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二十四 法語

原典 示成機宜(季恭) 既為無常迅速、生死事大,決定有志,直取無上菩提①,世間種種虛妄不實底事,一筆句下,卻向不可取、不可舍處,謾覷捕看,是有是無?直得無用心處、無開口處,方寸中如一團熱鐵相似時,莫教放卻,只就這裡看個話頭。 僧問雲門:「殺父殺母,向佛前懺悔;殺佛殺祖時,卻向甚處懺悔?」雲門云:「露。」若有決定志,但只看個「露」字,把思量分別塵勞中事底心,移在「露」字上,行行坐坐,以此「露」字提撕。日用應緣處,或喜或怒,或善或惡;侍奉尊長處,與朋友相酬酢處,讀聖人經史處,儘是提撕底時節。驀然不知不覺,向「露」字上絕卻消息。三教聖人所說之法,不著一一問人,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顯矣。 注釋 ①無上菩提:菩提,意為正覺,指對真理的覺悟、成就涅槃的智慧。無上菩提,指最高的菩提,即佛的菩提。菩提有三等,分別是:聲聞、緣覺、佛,其中佛所證得的菩提為最高。《寶積經》卷二十八:「於無上菩提,堅固不退轉。」 譯文 開示成機宜(季恭) 你既然已經懂得,世間一切事物生滅變化無常,擺脫生死輪迴乃是頭等大事,那就應該下定決心,直取無上菩提,將那世間種種虛妄不實的事,一筆勾銷,而向那既不可求取、又不可舍卻的處所,四下里仔細捉摸,看是有還是無?一直捉摸到沒有用心之處、沒有開口之處,心胸中好似有一團熱鐵翻滾的時候,不要停頓下來、放棄捉摸,卻應該就這裡看個話頭。 這個話頭是:有禪僧問雲門文偃禪師:「殺父殺母,向佛前懺悔;殺佛殺祖時,又向什麼地方懺悔呢?」雲門回答道:「露。」你若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就只要看個「露」字,把那思量分別世俗生活中煩瑣雜事的心,移到「露」字上,無論行時還是坐時,始終以這一「露」字加以提醒警覺。不管是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中,表現為或喜或怒、或善或惡時;不管是侍奉尊長之時,還是與朋友交往應酬之時、閱讀聖人經史之時,全都是提醒警覺的時候。日長月久,於不知不覺中,會突然於「露」字上斷絕音信,出現全新的境界。在這個境界上,對於儒、佛、道三教聖人所演說的教義、思想,不用一一求教於他人,自然會頭頭上明、物物上顯,了如指掌。 原典 三教聖人所說之法,無非勸善誡惡、正人心術。心術不正,則奸邪唯利是趨;心術正,則忠義唯理是從。「理」者,理義之理,非義理之理也。如尊丈節使,見義便為,逞非常之真勇,乃此「理」也。 圭峰禪師云:「作有義事是惺悟心①,作無義事是狂亂心。狂亂由情念,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亦此「理」也。佛云:「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則漸除,因次第盡。」亦此「理」也。 李長者②云:「圓融不礙行布③,即一而多;行布不礙圓融,即多而一。」亦此「理」也。 永嘉云:「一地具足一切地④,一法遍含一切法⑤;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亦此「理」也。 《華嚴》云:「佛法世間法,若見其真實,一切無差別。」亦此「理」也。其差別在人,不在法也。忠義、奸邪與生俱生。忠義者處奸邪中,如清淨摩尼寶珠置在淤泥之內,雖百千歲不能染污。何以故?本性清淨故。奸邪者處忠義中,如雜毒置於淨器,雖百千歲亦不能變改。何以故?本性濁穢故。前所云「差別在人不在法」,便是這個道理也。 如奸邪、忠義二人同讀聖人之書。聖人之書是法,元無差別,而奸邪、忠義讀之,隨類而領解,則有差別矣。《淨名》云:「佛以一音⑥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是也。忠義之士見義,則本性發;奸邪之人見利,則本性發。如磁石遇鐵,而火逢燥薪,雖欲禁制,不可得也。如尊丈節使,雄烈過人,唱大義於萬眾之中,聳動時聽,亦本性忠義,而見義則發,非造作、非安排。 教中所謂譬如摩訶那伽大力勇士⑦,若奮威怒,於其額上必生瘡皰;瘡若未合,閻浮提中一切人民無能制伏。佛以比喻發菩提心⑧者。菩提心則忠義心也,名異而體同,但此心與義相遇,則世、出世間一網打就,無少無剩矣。 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但力所不能,而年運往矣。喜正惡邪之志與生俱生,永嘉所謂「假使鐵輪⑨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予雖不敏,敢直下自信不疑。 注釋 ①惺悟心:悟道之心、了悟之心。惺,不昧、了悟的意思。 ②李長者:即李通玄,唐代宗室子弟。少通《易經》,年四十而專心於佛典,著有《華嚴論》四十卷等。 ③圓融不礙行布:意為圓融門不妨礙行布門。《華嚴經》有行布門和圓融門二門,這二門都能通往法界。所謂「行布」,意為行列分布;因為經中廣泛闡述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覺、妙覺四十二位法門,由淺至深,行列次第前後分布,故名。所謂「圓融」,意為前後無礙,無次第之分;因為經中又闡明法界之理,圓融無礙,隨意舉四十二位中的任何一位,就能該攝其他四十一位,故名。後面一句「行布不礙圓融」也是這個意思。 ④一地具足一切地:意為佛地具足一切成佛地位、包容一切成佛階段和步驟。地,意為所依、地位。《佛地論》卷一:「地謂所依、所行、所攝。」一切草木種子皆依地而生,一切善根功德皆依一佛性而生,故「一地」喻為眾生的佛性。 ⑤一法遍含一切法:意為一事物中遍含一切事物。一法,指一事一物;一切法,又名「一切萬法」,指一切事物。 ⑥一音:一種音聲,指如來的說法。如來以一種音聲,說一種佛法,但聽者各從自己的角度做出理解。所以《維摩詰經·佛國品》說:「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 ⑦摩訶那伽大力勇士:摩訶那伽,梵語音譯名詞,音譯為「大無罪」「大龍象」,是阿羅漢、如來的德號。《大智度論》卷三:「摩訶言大,那名無,伽名罪。阿羅漢諸煩惱斷,以是故,名大無罪。復此,那伽或名龍,或名象,是五千阿羅漢、諸阿羅漢中最大力,以是故,言如龍如象。水行中龍力大,陸行中象力大。」 ⑧發菩提心:意為發求無上正道之心。《大乘義章》卷九:「菩提,胡語,此翻名道。果德圓通,胡曰菩提。於大菩提起意趣求,名發菩提心。」 ⑨鐵輪:指鐵輪圍山,即鐵圍山。《俱舍論》:「第七山外有大洲等。此外復有鐵輪圍山,周匝如輪,圍一世界。」 譯文 「三教」聖人所演說的教義、思想,無非是勸善誡惡,端正世人的心術。如果人們的心術不正,那麼奸邪之輩就以「利」為追逐的目標;假使心術正了,那麼,忠義之士就以「理」為遵循的對象。所謂「理」,乃是「理義」的「理」,而不是「義理」的「理」。比如在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中的見義而為,表現出真正的勇敢精神,就是這個「理」。 圭峰宗密禪師說:「做見義勇為之事的是悟道之心,做不義之事的則是狂亂之心。狂亂之心由情惑邪念而引起,因此臨終時必須受業報的支配。悟道之心不由情惑而起,所以臨終時就能轉得善業,獲取解脫。」宗密所說,也就是這個「理」。佛說:「理由頓悟而得,事則由漸修而除。」佛所說的,也是這個「理」。 李通玄說:「圓融門不妨礙行布門,一就是多;行布門不妨礙圓融門,多就是一。」也是這個「理」。 永嘉玄覺說:「一佛地具足一切地,包容一切成佛階段和步驟,一事物中遍含一切事物;天空一個月亮普現於一切江河,所有江河中的月亮統一於天空一個月亮。」說的也是這個「理」。 《華嚴經》說:「佛法也好,世間法也好,若能反映世界的真實相,則一切都沒有差別。」也是這個「理」。如果有差別的話,那是在於「人」有差別,就「法」而言,並不存在差別。忠義之心和姦邪之心與生俱來。忠義之人處於奸邪之間,好比清淨摩尼寶珠落在淤泥之中,雖歷經千百年也不會受染污。為什麼?因為摩尼珠本性清淨。奸邪之輩處於忠義之間,則好比一切煩惱放入淨器,雖歷經百千年也不能改變其毒性。為什麼?因為煩惱的本性濁穢。上面所說「差別在於人而不在於法」,就是這個道理。 比方說,奸邪者和忠義者兩人同樣讀聖人的書。聖人的書是「法」,原本沒有差別,但奸邪者和忠義者讀了後,由於各自依據自己的本性和好惡來理解,於是,差別也就產生了。《維摩詰經》說:「佛以一種音聲演說一種佛法,眾生各從自己的立場加以理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忠義之士看到「義」,則忠義的本性發動起來;而奸邪之人看到「利」,則奸邪的本性發動起來。這好比磁石遇到鐵、火碰到乾柴,雖有心禁制,也無可奈何。舉例說,某人能在政治、社會生活中雄烈過人,唱大義於萬眾之中,聳動時聽,這是出於他忠義的本性,只是見「義」而發罷了,並非有意造作或安排。 經典中有這樣一種說法:摩訶那伽大力勇士,若是奮威發怒時,他的額頭上必定生長瘡皰;倘使瘡皰尚未癒合,那麼,閻浮提洲中的一切人民都將無法制伏。佛以此來比喻那些發求無上正道之心的人。求正道之心也就是忠義之心,雖然名稱不同,但本質相同,只要這一個「心」與「義」相遇,那麼,無論世間還是出世間,都將被一網打盡,既不欠缺也不剩餘。 我雖是一名學佛的出家人,但是我的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們完全一樣;只可惜力不能及,而年事過高。喜正惡邪的志向對我來說與生俱有,這就像永嘉玄覺所說的「假使鐵圍山在頭頂上旋轉,定慧和圓明覺性也不會喪失」。我雖並不敏捷,但能對此直下自信而不疑。 原典 季恭立志學儒,須是擴而充之,然後推其餘可以及物。何以故?學不至不是學,學至而用不得不是學,學不能化物不是學。學到徹頭處,文亦在其中,武亦在其中;事亦在其中,理亦在其中;忠義、孝道乃至治身治人、安國安邦之術,無有不在其中者。釋迦老子云:「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便是這個消息也。 未有忠於君而不孝於親者,亦未有孝於親而不忠於君者。但聖人所贊者依而行之,聖人所訶者不敢違犯,則於忠於孝、於事於理、治身治人,無不周旋,無不明了。 譯文 季恭立志學儒,應當在此基礎上擴而充之,然後推其餘可以及物。為什麼?學而不得當就不是學,學而得當但不能運用也不是學,學而不能化物也不是學。學真正到了徹底時,文也在其中,武也在其中;事也在其中,理也在其中;忠義、孝道乃至治人、安國安邦之術,也無不盡在其中。釋迦牟尼佛說:「不論行、住、坐、臥,隨時隨處常在其中。」傳導的便是這一信息。 未曾見到過忠於君王而不孝於雙親的,也未曾見到過孝於雙親而不忠於君王的。只要是聖人所讚揚的便依而遵行,聖人所呵責的便不敢違犯,那麼,無論對於忠、對於孝,對於事、對於理,治自身、治他人,都將十分周到,十分明了。 原典 示莫宣教(潤甫) 為學為道一也。為學,則學未至聖人,而期於必至;為道,則求其放心於物我。物我一如①,則道學雙備矣。士大夫博極群書,非獨治身、求富貴、取快樂。道學兼具,擴而充之,然後推己之餘,可以及物。 近世學者多棄本逐末,背正投邪,只以為學、為道、為名,專以取富貴、張大門戶為決定義。故心術不正,為物所轉。俗諺所謂「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殊不知,在儒教則以正心術為先;心術既正,則造次顛沛無不與此道相契。前所云「為學為道一」之義也。 在吾教則曰,若能轉物②,即同如來。在老氏則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能如是學,不須求與此道合,自然默默與之相投矣。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當知讀經看教,博極群書,以見月亡指、得魚亡筌③為第一義,則不為文字語言所轉,而能轉得語言文字矣。 注釋 ①一如:意思是平等無差別,不二不異。《三藏法數》卷四:「不二不異,名曰一如,即真如之理也。」 ②轉物:轉變、支配事物,意為能自由任運,達到隨意而為的境界。禪家常說:「轉得山河歸自己,轉得自己歸山河」;「老僧轉得十二時,汝諸人被十二時轉」;「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拈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等等,都是這個意思。 ③得魚亡筌:獲得了魚,就可以忘了(丟掉)捕魚的工具筌。《莊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意思是說,達到了目的,就可以拋棄藉助的工具。 譯文 開示莫宣教(潤甫) 求學問和求真理是統一的。求學問,則當學問未達聖人時,就希望務必達到;求真理,則期於達到放心於「物」「我」,即客體、主體的境界。當「物」「我」平等一如時,真理和學問也就齊備於一身了。士大夫博覽群書,不應該僅僅為了治身、求富貴、取快樂。應該真理和學問齊備,在此基礎上擴而充之,然後就可以推己而及於他人。 近代以來,許多學佛者棄本而逐末,背正而投邪,他們求學問、求真理、求聲名,專門以獲取富貴、張大門戶、宣揚自我為根本目的。所以,他們既然心術不正,也就難免為外物所左右了。諺語中有這樣一句:「只見錐頭鋒利,卻不見鑿頭方正」,可以拿來比喻這些人。他們實在不懂得,儒教以端正人的思想為首要任務;思想端正了,那麼,無論什麼場合、什麼環境下,一言一行都將與真理契合。前面所說「求學問和求真理是統一的」,就是這個意思。 佛教則認為,若能達到隨意轉變事物、自由任運的境界,那你就成了佛。老子則提倡「柔慈」「儉樸」,提倡「不敢走在天下事物之前」。假如能做這樣的學習,則不必追求與真理相合,也能自然地、默默地與真理契合了。佛說一切法,是為了度一切心。我既然無一切心,又何須用一切法呢?要知道,閱讀經典、研究教義,博覽內外群書,應以「見月亡指」「得魚亡筌」為根本宗旨,這樣,就不會受語言文字的支配,反而能自由地運用語言文字了。 原典 示沖密禪人 「辯龍蛇眼,擒虎兕機」,非超越格量、不系塵緣之士,即以是說為戲論①。故臨濟宗風難其繼紹。近世學語之流,多爭鋒逞口快,以胡說亂道為縱橫,胡喝亂喝為宗旨。一挨一拶,如擊石火、似閃電光;擬議不來,呵呵大笑,謂之機鋒②俊快、不落意根③。殊不知正是業識弄鬼眼睛,豈非謾人自謾、誤他自誤耶! 注釋 ①戲論:意為不切實際、錯誤無益的言論。《中論·觀因緣品》:「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 ②機鋒:指問答迅捷,不落跡象,含有深意的語句。《宗門十規論》:「其間有先唱後提,抑揚教法,頓挫機鋒,祖令當施,生殺在手。」《人天眼目》卷三:「霹靂機鋒著眼看,石火電光猶是鈍,思量擬議隔千山。」 ③意根: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一。「根」的意思是「能生」;意根,對於一切事物能產生意識(思想活動),加以了別。 譯文 開示沖密禪者 古人曾說,要具備「辨別龍蛇的眼力,擒拿虎兕的機緣」,凡是平庸之輩、受世俗觀念系縛的人,往往以這種說法為錯誤無益的言論。因此,臨濟宗「卷舒擒縱、殺活自在」的宗風難以繼續傳承下去。近代以來,愛學禪語的人,大多互爭機鋒、炫耀言辭,以胡說亂道為「縱橫自在」,以胡喝亂嚷為「禪家宗旨」。他們拿所學得的禪語,你一句來,我一句去,如擊石火、似閃電光般迅速;一旦反應不及,答不上來,便呵呵大笑,他們把這叫作「機鋒俊快」「不落意根」。要知道,這種做法正是業識捉弄鬼眼睛,想要欺騙他人反而蒙蔽了自己,想要妨害別人反而耽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