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十四 普說

原典 普說。 且喚什麼作宗旨?宗旨又如何舉揚?近代佛法可傷,邪師說法,如恆河沙,各立門風,各說奇特,逐旋捏合,疑誤後昆,不可勝數。參禪者既不具擇法眼①,為師者又道眼②不明,以至如是。 而今諸方邪師輩,各各自言得無上菩提③,各說異端,欺胡謾漢,將古人入道因緣妄生穿鑿。 或者以無言無說、良久默然為空劫④已前事,教人休去歇去,歇教如土木瓦石相似去。又怕人道「坐在黑山下鬼窟里」,隨後便引祖師語證據,云:「了了常知故,言之不可及。歇得如土木瓦石相似時,不是冥然無知,直是惺惺歷歷,行住坐臥,時時管帶。但只如此修行,久久自契本心矣。」 或者以脫去情塵⑤、不立窠臼為門戶,凡古人公案⑥舉了,早會了也。或師家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爾作麼生會?」便云:「和尚不妨惺惺。」或云:「和尚什麼處去來?」或云:「不可矢上更加尖。」或云:「謾卻多少人。」或再舉一遍,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實際底,只在不作佛法商量處。凡有問答,一一據實祇對,平常無事。天是天,地是地;露柱是木頭,金剛是泥塑。飢來吃飯,困來打眠,更有何事? 注釋 ①法眼:佛教所說「五眼」之一。肉眼和天眼只能見到事物的幻相;慧眼和法眼則能見到實相;而佛眼能無所不知,無所不見。《無量壽經》卷下:「法眼親察究竟諸道。」 ②道眼:修道而獲得的眼力,指抉擇真妄、分別邪正的能力。《圓覺經》:「分別邪正,能於末世一切眾生無畏道眼。」 ③無上菩提:有三等菩提,它們是:聲聞、緣覺、佛。其中佛所得菩提最高,所以名「無上」。《寶積經》卷二十八:「於無上菩提,堅固不退轉。」 ④空劫:「四劫」(成劫、住劫、壞劫、空劫)之一。指在世界壞滅之後,空無一物。《俱舍論》卷十二:「謂此世間,災所壞已,二十中劫,唯有虛空。」 ⑤情塵:指六根和六塵。舊譯六根為六情。《大智度論》卷二十三:「情塵識和合,所作事業成。」 ⑥公案:指禪宗祖師的言行範例。禪宗內部以此判斷禪僧認識的正確與否。《碧岩錄·序》:「嘗謂祖教之書謂之公案者,倡於唐而盛於宋,其來尚矣。」 譯文 普說正法。 大慧宗杲禪師說:請問什麼叫作「宗旨」?這宗旨又怎樣發揚光大?近代以來,佛教事業令人深感憂慮。無知的禪師信口開河,胡亂說法,如恆河沙之多。他們各自建立門風,各作奇特之說,嚴重貽誤了後輩學人。因為參禪的人既沒有能見到實相的法眼,而枉為禪師的人又無分別邪正的能力,所以,上述現象也就在所難免了。 而如今各方邪師之輩,都自稱已得「無上菩提」,於是各說異端,欺瞞他人,將古人悟入佛道的原因、過程妄加評論,穿鑿附會。 有的禪師以無言無說、許久默然為「空劫」以前的事,盡教人休去歇去,休歇得如同土木瓦石一樣。但又怕人說這是「坐在黑山下鬼窟里」,於是就引述祖師語錄以為證據,說:「心中洞達明白,所以不能以言辭解釋。當你休歇得如同土木瓦石一般時,並不是昏沉無知,而是時刻警覺清醒,於行住坐臥中隨時提醒自己。只要遵循這種方法修行,日長月久自然契合本心。」 也有的禪師則以脫去六根和六塵、不立窠臼為門戶,凡有人舉出古人的公案語句,便認為自己早已會了。如果有禪師問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怎麼說是會?」他便回答說:「和尚您不妨警覺。」或者他會說:「和尚您什麼地方去?」或者他會說:「不可在弓矢上更加尖。」或者他會說:「欺騙了多少人。」或者他會將禪師所說的再舉一遍,說:「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如實說來,關鍵不在如何對佛法加以商量計較。禪家凡有所問答,都只要一一據實而言,平常無事。天就是天,地就是地;露柱是木頭所成,金剛是泥土塑造。飢餓時想到吃飯,睏倦時就要睡覺,自然如此,還有什麼別的事? 原典 秦國太夫人①請普說。 一日問謙:「徑山和尚尋常如何為人?」謙云:「和尚只教人看『狗子無佛性』話②、『竹篦子』話。只是不得下語,不得思量,不得向舉起處會,不得去開口處承當。『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只恁麼教人看。」 渠遂諦信,日夜體究,每常愛看經、禮佛。謙云:「和尚尋常道:『要辦此事,須是輟去看經、禮佛、誦咒之類。且息心參究,莫使工夫間斷。若一向執著看經、禮佛,希求功德,便是障道。候一念相應③了,依舊看經、禮佛。乃至一香、一華、一瞻、一禮,種種作用,皆無虛棄,儘是佛之妙用,亦是把本修行。但相聽信,決不相誤。』」渠聞謙言,便一時放下,專專只是坐禪,看「狗子無佛性」話。聞去冬忽一夜睡中驚覺,乘興起來,坐禪舉話,驀然有個歡喜處。 謙禪昨日上來,告山僧:仔細說些禪病,且與秦國結大眾般若緣。山僧向他道:禪有什麼病可說?禪又不曾患頭疼,又不曾患腳痛,又不曾患耳聾,又不曾患眼暗。只是參禪底人,參得差別,證得差別,用心差別,依師差別。因此差別故,說名為病,非謂禪有病也。「如何是佛?即心是佛。」有什麼病?「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有什麼病?「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有什麼病?「如何是佛?麻三斤。」有什麼病?「如何是佛?乾屎橛。」有什麼病?爾不透了,才作道理。要透,便千里萬里沒交涉也。擬心湊泊他,擬心思量他,向舉起處領略,擊石火閃電光處會,遮個方始是病,世醫拱手。然究竟不干禪事。 夫參學者須參活句,莫參死句。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爾諸人每日上來下去,寮舍里吃茶吃湯,莊上搬鹽搬面,僧堂里行益,長廊下擇菜,後園裡擔糞,磨坊下推磨,當恁麼時,佛眼也覷爾不見。且道:是死句、是活句、是不死不活句?試定當看。直饒定當得出,也未免在三句④里。 豈不見僧問南泉和尚:「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師意如何?」泉云:「爾但信『即心是佛』便了,更說什麼得與不得?只如大德吃飯了,從東廊上,西廊下,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也。」遮里若識得南泉,方不被三句所使,便能使得三句。 注釋 ①秦國太夫人:計氏法真,張浚之母。 ②話:指話頭;看話,即看話頭。所謂話頭,是指公案中禪師的答話。在禪師和參學者的問答中,時常是參學者問話,禪師根據情況予以回答,用以啟悟參學者。 ③一念相應:一念,指一剎那;相應,意為契合,指與智慧、覺悟相契合。《大乘起信論》:「如菩薩地盡,滿足方便,一念相應,覺心初起,心無初相,遠離微細念故,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覺。」 ④三句:指上文所說死句、活句、不死不活句。洪州禪常以「透過三句外」令禪僧直接體會大道。《古尊宿語錄》卷一:「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師曰:向伊道不是物。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師曰:且教伊體會大道。」這是馬祖道一所立的「三句」,即: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物。百丈懷海總結這三句,認為,即心即佛是死語;非心非佛是生語;不是物則超出有無、生語、死語。 譯文 秦國太夫人計氏法真請普說正法。 宗杲說道:有一天,秦國太夫人問謙禪(開善道謙):「大慧禪師平時怎樣對待你們?」謙禪答道:「他只是教我們看『狗子無佛性』話、『竹篦子』話。在看話頭時,不允許使用語言文字,不允許思量卜度,不允許向舉話頭之處領會,不允許去開口言說處承當。問:『狗子有沒有佛性?』回答:『無。』只是這樣教人看話頭。」 秦國太夫人便對此深信無疑,從此日夜體究話頭,平日裡還喜歡看經、禮佛。謙禪於是又對她說:「大慧禪師日常告訴我們:『要求得覺悟,必須放棄看經、禮佛、誦咒之類。而應該息心參究,不使功夫間斷。倘若一向只是執著看經、禮佛,希望求取功德,便是障蔽了佛道。而待到剎那間獲得智慧解脫後,那時則可以依然看經、禮佛。不僅如此,乃至一香、一花、一瞻視、一禮拜,種種作用,都變成了佛的妙用,並且可以繼續循此而修行。你們只管相信我所說的,不必懷疑。』」秦國太夫人聽了謙禪這麼說,便將平時看經、禮佛等事一時放下,專心致力於坐禪,看「狗子無佛性」話頭。聽說,去年冬天的某夜,她忽然從睡夢中驚覺過來,乘興而起,坐禪舉話頭,突然覺得身心喜悅。 謙禪昨天來這裡,告訴我說:請具體說一些禪病,以與秦國太夫人結大眾般若智慧之緣。我便對他說:禪有什麼病好說的?禪又沒有患頭痛,也沒有患腳痛,也沒有患耳聾,也沒有患眼瞎。倒是那些參禪的人,在參的方面有差別,在證的方面有差別,在用心方面有差別,以及在依從禪師方面有差別。因有這些差別,所以說到病,並非禪本身有病。比如馬祖道一說:「如何是佛?即心是佛。」這有什麼病?趙州從諗說:「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這也有什麼病?首山省念說:「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這也有什麼病?洞山守初說:「如何是佛?麻三斤。」這也有什麼病?雲門文偃說:「如何是佛?乾屎橛。」這也有什麼病?因為你沒能透徹這些公案中的話頭,所以作種種計較,以為有禪病。要是一下透徹了,便自由自在,無所障礙。倘若起心動念去會,去思量,向話頭舉起處領受,向擊石火、閃電光處理會,那麼,這才是真正有病,連世傳名醫也治不了。然而,這畢竟與禪沒有相干之處。 參禪的人應當學會參究活句,不要去參死句。若能於活句下有所得,則永劫不會忘卻;若是於死句下有所得,便無法自救。諸位每天上來下去,寮舍里吃茶吃湯,莊園裡搬鹽搬面,僧堂里進食,長廊下揀菜,後園裡擔糞,磨坊下推磨,當你們做這些平常事時,就連佛眼也不來看一下。請問:這是死句還是活句?還是不死不活句?請定奪。但是,儘管你定奪得了,也未免仍落在「三句」之內。 記得有禪僧問南泉普願:「說『即心是佛』不行,說『非心非佛』又不行,和尚的看法如何?」南泉回答道:「你只要堅信『即心是佛』,別管它行不行。就好比你老兄吃過飯,從東廊上來,又從西廊下去,大概總不會老問他人行不行吧!」倘能從這裡認識南泉,才不至於被「三句」所役使,反而能自然運用「三句」。既然能運用「三句」,也就與南泉同一見地、同一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