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二十六 書信

原典 答富樞密(季申) 只這求悟入底,便是障道知解了也,更別有什麼知解為公作障?畢竟喚什麼作知解?知解從何而至?被障者復是阿誰?只此一句,顛倒①有三。自言為知解所障是一;自言未悟、甘作迷人是一;更在迷中將心待悟是一。 只這三顛倒便是生死根本。直須一念不生②、顛倒心絕,方知無迷可破,無悟可待,無知解可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久久自然不作這般見解也。但就能知知解底心上看,還障得也無?從上大智慧之士,莫不皆以知解為儔侶,以知解為方便;於知解上行平等慈③,於知解上作諸佛事。如龍得水,似虎靠山。終不以此為惱,只為他識得知解起處。 既識得起處,即此知解便是解脫之場,便是出生死處。既是解脫之場,出生死處,則知底、解底當體寂滅。知底解底既寂滅,能知知解者不可不寂滅,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不可不寂滅。更有何物可障?更向何處求悟入? 注釋 ①顛倒:對世界和人生的錯誤認識。比如以無常為常,以苦為樂。《圓覺經》:「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顛倒由無明而起,是煩惱的根本。 ②一念不生:指超越雜念、思慮的境界。《華嚴五教章》卷一:「頓教者,言說頓絕,理性頓顯,解行頓成,一念不生,即是佛等。」 ③平等慈:佛、菩薩對於一切眾生表示憐愍,產生普遍平等的慈悲。平等,相對於差別而言,意為無高下、深淺等的差別。 譯文 答富樞密(季申) 只是這追求悟入的想法,便是障蔽佛道的知解了,還有什麼別的知解來障蔽你?到底把什麼叫作「知解」?知解又從何而來?被知解障蔽的又是誰?就在這個問題上,往往人們有三種錯誤認識。第一種,自己聲稱被知解所障蔽;第二種,自己聲稱未曾得悟,自己甘願做迷妄的人;第三種,在迷妄中將心等待覺悟。 就這三種錯誤認識,便是生死輪迴、無法解脫的根本。必須不生一切妄念,斷絕一切錯誤見解,到這時候,才知道並無迷妄可破除,也無覺悟可等待,更無知解可障蔽,好比人們喝水,冷暖自己得知,時間長了,自然也就不會作這樣的認識了。只需要在能夠判斷知解的心上看,還有沒有障蔽覺悟的知解。歷來那些具有大智慧的禪師,無不都以知解為朋友,以知解為方便,又在知解上行普遍平等的慈悲,在知解上做各種佛事。就這樣,他們因知解而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因為他們明白這知解從何而起,所以對此從不感到煩惱。 既然明白知解從何而起,因而在他們身上,知解就是解脫之所,也就是出離生死之處。既然是解脫之所、出離生死之處,那麼,凡是知見到的、解會到的,便當體歸於寂滅。又既然知見到的、解會到的當體寂滅,那麼,能夠判斷知解的心也就不可能不寂滅,從而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也就不可能不寂滅。如此,還有什麼東西可以障蔽?還需要向什麼地方求取覺悟? 原典 但將妄想顛倒底心,思量分別底心,好生惡死底心,知見解會底心,欣靜厭鬧底心,一時按下,只就按下處看個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此一字子,乃是摧許多惡知惡覺底器仗也。不得作有無會,不得作道理會,不得向意根下思量卜度,不得向揚眉瞬目處垛根,不得向語路上作活計,不得揚在無事甲里,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不得向文字中引證,但向十二時中、四威儀內時時提撕、時時舉覺:「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云:「無。」不離日用,試如此做工夫看。 譯文 你只要將虛妄分別、錯誤認識的心,思量計較的心,喜歡生而害怕死的心,知見解會的心,以及愛好寧靜而厭惡喧鬧的心,同時按捺下去,並且就在這按捺下去的地方看個話頭。這個話頭就是:有禪僧問趙州從諗:「狗子也還有佛性嗎?」趙州回答:「無。」 這一個「無」字,乃是破除各種惡知惡覺的武器。對這一「無」字,不能作有無的「無」來領會,不能作道理來領會,不能向意根下思慮估測,不能在揚眉瞬目之處重複,不能向語言中尋找答案,不能躲藏在無事之處,不能向話頭舉起之處承當,不能從文字中予以引證。只是要你在每天的十二時辰中、行住坐臥「四威儀」內隨時警覺、刻刻提醒:「狗子也還有佛性嗎?」回答:「無。」不離開日常生活,請你這樣做功夫試試看。 原典 大凡涉世有餘之士,久膠於塵勞中,忽然得人指令向靜默處做工夫;查德胸中無事,便認著以為究竟安樂。殊不知似石壓草,雖暫覺絕消息,奈何根株猶在,寧有證徹寂滅之期?要得真正寂滅現前,必須於熾然生滅之中,驀地一跳跳出,不動一絲毫。便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臨機縱奪,殺活自由;利他自利,無施不可。 譯文 凡是涉世有餘的文人士大夫,長期受塵世種種煩惱的困擾,忽然有一天得到某人的指示,要他向靜默之處去做功夫;剛覺得胸中有些許輕鬆,便以為達到了至極的安樂解脫境界。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好比是用石頭壓雜草,暫時雜草似乎被壓住了,但雜草的根還在。若是向靜默處做功夫,怎麼能有徹底覺悟的時候?要想真正獲得徹證徹悟,就必須在無窮的生滅變化中,突然一跳跳出,不作絲毫的拖泥帶水。這個時候,就能將大河之水攪作酥酪,把整個大地變為黃金;也能隨時縱奪無礙,殺活任運自如;又能利他而自利,無所不可。 原典 我此門中,不論初機晚學,亦不問久參先達,若要真箇靜,須是生死心破,不著做工夫。生死心破,則自靜也。先聖所說寂靜方便,正為此也。自是末世①邪師輩,不會先聖方便語耳。 左右若信得山僧及,試向鬧處看「狗子無佛性」話。未說悟不悟,正當方寸擾擾時,謾提撕舉覺看,還覺靜也無?還覺得力也無?若覺得力,便不須放舍。 要靜坐時,但燒一炷香靜坐。坐時不得令昏沉②,亦不得掉舉③。昏沉、掉舉,先聖所訶。靜坐時才覺此兩種病現前,但只舉「狗子無佛性」話,兩種病不著用力排遣,當下怗怗地矣。日久月深,才覺省力,便是得力處也。亦不著做靜中工夫,只這便是工夫也。 注釋 ①末世:澆末之世,即末法之世。據說,釋迦牟尼佛入滅後五百年為「正法」時,再其後一千年為「像法」時,此後便進入「末法」時。末法之時,人心澆薄,既無修行,也無證悟。 ②昏沉:昏懵沉重,不能安定地深入觀察思考。是對「觀」的障礙。 ③掉舉:掉舉心謂使心高舉起來。俗雲「打妄想」,使心情不安定,經常浮動。是對「止」的障礙。 譯文 我所提倡的禪,不論對於初機者還是晚學輩,也不論是對於久參者還是先達輩,如果要真正達到靜,必須破除生死之心,不用另外做功夫。生死之心破除了,自然也就獲得靜了。古代聖人所說的寂靜方便,就是這個意思。可惜的是,末法之世的邪偽禪師們,根本不會理解古代聖人所說的「寂靜方便」。 諸位如果相信我,請試著向喧鬧之處看「狗子無佛性」這一話頭。先不要討論悟還是不悟,正當你心中煩躁不安時,不妨打起精神舉起這話頭看,是否感覺到了靜?是否感覺到了得力?倘若感到得力,就不應把它放棄,而應堅持下去。 當你想要靜坐時,也可以燒一炷香靜坐。但是,靜坐時不許昏沉,也不許掉舉。因為昏沉和掉舉兩者都為古代聖人所呵斥。靜坐時,才感覺到有這兩種病出現,就馬上舉「狗子無佛性」這個話頭,於是,不必著意用力排遣它們,這兩種病也會即刻怗服痊癒。長此以往,才覺得省力之時,也就是看話已經起了作用。這就是功夫,不需要你另外再於靜默中去做功夫。 原典 答陳少卿(季任) 今時士大夫,多於此事不能百了千當,直下透脫者,只為根性太利、知見太多;見宗師才開口動舌,早一時會了也。以故返不如鈍根者,無許多惡知惡覺,驀地於一機一境上、一言一句下撞發,便是達磨大師出頭來,用盡百種神通,也奈何他不得。只為他無道理可障。利根者返被利根所障,不能得啐地便折、曝地便破。假饒於聰明知解上學得,於自己本分事上轉不得力。所以南泉和尚云:「近日禪師太多,覓個痴鈍人不可得。」 譯文 答陳少卿(季任) 如今的士大夫們,往往對於禪悟這件事不能痛痛快快、百了千當、直下透脫。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們的根性太靈利,知見解會太多;他們才看到禪門大師開口動舌,便聲稱已經全都學會了。為此,這些人反而不如那些根機遲鈍的,根機遲鈍的人沒有那麼多惡知惡覺,他們往往能突然於某一機緣、境界或某一言句下有所悟入,這種情況下,即使菩提達磨祖師出面,用盡種種神通,也不能把他們怎樣。這是因為,在鈍根者那裡,不存在障蔽覺悟的道理。根機猛利的人則相反,他們受自己的靈利根性障蔽,不能一下子痛快淋漓地發現本來面目,實現頓悟。儘管他們通過聰明知解學得不少道理,但在自己的根本大事上反而不得力。所以南泉普願和尚說道:「近來聰明靈利的禪師太多了,想要找一個愚痴遲鈍的人反而不能。」 原典 近年來,有一種邪師,說「默照禪」。教人十二時中是事莫管,休去歇去,不得做聲,恐落今時。往往士大夫為聰明利根所使者,多是厭惡鬧處;乍被邪師輩指令靜坐,卻見省力,便以為是,更不求妙悟,只以默然為極則。某不惜口業①,力救此弊。今稍有知非者,願公只向疑情不破處參②,行住坐臥不得放舍。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這一字子,便是個破生死疑心底刀子也。這刀子把柄,只在當人手中,教別人下手不得,須是自家下手始得。若捨得性命,方肯自下手;若舍性命不得,且只管在疑不破處崖將去,驀然自肯捨命,一下便了。那時方信,靜時便是鬧時底,鬧時便是靜時底;語時便是默時底,默時便是語時底。 注釋 ①口業:「三業」(身、口、意)之一,又名「語業」。意為由口所作的業,即指一切語言。 ②參:禪門僧眾參會而坐禪、說法,窮究禪理。參,意思是交參、參與,這裡指僧眾參會、體究。禪宗除詰旦升堂、日晡念誦、非時說法分別稱作早參、晚參、小參外,凡禪師垂語之尾也多用「參」字,意為參究言外之妙旨。 譯文 近年來,有一種邪偽禪師,宣揚他們的「默照禪」。他們教人於每天十二時辰中百事不管,休去歇去,不許出聲。往往文人士大夫們受自己的聰明才幹和靈利根器所支配,總是對喧鬧錶現出厭惡情緒。因此,他們被邪偽禪師指點著練習靜坐,剛開始時,也真有省力的感覺,於是就對靜坐表示滿意,從而也就不再求取妙悟,而只是以靜默作為最高原則。我不怕作下口業,要竭盡全力挽救這種弊病。如今你對此默照禪的謬誤已有所認識,但願你只是一味向疑情未破之處參究,在行、住、坐、臥的任何時候都不放鬆。有禪僧問趙州和尚:「狗子也還有佛性嗎?」趙州回答說:「無。」 就這一個「無」字,便是破除疑慮生死之心的鋒利刀子。而這刀子的把柄,就在自己的手中,因此,別人無法下手,必須自己親自下手才行。你若捨得身家性命,不惜一切,才敢於親自下手;你若捨不得身家性命,那就只管在疑慮心上與之廝磨、周旋,待到某一天突然自己肯捨得性命了,那時也就悟入了。那時你才會相信,靜默時也就是喧鬧時,喧鬧時也就是靜默時;說話時也就是沉默時,沉默時也就是說話時。 原典 須是當人自見得、自悟得,自然不被古人言句轉,而能轉得古人言句。如清淨摩尼寶珠置泥潦之中,經百千歲亦不能染污,以本體自清淨故。此心亦然。正迷時為塵勞所惑,而此心體本不曾惑,所謂如蓮華不著水也。忽若悟得此心本來成佛,究竟自在、如實安樂①;種種妙用亦不從外來,為本自具足故。 注釋 ①如實安樂:指身心的如實平等安樂。如實,如實相、如實性;如,平等;實,不虛。所以,如實又具有真如實相的意義。安樂,身心的自然安穩快樂。《法華文句》卷八:「身無危險故安,心無憂惱故樂。」 譯文 必須是當事人自己看到的,自己悟入的,這樣,自然也就不會被古人的言句所支配,反而能主動支配古人的言句。好比清淨摩尼寶珠放置於淤泥之中,即使歷經千百年,它也不會受到染污,這是因為它自性清淨。眾生之心也是這樣。當心處於迷妄時,那是因為受了世俗煩惱的困惑,而心體本身則不曾為煩惱所迷惑,這如同蓮華不著污水。禪悟,就是要悟得自己的心本來成佛,究極而言自由自在,處於如實平等安樂狀態;種種神通妙用也並非由外部原因而獲得,因為這一切都是自己本來具足,未曾欠缺絲毫。 原典 應接時但應接,要得靜坐但靜坐;坐時不得執著坐底為究竟。今時邪師輩,多以默照靜坐為究竟法,遺誤後昆。山野不怕結怨,力詆之,以報佛恩,救末法之弊也。 譯文 需要應接世事時就應接世事,想要靜坐時就靜坐;但靜坐時不可執著靜坐本身為至極境界。如今的邪偽禪師們,往往以默照靜坐為至極的禪法,從而造成對後輩學者的危害。我,作為出家的佛教信徒,不怕與他人結成私怨,全力抨擊默照禪,目的只是為了報答佛的深恩,挽救末法弊病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