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選譯 · 卷三 住徑山能仁禪院語錄

原典 上堂。 有情之本,依智海以為源;含識之流,總法身而為體。且哪個是智海之源?哪個是法身之體?若識得此源,千源萬源只是一源。若識得此體,千體萬體只是一體。所以道,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雖然如是,丈夫自有沖天志,休向如來①行處行。 注釋 ①如來:佛的十種名號之一,如,又名「如實」,即真如,指佛所說的絕對真理,循此真如可達到佛的覺悟。《成實論》卷一:「如來者,乘如實道來成正覺,故曰如來。」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一切有情依深廣無涯的智慧為本源,所有眾生據法身而為性體。請問,哪個是深廣智慧的本源?哪個是法身的性體?倘若能認識這一本源,一切源頭都將歸於這一本源;倘若能認識這一性體,所有性體都將歸於這一性體。所以說,無邊廣大的國土,自他不二,沒有絲毫之別;無論過去、未來、現在,一切時間內,並不與當下之一念相離。即使這樣,大丈夫自有沖天志向,不必亦步亦趨,完全仿照如來的作為行事。 原典 上堂。 法無定相,建立由人。驀拈拄杖,卓一下,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且道,不分別不思量時是個什麼?分別思量時又是個什麼?復卓一下,喝一喝。 譯文 上堂說法。 大慧禪師說道:世間一切事物沒有常住不變的形相,施設或建立都屬人為。突然間,他拈起拄杖,將它直立並叩擊一下,說:這一佛法並非由人們的思量、分別所能理解。請問,不分別、不思量時怎麼樣?分別、思量時又將怎麼樣?這時,他再將拄杖在地上直立並叩擊一下,喝了一聲。 原典 上堂。 即心是佛,更無別佛;即佛是心,更無別心。如拳作掌,似水成波;波即是水,掌即是拳。此心不屬內、外、中間,此佛不屬過、未、現在。既不屬內、外、中間,又不屬過、未、現在,此心此佛悉是假名①。既是假名,一大藏教所說者,豈是真耶?既不是真,不可釋迦老子空開兩片皮,掉三寸舌去也。畢竟如何?但知行好事,休要問前程。 注釋 ①假名:意為語言概念不能表達或反映一切事物的最高真實,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假定施設。名,指語言概念。《大乘義章》卷一:「諸法無名,假與施名,故曰假名,如貧人假稱富貴。」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心就是佛,此外更無別的佛;佛就是心,此外更無別的心。這兩者間的關係就好比拳與掌、水與波的關係;波就是水,掌就是拳。這心並不歸屬於內部、外部或中間,這佛也不歸屬於過去、未來或現在。既然不歸屬於內、外、中間,也不歸屬於過去、未來、現在,因此這心這佛都是假名。既然心、佛都是假名,那麼,整部《大藏經》中所說的一切,又怎麼說是真實的呢?既然不是真實的,那麼難道說是釋迦牟尼佛張口隨意亂說一氣的嗎?真相究竟如何?姑且如實修行,不必關注修行結果怎樣。 原典 上堂。 聞聲悟道,見色明心。驀拈拄杖,云:這個是色。卓一下,云:這個是聲。諸人總見總聞,且哪個是明底心?哪個是悟底道?喝一喝,云:貪他一粒米,失卻半年糧。復卓一下。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聽見聲音而覺悟佛道,眼見事物而明心見性。突然他拈起拄杖,說道:這拄杖就是「色」。接著又把拄杖在地上直立並叩擊一下,說:這拄杖著地就是「聲」。諸位剛才都看到了、聽見了,請問哪個是明白的心?哪個是覺悟的佛道?然後,他喝了一聲,說道:只因貪得一粒米,卻失去了半年的食糧。他再次把拄杖在地上直立並叩擊了一下。 原典 上堂。 色心不二,彼我無差。驀拈拄杖,云:若喚這個作拄杖子,捏目生華;若不喚作拄杖子,破家散宅。畢竟如何?擲下,云: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①! 注釋 ①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青山、流水只是一種自然現象,既無感覺,也無認識;今古一如,不論是非。參禪學佛也不應存是非之心,當自然任運,立處即真。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外物和自心一致不二,「彼」與「我」不存差別。突然他拈起拄杖,說道:如果把這個叫作「拄杖子」,這好比捏目生花;如果不把這個叫作「拄杖子」,又好比破家散宅。兩者都不允許。那麼,究竟怎樣才算對呢?他擲下拄杖,說道: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 原典 上堂。 即念離念,覺與非覺,有心無心,若善若惡,攪成一塊,將錯就錯。舉起拂子,云:拂子頭上,一串穿卻。便恁麼去,業識茫茫①,無本可據。且道,業識茫茫底,與釋迦老子相去多少?喝一喝,云:洎合錯下註腳。 注釋 ①業識茫茫:業識,指有情輪迴流轉的根本識;茫茫,深遠、無邊際。意思是說,依根本無明而起的煩惱妄想深遠無際,指眾生未解脫前的狀態。 譯文 上堂說法。 宗杲說道:即心念離心念,覺悟與不覺悟,有心與無心,若善與若惡,都攪成一團,難以分別,不免將錯就錯。他舉起拂子說道:拂子頭上,一起把它貫串了穿住。就這樣的話,也還是無明煩惱無有邊際,沒什麼可依託的。請問,所說無明煩惱深遠不測的人,與釋迦牟尼佛相去有多少?接著,他喝了一聲,說:多半是錯下了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