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十六 普說
原典
普說。
既有信根,即是成佛基本,忽地與現行①相應②,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③。如釋迦老子,初在正覺④山前,舉頭見明星出現,忽然悟道。遂乃嘆曰:「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謂上至十方諸佛,下至六道、四生含蠢蠕動,於我悟處,以平等印,一印印定,更無差別。」
爾看,黃面老子才悟了,便見得如此廣大。然後興慈運悲於生死海,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能運載此岸眾生到於彼岸,不住生死中流。
注釋
①現行:第八識阿賴耶識有生起一切法的功能,把這種功能變為現實便是現行。
②相應:意為契合。
③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略稱「阿耨三菩提」,意為「無上正等正覺」。指能夠覺知佛教一切真理,並能如實了知一切事物,從而達到無所不知的一種智慧。阿耨多羅,意為「無上」;三藐三菩提,意為「正遍知」。《大智度論》卷八十五:「唯佛一人智慧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乘菩薩行的全部內容,就在成就這種覺悟。
④正覺:洞明真諦,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名為「正覺」。成佛也名「正覺」。
譯文
普說正法。
宗杲禪師說道:既然有了信根,也就具備了成佛的基本條件,一旦與實際相契合,便能證得無上菩提智慧。好比釋迦牟尼佛當初在菩提樹下,抬頭睹見明星出現,忽然覺悟。於是,他感嘆道:「真是奇妙!一切眾生都具有如來的智慧、品德、相貌,但他們因各種虛妄執著而不能證得。事實上,上自十方諸佛,下至六道、四生一切眾生,在我所悟之處,只須以平等法印加以印定,便無任何差別。」
諸位請看,釋迦牟尼佛剛剛獲得覺悟,就有這般廣大深刻的認識。隨後,他又於現實世界的生死苦海生髮、運用慈悲,既不執著於此岸(現實世界),也不執著於彼岸(涅槃境界),又不停留於中流,卻能將此岸的眾生運載到彼岸,不停留於生死兩岸之間。
原典
今日經幹道友,請妙喜普說,不獨為先考承事追修而已,要與現前一眾說些禪病。故柳子厚以天台教為司南,言禪病最多。誠哉是言。天台智者之教,以空、假、中三觀攝一切法,教人把本修行。禪無文字,須是悟始得。
妙喜自十七歲便疑著此事,恰恰參十七年方得休歇。未得已前,常自思維:我今已幾歲?不知我未托生來南閻浮提①時從什麼處來?心頭黑似漆,並不知來處。既不知來處,即是「生大」。我百年後死時,卻向什麼處去?心頭依舊黑漫漫地,不知去處。既不知去處,即是「死大」。謂之「無常迅速,生死事大」。爾諸人還曾恁麼疑著麼?現今坐立儼然,孤明歷歷地說法聽法,賓主交參。妙喜簸兩片皮,牙齒敲磕,臍輪下鼓起粥飯氣,口裡忉忉怛怛,在遮里說。說者是聲,此聲普在諸人髑髏里,諸人髑髏同在妙喜聲中。這個境界,他日死了,卻向甚處安著?既不知安著處,則撞入驢胎馬腹亦不知,生快樂天宮亦不知。
注釋
①南閻浮提:又譯作「南贍部洲」。佛教所說「四大部洲」(東勝神洲、南贍部洲、西牛賀洲、北俱盧洲)之一。閻浮,樹名;提,意為洲。此洲盛產閻浮樹,位於須彌山南面鹹海里,故名。通常以為此洲指中國及東方各國,實則據佛經所言當專指印度。
譯文
今天,道友經干邀請我宣說佛法,不只是要為父表示追薦、懷念,而且也要為在場的各位說些禪病。所以,柳宗元以天台宗的教學為指南,說到禪病最多。此話不假。天台智的教義,以空、假、中三觀攝受一切,教人從根本上展開修行。禪與文字語言並不相關,要緊的是「悟」。
我本人從十七歲開始便對此事發生懷疑,恰恰前後參禪十七年,才獲得領悟。在未領悟前,我時常想:我現在已經幾歲了?不知在當我尚未托生於南閻浮提時,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心頭漆黑一團,根本不知道來處。既然不知道來處,那就是「生大」。當我百年後死去時,又向什麼地方去?心頭依然是一片漆黑,不知去處。既然不知道去處,那便是「死大」。這就是所謂「無常迅速,生死事大」。請問諸位也曾作過這樣的懷疑嗎?如今諸位坐立端莊,佛性歷然,在這裡正聽我說法,可說是賓主交參。我簸弄著兩張嘴皮,牙齒上下敲磕,臍輪下鼓起一股氣,嘴裡嘀嘀咕咕地為大家說。說的是聲音,這聲音融入諸位的髑髏中,而諸位的髑髏也都在我的聲音中。這樣一種境界,等哪一天人死了,該向什麼地方安放?既然不知道安放之處,那麼,掉進驢胎馬腹(畜生趣)也不一定,生於快樂天宮(天趣)也不一定,不知輪迴轉生於哪一趣?
原典
禪和子尋常於經論上收拾得底,問著無有不知者。士大夫向九經、十七史上學得底,問著亦無有不知者。卻離文字、絕卻思維,問他自家屋裡事,十個有五雙不知。他人家事卻知得如此分曉。如是,則空來世上打一遭,將來隨業①受報,畢竟不知自家本命元辰②落著處,可不悲哉!所以古人到這裡,如救頭然。尋師決擇,要得心地③開通,不疑生死。
然有學而知之者,有生而知之者。哪個是學而知之者?如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爾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州云:「洗缽盂去!」僧於言下忽然大悟,當下休歇,便知生死去處。妙喜常說不易。這僧有力量,趙州將一百二十斤擔子,一送送在他肩上。這僧荷得,一氣走一百二十里,更不回頭。如將梵位直授凡庸,心裡便怗怗地,興得慈力、運得悲願。此是學而知之者。
哪個是生而知之者?如趙州作沙彌④時,同本師行腳⑤到南泉。值南泉臥次。本師禮拜了,趙州方禮拜。南泉問云:「近離甚處?」州云:「近離瑞像⑥。」泉云:「還見瑞像麼?」州云:「瑞像則不見,面前只見臥如來。」南泉遂起,問:「爾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州云:「是有主沙彌。」泉云:「哪個是爾主?」若是如今禪和家,便近前彈指,打個圓相,喝一喝,拍一拍,拂袖便行,放出這般惡氣息。
爾看他趙州,緩緩地近前,道:「孟春猶寒,伏惟和尚尊候萬福。」泉乃喚維那⑦,云:「此沙彌別處安排。」次日卻來問:「如何是道?」南泉也不行棒,也不下喝;也不談玄,也不說妙;也不牽經,也不引論,也不舉古人公案;亦不說事,亦不說理,只實頭向他道:「平常心是道。」為他趙州已理會得「平常心」了,便卻問:「還假趣向也無?」泉云:「擬向即乖。」州云:「不擬,爭知是道?」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⑧。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盪豁,豈可於中強是非耶?」趙州於言下千了百當。
南泉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圭峰謂之「靈知」;荷澤謂之「知之一字,眾妙之門」;黃龍死心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要見圭峰、荷澤則易,要見死心則難。到這裡須是具超方眼,說似人不得,傳與人不得。所以圓悟先師說:「趙州禪只在口唇皮上,難奈他何。」
注釋
①業:意為造作,泛指一切身心活動。通常分身業(行為)、語業(言語)、意業(思想活動)三類。有業就有一定相應的報應,名為「業報」。
②本命元辰:本命,指當人的本命星;元辰,指這個人的生年。這裡的意思是指每個人的根本大事,即相當於上文「自家屋裡事」或「生死大事」。
③心地:三界唯心,心如滋生萬物的大地,能隨緣而生起一切諸法;修行者也須以心而展開修行,因此,心地就是心。
④沙彌:指七歲以上、二十歲以下受過十戒的出家男子。
⑤行腳:禪僧為修行而做的各地旅行、訪問。
⑥瑞像:指佛像。南朝梁元帝《與蕭諮議等書》:「竊以瑞像放光,倏將旬日,蹈舞之深,形於寤寐;抃躍之誠,結於興寢。」
⑦維那:寺院三綱之一,管理僧眾庶務,位於上座、寺主之下。後為禪宗寺院東序六知事之一,主管僧眾威儀進退綱紀。《百丈清規》卷四:「維那綱維眾僧,曲盡調攝。堂僧掛搭,辨度牒真偽,眾有爭競遺失,為辨析和會,戒臘資次,床歷圖帳,凡僧事內外,無不掌之。」
⑧無記:三性之一。指某事物既非善,又非惡,不可確定其性質,屬中間狀態。
譯文
參禪僧侶中的一些人平常愛從經論中尋章摘句,若是問他,便無所不知。士大夫通常誦讀九經、十七史,若是向他問起這些,也是無所不知。但是,如果離開文字語言,斷絕思維認識,問到他自己的生死根本大事,十人中便有五雙不知。但他們對別人的事卻知道得竟是這樣清楚。要是這樣的話,只是來到這世上空跑一趟,將來依隨所作的業而受相應的報應。這些人畢竟不知道自己本命元辰的著落之處,該是多麼可悲!所以古人參禪學佛,非同小可,視作人生第一等大事。學佛目的,就是要尋師抉擇,達到心地開通,不疑生死。
但是,存在著兩種人,一種是通過學習而理解的,另一種是生來就理解的。怎樣的人屬於通過學習而理解的?這比如,有一名禪僧問趙州從諗和尚:「學生剛來叢林,乞請老師指點。」趙州對他說:「你吃過粥了沒有?」禪僧回答:「吃過粥了。」趙州又說:「既然吃過了,那就洗缽盂去吧!」聽到這話,禪僧忽然大悟,當下明白宇宙人生的根本。我時常說,這事確實不容易。這禪僧頗有力量,趙州把那一百二十斤重的擔子,一下壓到他的肩上。而這禪僧也不含糊,挑起這擔子,一口氣就走上一百二十里,沒有回一下頭。這好比將菩薩清淨之位直接授予凡庸之輩,使之心裡平服舒坦,從而興起慈力、運用悲願。這是屬於學而知之的。
那麼,什麼人是生來就能理解的?比如,趙州從諗在當沙彌時,與剃度師一起行腳,來到南泉。當時,南泉普願正在睡覺。等剃度師禮拜過了,接著趙州禮拜。南泉問他:「近來離開何處?」趙州回答道:「近來離開佛像。」南泉又問:「還見到佛像嗎?」趙州說:「佛像沒有看見,面前只見臥如來。」於是,南泉就起身,接著問:「你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趙州答:「是有主沙彌。」南泉又問:「哪個是你的主子?」如果是現在的參禪者,便會走上前去,彈指,打個圓相,喝一聲,拍一下,拂袖而去,露出那些惡習,搬弄人所熟知的一套。
但你看那趙州,只見他慢慢地走上前去,說道:「孟春時分,天氣尚寒,祈請和尚保重身體。」南泉便呼喚維那,對他說:「把這沙彌另行安排休息。」第二天,趙州來見南泉,問道:「什麼是道?」南泉既不行棒,也不下喝;既不談玄,也不說妙;既不引經,也不據論,也不舉古人公案;既不說事,也不說理,只是平實冷靜地向他說:「平常心是道。」因為趙州已領會了「平常心」,所以接下來又問:「是否藉助於內心的趣向?」南泉答道:「若有擬議趣向,便違背了道。」趙州又問:「不擬議,怎麼能知道是道?」南泉告訴他:「道,既不屬認識,也不屬非認識。知,是虛妄感覺;不知,則無好惡之別。如果是真實不虛的道,它就好比太虛,廓然深遠,無有邊際,怎麼能對它強作是非判斷呢?」趙州便於言下千了百當,徹底領悟。
南泉普願說:「道不屬知,不屬不知。」圭峰宗密稱之為「靈知」;荷澤神會說是「知之一字,眾妙之門」;黃龍死心則說:「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要領會圭峰、荷澤的說法比較容易,但要領會死心的說法則很困難。所以,參禪的人需要具有特殊的眼力,不能跟著人家去說。我的老師圓悟克勤曾說過:「趙州禪只是在嘴唇皮上,誰也奈何他不得。」
原典
有個舟峰長老云:「某看和尚『竹篦子』話,如籍沒卻人家財產了,更要人納物事。」妙喜曰:「爾譬喻得極妙。我真箇要爾納物事;爾無從所出,便須討死路去也。或投河赴火,拼得命方始死,得死了卻緩緩地再活起來。喚爾作菩薩便歡喜,喚爾作賊漢便惡發,依前只是舊時人。所以古人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到這裡始契得『竹篦子』話。」
譯文
有位名叫舟峰的長老對我說:「我看和尚的『竹篦子』話,好比在抄沒人家財產之後,還要責令交納財物。」我便告訴他:「你的譬喻極其恰當。我正是要叫你交納財物;你假如交納不出,便只有死路一條。或投河或赴火,拼了命才死去,死了後再緩緩地活過來。叫你是菩薩你就歡喜,叫你是賊漢你就懷恨,這與原來的你沒有兩樣。所以古人說:『懸崖上撒開雙手,後果自己承當;只有絕後復甦的人,才不為任何人欺瞞。』參禪到了這步田地,才能與『竹篦子』話相契。」
原典
普請。
不見道:「法不可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見聞覺知既不可以入道,莫是不見不聞、不覺不知便是麼?良久,高聲云:更是個什麼?妙喜盡力說,只說得到這裡。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所以從上諸聖次第出世,各各以善巧方便,忉忉怛怛,唯恐人泥在言語上。
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說權說實,說有說無,說頓說漸,豈是無言說?因什麼達磨西來卻言「單傳心印,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何不說「傳玄傳妙,傳言傳語」?只要當人各各直下明自本心、見自本性。事不獲已,說個心、說個性,已大段狼藉了也。若要拔得生死根株盡,切不得記我說底。
縱饒念得一大藏教,如瓶瀉水,喚作運糞入,不名運糞出。卻被這些子障卻,自己正知見不得現前,自己神通不能發現,只管弄目前光影,理會禪、理會道,理會心、理會性,理會奇特、理會玄妙。大似掉棒打月,枉費心神。
譯文
召集僧眾。
諸位大概都已聽說:「真理並非通過見聞覺知等認識途徑而能把握。」若是依賴見聞覺知,那只是見聞覺知本身,而不能表明是在求取佛法。既然見聞覺知把握不了真理,那麼,不見不聞、不覺不知就對了麼?過了好一會兒,然後高聲說:更是個什麼?我竭盡全力說,也只能說到這裡。這件事與語言文字絕無關係,所以,歷代諸位聖賢相繼出世,他們各以善巧方便,嘴裡嘀嘀咕咕,那也是為了防止後人在語言文字上受束縛。
說到文字語言,大部《大藏經》有五千四十八卷經典,其中有的說權宜、有的說實際,有的說有、有的說無,有的說頓悟、有的說漸修,當然不能認為是沒有言說。但為什麼達磨西來,卻要說「單傳心印,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什麼他不說「傳玄傳妙,傳言傳語」?那是因為他要讓每個人各自直下明白自己本心,發現自己本性。萬不得已,才說什麼心、說什麼性。其實,當說到心或性時,早已與真理相去萬里了。若是要徹底究盡生死根源,切切不可死記了我剛才說的這些。
縱使你能把一部《大藏經》念得滾瓜爛熟,如瓶瀉水,也只是好比運糞而入,不能稱作運糞而出,因為你被經教中所說的道理障蔽了,自己的正知見不能顯示,自己的神通不能發現,因而只管聽人擺弄,去理會禪、理會道,理會心、理會性,理會奇特、理會玄妙。這樣,你就像舉起棍子要打落月亮,完全枉費心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