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十五 普說

原典 普說。 大覺世尊初悟此事,在摩揭陀國三七日內無下口處,自云:「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信知說法之難,豈同容易?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然後起道樹①、詣鹿苑②,隨眾生根器,說一大藏教,末後收因結果。卻云:「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③,於是二中間,未曾說一字。」只這便是楊岐所謂「金剛圈栗棘蓬」也,直是難吞難透。 諸佛出世,祖師西來,無非只為爾諸人作個證明底主宰而已。若有法可傳可授,則諸佛慧命豈到今日? 注釋 ①道樹:即菩提樹。因釋迦牟尼佛於該樹下成道(即成佛),所以又名道樹。 ②鹿苑:即鹿野苑。釋迦牟尼佛成道後最初說法的地方。 ③跋提河:跋提河畔是釋迦牟尼佛涅槃之處。 譯文 普說正法。 大慧宗杲禪師說:當釋迦牟尼佛於菩提樹下獲得覺悟後,在最初的日子裡,並沒有宣說自己所悟的佛法。他說:「我寧願不說法,而希望立刻入涅槃。」可見他深知說法之事極其不易。但是,不久他想起,過去諸佛也往往行方便力用,於是他離開菩提樹,來到鹿野苑,根據眾生的不同根器,說了整整一大藏教法,最後收因結果,入清淨涅槃。但是,他卻說:「從鹿野苑開始說法,一直到跋提河畔入涅槃,這數十年時間裡,我未嘗說過一個字。」這就是楊岐方會禪師所謂「金剛圈栗棘蓬」,令人既難吞卻又難透過。 因為諸佛出世,祖師西來,無非只是為了教人有自己的主見,能自己主宰自己命運。如果說真有佛法可以傳授,那麼,諸佛慧命還能延續到現在嗎? 原典 而今諸方,有數種邪禪。大法①若明,只這邪禪,便是自己受用家具。好擊石火閃電光,一棒一喝底,定不愛說心說性者,只愛機鋒俊快,謂之大機大用。好說心說性底,定不愛擊石火閃電光,一棒一喝者,只愛絲來線去,謂之綿綿密密,亦謂之腳跟下事。殊不知,正是個沒用處、弄泥團底漢。看他前輩大法明底尊宿用處,轉轆轆地,如南陽忠國師、大珠和尚是也。 唯楊文公具眼,修《傳燈錄》時,將忠國師、大珠和尚列在馬祖下諸尊宿之右,將廣語所有言句,盡入其中。六祖下收忠國師語最多,為他家活大,門戶大,法性寬,波瀾闊,難湊泊。 注釋 ①大法:指大乘深妙佛法,能廣度眾生。如《法華經·序品》:「今佛世尊欲說大法。」 譯文 然而,如今在各地叢林中,卻有多種邪禪在作怪。假如大乘深妙佛法得以昌明,那麼,即使這類邪禪,也同樣可以為自家所用。那些喜歡擊石火、閃電光,棒喝交施的人,定然不會喜歡說心說性的人,而只是追求機鋒迅捷,把它稱作「大機大用」。而那些喜歡說心說性的人,則定然不會喜歡擊石火、閃電光,棒喝交施的人,而只是追求絲來線去、你來我往,把它稱作「綿綿密密」,又稱作「腳跟下事」,要知道,他們都只是些沒有用處、弄泥糰子的漢子。你看前輩中那些深明大乘妙法的德尊年長者,處處圓轉自在,運用自如,比如南陽慧忠國師、大珠慧海和尚便是。 只有翰林學士楊大年獨具慧眼,在編修《景德傳燈錄》時,將慧忠國師、大珠和尚列在馬祖道一下各位德尊年長者的顯要位置,把他們的全部禪語收入其中。六祖惠能下所收語錄,以慧忠國師最多,因為他家大業大,氣魄宏偉,波瀾壯闊,常人難以湊泊。 原典 僧問忠國師:「古德云:『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華無非般若。』有人不許,雲是邪說。亦有信者,云:『不思議!』不知若為?」國師曰:「此蓋普賢、文殊境界,非諸凡小而能信受,皆與大乘了義①經意合。故《華嚴經》云:『佛身②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恆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又《般若經》云:『色無邊故,般若亦無邊。』黃華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若乎?」深遠之意,不省者難為措意。 又華嚴座主問大珠和尚,曰:「禪師何故不許『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華無非般若』?」珠曰:「法身無像,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華而顯相。非彼黃華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故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③;翠竹若是法身,法身還能應用。座主④會麼?」主曰:「不了此意。」珠曰:「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華著黃華,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 師云:國師主張「青青翠竹,儘是法身」,直主張到底。大珠破「青青翠竹,儘是法身」,直破到底。老漢將一個主張底,將一個破底,收作一處,更無拈提⑤,不敢動著他一絲毫。要爾學者具眼,透國師底金剛圈,又吞大珠底栗棘蓬。 注釋 ①了義:能夠準確、真實闡明佛教原理的教義。反之,則名「不了義」。 ②佛身:意為佛陀的身體。原始佛教時期指釋迦牟尼佛的生身,後來逐漸發展為佛有二身、三身以及四身、五身、六身等說,其中三身說最為常見。 ③無情:指草木、山河、大地、土石等無情識者,與有情眾生相對。 ④座主:意為大乘一座之主,相當於稱呼上座、首座。禪家稱住持,教家稱座主。 ⑤拈提:即拈提古則。禪林說法者在其結束時,往往拈起古則以為證據,予以強調。古則,即古人所示的語句。 譯文 有禪僧問慧忠國師:「古代大德說:『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華無非般若。』有的人並不贊同,認為這是邪說。也有相信的,說:『不可思議!』這是怎麼回事?」國師告訴他:「這是普賢、文殊的境界,並非一般凡夫所能信受得了。這種說法與大乘了義經典的思想相一致。所以《華嚴經》說:『佛身充滿於宇宙,普現於一切眾生面前;隨緣而受感應無不周遍,而又永恆踞於菩提座。』既然翠竹並未超越於法界,那它還不是法身嗎?再則《般若經》也說:『因為事物無邊廣大,所以般若也無邊廣大。』黃花既不超越於萬物,那它還不是般若嗎?」其中的深遠含義,普通人很難予以理解。 當時,華嚴座主也曾問大珠和尚:「禪師您為什麼不贊同『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華無非般若』之說呢?」大珠回答道:「佛的法身沒有形相,順應翠竹而現形相;般若不具世俗之知,應對黃花而顯相狀。而並非因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所以佛經上說:『佛的法身,猶如虛空;應物而現形,好比水中之月。』黃花倘若是般若,那麼般若便等同於無情之物;翠竹倘若是法身,那麼法身還能應用。座主現在懂得嗎?」座主答道:「還不曾明白其中意思。」大珠便說:「若是明見心性的人,說『是』也行,說『不是』也行,隨順作用而說,不滯於是非。若是不能明見心性的人,則說翠竹滯於翠竹,說黃花滯於黃花,說法身滯於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都據己見而起爭論。」 大慧宗杲說道:慧忠國師主張「青青翠竹,儘是法身」,並且堅持到底。大珠和尚則破斥「青青翠竹,儘是法身」,並且直破到底。老漢我則是要把慧忠國師的主張和大珠和尚的破斥兩者加以融通,更不拈起古人所示語句,不敢增添絲毫也不敢減損絲毫。我要諸位獨具慧眼,既透過國師的金剛圈,又吞卻大珠的栗棘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