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北京 · 柒 形式研究寺廟、佛塔和雕塑
天壇恐怕是世界上最能體現人類自然崇拜意識的建築。
與其他森然可怕的宮殿或優雅別致的樓閣不同,
天壇與哥德式大教堂一樣,
真正能讓人們體察到神靈的啟示。
秋高氣爽,風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騎著一匹驢子,上西山八大處或玉泉山碧雲寺去走走看;山上的紅柿,遠處的煙樹人家,郊野里的蘆葦黍稷,以及在驢背上馱著生果進城來賣的農戶佃家,包管你看一個月也不會看厭。春秋兩季,本來是到處都好的,但是北方的秋空,看起來似乎更高一點,北方的空氣,吸起來似乎更乾燥健全一點。而那一種草木搖落,金風肅殺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覺得要嚴肅,淒涼,沉靜得多。你若不信,你且去西山腳下,農民的家裡或古寺的殿前,自陰曆八月至十月下旬,去住它三個月看看。古人的「悲哉秋之為氣」以及「胡笳互動,牧馬悲鳴」的那一種哀感,在南方是不大感覺得到的,但在北平,尤其是在郊外,你真會得感至極而涕零,思千里兮命駕。所以我說,北平的秋,才是真正的秋;南方的秋天,不過是英國話里所說的Indian 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氣而已。
——郁達夫·《北平的四季》
色彩、形狀、線條與氣氛是構成一切藝術的基本因素,而藝術的任務就是創造美。藝術直接訴諸感官,但美感的衰退經常把藝術引向歧途,促使人們用智力、幾何方面的分析來替代已喪失殆盡的對美的感受,那實際是一種絕望的體現。對這種藝術進行任何理論上的辯白都是毫無意義的。
眾多宮殿與皇家遊樂場的精妙著色藝術,我們已經談過了。但對中國建築來說,無論是宮殿還是寶塔,形狀是同樣重要的。在中國所有的寺廟建築群中,寶塔是至關重要的成分。事實上,最古老的寺廟唯一保存下來的部分通常就是寶塔。它就像一個花瓶,孤零零矗立在那裡,完全依賴線條與形態的安排來體現其浩形之美。在西方城市中,教堂的尖頂為人們提供了陸上標誌;在中國的風景中,寶塔起著與之異曲同工的作用。
北京的寺廟數不勝數,有儒家的,也有道家的,有佛教的,也有喇嘛教的。就其形狀的完美來講,天壇別具一格,出類拔萃。許多作家盛讚它為「中國一切宗教建築最傑出的代表」,「三層青瓦金頂的聖壇」,是「人類靈感的傑作」。在中國所有的藝術創造中,就單件作品來說,稱天壇為至美無上的珍品恐怕並不過分,它甚至要超過中國的繪畫藝術。天壇對人們情感的震動,除了它的壯麗雄偉之外,還來自其建築本身的比例合度,其色彩的完美,及其與蒼天的渾然一體。朱麗葉·布萊頓曾以詩人般的敏感這樣描寫她靜觀天壇時的感受:
在這一遊人罕至的靜謐角落,你可以不必擔心他人的打擾,凝眸注視那大片微微顫動的青草和那些莊嚴矗立的綠樹,縱橫交叉的大理石甬道把它們劃成大大小小的格子。這些草木似乎吸收了周圍空間、光線和空氣中所包含的一切寧靜與柔和。如果時間允許,你可以在清晨來這裡,晨曦薄霧中的天壇頂蓋仿佛懸浮在半空,夢境般隱約迷離。正午時分,陽光燦爛輝煌,此刻的天壇又別是一番景色。傍晚,夕陽西下,如一輪火球墜入西山之後,晚霞映紅了大理石,色彩格外鮮艷。清晨、正午、傍晚的天壇,風景各異。但若想真正體會天壇的精妙絕倫,你得選擇月明星稀或瑞雪繽紛的夜晚,月光是如此的神秘,雪花是那樣的輕盈,只有此時此刻,你才能切身體驗到天壇,這人類建築的瑰寶,與那樹木的美妙,與那蒼穹的空曠是如何和諧,它是如何準確地反映了生命與永恆的真諦!只有此時此刻,你才能領悟這樹叢與建築象徵了智慧、愛心、敬畏與無所不在的寧靜。神用這些啟示教育混沌無知的人類。
沐浴在月色中的天壇是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因為在那時天幕低垂,天壇這座雄偉的穹頂建築與周圍的自然景物水乳交融,渾然一體。鍍金的圓頂在雲朵或繁星的襯托下閃閃放光,三層壇檐在夜裡顯得更加寧靜安祥,令人敬畏。層見疊出的大理石欄杆支撐並托起了整座建築,其造形象徵了人類向上蒼奉獻了自己的靈魂。天壇恐怕是世界上最能體現人類自然崇拜意識的建築。與其他森然可怕的宮殿或優雅別致的樓閣不同,天壇與哥德式大教堂一樣,真正能讓人們體察到神靈的啟示。
祭天是中國古代最具威嚴的儀式,那是僅屬於皇帝的特權。在這一活動中,皇帝是最高貴的祭司,是其臣民的代理主教。這種思想感情是中國最古老的思想方式,它既不是儒家的,也不是道家的,更不是佛家的,是先於它們很早就存在的。對上帝的膜拜可以追溯到中國歷史的開端。儒家學說是一個倫理道德說教系統,也包含一些以史實為根據的社會政治內容。孔夫子本人從實質上說也是一位歷史學家,他研究的重要對象之一便是在他之前各時代祭祀的形式。《論語》中有兩處記載了孔子感覺史料不足的苦惱:我不知其細節,因為缺乏歷史依據;如果史料充分,我就能恢復它們。還有一次他說他不知道究竟該怎樣來祭天,如果有人知道,那麼治理天下易如反掌。他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見《論語·八佾》)
不管怎樣,祭天這種禮儀持續了四千年。它所喚起的那種威嚴神聖的感覺基於這樣一個事實:除其祖先之外,皇帝只向天跪拜行禮。而只有祭天這一場合,皇帝才面北背南受人頂禮膜拜而不是面南背北受人膜拜。另外,還有一個古老的信念,認為皇帝「受命於天」,他統治的期限也是天命決定的。所以,一氏王朝的衰亡是由於上帝已把「天命」傳給了別人;當一個人在動亂之後成功地一統天下,人們便把他看做是「受命於天」的真龍天子。正因為如此,漢語「革命」一詞最初的含義就是「天命的改變」,這與歐洲「天賜君權」的意思是一致的。
還有一些認識是與此一脈相承的:饑荒與乾旱被看做「天怒」。如果自然界或人世間出現了什麼不同尋常的變亂,如日蝕、乾旱或社會動盪等,人們就會認為是皇帝受到了天責。據中國神話傳說,公元前十八世紀堯帝曾祈禱天帝赦免其子民的罪孽,只歸罪他一人。
這種樸素的思想方法與中國哲學的陰陽五行觀念密切相關。根據這一理論,世界的安寧依賴於陰陽的調和。如果人世發生了流血殺戮等暴行,破壞了陰陽的均衡,自然界便會出現乾旱、洪水和慧星等現象。
天壇是圜丘壇、祈年殿兩部分的總稱。冬至在圜丘壇舉行祭祀。祈年殿俗稱天壇,春天來到(立春)時在這裡舉行祭祀,祈求五穀豐登,故而稱作祈年殿,它比圜丘壇高出許多。但皇帝的「大祭」是在圜丘壇舉行的,其隆重與堂皇的程度只有泰山之祭才能比擬。泰山之祭是另一僅僅屬於皇帝的特權。但是,除非國富民強,天下太平,並不是每一個統治者都會在泰山舉行祭禮。而且,一個平庸的皇帝祭泰山,人們會認為他狂妄自負。各朝史書對皇帝出祭泰山的事情都有詳細的記載。
在冬至前夜,皇帝就離宮去天壇祭天,行進隊伍莊嚴肅穆。為方便皇帝通過,紫禁城的午門與前門大開,這種場面是不多見的。皇帝的轎子由十六位貴族青年抬起,轎簾上繡滿金龍,隨從人員前呼後擁,大概有兩千之多,其中包括王公大臣,親隨內侍,還有那五色斑斕的儀仗隊伍。通過前門的道路已事先用黃土鋪平,整個隊伍在祭禮前一天的黃昏里靜靜走過。在天壇入口附近設有供皇帝當晚齋戒沐浴的齋宮,巨大的燈籠懸掛在祭壇的東南方,徹夜通明。燈籠架碩大無比,裡邊有一個人專門負責照看燈火。午夜才過,皇帝就起身沐浴更衣,等候黎明的到來。終於一切準備就緒,王公大臣在大理石欄杆圍成的環形階梯上整齊侍立,為祭祀精選的小公牛在階梯下東南角的綠色烤爐上準備妥當,天神與當朝皇帝祖先的牌位擺放整齊。然後,皇帝才開始走向祭壇。他首先在皇穹宇做一番祈禱,並在那兒休息一會兒,接著向南登上通往祭壇的三層階梯。他在祭壇正下方的中間階梯上站好,這時古樸的聖樂在一些比較簡單的樂器上奏出。在同一層階梯上東邊擺放著太陽,五大行星與二十八星宿的神位,西邊是月、雲、風、雨的神位。皇帝身邊站著一個保管祈禱所用跪墊的侍者和一個「監察員」,其職責是保證整個儀式完全按照傳統的形式來進行。後面站在皇帝下方的是王子王孫。
祭祀時刻到了。皇帝登上台階,站好位置,莊嚴肅立。他的正南方向擺著天的牌位,稍下方的左右兩側安放著五帝的牌位,負責祭祀與祈禱儀式的官員站在附近。皇帝誦畢祭文回到原來的位置。整個活動分為三部分,每部分完成之後都有音樂奏起。等到作為祭品的公牛獻上之後,皇帝便走下台階,回到他齋戒沐浴的齋宮。從形式到內容,祭祀活動的每一步驟都要嚴格完成,方位、步伐、欄杆數目有嚴格的規定,所有這些都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
在這一祭祀活動中,藍色是神聖的。天是藍的,琉璃瓦是藍色的,大臣們的制服與皇帝的龍袍也以藍色為基調。五色,五行,五方(四方加中央)在陰陽學說里都具有其特殊的含義。
天壇與坐落在煤山上的兩個低矮小亭相似,但其外形的龐大增加了它的雄偉氣勢。天壇上的壇檐所構成的線條絕妙地表現了其古典的美,沉靜平實。在泰國和緬甸,這種藝術構思被過分發揮,檐角上翹過猛,與另外一些表現得過於誇張的裝飾一樣,弄巧成拙。
北京也有一些印度支那風格的建築,它們是隨佛教一起進入中國的,其中北海白塔是最為突出的代表。舍利塔本質上是僧徒的墳墓,安放僧徒骨灰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形結構,頂部形狀各異。位於平則門內的白塔寺就是一個很好的典範。在規模與高度上,它與北海白塔是絕妙的一對,但由於它位處平地而不是建在山頂,所以並不十分引人注意。它始建於遼代,即公元一〇九二年,忽必烈於一二七二年進行了重建。與北海白塔相似,其塔基堅固,狀如義大利紅酒的酒瓶。塔的主體部分是一個十一層結構,上有一個卷邊碟狀的結構托起一個小塔。頂部小塔在古代是鎦金的。外凸的塔檐上懸掛著風鈴。忽必烈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據說他用了五百多磅金子和二百多磅銀子來裝飾這座建築,他還命人環繞該塔修建了一排白色大理石矮牆,襯上鋼網,以免頂部有東西滑落傷人。康熙和乾隆皇帝時期,白塔寺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和修繕,但如今的白塔已陳舊破敗不堪,寬敞的寺院成了定期廟會的場所,成了廢銅爛鐵、水果疏菜的交易市場。
佛教建築的另一種形式,佛塔,也有兩個絕好的代表:京城西北角位於郊區的五塔寺和西山附近的碧雲寺。五塔結構曾經是一座寺廟的組成部分,但今天只是孤零零地矗立在野地里。明朝時,有一富裕的印度高僧(名班迪達——譯註)帶來了佛的金像和金制的「金剛寶座」作為禮物獻給了當時的皇帝(即明成祖朱棣——譯註)。那位皇帝非常高興,所以就讓那個印度佛教徒在這個地方按照金剛寶座的形狀修建了五塔寺。寺廟於一四六五年竣工。塔基是一個巨大的方塊,高五十英尺,周邊飾有齒狀邊緣的佛像,設有台階。在這巨大的方形塔基上坐落著五座佛塔,中央一座,四角各一,每座佛塔都由十一層構成。
碧雲寺的佛塔是乾隆皇帝於一七四八年命人修建的。它的風格比較時新,也是同類建築中最為完美的。佛塔本身及塔基周邊的雕塑保存也比較完好。乾隆皇帝在此建塔是出於他對此地的偏愛,此處有他的行宮。塔身有十三層而不是十一層,而且人可以登上塔頂眺望周圍的鄉村,遠處的北京城也盡收眼底。人們還能看到附近另一種風格的印度建築,作為僧徒墓地的「道場」。
塔是中國風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是一種高閣式建築,底寬頂窄,但與閣不同的是,它不用於居處,而用於表現佛學思想。當然,這種外來的佛學思想有時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中國傳統宗教的影響。儘管窄一些,但在層數、翹檐、窗戶及頂蓋的安排上,塔與閣是相似的。塔上的窗戶只是具備窗戶的形狀,實際上不起什麼作用,因為它們是不透光線的。閣的形狀多種多樣,有圓形的,六角形的,八角形的等等,塔亦如此。有時塔檐下懸掛風鈴,給塔增添了一種修飾性的陰柔之美。
塔是用於安置佛之遺骨(舍利)的所在。塔基中藏有佛經。中國人認為它有鎮邪制妖的神奇力量。建於十二世紀的杭州保俶塔於民國元年倒塌。人們曾相信塔下壓著白蛇精,但倒塌後,人們卻發現塔下藏有數以百計的佛經。作為體現十二世紀印刷技術的樣品,這些佛經頗為珍貴。至於舍利,是佛身火化後在灰中存留的殘骨,據我所知,不過是一些蛋白石。印度僧徒知道這一點,中國僧徒卻不清楚。這些閃閃發光的石頭自然會使當時的中國人感到神奇。在廣州北部一座古老的禪寺里,我有幸親眼看到了一塊裝在盒裡的蛋白石,這種殊遇是大多數觀光者不敢奢望的。他們把那塊小石遞給我看時,神態極為莊重嚴肅。佛牙在泰國,但我從沒聽說中國哪個寺廟聲稱藏有佛骨,有的只是舍利。中國僧人接受舍利為佛骨的說法也是不難理解的,因為對他們來說,釋伽牟尼的骨像珠寶一樣放射出神奇燦爛的光芒是很自然的。
北京所有的古塔中,玉泉山的漢白玉塔是最著名的。該塔挺拔俊秀,俯視大地,在陽光下絢麗奪目。玉泉山還聳立著一座綠色琉璃瓦鑲面的古塔。像瓷器的彩繪一樣,這些瓦具有很強的裝飾功效。一般的古塔,各層之間有大小相等的空隙,但這座琉璃鑲面的寶塔卻不同,它的更高更大的塔層都是虛設的。第二層塔有欄杆環繞,欄杆下是最底層塔的兩重頂蓋。第二層塔也是兩重頂蓋,只是稍窄一些,上邊是第三層塔的護欄。第三層塔是三重頂蓋,只是更窄了一些,塔頂是一座大鐘和一個倒置的碟狀結構。整個古塔讓人感覺它正像一顆冠狀寶石。不遠的狩獵園還有一座相似的琉璃鑲瓦面寶塔,同樣美麗。
天寧寺的寶塔是整個京城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建於元朝以前的遼代。有些年代久遠的古塔已經看不見了,如建於公元八世紀的憫忠寺塔。天寧寺古塔今天還聳立在外城的西門外邊。天寧寺是我們辨認遼金兩朝都城舊址的依據之一。但它的始建日期要早許多,可以追溯到北魏四七二年,當時這裡就有一座寺院。但以後各個朝代對它進行了多次修整重建,它的名稱也一直在不斷地改變。天寧寺有十二世紀的石刻和一尊大佛。明朝軍隊占領北京時,這座寺廟被燒毀了,但它在十五世紀又得以重建,規模加大了。乾隆皇帝在十八世紀又花巨資重建了該寺。天寧寺寶塔的塔檐上過去曾懸掛著三千四百個風鈴,但大多數已經零落不見了。這座天寧寺和忽必烈建造的鼓樓屬於北京未遭徹底破壞的最早古蹟。
北京的古塔分白、黑、黃三種顏色。北城牆外的黃塔建於十七世紀。它是清朝第一代皇帝為首次來訪的達賴喇嘛修建的,喇嘛及該教蒙古族信徒的座位依然完好。在皇家資助下,該塔得到幾次擴建。黃塔的「黃」字源於喇嘛教袍的顏色,黃色代表他們的教派。該塔的圓頂是印度風格的,四角聳立著四根高柱,結構與印度的泰姬陵相似,但規模當然要小得多。該塔以其浮雕作品知名,因為年代較晚,所以這些浮雕保存完好。
如果把塔的頂部切掉一兩層,那麼塔便成了一種亭式結構,因為亭也可以具有幾層裝飾性頂蓋。雍和宮喇嘛廟裡低矮寬闊的六角亭就是這類建築的極好例子(雍和宮之所以叫作宮而不稱作寺,因為它曾是一位清代王子的寢宮)。
不論在城市還是鄉村,中國風景的另一個特色,是那種叫做牌樓的裝飾性拱門。北京人看作四大參照點的四大牌樓是東單、東四和西單、西四,它們是純屬裝飾性的牌樓。北京牌樓的最好實例是頤和園內正對昆明湖的那座和十三陵入口處的那座巨大的石牌樓。十三陵的石牌樓一直被稱譽為最傑出的牌樓建築,這不僅僅因為它的形狀完美無缺,還因為它的體積龐大無比。當然體積大小不足以說明問題,這座牌樓的結構與色彩搭配也是無可挑剔的。天朗氣清的日子裡,玉泉山入口處的漢白玉門樓也是非常值得一瞧的。儘管它的規模要小一些,但在蒼松翠柏的襯托下,這座潔白如玉的門樓給人以一種耳目一新之感。
我們已經說過了五塔寺牆壁上的浮雕作品。碧雲寺與黃喇嘛寺的那些浮雕保存狀況更好。北海彩色琉璃瓦製成的九龍壁浮雕更讓人讚嘆不止。這類以龍為主題的浮雕作品在中國非常普遍。孔子老家山東曲阜孔廟石柱上的龍雕是最傑出的代表。龍雕也見於天安門外的華表之上。十三陵的龍雕更為精美。多見於寺廟與官邸門口的石獅也比較普遍,但由於簡單複製的原因,這類作品大多流於俗套。要想見識真正具有創新意義的動物石雕,我們得去西安看漢代將軍霍去病墓前的石馬雕塑。這組與真人實物一樣大小的出色作品產生於公元前二世紀。其中之一造形為一位漢人俯跨在馬背上。這些作品是為了紀念這位聞名遐邇的將軍征服土耳其斯坦而修造的。
中國的青銅作品出現於商朝,其中有些作品可追溯到大約公元前十五世紀,這一段時期的青銅三足鼎還大量存在,當然北京故宮收藏了一些最好的作品,鼎上刻印的文字可以證明其真實性。今天在北京,我們還可以看到東藥廟有名的銅馬,其腰腿部分由於歷代參拜者的觸摸已經光滑閃亮(據說觸摸該馬可以帶來好運)。距頤和入口處不遠,人們可以看見昆明湖岸上那著名的銅牛,這裡還可以看見入口處那些古老珍貴的青銅獅子和萬壽山側湖岸上大牌樓處的獅子。不論在慈禧太后的頤和園行宮還是在紫禁城主要宮殿的庭院,人們都能看到一些青銅鶴和青銅獅。
北海白塔島腳下團城內的雪花石佛像是中國雕塑的傑作。像其他偉大的藝術品一樣,它通過眼神與微笑傳達了人類表情的奇妙。在西方人那裡,它以「面帶蒙娜麗莎微笑」的玉佛而知名。
中國的塑像普遍為木質或泥質,這一點表明了中國人能嚴肅地對待宗教或他們的神,人們在許多佛寺里經常可以看到巨大佛像的頭部是殘缺破損的。中國人對神的這種漠然由來已久。規模較大、財力較盛的寺廟通常有一種特殊的羅漢堂,羅漢像的數目有時可多達五百,總是以它們各自不同的面部表情吸引人注意。羅漢不是常人,通常被認為具有超自然的神力,有些羅漢把自己打扮成叫花子的模樣。所以創造者苦心經營,千方百計地賦予它們各具特色的表情。東藥廟和碧雲寺都有這樣的羅漢堂。北海西北角的「大西天」就是一個泥塑佛像群,但不幸的是這群佛像並沒有什麼特別令人稱道的地方。最為珍貴的是一尊非常古老的檀木佛像,那尊佛像原在白塔寺,後來被康熙皇帝遷到了北海的宏業寺。它所用的木料如此堅硬,敲擊時會發出金屬撞擊一樣的聲音。
中國陶瓷藝術的發展足以寫成一本書,但我們在這裡只能簡單從事。從古典審美趣味角度來看,沒什麼可以超過宋代的白瓷花瓶與白瓷碗缽(汝窯、官窯,特別是定窯的)。在這一時期,印花青瓷也得到了發展。在皇家的資助下,明朝各種瓷釉的著色藝術進步很大。宣德年間(公元一四二六至一四三六)的景泰藍以及成化年間(公元一四六五至一四八八)的瓷器都很有名。十六世紀末葉是中國陶瓷業百花齊放、興旺發達的時期。不斷發明,不斷完善,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十七世紀康熙和十八世紀乾隆時期,那時皇家的贊助極大地推動了精美雅致作品的創造,其中最著名的是乾隆皇帝的「蛋殼細薄胎瓷」(egg shell porcelain)和其他一些古月軒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