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十二
「我試圖幫他,」我說,「我的問題在於不了解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幫助。我不知道,那才是我的問題。」
「那本應是我的功課,」父親說,「我們願意幫助,主啊,可如果人家需要的是別的什麼東西,那又怎麼辦?
「釣魚我還會,」他最後說,「明天我們同他一起釣魚去。」
我躺在床上,等候了好長一會,最後終於睡去了。我覺得樓上的其他人也都在等候。
尋常日子,我都早起,那是恪守我們之中恪守者已經不多的戒條:早起盡享主賜給我們的晝光。好幾次,我聽見弟弟推開我的房門,仔細看看蓋在身上的毯子,隨後關上房門。我開始醒來,記起弟弟不管發生什麼,上班或釣魚是從不遲到的。稍稍清醒一些以後,我又記起,這次投釣是由弟弟來照顧我,所以這會兒他定在給我準備早餐。一想到此,我趕快起身穿衣。三位家人已在餐桌坐定,邊喝茶,邊等著我。
母親醒來定有自己是「今日王后」之感,這時驕傲地說:「早餐是保羅給大家準備的。」聽到這話,他感覺挺好,居然在一天這麼早的時候,就露出了微笑。可是當他給我端上食物的時候,我仔細一瞧,只見他眼中布滿血絲。好在釣魚人從不把宿醉當回事,釣上一兩個鐘頭,除去脫水,症狀全消。脫水不是問題,因為全天都要站在水裡。
不知為什麼,開始就不順。保羅和我長大離家之後,父親自以為今生不再垂釣,已把釣具收起,一時想不起藏在哪裡了。母親就一件一件替他找出來。她不懂釣魚和釣具,可她善於找到藏起的東西,即使並不知道那東西的模樣。
保羅常因為總愛急奔河水而去的暴躁脾氣而讓別人忐忑不安,這時卻不住對父親說:「慢慢來。天氣涼快了些。我們今天準保滿載而歸。悠著點。」弟弟急著往水裡放蠅餌的躁動性格,原是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可父親現在總是瞧著我,像在唾棄自己老了,心神耗散不中用了。
為了一隻魚簍,母親從地下室找到閣樓,找遍介乎兩者之間全屋的大部分柜子,一邊還要替三個男人準備中午吃的,而三個男人要的三明治又內容不一。待她終於把我們送上汽車,又逐扇檢查車門,以保證她的親人一個也不會從車裡跌出來。過後,她在圍裙上擦乾其實根本不濕的雙手說「感謝主呵」,目送我們駛去。
開車的是我,出發前就知道目的地所在。因為動身晚了,不可能沿泥腿河去太遠的地方。理想的水域是,保羅和我可找到兩三個深水釣位,再給父親找個好釣位,河岸不能太陡,好讓他易於爬下。既然老人家已不能蹚水,多魚的水域也必須靠近他所在的這一邊河岸。我開車時,雖說他們跟我一樣,知道此去何處,兩人還是爭論不休。事關泥腿河釣魚,我家三個男人都把自己看作是最高權威。車行至一條岔路口,從這兒可去貝爾芒特河口上方的泥腿河,這時兩人第一次異口同聲說:「這兒拐彎。」我裝著順從他們指揮的樣子拐彎,其實這本來就是我的行車方向。
分岔小路把我們帶到一片低洼地,地上覆蓋著大塊岩石和雀麥草。沒有牲畜在此吃草;蚱蜢似鳥兒一樣躥飛,一下騰出老遠。這兒地處僻遠,距兩邊的覓食場都有好長一段路程,即使蚱蜢也難以找到吃的。低洼地本身,還有這兒盛產的大石,都是地質巨大災變在崎嶇地面留下的遺蹟。這片窪地很有可能就是冰河時期那個大湖的尾端,那湖的面積足有密西根湖一半大,有些地方深達兩千英尺。當冰川大壩決堤時,這山嶽的水力巨怪,盆傾瓮瀽而出,倒伏在華盛頓州東部的連綿大平原上。上方高處的群山,就是我們曾經駐足釣魚的地方,是冰山過處割裂而成的橫向創口。
我必須謹慎駕車向河邊開去,以免被卡在四周低凹而中間凸起的地形上,撞壞曲軸箱。低洼地勢突然到頭,陡峭的岸下就是大河,透過樹林,河水閃爍著泛出銀色的光,然後又因為與紅岩青石的壁立危岸形成對照,而呈澄藍。真是另一個世界,所見所感完全不同,一個岩石的世界。低洼地里的大石形成於一萬八千至兩萬年前的最後一次冰河期,而藍澄澄河水旁邊的前寒武紀古岩幾乎是世界和時間的原始產物。
我們停了車,目光沿河岸下望。我問父親:「你還記得嗎?我們曾在下面撿到好多紅岩青石,拿回家去砌了爐膛。其中一些是紅色泥岩,上面還有波紋。」
「有些上面看得出雨點。」他說。他的想像力常被懷古思緒激活,仿佛自己站在遠古時代的一陣大雨下,看雨點噼啪擊打泥土,直到泥土變成石塊。
「約摸十億年前吧。」我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他業已放棄認為上帝以六個工作日的進度創造了包括泥腿河在內世間萬物的信仰,但他也不認為創世這活兒給上帝的威力加重如許負擔,以致上帝非永遠創造下去不可。
「差不多五億年前吧。」他說,算是為調和科學與宗教做出點自己的貢獻。他疾步走著,像是不願再在辯論除釣魚之外的任何問題方面,浪費一丁點兒的晚年。「我們當年搬著那些大石,攀上河岸,」他說,「而如今我爬都爬不下去了。不過,下去兩個釣位,水面豁然開闊,幾乎漫沒河岸。我就去那兒釣。你倆釣最靠前的兩個釣位。我會孵太陽等著你們。不用著急。」
保羅說:「你准能釣到魚。」突然之間,父親重又對自己充滿了信心,離開我倆出發了。
我們望著他沿著這條曾是冰川大湖湖底的河流遠去的身影。他將釣竿筆直執於身前,不時往前猛刺幾下,像是在重演冰河時期的競賽記憶,那時的先民向多毛的乳齒象投去長矛,吃象肉當早餐。
保羅說:「今天咱倆一起釣吧。」我意識到,他是繼續把我當做照顧對象,因為兩人從來都是分開釣魚的。「好。」我說。「我蹚水過去,釣那一邊。」他說。我又說一遍「好」,內心倍加感動。在對面投竿時,你的背後有懸崖和樹叢,所以大多得用上滾式拋擲法,而這恰恰從來不是我的專長。再說,這一帶水勢湍瀧,沒有合適的蹚河之處。保羅喜愛釣魚之外,還喜歡舉著釣竿在河裡游泳。結果在這兒他根本不用鳧水,只是在涉水過程中,有時他會遇到一堵水牆,高及他朝向上游的肩膀,而身後的水只到他的腰部。河水打濕了他的衣服,他就這樣腳高腳低地負重過了河,向我熱烈揮手。
我下了河岸捕魚。從加拿大那邊吹來帶有寒意的風,幸好並未激起電暴,因此魚兒應當都離了水底,又在覓食。當一頭鹿來到水邊時,總是探頭探腦觀察動靜。我四下巡視,想拿定主意用上什麼樣的蠅餌。說到蒼蠅,我還真用不著東張西望,只須注意頸脖和鼻子就是了。大個兒的無頭蒼蠅嘭嘭嘭撞到我臉上,成堆叮上我脖子,還鑽進我的內衣。這些到處亂闖的軟肚皮傢伙,都是出生之後再長腦子的。幼蟲蟄伏水下一年,長了腿才爬出來登上岩石,變為成蟲,然後以第九和第十節腹交配。第一陣風吹過就把它們掃落水裡死去,成了魚群興奮圍殲的絕佳美食:笨拙、多汁,交配後精疲力竭。從雖然有腿蟄伏水下,到長出雙翅轉眼早熟,復又衰竭——人的一生中有多大的份額,也是按照同樣的年歲比例度過,還真難以說清。
我坐在一根原木上,打開魚餌盒。我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跟眼前亂飛的蠅群非常相像的假餌,因為有這麼一窩蒼蠅出沒或是出現石蠅時,魚兒不會再去碰其他類似蒼蠅的冒牌貨。從我這兒看去,保羅至此一無所獲,也是佐證。
我猜想他一定沒帶合適的蠅餌,而我這兒恰恰就有。上文說過,他把假餌都塞進帽子的絲帶。他以為帶上四五種尺寸不一的普適餌,便足以模仿幾乎所有水下或地上昆蟲的行狀,從幼蟲到有翅階段全可兼顧。他見我帶上這麼多的假餌,老愛嘲笑一番。「老天,老天,」他常這麼說,一邊探視我的假餌盒,「有誰知道怎麼使用這一盒子裡的十種假餌,就算了不得!」我已向諸君交代過「蜂餌」的事,而且至今確信普適餌也有不適用的時候。眼下必須有個大蠅餌,餌體必須是黃色而且帶黑紋,在水上必須張開雙翅,仿佛一隻蝴蝶不小心落了水,拚命振翅卻又弄不干沾上的水。
這個假餌極大,又花里胡哨的,打開餌盒,便第一個映入眼帘。這種魚餌叫做班揚蟲,是由密蘇拉一位名叫諾門·閔斯的魚餌結紮師傅製作的。這些魚餌結在二號和四號的大鉤上,餌身使用軟木,綴有對角橫穿的硬馬鬃。這樣,高出水面的假餌看上去就像仰天漂浮的蜻蜓。軟木餌體被漆成不同的顏色,又塗了蟲膠。弟弟嗤笑的百餘種假餌中,就數這種名叫班揚蟲的二號黃石蠅個兒最大,也最為艷麗。
我看一眼班揚蟲,自我感覺極佳。妻子、岳母和小舅子的老婆,各人以自己不同的微妙形式,剛剛重申了對我的愛。我也以多少有些曖昧的風格回敬以親情。我也許再也不會見到那位小舅子了。我母親找到了我父親的釣具,而父親再一次來同我們一起釣魚。弟弟充滿柔情地照顧著我,還一條魚也沒釣到。我這下非大獲全勝不可。
迎風拋出班揚蟲不容易,因為軟木和馬鬃體積最大,重量很輕。雖然因為有風拋擲的距離有所縮短,可同時卻使魚餌得以慢慢著水,而且保持著幾乎垂直的角度,不讓水花濺起引魚警覺。我的石蠅餌還懸在水上,這時一個像艘快艇般的東西從魚餌旁掠過,把魚餌撞上半空,然後轉個圈,旋即大推回車擋,聲音奇響地從石蠅餌所在的目標區駛過。快艇一下子變成了潛水艇,艇身毫髮無損之外,還賺了我的蠅餌,朝著深水疾駛而去。我無法以足夠快的速度收線入竿,跟上那正消失的東西。我也無法改變那艘艇的航道。趕不上水下的速度,我只好使出真正的蠻力,把這東西拽到空中。從我所在的地點,我想我無法看見水下發生的事情,可是我心在線端,發回電報似的將信息傳送過來。總的印象是水下出現了牛仔馴野賽似的場面。具體一點說,一條碩大無朋的虹鱒魚剛玩了一場翻車魚式的騰躍把戲,在空中連著兩個滾翻,每次都撞到我的釣線,硬生生扯下魚餌,讓它飛得無影無蹤。更為獨特的是,這魚從未掃視四周而只顧一味莽撞。不說水下線端,近在手邊的信息只有一條,那就是收進釣線時,線端除了軟木和馬尾巴的毛,一無所有。
石蠅還是一樣密集。魚兒還是在安靜的水下圍著假餌迴旋。我這會兒變聰敏了。有沒有人教我,甚至要不要自己教自己,我都不再在意。只是在下一次拋擲前,必須特別注意,虹鱒魚這種大魚有時也會來平靜的水域一游,因為水生昆蟲常在這兒或附近孵卵。「做好準備。」我記起一首舊日戰歌里的詞兒,這樣叮囑自己。我還忠告自己,左手得掌握更多的額外釣線圈,這樣,在平靜水面巡迴的下一條虹鱒魚若來咬餌,張力可以減小。
就這樣,這個忻忻得意的下午,只需再加一次拋擲、一尾上鉤的魚和一次被勉強接受的指點,便臻於完美了。我果然沒讓另一條魚掙脫溜掉。
從那一刻起,我讓它們遠遠遊去,時而,它們騰空越過水麵,就在保羅身前蹦跳。
年輕時,有位老師禁止我說「更加完美」這個用語,說是完美就是極致,何來更加。如今,積累了生活閱歷,我對自己的這個說法已重拾信心。二十分鐘前,我曾感到生活完美,可這會兒我弟弟投幾竿便脫下帽子,找個假餌換上。我知道他肯定沒帶班揚蟲二號黃石蠅這樣的專用餌。我這時已捕到五六條大個兒虹鱒魚,放在魚簍里,壓得我肩胛受不了,於是就把簍子留在河岸。我不住回頭看一眼,衝著簍子偷偷地樂。我能聽到魚簍在岩石上撲騰的聲音,然後斜著掉落在地。不管如何違反文法,每釣著一條虹鱒魚,自我感覺便「更加完美」。
魚簍又一次大撲騰,幾乎同時,在我投竿的左方水裡傳出奇大無比的撲通一聲潑濺。「我的上帝,」我還沒來得及看,心想,「泥腿河裡不可能有這樣的大傢伙游過吧。」待我鼓足勇氣定睛一看,水面上只有一圈圈外延擴大的水波。最後,最初的那圈水波盪過我的雙膝。「肯定是頭河狸。」我尋思著。我正等著它露出頭來,身後又濺起水花。「我的上帝,」我又尋思,「今天可開眼界了,看看河狸怎麼在水下游過我身旁。」我強扭著脖子往後看,這時那東西卻轉到我身前來潑濺河水,距離近得叫人害怕,可也足以讓我看清水下。河底淤泥升起,就像閃電擊中的目標騰起的黑煙。淤泥煙塵升起處是一塊不大也不小的石子。
我正把剛才的見聞設法與這塊石子聯想起來時,跟前又是撲通一聲巨響,不過這回我沒再驚跳。
河狸,才不是呢!不用四處張望,我知道搞鬼的是弟弟。此生鮮有這種事情,只有夥伴捕到魚而自己捕不到的時候,他才使出這一手。不管何其罕見,看到己不如人這種反差,他受不了。於是,他就給夥伴搗蛋,即使這個夥伴是他的親哥哥。我抬頭望去,正好看見空中飛來一塊不大也不小的石頭,我躲閃得晚了,只好讓石塊落下,濺了我一身水。
他脫下了帽子,朝我揮動拳頭。我知道他是帽子絲帶里的假餌已經用完,才扔石塊的。我向他揮拳,表示回敬,同時蹚水回到河岸。那魚簍還在撲騰不止。我這一生中,只有一兩回挨過他的石頭。這時自我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完美」。
魚簍還沒裝滿就來搗蛋,我並不在意,因為在我倆和父親中間還隔著一個大片水域的釣位。那兒奇峰墜倒影,河景如畫。我剛才釣過的河段大多是在陽光下。天是涼爽了一點,不過仍夠暖和,所以下一個背陰處的釣位應該比陽光下更好,用上班揚蟲二號黃石蠅假餌,把魚簍釣滿,應該不成問題。
保羅和我走過我倆第一釣的水域,這時隔河已可聽見對方大聲叫喊。我知道,他從來不喜歡別人聽他大聲叫喊。「它們咬的是什麼蠅餌?」那個「咬」字不住地迴響在河的兩岸,我聽著覺得特別悅耳。
回聲一停,我便叫喊著作答:「黃色石蠅。」這幾個詞也是反覆迴響,直到音量漸減,融入潺潺的流水聲。他把手中的帽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可能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得意忘形了。「我是用班揚蟲捕到魚的,」我大叫,「你要嗎?」
「不。」沒等我這邊的「要」字回聲響起,他那邊已在拒絕。「要」字和「不」字在河流上空擦肩而過。
「我蹚水過來,給你一隻。」我用雙手做成喇叭狀呼喊。隔河叫喊,這句話是夠長的,頭上的字像是踵,返回碰上後面自己的趾。不知道他聽沒聽明白,惟有大河還在回答:「不。」
我站在波瀾不起的背陰水域,不經意間發現這兒並無石蠅孵卵。這意味著什麼,我本應多花時間想一想,但我發現自己反倒考慮起性格問題來了。做事優於他人時,你好像很自然會想到性格問題,特別是落後那位的性格。我想到弟弟遇到困難,總是自己設法克服。他絕不要我提供蠅餌。這個問題的前前後後,我想了好久,之後才回到現實和黃石蠅上來。甫一開始,我想的是,他雖是我兄弟,腦子未必好使。這條思路把我帶回古希臘,那些先哲認為,不要別人幫助甚至會讓你付出生命的代價。然後,我突然記起,弟弟幹什麼幾乎總是勝利者,其原因常常就是他不向別人借蠅餌。由此我得出結論,在某個特定的日子,我們對性格作出的回應,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一天魚兒對性格作出的回應。想到魚兒的回應,我馬上改弦易轍回到現實中來,對自己說:「我還有一個釣位要釣。」
沒有魚兒咬餌,沒見一隻石蠅。不是同一條河嗎?往上不遠處,若不是弟弟扔石塊搗蛋,幾分鐘前我就可釣滿定額了。我視作寶貝的班揚蟲,這會兒不但被魚兒看出是假餌,我自己看著也不像是真的。在我眼裡,它簡直變成了一個浮在水上的床墊。我朝上遊方向拋餌,讓它像只死在水裡的蟲子,不疾不徐地漂下,接著冷不丁一抖手,將它沉入水下,就好像蟲是被風吹來的。過後,我一邊讓它在水裡曲曲彎彎向前,一邊回收,使魚餌作出準備起飛狀。可是,再明顯不過的是,魚餌一定維持著床墊的外形。我將它摘下,換上幾種其他蠅餌。水中沒有蒼蠅可以讓我用假餌去匹配;同樣,也沒魚兒蹦跳。
我的目光從帽檐底下,向對岸投去幾瞥。保羅也沒什麼作為。我看見他捕到一條,旋即轉身,手裡拿著魚往河岸走,可見這不是什麼大傢伙。這會兒的自我感覺不再那麼「更加完美」。
保羅現在開始做他幾乎從來不曾做過的動作,至少在他長大變得自尊自大以後從未做過:他居然開始轉向上游,那可是他剛剛釣過的水域。這更像是我在發現方才沒有釣好,角度也不對的時候會做的事情。在弟弟看來,他釣過的地方,必已做到囊括一切,豈能還有三心二意的魚留下?
我詫異地背靠大石眺望著。
立時三刻,他釣著好幾條,都是大魚。把它們弄上岸也沒費什麼事。我想這是因為他的釣線放得短,釣起時動作也快,我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他是要豐收一把,所以不能讓任何一條在水裡撲騰著大鬧,嚇跑其他的魚。這會兒他又釣到一條,正緊緊拉著釣線,往空中高舉。魚亂跳,只見他全身往釣竿後仰加力,一拳把魚打回水裡。魚吸入了一肚子空氣,只好在水面上疾游,魚尾像水上飛機的推進器一樣打旋,這樣才能把水下艙房調節好,潛下水去。
他釣失了一兩條,可等他回到釣位前端時,准已有十條的收穫。
這時他朝我這邊張望,看見我坐在我的釣竿旁。他繼續投竿,又停下,再次看我。他雙手圈成喇叭狀,叫喊著問:「你有喬治做的二號黃色頸羽餌嗎?要有羽毛做翅膀的那種,不要馬鬃。」這兒河的流速快,他的話我沒一下子聽全。先聽到的是「二號」,因為這尺寸屬特大。接著聽到「喬治」的名字,那是咱倆釣魚的老夥伴。再往後是「黃色」。靠著這點兒信息,我在餌盒中尋找,讓其他的幾個詞兒待一會再形成句子。
像我這樣攜帶餌盒有個壞處,就是假餌太多,找了半天,找不出你要的那種。
「沒有。」我從水的這邊向對面報去確訊。河水接連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