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二十一 法語

原典 示鄂守熊祠部(叔雅) 士大夫學此道,多求速效。宗師未開口時,早將心意識領解了也。及乎緩緩地根著,一似落湯螃蟹,手忙腳亂,無討頭處。求速效者,更不是別人,所謂希得返失,務精益粗,如來說為可憐愍者。近世士大夫,千萬人中覓一個半個無此病者,了不可得。 譯文 開示鄂守熊祠部(叔雅) 文人士大夫學習禪法,大多希求有快速的效果。當禪師還未開口說話時,他們便以自己的思想意識領會悟解了。但是,到了真叫他付諸實行的時候,那他就像落湯螃蟹一樣,手忙腳亂,沒有絲毫頭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希求成效迅速的,正是這樣一些人,即所謂「希得反失」「務精益粗」,被佛說成是十分可憐的人。近代士大夫中,想要在千萬個人裡頭尋找一個半個沒有上述毛病的人,幾乎不大可能。 原典 直要到古人腳蹋實地①處,不疑佛,不疑孔子,不疑老君;然後借老君、孔子、佛鼻孔要自出氣。真勇猛精進勝丈夫所為。願猛著精彩,努力向前。說處、行處已不錯,但少噴地一下而已。若有進無退,日用二六時中,應緣處不間斷,則噴地一下亦不難。 然第一不得存心在噴地一下處;若有此心,則被此心障卻路頭矣。但於日用應緣處不昧,則日月浸久,自然打成一片②。何者為應緣處?喜時怒時,判斷公事時,與賓客相酬酢時,與妻子聚會時,心思善惡時,觸境遇緣時,皆是噴地一發時節。千萬記取,千萬記取! 注釋 ①腳蹋實地:相當於說「腳跟點地」「腳跟下理會」。意為前後際斷,徹見本來面目,所做一切功夫,都有著落之處。 ②打成一片:意為拋卻一切分別計較,將千差萬別的事物會歸於一。也就是指回到本來面目。《碧岩錄》第六則頌評曰:「長短好惡,打成一片。一一拈來,更無異見。」《無門關》第一則評曰:「久久純純熟,自然內外打成一片。如啞子得夢,只許自知。」 譯文 真正的禪,就要像古人那樣,腳踏實地,一切功夫都有著落,達到不疑佛、不疑孔子、不疑老子的境地。然後再借老子、孔子、佛的名義,發揚自己的禪學。這才是真正勇猛精進的大丈夫所應該做的。希望你能繼續努力,不斷進取。如今,你在禪的思想和踐履方面已有了一定基礎,只是還差頓悟一步了。倘若你能在已有基礎上奮發努力,有進而無退,於十二時辰的生活日用中,毫不間斷,那麼,離頓悟的那一刻也就不遠了。 但是,首先得記住,不應當有意地去追求那種「噴」地一下的頓悟;如果你著意去追求,那麼就會被這種著意追求之心障礙通往頓悟的道路。其實,只要你在日常生活的一切方面心底澄澈,經過長期實踐,自然也就能發現本來面目。那麼,什麼是日常生活中頓悟的因緣時節?舉例說,無論是喜怒哀樂時,還是處理公務時,或是與朋友交往時,以及與妻子兒女相聚時,心中思量善惡時,與周圍環境條件相遇時,都是「噴」地一發而頓悟的時候。請務必記住,務必記住! 原典 示徐提刑(敦濟) 若道,我世間文字至於九經、十七史、諸子百家,古今興亡治亂,無有不知,無有不會;只有禪一般,我也要知,我也要會。自無辨邪正底眼,驀地撞著一枚杜撰禪和,被他狐媚。如三家村里傳口令,口耳傳授,謂之「過頭禪」,亦謂之「口鼓子禪」。把他古人糟粕遞相印證,一句來一句去,末後我多得一句時,便喚作贏得禪了也。殊不肯退步,以生死事在念;不肯自疑,愛疑他人。 才聞有個士大夫要理會這事,先起無限疑了也,謂渠要做美官,又有聲色之好,如何辦得這般事?似這般底,比比皆是,無一人真實把做一件未了底事。晝三夜三、孜孜矻矻,茶里飯里、喜時怒時,淨處穢處,妻兒聚頭處,與賓客相酬酢處,辦公家識事處,了私門婚嫁處,都是第一等做工夫、提撕舉覺底時節。 昔李文和①都尉,在富貴叢中參得禪大徹大悟;楊文公②參得禪時身居翰苑;張無盡③參得禪時作江西轉運使。只這三大老,便是個不壞世間相而談實相底樣子也。又何曾須要去妻孥、休官罷職,咬菜根、苦形礪志,避喧求靜,然後入枯禪鬼窟里作妄想,方得悟道來? 注釋 ①李文和:即李遵勖。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為駙馬都尉,曾撰《天聖廣燈錄》。他得法於谷隱蘊聰禪師,晚年與石霜楚圓禪師、楊億居士等人為「法門好友」。 ②楊文公:即楊億。宋真宗時入翰林為學士,兼史館修撰,後拜工部侍郎。與李維等人受詔裁定《景德傳燈錄》,潤色其文,使之盛行於世。他與廣慧元璉禪師交遊,禪學修養頗深。 ③張無盡:即張商英。宋哲宗時為工部侍郎,遷中書舍人;宋徽宗初為吏部、刑部侍郎,翰林學士,後拜尚書右僕射。他因讀《維摩經》而尊崇佛教。首謁東林常總禪師,後問道於兜率從悅禪師,蒙受契證。曾著《護法論》,竭力調和儒、釋;又主張佛教內部的禪教一致。 譯文 開示徐提刑(敦濟) 有人也許會說,對於世間文字語言乃至九經、十七史、諸子百家之說,以及古今的興亡治亂,我一概知道,沒有不會的;只剩下禪學這件事,我也要知道,我也要會。假如你沒有辨別邪正的慧眼,無意之間遇到這樣一種自我標榜的禪者,就會受他的欺騙愚弄,這好比三家村里傳遞口令,以口耳互相傳授,稱之為「過頭禪」,又稱之為「口鼓子禪」。這種禪,喜歡把古人的糟粕拿起相互印證,你一句來我一句去,到最後我多出你一句,這時,我就宣布自己贏得了禪。這種人就是不肯退一步,回過頭來,以生死大事為念;也不肯懷疑自己,總喜歡懷疑他人。 才聽說有某位士大夫要學禪求悟,就生起重重懷疑,以為他既要做高官,又有世俗聲色之好,這種人怎麼能參禪得悟?像這樣的人,幾乎到處都有,卻就是沒有人能實實在在地貫徹禪學宗旨。要知道,無論是白天黑夜、孜孜不倦,喝茶吃飯、喜怒哀樂時,還是淨處穢處,與妻子兒女相聚處,與朋友客人交往應酬處,為公服務辦事處,了結私門婚嫁處,都是頭等做功夫、提舉警覺、求取禪悟的時候。禪就在日常生活的一切方面。 當年李遵勖都尉,雖享盡榮華富貴,但仍然通過參禪而獲得大徹大悟;楊億在參禪悟道時正在翰林當學士;張商英參禪得悟時正做著江西轉運使。就以這三位著名官僚為例,便可說明,他們既不脫離世俗生活,卻又能達到出世間認識。他們何曾拋卻妻子兒女、休去高官罷卻世職,咀嚼菜根、苦其形體砥礪心志,避開喧鬧追求安靜,然後坐在枯禪鬼窟里作種種妄想,才能悟得佛道? 原典 士大夫學道,與我出家兒大不同。出家兒,父母不供甘旨,六親固以棄離;一瓶一缽,日用應緣處,無許多障道底冤家,一心一意體究此事而已。士大夫開眼合眼處,無非障道底冤魂。若是個有智慧者,只就裡許做工夫,淨名①所謂「塵勞之儔為如來種」。怕人壞世間相而求實相,又說個喻云:「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 若就裡許,如楊文公、李文和、張無盡三大老,打得透其力,勝我出家兒二十倍。何以故?我出家兒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內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內打出者其力強。 注釋 ①淨名:即維摩詰居士,「維摩詰」是梵文音譯,「淨名」是它的意譯。淨,意為清淨無垢;名,意為名聲遠布。 譯文 官僚士大夫學習佛法,跟我們出家人大不相同。我們這些出家人,父母不再供給甘美的食物,六親已經與之相離;隨身唯有一瓶一缽,日常生活的一切方面不再有許多妨礙學佛的因素,剩下的就是你一心一意體究佛道、成佛作祖的事。而官僚士大夫則相反,他們所想到的和見到的,無非是妨礙學佛的種種因素。若你是個有智慧的人,也需要在這種世俗環境中做學佛的功夫,這就是維摩詰居士所說的「世俗之輩即是如來之種」。他怕人們有意逃避世俗生活,再去求取佛教真理,便做了個比喻,說:「好比高原乾旱之地長不出蓮花,只有卑濕之地、淤泥之中才能生長蓮花。」 從這個意義上看,如楊億、李遵勖、張商英三位著名官僚,他們按維摩詰所得,於世俗生活中悟入佛道,其效果和影響比我們出家人還要大二十倍。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我們出家人只是從外部打入,而士大夫則是從內部打出;從外部打入的力量薄弱,而從內部打出的則力量強大。 原典 千說萬說,直說曲說,只是為徐敦濟生死疑根未拔。只教就未拔處看個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行住坐臥,但時時提掇,驀然噴地一發,方知父母所生鼻孔只在面上①。勉之,勉之! 注釋 ①父母所生鼻孔只在面上:意為認取本來面目。佛性人人具有,成佛只在體認自己的本來佛性,不須外向追求,好比鼻孔長在面上,是極平常的事。 譯文 我這樣說那樣說,直率地說曲折地說,說來說去,只是因為你徐敦濟生死疑根未能拔除,尚未發現自己本來面目。現在我只教你在未拔除疑根之處看個話頭。這個話頭就是,有禪僧問趙州從諗禪師:「狗子也還有佛性嗎?」趙州回答道:「無。」你只要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中,一切時候都不忘這一話頭,隨時提起並警醒自己,總會有那麼一天,突然感到「噴」地一下,發現父母所生的鼻孔只在自己面上。請努力,再努力! 原典 示呂機宜(舜元) 近世叢林有一種邪禪,執病為藥。自不曾有證悟處,而以悟為建立①,以悟為接引之詞②,以悟為落第二頭③,以悟為枝葉邊事。自己既不曾有證悟之處,亦不信他人有證悟者。一味以空寂頑然無知喚作威音那畔空劫已前事,逐日噇卻兩頓飯,事事不理會,一向嘴盧都地打坐,謂之「休去歇去」。才涉語言,便喚作落今時,亦謂之兒孫邊事,將這黑山下鬼窟里底為極則。 亦謂之祖父從來不出門,以己之愚返愚他人,釋迦老子所謂「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聲大叫求人不聞」。此輩名為可憐愍者。有一種士大夫,末上被這般雜毒入在心識中,縱遇真正善知識,與說本分話④,返以為非。 注釋 ①建立:原意為設立法門。這裡的意思是追求、有所得。 ②接引之詞:接取引導他人的用語。意思是,「悟」並非終極目的,而只是一種方法、手段。 ③落第二頭:意為不直截了當,而是拖泥帶水。 ④本分話:本來分內的話,意思是指佛教的真理、禪學的宗旨。 譯文 開示呂機宜(舜元) 近代禪林中流行著一種邪禪,他們把病當作藥。自己還不曾得到證悟,卻把「悟」視為建立,把「悟」當作僅是接取引導他人的用詞,把「悟」說成是拖泥帶水,並非直截了當,又把「悟」說成是枝葉之事,不甚徹底。他們不僅自己未曾有所證悟,而且也不相信別人得到證悟。他們一味地以空寂、冥頑無知稱作威音王以前、空劫以前的事,每日裡吃飽了兩頓飯後,百事不理會,只管白天黑夜地打坐,名之為「休去歇去」。才涉及語言文字,他們就稱它為「落今時」,又稱作「兒孫邊事」,即與自己的默念打坐無關,而以在黑山下鬼窟里靜坐為最高境界。 這好比祖父從來不出門,待在家中閉耳塞聰,以自己的愚昧反而去批評他人愚昧,這正如釋迦牟尼佛所說的「譬如有人自己閉塞了耳朵,卻高喊沒有人與他說話」。這類人實在可憐、可悲。而某些官僚士大夫,最後因思想上深受上述錯誤見解的影響,煩惱極重,因而縱使他們遇到真正有學問的高僧,向他們宣說佛法的宗旨,他們反而以為是錯誤的。 原典 除非夙有願力①,常以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二事貼在鼻孔尖上;茶里飯里、靜處鬧處,念念孜孜,常似欠卻人萬百貫錢債無所從出;心胸煩悶、迴避無門,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當恁麼時,善惡路頭相次絕也。覺得如此時,正好著力,只就這裡看個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看時不用博量,不用註解,不用要得分曉,不用向開口處承當,不用向舉起處作道理,不用墮在空寂處,不用將心等悟,不用向宗師說處領略,不用掉在無事甲②里。但行住坐臥,時時提撕:「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注釋 ①願力:誓願之力,又名本願力。《大智度論》卷七:「莊嚴佛界事大,獨行功德,不能成故,要須願力。」 ②無事甲:意為空閒無事,整天在默坐中打發時光。甲,意為甲冑。宗杲經常批評默照禪,說它教人「在無事甲里坐」。為此,胡適先生曾提出以下看法:「中國白話里至今保存的『龜甲』『鱉甲』的名詞,龜鱉的『甲』是他們藏頭保身的『甲冑』。……『無事甲』里大可以『坐』的!」(見《胡適禪學案》,中正書局一九七五年版,頁五八二,胡適於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四日給入矢義高的書信。) 譯文 除非一向有強烈的本願力,經常以「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這兩件事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無論喝茶時還是吃飯時,也無論在寂靜處還是喧鬧處,都能念念在心,孜孜不倦,始終如同欠了人家萬貫錢債而無法償還;心胸覺得煩悶卻又迴避無門,既不能求生卻又不能求死。正當這個時候,通往善、惡的道路相繼都已被截斷。也正當你有了這種感覺時,正是著力做功夫的時候;只要你從這裡下手,看個話頭,就會有所悟入。這個話頭就是,有僧問趙州:「狗子也還有佛性嗎?」趙州回答:「無。」當你看這一話頭時,不要卜度思量,不要另作註解,不要領會得清楚明白,不要向語言文字上理解,不要向話頭舉起處考慮,不要墮入空寂之中,不要著意以心去求悟,不要向大禪師所說之處領略,不要掉在空閒無事之中。正確的方法是,要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中,時時警覺提醒自己:「狗子也還有佛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