凱的最後感想:「然皆諸臣誤朕。」
自從一九一一年建立了民國,三海的大部分區域已向公眾開放。金鰲玉蝀橋頭,屹立著北京國立圖書館。這是一座極高雅的建築,與周圍古典格調的環境十分協調。它構成了中海與北海的分界線。這一地區,尤其是中海,是慈禧太后常去的地方。現在孩子們可以在湖面上划船或滑冰,但在帝國時期,這裡卻是禁地。這裡的紫光閣是同治皇帝(公元一八六二至一八七七在位)第一次接見外國使臣的地方。這座建築有四五十英尺高,雖不像其他大殿那樣給人深刻的印象,卻顯得很親切。宮殿內點綴著建築藝術的珍品:此處可以看到隱在樹叢中的拱形屋頂,彼處有一條修飾性的拱廊護衛著上橋的通道;這裡是繽紛燦爛的琉璃瓦,那裡是一尊大佛——但整體都很嚴謹,與周圍景致協調一致。唯一的例外是一座隱蔽的歐式建築,那是慈禧太后突發奇想興建的。袁世凱將其改建成他的總統府,可是,把它改得非常難看。它襯托在典型的東方景致下,在西方的遊客看來,顯得不倫不類,非常難看。
朱麗葉·布萊頓用優美的文筆描述了三海區域的難以名狀的美。「分析北海這塊被遺忘的角落的迷人之處……是不可能的。這魅力是一種應仔細品嘗的味道,是一股泌人心脾的香氣,是我們眼中的色彩,倒映湖中的柳影;是灰色的石堤,如同沿湖岸扭動的巨龍。這魅力存在於南飛的鴨群中,存在於微風吹動的青草中。那青草愛撫著破舊的漢白玉石欄,一如鮮嫩的灌木在金色屋頂中伸展。它們還存於藍藍的水中琉璃瓦的倒影,存在於被淡紫色的通道略微染成紫色的烏鴉翅膀上,存在於黃昏站立在岩石上的挺拔的蒼鷺,蒼鷺們像立在基座上的銅像一樣凝然不動,也存在於對於惆悵地凝視著我們的歷史的思憶中,存在於輕柔地融入塵埃的今日之憂傷中。」
羅伯特·哈特爵士曾組建了中國的郵政系統。朱麗葉·布萊頓是他的侄女,她懷著深厚的感情撰寫了關於北京的文章,而且常常寫得很美。她所著的《北京》(Peking)一書堪稱是關於這一古都的英語書籍中的典範作品。
她所寫的所有廟宇和景觀都是她懷著特殊的遊覽興趣做過實地考查的。說來真巧,寫北京寫得最好的幾位作者,名字的起首字母都是「B」,布萊契奈德(Bretshneider)寫出了最好的考古研究報告;布萊頓(Bredon)帶著一個探幽鉤沉者的明敏志趣,寫到了北京城中所有被遺忘的角落。J.P.O.布蘭德(J.P.O.Bland)和柏克豪斯(Backhouse)是一對搭檔,柏克豪斯的中國知識和布蘭德的生花妙筆相結合,便寫出了兩部讀來頗似探案小說的歷史著作——《北京宮廷紀事與聞見錄》(The Annals and Memoirs of the Conrt of Peking)和《女皇治下的中國》(China under the Empress Dowager)。這裡無意貶損其他作者的成就,但上述著作的價值將永存不滅。
將中海與北海隔開的大理石拱橋稱為金鰲玉蝀橋。這座橋歷來就是一條供人們從城區進入皇城的公共通道。在橋的兩側,人們可以瞥見湖上景致。著名的團城便坐落在橋的東端;與團城相連的小島上,建有一座壯美的白色舍利子塔,也稱白塔。這團城也稱圓城,面積雖不大,但它卻以承光殿中所供的玉佛聞名於世。佛像面露蒙娜麗莎式的微笑,是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據傳說,不論一塊多麼潔白的玉石,只要一靠近這尊玉佛,便會黯淡失色。玉佛置於玻璃後面,游者可以貼近身去仔細端詳。在承光殿的庭院中還有一件稀世之物,即玉瓶,它高約二英尺,壁上雕刻有龍和魚的形象。它很可能是忽必烈汗的遺物。馬可·波羅曾描述過這類玉制容器中的一件,說它價值連城,飾有珍珠綴成的流蘇,高度「達五英尺」。當然,還有其他一些與承光殿這隻相近的玉瓶,如內廷養心殿乾隆寢宮中存放的那隻,但承光殿這隻玉瓶的規格卻是世上罕見的。據史籍記載,元宮城被毀時,此瓶逸失,後乾隆在一小寺廟中發現了它,遂付出相當於一千美元的高價將它買下,並移置於此。乾隆還在瓶上題寫了自己的一首詩。
我們應當記得,我們此刻正站在俯瞰蒙古統治者榮耀的小島上,再向前去便是清統治者的遺蹟了。
白塔顯得很奇特,並非中國通行的樣式。在園中觀覽的人們可以越過蓮花覆蓋的湖面看到它投在水上的倒影。人們若不走近前去,登上它作為基礎的台基,便很難估測出它的體積之龐大,它的頂部很可能是北京城中的最高點。一般說來,舍利子塔的形狀都是厚重而圓的塔身,頂部有一小巧的機關,令人想到在中國西藏、泰國、緬甸等地發現的高僧遺骨。白塔在北海御苑中所占的顯赫位置,表明了佛教自十二世紀以來對中國的影響之深。實際上,佛教的影響還可上溯至四、五、六世紀(有緊鄰北京的山西雲岡石窟造像為證)。長久以來,佛已深入中國人的內心深處,而佛教實際上則是十九世紀以前中國所受的唯一重大的外來影響。唐朝以來,佛教故事一直是中國民眾深感興趣的。佛經用語也已滲透進了中國習用語言之中。慈禧太后被尊稱為「老佛爺」,一個可愛的胖小子則被叫成「小菩薩」。至遲在四世紀時印度的僧侶便已來到了中國,他們被稱作「西僧」,而佛教的天堂則被稱為「西天」。早在成吉思汗時期,北海便已同非凡的道士邱處機有了聯繫。邱處機道號長春,當時住在崑崙山,成吉思汗聞得他的盛名,便派人前去相請。邱處機遂前往蒙古的額爾德尼會見成吉思汗,可是汗王已離去,他便繼續尋訪,在經歷了長途跋涉的艱辛與奇遇後,兩人終得在印中邊界處相見。邱處機向大汗建議禁絕殺戮。自那以後,他便返回國內,在北海附近的贈地上住了下來。那座白塔實際上是一六五二年在第一位滿族皇帝順治督命下,為紀念達賴喇嘛來訪北京而建造的——也許政治和宗教的意義各參其半吧。登上塔基便可看到,靠近塔基處有一神龕,內供一尊七頭三十四臂十六足的偶像,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顱項鍊,清楚地顯示了喇嘛教的影響。
站在這座綠寶石般的小島之巔,人們可以看到天賜美景,看到廣袤的鄉野和都城的輝煌。十二世紀的周惲曾對這座小島做過描繪,另一篇同類文字見於《輟耕錄》,它述及了蒙古時期的古老榮耀。下面不遠處的湖水閃著金色的波光瀲影,遠處的西山在褐色的暮靄中逐漸隱入了地平線。在晴和的日子裡,西山便會映著朝陽,山巒由紅轉為微紫,再向上的山頂便轉為紫紅和幽藍的色彩。前面的下方綠葉叢中隱約露出檐角的奇妙造型,飾有描金繪彩的朱紅門柱與粗糙的皂莢樹和松樹的枝幹形成悅目的對比。湖岸之上,彩繪瓦頂的牌樓散布於僻處,大理石橋橫跨在碧藍的湖水之上。仲夏時節,湖水常被綿延數英里的蓮花所覆蓋,那柔柔的花香並不為匆匆的過客所注意,卻惹動了船中閒蕩或岸上漫步的人們。向東不遠處,內宮和三座雄偉的典禮大堂的檐頂歷歷可見。
在遠近各處,特別是北面,小山上遍布著亭台樓榭,遊廊隧洞,石甬路引人遊歷各處奇絕的景點。向低處的水平線看去,北面橫亘著一道遊廊,現已顯出幾分破舊之跡。我記得在那遊廊上曾品嘗過一種中國式的玉米糕,是用皇家御膳房的方法蒸製的(北海在一九二五年對公眾開放)。這窩窩頭用中國玉米製成,平時被看做窮人的食物,是買不起稻米的農人們吃的。可在御廚們的調製下,這粗糙的食品卻變成了可口的美味。
在湖的北面,和白塔相對處有兩座建築。其中一座確是美奐美輪,那就是九龍壁。我記得它足有三十或四十英尺長,由龍雲交織的浮雕構成,雕像皆覆以光彩奪目的琉璃瓦。另有一座九龍壁存於內廷的東部,但常人難得見到。在湖的最西北角上,坐落著兩個非比尋常的建築物,即小西天和大西天。大西天中有一座小山,山上凹雕著數百個高僧的造像。這一景觀與其說是為了引起讚佩之情,毋寧說是為了鎮服信徒。它令我心生一絲恐懼,猶如柬埔寨吳哥窟和印度廟宇給我的感受,那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充塞著人的形象。有時我從中能見出一種傾向,我稱它為中國的洛可可,一種過於雕飾的傾向。這種情形在中國的園林中亦有表現,形狀各異的門窗太多,普通的院牆也要在頂部現出波浪狀的飾樣,那種簡潔線條的古典美已被置諸腦後。同樣,出現在彩繪陶瓷上的裝飾風格也往往顯得過分,比之宋代的白色單彩瓷瓶具有的樸素美,已顯得大為遜色。
在中國的園林中,亭子始終占有重要地位。亭子是一種很小、很簡單的建築,它的輪廓讓人一目了然。它還必得作為一種美,獨立在那兒,如花瓶一般。亭子的形制、比例、飛檐彩飾等方面都凝聚著深遠的匠心。若要達到完美,便須依據特別的目的選擇色調和形體,上下高低都要比例勻稱,或小巧或雍容,風韻有別。若干亭子聯合在一處,其色調與形制就更顯重要了。我們在這一帶便可以見到兩處實例。
第一處是五亭嶺,坐落在西北角。那嶺的形體恰似舞動之龍,躍入水中,五座亭子略呈半圓狀分布,像通常那樣以廊道相連。這一布局造成的美妙組合打破了湖岸輪廓的單調之感。
另一組亭子見於煤山的嶺上,在北海北面入口不遠處。我們在第三章中提到過的煤山,在內廷後面中央處拔地而起,也許有三百英尺高,且與內廷相隔,因而它與許多城門處在同一中軸線上。這中軸線是從外城的南門延伸過來的。因為北面沒有中心門,所以煤山便成了這條線的終點。它無疑成了觀察烽火台上煙火的地點。那些烽火台是一套戰時報警設施,它們列成一線從北面的長城穿過鄉間直達此地。山嶺上的五座亭子順著向下的山勢勻稱地分布,它們的造型和色彩總是令遊人讚嘆不已。據朱麗葉·布萊頓的記述,這些亭子經過使臣們的描繪,其美名傳到了俄皇葉卡捷琳娜二世的耳里,於是她命人在彼得格勒的皇宮中為她複製了一座。
再向下去,便有一株鐵鏈攔護的樹,指示出明朝末帝在李自成起義軍攻入北京時上吊自盡的地點。皇帝一大早便換了衣裳,脫去了皇袍,宮中響起了早朝的鐘聲,可是沒有一人上朝。皇帝穿了一件短小的繡龍上衣和黃紫二色長袍,赤著左腳,由一名叫王承恩的忠心太監陪伴,從神武門出宮,進到煤山園內。他悽然凝望著城中,在長袖的袖口上寫下了遺詔:「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聯。聯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然後他便在有名的「皇家冠帶」亭內上吊而死,那位忠心的太監也一同赴死。
頤和園有著同北海、中南海一樣的景致。它也是建在山水之間,裝點有塔廟、遊廊,只是它規模要大得多,也更加奢華。有案可稽的是,它是一個老太婆的五千萬美元的即興之作。慈禧太后挪用了二千四百萬兩銀子,營造這座供她玩賞的巨大遊樂場。
常聽人說中國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因為海軍在甲午海戰中敗於日本之手,致使中國不得不把台灣割讓給了日本。我很懷疑這一說法。即便中國建起了一支規模更大的海軍,它也會在戰爭打響後片刻即告潰滅。挪用海軍軍費的主意是受到太后的著名首席大臣李鴻章的贊同的,即便當時朝廷的情形換個模樣,中國也不會擁有像樣的海軍。李鴻章的搜刮之手從煤鐵礦到河運是無孔不入的,他和盛宣懷都是那一代人中的首富。他們所辦的中國輪船運輸公司以貪污腐敗而臭名昭著。一九一一年中國革命民眾的大暴動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推倒盛宣懷。如果說這類人連贏利性的商業航運公司都辦不好,還談得上什麼辦海軍呢?在天津,八國聯軍打算將帶來的近百萬磅彈藥和雜湊的來福槍、炮彈賣給買辦,這些軍火都是俄、德、法、英、捷克諸國造的,實際上是否能用就另當別論了。在一艘海戰中被俘獲的中國炮艦上,人們發現它只攜有兩發炮彈。如此看來,即便是那筆錢不被那滿腦子私慾的老太婆挪作他用,難道中國就能在海戰中戰勝日本嗎?一九〇〇年,八國聯軍曾想部分毀掉頤和園,可他們終於未能做成。幾年以後,園子又經修復,得以重放昔日光彩。
有一幅傳世的畫軸,是為慶賀康熙皇帝六十壽辰作的,節日中充滿喜慶氣氛的城市風光盡展在妙筆長卷之中。它引導觀賞者的視線從內宮經過城西北的景致,再穿過西直門,進入西北郊,停在老頤和園外的幾道門那兒。畫面展現了那個重大日子的慶賀場面。列陣的士兵、騎兵、御用車馬儀仗、聚集在各處的滿族旗手以及樂工和雜技藝人,最後還有沿西郊大路分布的客棧,來自各省的行會把它們都占用了。畫上的文字說明著各個戲院是由哪個行會或衙門出資承辦的。
頤和園即新圓明園,它的園址毗連圓明園的廢墟。那場浩劫發生在咸豐朝。那時,著名的慈禧太后還是個年輕姑娘。她隨同她的國王夫君一道,可恥地逃到熱河。那段回憶想必如創痛一樣令她無法釋懷,她是親眼目睹了圓明園的昔日風采的,可眼下卻為兵燹所夷,顯然再無修復之望。那是一種慘絕的踐踏文明的行徑。她在晚年以為她應當建一座新園以享快慰,於是便有了現在這座頤和園。她為此頗覺得意,以致於在這新遊樂處所竣工後,她在裡面度過了她的大部分時日。
這座頤和園,從建築學的觀點看,確實代表了中國關於地上天堂的幻想。有時它被稱為萬壽山,因為園中最顯耀的便是萬壽山,它坐落在西山之麓,靠近玉泉山。山上的建築鱗次櫛比,山北的入口處還有一座建築群,入口通至湖的北岸,那裡有一座宏偉的佛香閣,綺麗高峻,矗立山頂,直薄雲天。這座建築最能代表中國人「閣」建築的理想,建閣於高處意在望遠。在園中不計其數的建築物中,包含著一座三層的戲台,一個設有鐵制轉藏輪的亭子和庭院。這是為慈禧太后建成的一處絕妙居處,位於一片美麗的石庭之前,裝點有一對銅鶴和其他擺設,最講究的是從特定角度、位置上觀覽景致時可見出的匠心。正如現代建築中觀景窗的設計追求那樣,亭台樓榭通常都選在前景與遠景水乳交融、和諧一體之處。從不同的地方都能見到玉泉山上漢白玉塔的姿影,因此人們在遠處也會看到裝點著漢白玉牌樓的整個景觀,猶如置身夢境之中。
在較低處,一座華美的拱廊立於岸上,兩端立有兩尊來歷久遠、聞名遐邇的銅獅。整個湖岸線都是由綿長的漢白玉欄杆和蜿蜒伸展的彩繪長廊環繞著的,以秀美著稱。站在拱廊之下的人們可以看到隔湖相對的龍王島,以及通向島上的十七孔橋。再向遠望,在島的一角,橫有一座以其精美而著名的橋,人稱羅鍋橋或駝背橋。
那條大石船,又稱石舫,有兩層樓高,長約八十英尺,佇立不動,泊於水中,其狀如真,構想新異。有一次慈禧太后弄來了一條遊玩的汽船游湖,船游一周達四英里長,但她後來卻沒有再游——也許是她買不到零部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