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北京 · 肆 古老的輝煌
北京,似乎是個永不衰老的城市。
當此時刻,
所有西方文明的記憶都似乎從腦海中消失了,
只有古代的夢化作真實的北京,
在眼前迤邐展現。
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台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郁達夫·《故都的秋》
北京之成為中國的都城,相當於諾曼底人征服英格蘭的時代。它不僅是對古老輝煌的記憶,還是建設它的人們豐功偉績的一個活生生的見證。幾英里長的灰色城牆,上面有很多堡壘和垛口,給人以雄渾古遠的感覺——似乎有些不合時宜。除了東京的皇宮,世界上再沒有其他宮殿會如此引人注目,並喚起人們對東方古老榮耀和權力的幻想。當從天津來的火車駛近京城,斜下里向著城牆行進時,便有連綿不斷的城堡、炮塔、壕塹,以及八十英尺高的門樓從眼前飛快掠過,景象之壯麗令人難以忘懷,驚異不已。北京,似乎是個永不衰老的城市。當此時刻,所有西方文明的記憶都似乎從腦海中消失了,只有古代的夢化作真實的北京,在眼前迤邐展現。
這裡勾起了多少歷史場面啊——十二世紀初,北宋的欽、徽二帝被金國女真人首領活捉至此;成吉思汗的戰將曾從西、北兩翼攻拔城牆;大約五十年後,他的孫子忽必烈在現址上又建起了大都(汗八里),使它成為疆域遠至黑海的大帝國的首都。在東門,第一位明朝皇帝的士兵們在主帥徐達率領下,衝過橫跨護城壕的攻城橋,攀上東門城牆,趕走了最後一個蒙古統治者。那位大元末帝帶上嬪妃,從祖先修建的西苑中倉皇逃去。
這些事發生時,北京早已與歷史有著密切的聯繫。根據傳說,早在公元前二十三世紀末期,舜帝(公元前二二五五至前二二〇六)便曾將損害他的四位犯過之臣流放到幽州。古代地理志認為幽州在今昌平西北三十八里或約十二英里處,即屬直達長城外的居庸關地區之內。
在周代初期,大約公元前一一二二年,據說周武王將黃帝的子孫移居此地。大約離今日西北城門外一英里處,有一皇亭,裡面有乾隆皇帝的題字。那兒便是古燕國的都城薊城的一座城門所在地。從公元前二世紀始,經歷了各種反叛和動亂,這一地區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作為侯國,為燕國諸侯所有。至今北京還有個歷史悠久的名字,叫燕京(燕都)。明代這一地區是一個大公園,到處是古木,現在卻蕩然無存了。
在公元四、五、六世紀,中國的整個北方被五個胡人部落占領。胡人漸漸定居下來,並與漢人通婚,給古老的漢民族帶來了新鮮血液。較富有的漢人家族都南遷了,在南京附近形成了一個講究藝術,講究儒雅生活和審美品評的中心。
就是在北京,自稱為燕國國王,具有韃靼血統的安祿山在八世紀掀起反唐的叛亂,企圖擄獲死時悲慘,死前奢侈的楊貴妃。他迫使唐明皇逃到了四川。安史之亂過後,唐朝再也沒有恢復其實力。
在唐朝衰落後,遼人(契丹部落)在公元九三六至九三七年占領了北京,並稱之為「南京」,以區別於遠在遼東的北都。他們一直控制著這座城市,但到了公元一一二二年,與滿族有血緣關係的另一北方部落女真族占領了北京,並將其歸還給宋朝。三年過後,女真族又推翻了北宋,迫使它在南方的杭州建起陪都。在整個南宋時期。中國北方一直被女真族的金國占領。就此說來,在遼和金的統治下,北京成了國都。
在一二一一至一二一五年,在成吉思汗率領下,蒙古人經多次進攻,終於從金人手中奪取了北京城,同時成吉思汗為征服世界,繼續揮師向裏海和黑海進攻。一二三四年,即成吉思汗死後十年,金國滅亡了。然而,內蒙古和遠東境內的戰爭和騷亂直至一二六〇年忽必烈登基才告平息。在金王朝統治下,北京已經成為雄大而繁榮的都市。一二六四年,忽必烈不等征服中國其餘領土就定立北京為首都。
這樣,北京在不同的世紀都擁有其不同的名字。其中一些至今還保留在文獻作品中。
十世紀前——燕京;薊城;又叫幽州。
遼——燕京;後稱南京。
金——中都。
元——大都或汗八里。
明——北平。
一四〇三年(續明代)後——北京。
不同的時期,城市的規模、地域不同。人們作了大量的研究,並匯集了許多事實,尤其在一本叫《日下舊聞》的著作中,寫出了北京歷史上的變遷。
這本書是大學者、清康熙帝的朋友朱彝尊(公元一六二九至一七〇九)所著。這本著作甚為時人所重,故乾隆皇帝曾指定一些編輯人員進行修訂,儘可能地增寫了原作者可能忽略的材料。
許多西方學者也投身於對北京歷史的研究。他們當中有懷辛德·彼楚林神父和奧斯伍爾德·喜仁龍博士。布萊契奈德的工作為歐洲學者們提供了基本的材料,他充分、準確地占有關於中國的原始資料,繪製出了準確的古蹟位置圖。遺憾的是,彼楚林神父關於金都城的位置所做的結論是難以成立的,但給歷來的學者帶來不小影響。他的地圖在朱麗葉的《北京》、阿靈頓和路易森的《老北京探故》、茅里斯·法博利的《北京》中都有複製。現在是糾正他的錯誤的時候了。
薊城的規模尚不能確定。沒有明顯的跡象表明今日都城的東牆西牆與元代都城的東西牆有何不同。蒙古都城南面的準確界線也產生了一些問題。儘管永樂皇帝確實正式改換了城門名字,人們仍用元代時的名字稱呼它們。尤其是人們熟知的哈德門,該名可追溯到元代,該門因靠近哈德親王的私人園林而得名。金都城的外部邊界也難以準確地斷定。不過金代的宮殿並不是建在伐維爾所想的位置。(見附錄)
一般來說,現在的城市大約始建於一二七〇年,由忽必烈汗下令修建。大約一百年後,在一三六八年,明滅了元,明代皇帝將京城做了大規模的擴充和改建。十五世紀上半葉,在永樂皇帝統治下北京城達到了它的鼎盛期。就像女真人從被占領的漢人都城雇用漢族建築師並按漢人都城設計修建自己的宮殿那樣,永樂皇帝也以(南京)金陵城為模式重建他的宮殿、寺廟和住所,只是規模更宏偉,形制更壯麗。後代帝王曾繼續鞏固、改進城市,一五五三年嘉靖皇帝增建了外城城牆,留存至今。
京城的修建和改進一直持續到一五六四年。(見附錄)又過八十年後,明代最後一位皇帝自縊身亡,滿族人接管了政權。滿族皇帝康熙和乾隆沒有改變宮殿和城市本身的格局,而是致力於美化和修繕城市中及與之相鄰的西山的一些宮殿和寺廟。
在城市西南角外,在鄰近賽馬場的白雲觀附近,是建於十至十一世紀的連綿的土堡壘。更遠處,距現在外城西南角八華里(三華里大約等於一英里)之遙處,是金都的包括西南角一部分在內的延展堡壘。它的建成可上溯至十二世紀。這些乃是北京故址的最早的遺蹟,它們比內城牆外北城的蒙古堡壘還要古老。(見附錄Ⅰ)
大量事實證明,由唐至宋(七至十三世紀)期間,首都位於現在內城的外部,即在內城的西南角外。它包括外城西部的一塊狹長地帶。若將金都城的行宮除外,它與內城是分離的。
忽必烈汗在金都城的東南建起了他的城市。關於古今京城間的距離人們各執一端。官方編定的《蒙古史》認為是三里,奧德里克認為是半英里,波斯地理學家雷契德·艾丁認為兩城相鄰,而馬可·波羅則認為它們是「由一條河分隔開的」。
這條河就是今天的三里河,從西面流進環繞內城西南角的護城壕。在古代歷史中,它是以遼代蕭太后所修運河而著稱的。蕭太后是個著名的女人,因其剛烈性格而聞名於世。自從七世紀始,大運河通到了北京以東大約十三英里的通州,蕭太后遂使這條河與流向通州東部的大通河相連。在十二世紀初期,來自北方金人部落的壓力威脅著北京的遼和開封的宋。在北部金人的威脅下,蕭太后與宋廷訂立了協議。一一一二年,她手下一位姓郭的漢族將領率領八千士兵,戰敗後投靠了漢廷。十月,漢族軍隊在遼都西南十英里處,即今日的馬可·波羅橋建立了據點。深夜,郭將軍帶領士兵悄悄地渡河,每位士兵都以嘴銜枚,屏住呼吸,無一人發出聲響。
翌日清晨,五千名士兵與農民混雜在一起,偽裝成農民進了南城門,向憫忠寺(今法源寺)進攻,要求蕭太后投降。太后拒絕投降,激戰一直持續到深夜。最後太后的援兵到達,郭將軍只帶著幾百名士兵跳過城牆逃跑。宋對遼軍的偷襲被擊退了。
與此同時,金將阿骨打在居庸關北部山脈按兵不動。當他聽說宋已戰敗,便向北京平原展開突襲。著名的蕭太后逃走了,城市淪陷。從此遼便走向了滅亡。
在一一一三年至一一一五年間,金將城市歸還宋。宋朝一直把北京稱為區域城市,即眾所周知的「燕山府」。一一一五年,金正式建國,十一年後他們占領了宋都開封。宋徽宗和他的兒子被俘,被押至北方。入侵者劫掠了開封城的珍寶,又擄走漢人建築師去重建和美化北京城。
在金的統治下,北京被稱為「中都」。作為中國北方的首都,它的規模和重要性都得到了迅猛發展。
它已增建一道外牆,總計七十五里長,大約合二十三英里。位於現今城市的西南部。
皇親貴戚在城內和城郊都占有漂亮的住所。尤其美麗的是現今皇城內的北海,金朝歷代諸侯皆把它作為避暑勝地。那裡稱為瓊華島。金章宗完顏璟的聰明美貌的李貴妃的內室即坐落於此。她看到了皇室的興衰,談及皇室珍寶時曾說:擁有者不必是它們的守護者,守護者不必是它們的擁有者。
《海陵紀》中說:燕城內大部分面積被紫禁城占去,那兒幾乎沒有平民百姓的居所。金碧輝煌的宮闕,蜿蜒曲折的城牆廣布四方,高入雲端,與秦朝的阿房宮、漢代的建章宮相比,毫不遜色。我因公務去燕山那天,曾被皇帝召見,看到了他的禁衛軍的威武莊嚴。他的皇冠上嵌著七種珠寶。西廂有兩個十英尺高的獅子。金主完顏亮(也就是海陵王),面色黧黑,長長的鬍鬚,眼睛向下俯視。我在崇元殿親眼見到了他。
在金將南宋列入納貢臣國期間,南宋使臣常定期來中都為皇上的生日或其他國家盛典敬獻賀禮。有許多當日的記載留傳至今,它們記載了金代宮廷的宏偉莊嚴。范成大(公元一一二六—一一九三)這位高級官員和出色的旅行家,為我們提供了對金代宮廷的個人印象。他寫道:
有頃,入宣明門。即常朝後殿門也。門內延中列衛士二百許人,貼金雙鳳幞頭,團花紅錦衫,散手立。入仁政門,蓋隔門也。至仁政殿下,大花氈可半庭,中團雙鳳,兩旁各有朵殿。朵殿之上兩高樓,日東西上閣門。兩旁悉有(上竹,下廉)幕,中有甲士。東西兩御廊,循檐各列甲士。
東立者,紅茸甲,金纏桿槍。黃旗畫青龍;西立者,碧茸甲,金纏桿槍,白旗畫黃(一作青)龍。直至殿下皆然。惟立於門下,皂袍持弓矢。殿西階雜立儀物幢節之屬,如道士醮壇威儀之類。使人由殿下東行上東階,卻轉南,由露台北行入殿。
金主幞頭,紅袍玉帶,坐七寶榻,背有龍水大屏風,四壁帟幕,皆紅繡龍。拱斗皆有繡衣。兩檻問各有大出香金獅蠻地鋪,禮佛毯可一殿。兩旁玉帶金魚。或金帶者十四五人,相對列立。
遙望前後殿屋,崛起處甚多,制度不經,工巧無遺力,所謂窮奢極侈者。煬王亮始營此都,規模多出於孔彥舟。役民夫八十萬,兵夫四十萬,作治數年,死者不可勝計。
金被天下最強有力的北方人侵者蒙古所滅。成吉思汗只統治烏蘭巴托以西,至喀拉崑崙山一帶,但是忽必烈卻在多倫附近的上都登上皇位,直接越過長城,離北京很近。他決定在大金都城的基礎上建立新的首都。富足的中國南方帝國,它的文化及文明,對有才能的人是個不可抵抗的誘惑。它與蒙古的荒野、土耳其斯坦、帕米爾高原和貧瘠的西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漢人的文靜極大地吸引了忽必烈,他企圖建立一個和平的帝國。他禁不住要讚嘆那建於公元前三世紀的一千八百英里長的長城;讚嘆公元六百年建成的連結北京和杭州的大運河。儘管他從祖父成吉思汗手中繼承下來的龐大帝國已瀕於分裂,但蒙古軍隊的力量甚至在成吉思汗死後,仍十分強大,使得征服戰爭一直擴展至黑海和喀爾巴阡山脈,將其所到之處,皆變成了廢墟。例如,當馬可·波羅決定返回威尼斯時,忽必烈的侄親中便有一位做了波斯的國王。忽必烈是個頭腦較開化的人,對他所知道的中國文化及習俗很感興趣。相比之下長城之外的上都就既遙遠,又不便用來召見來自整個亞洲大陸的使者們。他雖仍舊熱衷於蒙古遊牧部落的遊牧生活,帳篷和馬奶(他在北京的皇廷內種了些蒙古草原上的植物),但還是在一二六四至一二六七年間著手重建北京。一二七二年他為它定名為大都(馬可·波羅所稱的汗八里,漢語的意思是「大都」,即汗王之城)。他仍在上都度過春夏兩季,當沙漠的草枯萎時,他才回到北京過冬。
早在忽必烈童年時,他的祖父就很賞識他的才智,告訴他的臣民們注意聽取他的話。他有著「日漸發達的肌肉」和「外形優美的肢體」,身體強悍,「不高不矮,身高適中」。馬可·波羅曾記載過:「他的膚色白裡透紅,眼睛烏黑明亮,鼻子筆直美觀。他有四位妻子,保留著她們作為他合法的永久妻子的地位;她們每人都有自己的庭院,面積廣大;她們都有不少於三百名的美麗迷人的侍女。她們還有侍從和太監,及其他男女僕役;這樣算來,每位皇后的庭院內至少得有一萬人為她效勞。」
馬可·波羅為我們留下了一幅他所親歷過的輝煌壯麗的畫卷。毫無疑問,他非常欣賞忽必烈這位嚮往愉快生活的開明人物。馬可·波羅很年輕(他來華時是二十一歲),他機警、快樂,繼承馬可這一商人家族的精明勁兒。他說:「要知道,它是歷史上最大的宮殿。」「殿堂大得可以容納六千人;當你看到它擁有那麼多的房屋,你一定會感到驚異。這一建築是如此宏大,如此豐富,又如此美麗,世界上再沒有人能設計出比它更完美的建築了。屋頂外面也是五彩繽紛,朱紅、黃、綠、藍等各種各樣的顏色,與彩釉精妙地融合在一起,玲瓏光燦如同水晶,使整個宮苑罩在一片金輝之中。」
在可汗的龐大宴飲廳內,女人們圍坐在男子身邊。這是一種非中國式的聚餐習俗。馬可·波羅對這一場面的描寫尤其令人著迷。
不論大汗坐在哪一殿堂之上,總是依照一定的慣例。他的桌子安放得比別人的高出一大截,他坐的位置是在大廳的北端,面孔朝南,他的正妻坐在左首。右側坐著他的兒子和侄兒們,在座的也有其他皇族成員,這些人只是坐得更低,低到他們的頭與皇帝的腳處於同一水平線上。其他一些王侯們坐在更低一些的桌子旁。皇上的侄兒們的夫人和其他一些女眷坐在皇上右側較低的桌旁,再下面的便是王侯武士們的女眷,每人都坐在皇上為他們指定的位置。這樣設置桌子,是為了皇上能夠看到所有的在座者,看到每個人……
在殿堂內大汗的座席近旁,有一隻工藝精湛的大方形櫃,櫃的每邊有三步長,柜上精心雕刻著動物圖案,並鍍了金。這中空的櫃裡,置有一隻純金大容器,和普通大酒桶容量相當。大容器的每個角有一個小型的桶,用昂貴的調料調出的葡萄酒和飲料從大容器中注入小桶……這些大容器和小桶都是無價之寶。實際上,大汗有許多種這樣形狀不一的金銀器具,人們過去從未見識過,也沒聽說過,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在大殿的門兩側(實際是在所有皇上出入的場合),站立著一對巨人般高大的男人,都手持長杖。他們的職責就是看管進門的人不可腳踩門檻,如果有人違背,那人就要被剝去衣服,只有用錢物才能將衣服贖回去;如果不剝衣服,那人就要挨上幾棍子……
持棍侍衛的嘴和鼻子是用精緻的金色絲巾蒙住的,以免他們呼出的氣味玷污呈獻給皇上的盤子和酒杯。當皇上舉杯暢飲時,他的擁有各種樂器的大樂隊便開始演奏;當皇上端起酒杯時,所有的大臣們和其他隨從都得下跪,鞠躬致敬,然後皇上飲下這杯酒。每當他這樣做時,整個儀式就要重複一遍……
大家還應知道,在文武官員入宴的場合,他們的夫人們也同其他女人一道作陪。宴罷撤席之後便有一群擅長各類精采技藝的耍戲法的藝人走進來,在皇上和侍衛隨從們面前表演獻藝,造成一派歡歌笑語的喜慶氣氛,每個人都得到盡情的愉悅。
肖洵對皇室曾做了最清晰的描繪。他的極有價值的著作《故宮遺錄》對元宮逐層加以描寫。在洪武皇帝趕走了蒙古人,執掌政權初期,肖洵任明朝工部郎中,並被委為高官來研究這些宮殿。
依肖洵的敘述,大明殿是皇帝御殿,用來舉行加冕禮,新年慶典,生日慶典。它有十一間(一種房屋計量單位),二百英尺寬,一百二十英尺深,九十英尺高。周圍走廊七間,兩側各有五間房間。後面與香閣連接,柱底是椒藍色,上部的雪花石膏門廊頂和周圍的柵欄用細石砌成。地面鋪雙層地毯。紅柱子上敷著金色,上面雕刻有龍的圖案。每邊牆壁都有紅色的雕花窗子,窗的周邊用金屬鑲嵌。屋頂也敷了金,並經過裝飾。兩側階梯用大理石造成,紅色的階梯扶欄支柱也是塗金的。在一隻青銅製的飛鷹下面,是設計有流雲和飛龍的七珠寶座。寶座有白色罩面和金色布墊。
作者在書中敘述了一個重要事實,即在蒙古人統治期,大殿上總是為皇后設置一個座位。
這裡沒有必要詳盡介紹後宮、圖書館、古寺廟,元大都內設置的娛樂場所,所有這些都在十四世紀陶宗儀的著作《輟耕錄》里作了詳細描寫,但此處有必要談談貴族和當時在建築方面的一些觀念。這些觀念已融入萬歲山(煤山)和海子等建築格局之中。這些格局與現在的西苑三海形成對應,當時它是元朝皇室的娛樂中心。在厚載門,也就是今天的後門附近,有一宮殿。宮殿後面,是能俯視全城的高塔,元統治者在這裡欣賞宮廷舞蹈,盡情娛樂。向西部更遠處,是個浴池,側門通向「海子」湖。據記載湖面寬達五里或六里,約合兩英里。
我們看到,在肖洵所著一萬四千一百字的《故宮遺錄》中,作者寫道:「駕飛橋于海中,西渡半起瀛洲圓殿(今日之團城,或稱圓城),繞為石城圈門,散作洲島拱門,以便龍舟往來。由瀛洲殿後北引長橋,上萬歲山。」(這是元代為北海中的大島起的名字,今有白塔矗立於此。)上書又云:「萬歲山高可數十丈,皆崇奇石,因形勢為岩岳。前拱石門三座,面直瀛洲,東臨太液池,西北皆俯瞰海子。由三門分道東西而升,下有故殿基,金主圍棋石台盤。」
肖洵敘述了人們怎樣才能到達隱於公園內松樹、常青樹濃蔭後面的方壺殿,呂公洞,金鹿殿,玉虹殿,後兩殿可通向山頂的廣寒殿(月宮)。
(廣寒殿)皆線金朱瑣窗,綴以金鋪,內外有一十二楹,皆繞刻龍雲,塗以黃金,左右後三面則用香水鑿金為祥雲數千萬片,擁結於頂,仍盤金龍。……窗外出為露台,繞以白石花欄。旁有鐵竿數丈,上置金葫蘆三,引鐵鏈以系之,乃金章宗所立,以鎮其下龍潭。憑欄四望空闊,前瞻瀛洲,仙橋與三宮台殿,金碧流暉;後顧西山雲氣,與城閥翠華高下。而海波迤迥,天宇低沉,欲不謂之清虛之府不可也。
山左數十步,萬柳中有浴室,前有小殿。由殿後左右而入,為室凡九,皆極明透,交為窟穴,至迷所出路。中穴有盤龍,左底卬首而吐吞一丸於上,注以溫泉,九室交涌,香霧從龍口中出,奇巧莫辨。……
渡海子而至西岸,可達於著名的興聖殿和隆福宮。此處建築之概觀以及浴室、內宅、藏書閣、動物園的設計足與東岸景象相媲美。「約遠三四里,龍舟大者,長可十丈,繞設紅彩欄,前起龍頭,機發五竅皆通。余船三五,亦自奇巧。引挽游幸,或隱或出,已覺忘身,況其他哉!新殿後有水晶二圓殿,起於水中,通用玻璃飾,日光回彩,宛若水宮。中建長橋,遠引修衢而入嘉禧殿。橋旁對立二石,高可二丈,闊止尺余,金彩光芒,利鋒如斫。度橋步萬花入懿德殿,主廊寢宮,亦如前制,乃建都之初基也。」
據史料記載,當時顯然有許多有趣的機械、用具在北京付諸使用:龍舟里的獅子和龍就是由內部機械控制的;在北海的一具水磨,既不用人力,也不用畜力來工作,而是設置了一套機關將金水河的水汲到月宮的頂端。大明殿上的水鍾,尤其有趣,有四、五種資料都曾提及它。肖洵描述過這個鐘,或稱「燈漏」,他寫道:「此為燈漏(『漏』意為『滴』;時杯稱為『沙漏』),憑水力之機而運行。有小人手執木牌(標示時刻),出示時刻。此物雖為木製,然內塗銀漆。內刻蜷金龍雲,高十五尺,容水六十升。」
《元史》對這種機械有更詳盡的描述:「燈漏之制,高丈有七尺,架以金為之。其曲梁之上,中設雲珠,左日右月。雲珠之下,復懸一珠。梁之兩端,飾以龍首,張吻轉目,可以審平水之緩急。中梁之上,有戲珠龍二,隨珠俯仰,又可查准水之均調。凡此皆非徒設也。燈毬雜以金寶為之,內分四屋,上環布四神,旋當日月參辰之所在,左轉日一周。次為龍虎鳥龜之象,各居其方,依刻跳躍,鐃鳴以應於內。又次周分百刻,上列十二神,各執時牌,至其時,四門通報。又一人當門內,常以手指其刻數。下四隅,鐘鼓鉦鐃各一人,一刻鳴鐘,二刻鼓,三鉦,四鐃,初正皆如是。其機發隱於櫃中,以水激之。」
古籍中另有對類似機械的描述如下;「元至正十四年(即公元一三五四年),順帝敕建一龍船,長百二十尺,高二十尺。舵手廿四名披金著紫,把船游於前宮白殿間,繞山相娛。船行之際,龍之首吻爪目尾皆動。上又敕命造一御用時漏,高可六七寸,寬為其半,隱於木櫃,就中注水,上下流動。櫃頂飾有三神廟,側立玉女,各執時牌。至其時,牌上浮與准水平。兩側皆設金甲武士,其一執鈴,其二執鉦。至夜諸神擊鈴報時,絕無差池。值鈴鉦鳴響之時,一側有獅舞動,另側有鳳振翅。櫃東西分飾日月神廟,六宮女立於前。子午時刻遂雙雙越橋,至三神廟,繼而還至其位。其精巧無倫,非常人可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