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十八 普說
原典
普說。
說先有世界也不是,先有人也不是。大法一明,不著排遣,自然分曉。適來所謂「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不是差事。以至「芥子納須彌①,須彌納芥子」之類,亦非假於他術。只如須彌納芥子,則故是;芥子裡面如何著得一座須彌山?到這裡也須親見一回始得。
這一段事,人人本有,各各天真,只為無始時來無明②業識③所覆,所以不能現前,卻去外頭別覓家舍。尋常室中問兄弟:「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什麼?」未問時,幸自在家裡坐,才問他是什麼,便離卻本位,走出門前。譬如問人:「爾在哪裡?」云:「在家裡。」卻問他屋裡家兒事子,便忘卻家,去外面討言語來祇對。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若要真實理會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今時學者出這幾路不得,向他道不在言語上,便去機境④上作解會;又向他道不在機境上,便去舉起處承當。「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舉了便會了。
圓悟先師常說:「近來諸方盡成窠窟,五祖下我與佛鑒、佛眼三人,結社參禪,如今早見漏逗出來也。佛鑒下有一種作狗子叫、鵓鳩鳴取笑人;佛眼下有一種覷燈籠、露柱,指東劃西,如眼見鬼一般。我這裡且無這般病痛。」
注釋
①須彌:即須彌山,印度神話中的山名,為佛教所採用。
②無明:又名「痴」「愚痴」。十二因緣之一,根本煩惱之一。泛指沒有智慧,愚昧無知,特指世俗認識。《大乘義章》卷二:「於法不了名無明。」
③業識:有情流轉的根本識,因根本無明而引起的心意識。《大乘起信論》:「一者名為業識,謂無明力不覺心動故。」
④機境:機,機鋒、禪機;境,境界。機境,意為通過機鋒而求取禪的境界。
譯文
普說正法。
大慧禪師說:說先有世界不對,說先有人也不對。一旦深明大乘深妙廣大佛法,就不必作種種排遣,一切都自然分曉明白。剛才所說「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當是事實,並非不可能。以至於人們常說的「芥子納須彌,須彌納芥子」等,也並非藉助於什麼神仙方術。只是,須彌山容納芥子容易理解,至於芥子裡面容納須彌山又怎麼理解呢?這樣的事,務必親自實踐一番方能明白。
其實,真如佛性人人本來具有,各各天真自然,只因為自無始以來受無明業識所障蔽,所以不能當下顯現,於是人們便離開自己家屋,反而到外面去尋覓自己的真如佛性。我平時常在寺舍內設問弟子:「既不是心,也不是佛,又不是物,那是什麼?」當我還未作這樣發問時,他們倒還端坐在家裡;而一旦問他「是什麼」時,他們就隨即離開自性真如,出門向外尋覓。又好比問人家:「你在哪裡?」回答說:「在家裡。」但再要進一步問他自己家裡的事,他卻反而跑出門口,到人家那裡去討得些語言文字來對答。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如果要實實在在領會佛法大意,獲得覺悟,那麼,絕對不應該執著於語言文字。當今的學佛者往往不能把握入道根本,你若對他說,禪悟與語言文字無關,他便去一機一境上作領會;你若再跟他說,禪悟也不與一機一境相聯繫,他便去話頭舉起處承當。「既不是心,也不是佛,又不是物」,以為舉了這話頭,也就學會了禪。
我的老師圓悟克勤在世時經常說:「近年來,各方叢林都已成了窠窟。當年五祖法演門下,我和佛鑒慧勤、佛眼清遠三人結社參禪,而如今早已出現了許多弊端。佛鑒門下有一種人,專門學狗叫、鵓鳩鳴,以取笑於他人。佛眼門下有一種人,專門盯住燈籠或露柱,然後指東劃西,就好像親眼見到了鬼一樣。只是我這裡還沒有這方面的病痛。」
原典
更有一般底,說:「靜是根本,悟是枝葉,靜得久自然悟去。」山僧敢道他亂道。譬如良醫,應病與藥。如今不信有妙悟底,返道「悟是建立」,豈非以藥為病乎?世間文章技藝尚要悟門,然後得其精妙,況出世間法,只恁麼了得!
這裡一千二百衲子,個個有一知半解,每來室中,道得諦當者甚眾,跳得兩跳後,更與一拶①,便去不得。蓋卒未能拼身捨命。所以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
注釋
①一拶:意為匆促談話,以禪語問答。這是禪師試測弟子的一種手段。
譯文
更有一類禪者,說什麼「靜坐是根本,覺悟是枝葉,靜坐久了自然會獲得覺悟」。我敢說,他們這是在胡說八道。譬如世傳良醫,總是根據病因來開藥方。如今有的人不相信妙悟,反而說什麼「悟是一種施設建立」,這豈不是以良藥當作疾病了嗎?即使世俗的文章或技藝尚且需要有個悟入,然後方可達到熟練精妙境地,何況是出世間的佛法,怎麼說不需要悟道之門就可以得到其精妙境地呢?
我這裡有一千二百名禪僧,幾乎人人都有個一知半解;凡來我丈室中,說得頭頭是道的倒也不少。只是每當他們在蹦跳幾回後,我順勢以話加以試探,他們便現了馬腳。這是因為他們最終未能竭盡全力、忘卻生死。所以說,只有敢於懸崖撒手、拚卻性命,在大死一番後再獲得生命的人,才是大徹大悟的人。
原典
普說。
又云:始覺合本之謂佛,言以如今始覺①,合於本覺②。往往邪師輩以無言默然為始覺,以威音王那畔③為本覺。固非此理。既非此理,何者是覺?若全是覺,豈更有迷?若謂無迷,爭奈釋迦老子於明星現時忽然便覺,知得自家本命元辰元來在這裡。所以言,因始覺而合本覺,如禪和家忽然摸著鼻孔,便是這個道理。然此事人人分上無不具足。
昨日因與妙心居士說:令叔尚書文章學問可謂儒林宗工,但聞於此道,自以為難。往往士大夫只知所謂「佛者,千劫④學威儀⑤,萬劫修相好⑥,乃至三大阿僧祇劫⑦修而後成」。
云何博地凡夫,現行⑧無明,為富貴所折困,何時與道相應?才作是念,便是於心意識中,推出一座須彌山,一障障了道眼,不能明見本地風光⑨、本來面目⑩。正所謂,所知⑪不是障,是障障所知。
注釋
①始覺:指通過後天修習,啟發先天之「本覺」而形成的佛教覺悟。大乘佛教認為,人心本來寂靜不動,無生無滅,名為「本覺」;後因「無明」風動,產生世俗的意識活動,從而有種種差別,名為「不覺」;及至接受佛教教義,啟發「本覺」薰習「不覺」,並與「本覺」融為一體,即名「始覺」。這是《大乘起信論》闡述的觀點。
②本覺:相對「始覺」而言,指先天固有的佛教覺悟。以為眾生的心性本身具有無限的佛教智慧。
③威音王那畔:即威音王以前,指向上本分,明實際理地,達到真實開悟境界,完成宗門至極狀態。《祖庭事苑》卷五:「威音王佛以前,蓋明實際理地;威音已後,即佛事門中。」《法華通義》卷六:「此乃空劫初成之佛,已前無佛。故宗門稱向上曰威音那畔。」威音王佛,據《法華經·常不輕菩薩品》:「乃往古昔過無量無邊不可思議阿僧祇劫,有佛名威音王如來,……劫名離衰,國名大成,……壽四十萬億那由他恆河沙劫。」禪宗藉此佛名,表示極久遠的年代。
④千劫:佛教認為,自天地形成到毀滅名為一「劫」。《法苑珠林》卷一:「夫劫者,蓋是紀時之名,猶年號耳。」千劫,意為世界已經歷千次的成住壞滅,表明時間久遠。
⑤威儀:坐作進退有威德和儀則,名為威儀。有「四威儀」「三千威儀」「八萬威儀」等說。四威儀,指行、住、坐、臥四者各具儀則,不損威德。
⑥相好:佛陀的身體可以了別,生而不同凡俗,名之為「相」;其細微而可愛樂者,名之為「好」。相,指大相,即就顯著的方面而言,有三十二相;好,指細微小相,有八十種好。
⑦阿僧祇劫:意為無量數劫。阿僧祇,意譯「無數」「無央數」。佛教用來表示異常久遠的時間單位。據稱,一阿僧祇有一千萬萬萬萬萬萬萬萬兆(百萬為兆)。
⑧現行:瑜伽行派和唯識宗所說阿賴耶識中諸法種子派生的七轉識(包括一切現象),是為諸種子的果;若以種子為因,現行便是果。《成唯識論掌中樞要》卷七:「以種為因相,諸法因緣故,現行為果相。」但在實際活動中,種子與現行總是互為因果的。
⑨本地風光:也即「本來面目」,禪家用以指各人自己的心性本分。參禪得悟即所謂明本地風光。
⑩本來面目:禪宗用語。指人們本來所具的心性,自己的本分,而這一心性與佛沒有差異。頓悟成佛便是要求人們當下發現自己的本來面目。《壇經》云:「能雲,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⑪所知:即所知障,指在善知識開示下得聞知正法,但因種種因緣而妨礙般若修習,障礙菩提(覺悟)。或指以法執(法我見)為首的各種煩惱。
譯文
普說正法。
大慧宗杲又說:所謂「始覺合本之謂佛」,意思是說,如今要以始覺合於本覺,便當成佛。一般默照邪師往往以默然無言為始覺,以威音王以前為本覺。實在沒有這種道理。既然不是這一道理,那麼什麼是「覺」呢?倘若全都是覺,那麼還有什麼「迷」可言?假如說沒有迷,那麼為什麼佛經上又說,釋迦牟尼在太白星出現於空中時忽然覺悟,得知自己的根本大事原來就在這裡?所以說,因始覺而合本覺,如同參禪者忽然間摸著自己的鼻孔,便是這樣的道理。這種事,人人本來具足。
昨天我曾對妙心居士說:您的叔叔尚書大人在文章學問方面可以說是儒林中的佼佼者,但他對證悟佛道這件事,卻自以為十分艱難。一般士大夫只知道所謂「若要成佛,只有在經歷了千劫學習威德,萬劫修習相好,乃至經歷了三大無量數劫的修行後,才能達到」。
既是這樣,為何凡夫俗子,因無明煩惱而生起種種現行,時時為富貴財富所困擾,他們怎麼能體悟佛道?才有成佛的念頭,便於心意識中推出一座巨大的須彌山,將抉擇真妄、分別邪正的眼力障蔽了,無法見得本地風光、本來面目。這也正所謂,知識並非是障礙,而是無明煩惱本身障蔽了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