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十三 普說
原典
普說①。
爾看他真歇說禪,都不計較,據學人問處,信口便說,更無滯礙。自然如風吹水,只為他實見實說。如普賢菩薩從佛華莊嚴三昧②起,普慧菩薩如雲興致二百問,普賢菩薩如瓶瀉以二千酬,又何曾思量計較來?蓋得法自在,稱法性說。如今人不曾親證親悟,只管百般計較;明日要升座,一夜睡不著。這個冊子上記得兩句,那個冊子上記得兩句;鬥鬥湊湊,說得一片,如華似錦。被明眼人冷地覷見,只成一場笑具。
奉勸諸人,明眼宗師難逢難遇;既得遭逢,如靠一座須彌山相似。直須退步,放下許多人我③、無明④;從前冊子上記持學得底,撥置一邊。不要強作主宰。他時異日閻羅老子打鬼骨臀,便是打這般強作主宰底。不是雲門謾爾諸人,這話有分付處。面前頓卻一千五百人善知識,為爾作證。不向這裡說,更向何處說?所以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諸子百家,遍天遍地,豈是無言?更要達磨西來直指作麼?畢竟什麼處是直指處?爾擬心早曲了也。
如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這個忒殺直。又僧問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又僧問雲門:「如何是佛?」門云:「乾屎橛。」這個忒殺直。爾擬將心湊泊他,轉曲也。法本無曲,只為學者將曲心學。縱學得玄中又玄、妙中又妙,終不能敵他生死,只成學語之流。本是個無事人,卻返被這些惡毒在心識中作障作礙,不得自在。
所以教中道:「法不可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喻似有人問:「城中路從什麼處去?」指云:「從這裡去。」聞說便行,早曲了也。這個如何將知見解會、計較得失、玄妙是非底心去學得?爾要真箇參,但一切放下,如大死人相似,百不知、百不會。驀地向不知不會處,得這一念子破,佛也不奈爾何。不見古人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
注釋
①普說:意為普說正法。指禪宗的說法。舊說以為普說就是升座,上堂也是升座。但普說不炷祝香,不搭法衣,通常由知見廣博的禪師擔任。
②佛華莊嚴三昧:即佛華嚴三昧。以一真法界無盡緣起為理趣,為達成這一理趣而修習萬行、莊嚴佛果,名為華嚴;一心而修謂之三昧。舊譯《華嚴經》卷三十七:「普賢菩薩正受三昧,其三昧名佛華嚴。」
③人我:我,意為生命、自己、身體,相當於自我、物體自性,指支配人和事物的內部主宰者。我,分「人我」「法我」兩種。人我又名「補特伽羅」,指絕對獨立自主、可以任性支配一切的活的實體。
④無明:又名「痴」「愚痴」。有時與「惑」通用,稱為「愚惑」。它是「十二因緣」之一,又是「三毒」之一、「根本煩惱」之一。泛指無智、愚昧,特指不懂佛教道理的世俗認識。
譯文
普說正法。
宗杲說道:你看人家真歇清了禪師說法,什麼都不予計較,隨學人所問,不假思索,信口便說,沒有任何滯礙。自然而為,猶如微風拂水,只因為他能以如實之見如實道來。比方說,普賢菩薩正受佛華嚴三昧,當時普慧菩薩一連向他提了二百個問題,他則一一從容作答,暢若瓶中瀉水。試問,當普賢菩薩酬答之時,又何曾反覆思量計較?只是自然而說。這是因為他得法自在,故能隨順法性而說。而現在的一些禪師,自己還未親證親悟,平日裡只是百般計較,胡思亂想;假如明天要升座說法,便一夜不能入眠。他們把這本書上記得的兩句,那本書上記得的兩句,加以拼拼湊湊,說得如花似錦,煞是精美。但若被熟知底細的人一下予以揭穿,便成了一場鬧劇。
所以我要奉勸諸位,真正有見識的禪師很難遇見;既有機會遇見,那就要像傍靠一座須彌山那樣。你應當退後一步,放下許多的「人我」和「無明」;把從前在各類書上記得、學得的東西,統統棄置一邊。也不要自己強作主宰。以後閻羅王要找人算賬的話,首先要找這批強作主宰的人。這不是我在矇騙你們諸位,而是有實在的依據。眼前就有一千五百名高明出眾的禪者,可以為你做證。倘若我不向這裡說去,還能向哪兒說去?所以,參禪悟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與語言文字相關。若是與語言文字相關,那麼,全部佛教經典、諸子百家之書,汗牛充棟,難道說是沒有文字語言?還要達磨西來、直指人心做什麼?究竟什麼地方才是「直指」之處?你要是稍有起心動念,便早就曲解了。
比如有禪僧問趙州從諗和尚:「達磨西來,究竟是什麼意思?」趙州回答說:「庭前的柏樹子。」這一回答真是太直截了。又有禪僧問洞山良價:「什麼是佛?」洞山回答說:「麻三斤。」還有禪僧問雲門文偃:「什麼是佛?」雲門回答說:「乾屎橛。」這些回答也太直截了。當你試圖以心接近、思量這些問題時,就已經開始曲解了。佛法本來平直,但往往學者以曲折之心去求學。這樣,縱然他能學得玄中又玄、妙中又妙,最終無法擺脫生死煩惱,而只能成為學語之流。每個人本來就是逍遙無事的人,但現在反而被這些語言文字等在心識中做障礙,無法獲得自在。
所以教典中也指出:「佛法不可見聞覺知,若是採用見聞覺知,那就成了見聞覺知,而不是求取佛法。」這好比有人問:「從哪條路可以到城中去?」有人指著說:「從這裡去。」聽到這一指點,抽身便走,這時也早已曲折了。所以,人們又怎能以知見解會、計較得失、玄妙是非的心去學得佛法?你要真正參禪學佛,就必須得放下一切,像大死的人一樣,百事不知、百事不會。然後,驀然向這不知不覺之處,破除剎那心念,於是,就連佛也奈何你不得。正如古代高僧大德所說:「只有懸崖撒手,自己承當,在大死一番之後再獲得徹悟,這時便自由自在,不為任何人左右。」
原典
普說。
諸人總道:「來這裡參禪。」我且問爾,禪作麼生參?既為無常①迅速、生死事大,己事未明,求師決擇。要得自己明白、心地安樂,不是兒戲。而今人個個道:「我怕死參禪。」參來參去,日久月深,打入葛藤窠里,只贏得一場口滑,於自己分上添得些兒狼藉,返不如未入眾時卻無許多事。此蓋末上一錯,不遇好人,遞相沿襲,以致如此。近來佛法可傷,魔強法弱。禪和家每人有一肚皮禪,到處鬥百草相似,驢年得休歇麼?
奉勸諸人,退步自看,一切現成。便請直下承當,不用費力。爾擬動一毫毛地,便是千里萬里,沒交涉也。諸人既在這裡,鬚生慚愧。不見汾陽無業禪師曰:「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腳鐺中煮飯吃。過三二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岩叢,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豈同我輩貪名愛利,汩沒世塗,如短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灼然兄弟!那時早有如此說話也,更教他見我輩如今做處也,好慚惶殺人。
注釋
①無常:指世間一切事物生滅流遷,剎那不住。有兩種無常:剎那無常,指事物有剎那剎那生、住、異、滅變化;相續無常,指一期相續之上有生、住、異、滅四期。
譯文
普說正法。
宗杲說道:各位總是對我說:「來這裡參禪。」我現在姑且問你,禪怎麼個參法?既然世間一切事物生滅流遷、剎那不住,生死之事關係重大,因此,當人們尚未得悟解脫之前,有必要尋師訪道,求師開導。從而獲得對宇宙人生的正確認識,心地安樂舒適。然而,如今人們個個都說:「我因怕死,所以參禪。」參來參去,日久月深,結果掉入葛藤窠里。雖然學得不少公案語句,能言善辯,但也只是在自己身上增添不少散亂、無聊,反而不如未參禪時沒有那麼些負擔。這些都是由於在枝節上出現差錯,沒有遇見得力的禪師,遞相傳襲,以致到了這一境地。近年來,佛法的命運十分不幸,令人傷感,可以說是表現魔強法弱的狀況。禪和子人人都有一肚皮的禪,到處說來道去,哪年哪月有個了結?
所以我奉勸各位,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在各人身上一切都是現成。各人只要直下承當,不用費力,便可立地成佛。若是有所動念,則相去遙遠,與覺悟了無關係。諸位既在這裡學禪,應當自生慚愧之心,方可進取。記得汾陽無業禪師曾說:「你看那些古代高僧大德,在悟得佛法深意之後,便隱居於茅茨石室之中,在破鐵鍋里煮飯吃。其後二三十年內,既不為名利所誘,也不為財寶所動。他們將人世俗事徹底遺忘,隱跡于山岩叢林,時而拒絕君王之命,時而迴避諸侯之請。而如今的學佛者,往往貪圖名利,沉湎於世俗生活,好比目光短淺的商人,把遠大的抱負放棄了。這與古代高僧大德相比,多麼慚愧!」諸位,那時早已有人如此指出,可見我們這一代更應自覺慚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