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四 住徑山能仁禪院語錄

原典 上堂。 僧問:心佛俱亡時如何?師云:賣扇老婆手遮日。乃云:心佛不二,物我①一如。若實得一如,則不見有物我之名;若實得不二,則不見有心佛之相。既不見有心佛之相,則全心即佛,全佛即心;既不見有物我之名,則全物即我,全我即物。 苟於日用二六時中如是證入,則若心若佛,若我若物,七顛八倒,悉得受用。便能拈一莖草②,作丈六金身③;將丈六金身,卻作一莖草。 注釋 ①物我:物,指一切事物;我,指五蘊和合而成的人身。佛教認為,一切事物都由種種因緣和合而生,不斷變遷,無恆常堅實的自體,這是「法無我」。人由五蘊和合而成,也無恆常自在的主體,這是「人無我」。因此可以說,「物我一如」。 ②一莖草:一莖之草,指任意一株草。一株野草當與梵剎或丈六金身平等一如,這是禪宗的通常見解。《趙州錄》:「此事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佛即是煩惱,煩惱即是佛。」與上文所謂心佛不二、物我一如意思相同。 ③丈六金身:指佛。一丈六尺為通常化身佛的身量。佛所現之形都作金黃色,故名。 譯文 上堂說法。 有禪僧問:心、佛兩者都無時怎樣?大慧禪師答道:賣扇的老婦人卻用手來遮蔽太陽。接著又說:心與佛同一不二,物與我平等一如。倘若能如實領會這平等一如,就將見不到有物、我的名稱;倘若能如實認識這同一不二,就將見不到有心、佛的相狀。既然見不到有心、佛的相狀,那麼,全心就是佛,全佛就是心;既然見不到有物、我的名稱,那麼,全物就是我,全我也就是物。 假如能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時候作這樣的證悟,那麼,無論心、無論佛,無論我、無論物,不管怎樣顛來倒去,都能隨時受用。這樣,也就能拈起一株草當作佛,同時把佛當作一株草。 原典 上堂。 乃云:尋常向爾諸人道,喚作竹篦則觸①,不喚作竹篦則背②。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不得向意根③下卜度;不得下語,不得良久。 或有人問:「畢竟如何?」向他道,也無畢竟,也無如何。正當恁麼時,四楞塌地掇在諸人面前,眼辦手親底,一逴逴得,便能羅籠三界④,提拔四生⑤。其或未然,自是爾諸人根性遲鈍,且莫錯怪徑山好。 注釋 ①觸:指心與外境的接觸,令根、塵、識和合,從而生起種種妄見。 ②背:違背,指與眼前的事實不符。 ③意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一。小乘以前念的意識為意根,大乘則以八識中第七末那識為意根。 ④三界:世俗世界可劃分為欲界、色界、無色界,這「三界」都處在生死輪迴的過程中,是有情眾生存在的三種境界。 ⑤四生:指六道(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眾生的四種形態。它們是:卵生,指從卵殼而生,如雞、雀等;胎生,指從母胎而生,如人等;濕生,指從濕氣而生,如蚊、蠅等;化生,指無所依託而借業力顯現,如諸天神、餓鬼等。 譯文 上堂說法。 大慧禪師說道:平時我總是對你們說,把它叫作「竹篦」則觸著外物,不叫作「竹篦」則又違背眼下事實。既不允許向竹篦舉起之處承當,也不許向意根之下猜測;既不能表述自己見解,也不能長久沉默不語。 倘若有人要問:「究竟怎樣呢?」可以跟他說,也沒有「畢竟」,也沒有「如何」。正當這個時候,實實在在呈現於諸位面前,凡是應對敏捷的人,一腳踩住,便能羅籠「三界」,提拔「四生」。倘若不能這樣做,那是因為你們根性遲鈍,請不要錯怪了我的好意。 原典 聖節,上堂。 拈香罷,忽雷震驟雨。遂云: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灑甘露。即今法雷已震,法鼓已擊;慈雲已布,甘露已灑。事上也合,理上也合。事理既合,且作麼生話會?下座。 譯文 聖節,上堂說法。 拈香焚燒之後,忽然間雷鳴雨驟。於是,宗杲說道:震動佛法之雷,擊起佛法之鼓,垂布慈悲之祥雲,灑下清洌之甘露。如今法雷已震,法鼓已擊;慈雲已布,甘露已灑。事上也相合,理上也相合。事理既然相合,請問又有什麼話好說?下座。 原典 上堂。 雖然不許默照①,須要人人面壁②。既不許默照,為什麼卻須面壁?不見白雲師翁有言:「多處添些子,少處減些子。」 注釋 ①默照:禪法的一種。默,靜坐守默;照,般若智慧的觀照。通過默照,洞見真如體用,體驗宇宙人生的空幻本質,便等同於佛。正覺宏智所創「默照禪」,便以默照靜坐為根本手段。 ②面壁:指面壁而觀的「壁觀」,系禪法的一種,由菩提達磨創立。其核心內容為心如壁立,不偏不倚。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我雖然不許大家靜坐默照,但還是要你們人人面壁而觀。既然不許默照,卻又為什麼要面壁呢?記得白雲守端老禪師曾說過這樣的話:「多餘的地方再添加一些,缺少的地方再削減一些。」 原典 上堂。 僧問:道無方所,明之在人;法離見聞,斷之在智。不起一念,還有佛法也無?師云:無佛法。進云:為什麼無佛法?師云:為爾住在那一念中。進云:和尚向什麼處見學人那一念?師云:起也。 乃云:不起一念,未是諸人放身命處。一念才生,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全體恁麼來,全體如是住。便恁麼領得去,更買百二十草鞋行腳①始得。為什麼如此?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注釋 ①行腳:步行參禪,雲遊四方。《祖庭事苑》卷八:「行腳者,謂遠離鄉曲,腳行天下,脫情捐累,尋訪師友,求法證悟也。所以學無常師,遍歷為尚。」行腳之僧名「行腳僧」,又名「雲遊僧」。 譯文 上堂說法。 有禪僧問:真理沒有形相處所,需要由人去闡明;佛法遠離見聞覺知,需要由智慧去加以決斷。若不起心念,請問是否還存在佛法?大慧禪師回答說:沒有佛法。又問:為什麼沒有佛法?又答:因為你凝住在剛才的心念之中。又問:和尚您從哪兒見到學生有這心念?又答:因為你說到了起。 於是,又說道:即使不起絲毫心念,也還不是諸位放卻身心性命、獲得自由的時候。一個念頭才產生,就好比蛟龍得水、猛虎入山,全體這般來,全體如此住,不必用心去排除。即使有了這樣的認識,也還需要買它一百二十雙草鞋,雲遊四方、參禪尋師方可。這是為什麼?因為我的庫藏中沒有這樣的快刀,所以只好作長期行腳了。 原典 張侍郎請升座。 師乃云:借人口說得底,不干自己事;自己胸襟流出底,傍觀者有眼如盲,有口如啞。便恁麼領略得,作禪狀元也不難。直饒如是,始入得徑山門①,未入得徑山室②。若入得徑山室,禪狀元始用得著。禪狀元才用得著,儒狀元便用不著。敢問大眾,前面為什麼用得著,後面為什麼卻用不著? 乃顧視左右云:還知徑山落處麼?若知徑山落處,禪狀元即是儒狀元,儒狀元即是禪狀元。即今拈卻禪與儒,且道,當面一句作麼生道?要知,死底張宣教,便是活底狀元爺。 注釋 ①入得徑山門:入門,喻為學習已得門徑或能得師傳。《論語·子張》:「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徑山,宗杲自稱,因當時宗杲住浙江徑山能仁禪院。 ②未入得徑山室:入室,喻為學問獲得師傳,並達到高深的地步,與「入門」有層次之別。《論語·先進》:「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譯文 張侍郎請上高座說法。 大慧禪師說道:借他人之口說的,與自己並不相干;只有從自己心胸中流露出來的,才是最為寶貴、真實的,使那些旁觀者有眼不識,有口無言。倘若能作這樣的領會,那麼你想做個禪狀元也並不難。儘管如此,也還只是剛跨進我的門,還未獲得我的真傳。倘若能獲取我的真傳,禪狀元也就派上用場了。一旦禪狀元派上用場,儒狀元也就用不著了。請問各位,前面的為什麼用得著,而後面的卻用不著? 於是,他朝兩邊看了看,說道:理解我的意思了嗎?若是理解了我的意思,禪狀元就是儒狀元,儒狀元就是禪狀元。現在姑且不提禪和儒,請問,當面一句怎樣說?要知道,死的張宣教,就是活的狀元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