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十三
「我這就過去。」他喊道,並開始往上游蹚水。
「別。」我衝著他叫喊,意思是別因為我而歇手。可你無法把隱含的意思送過一條河流,即便你行,對方也容易不予理會。弟弟走到第一釣位的下端,那兒的水淺,隨後蹚了過來。
當他來到我身邊時,我已把他肯定用過以探究魚兒所咬何物的多數假餌找齊。從上游投釣那一刻開始,他的釣竿就一直傾斜,釣線弛垂部分極多,由此可見,他在使用濕餌,任餌沉下。從弛垂部分甚至可以判定,假餌下沉足有五六英寸。所以等我來到這兒,還想使用上一釣的辦法,亦即用軟木體假餌,在水面之上來回引誘,無異於用過時的老式武器打仗了。「二號」當然意味著極大的蟲子;對「黃色」則可有多種理解。他來到我身邊時,我最大的疑問是:「它們咬的是水生昆蟲的幼蟲或蛹,還是淹死的蒼蠅?」
他拍一拍我的背,拿出喬治扎的一隻二號黃色頸羽餌,並說:「它們咬的是淹水的黃色石蠅。」
我問他:「怎麼給你想出來的?」
他像個記者那樣,回憶事情經過,剛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回答不對而搖搖頭,過後重新開始:「說到思想,其實就是看見值得注意的東西,也就是使你看見你原來不注意的東西,這又使你發現甚至是看不見的無形東西。」
我對弟弟說:「給我一支煙,解釋一下。」
「嗯,」他說,「關於這個釣位,我注意到的第一點是,咱哥在此一無所獲。對釣魚人來說,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同伴一條也沒釣著。
「這使我發現,我在這一帶沒見石蠅的蹤跡。」
然後,他問我:「除了陽光和陰影,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更一目了然?當我看到這兒沒有石蠅下卵,我才注意到,它們集中孵化的上一個釣位是在陽光下面,而這兒卻背陰。」
我本來就口渴,香菸使我倍覺嘴干,所以就用手指把煙彈到水裡去了。
「然後,我知道,」他說,「這兒如果也有蒼蠅,那就一定是從上一個釣位飛來的。那兒有陽光,溫度足以使蒼蠅孵化。
「再往後,我就想自己應當見到水裡的蠅屍。既然見不到,我知道蠅屍肯定至少下沉六七英寸,到了水面下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就瞄準那兒釣。」
他背靠一塊大石,雙手交叉從後面墊著頭,避免枕著硬邦邦的石頭。「不妨蹚水過去,試試喬治的二號餌。」他說著指指剛給我的假餌。
我並未馬到成功,本也不存這奢望。我這一邊的河流,水勢平緩噤聲。在第一個多石蠅孵卵的釣位,在河的這一邊投釣無疑對頭。但在這第二釣位,淹水的石蠅被壯闊激流衝下,都集中在河的那一邊。投竿七八次之後,這才有動靜,水面出現一個小圓圈。小圓圈通常意味著有小魚浮上水面,但也可能意味著水下有大魚翻身。倘若水下果是大魚,那麼你看到的與其說是魚的形狀,還不如說是一道或隱或現的虹弧。
保羅等不及我把魚弄上岸,就蹚水過來跟我說話。他說個不停,好像我有時間既聽他說,同時又把這麼大一條魚拖上陸地。他說:「我這就蹚水回去,剩下的水域我來釣。」他滔滔不絕的當兒,我有時答一聲「是」,可在魚出水那一瞬間,我已說不出話,惟有到了魚從河水到陸地那長段行程的最後,我才說:「剛才的話,你得再說一遍給我聽。」
終於,兄弟倆領會了彼此的意思。他要再次蹚河,去釣另一邊。兩人都得加快速度,因為父親也許已經在等著我們了。保羅把香菸丟進水裡後走開,不再看我怎麼把魚弄上陸地。
不但是因為我所在的河岸不適宜用石蠅假餌釣魚,也因為保羅的滾式拋擲厲害,從他那邊的河岸,把我這一邊的大部分水域都釣過了。可我畢竟又捕到兩條。開始時都是水面小圓圈,像是小魚到水面覓食,結果卻是大的虹鱒魚。捕到這兩條之後,我歇手了。一共捕到十條。最後三條是我平生捕到的最佳戰利品,雖說不是我釣到過的最大或最絢麗可觀的魚。但這三條之所以被我捕獲,是因為弟弟蹚水過河給我送來合適的魚餌;這三條也是跟他一起垂釣的生涯中,我捕到的最後三條。
把魚在水裡過清後,我用一層草和野薄荷隔開這三條魚,另外放開。
我舉起沉甸甸的魚簍,一抖身子,讓簍子的肩帶不再絞著我的肉,一邊想:「今天到此為止。去下游,到父親那邊的河岸,坐他身旁,說說話。」接著,我又想:「要是他不想說話,坐著不出聲也行。」
我可以見到前面的太陽。從陰處看起來,即將迎面射來的光,會使得原本像是隱沒在地下的我和河流,從地面上顯露出來。雖說到此刻為止我只看見陽光而不見陽光里的任何東西,卻也知道父親坐在河岸某處。我了解他,部分是因為他和我在許多方面直覺相通,比如我們幾乎在同一時刻歇手。我雖然還看不到眼前的情景,但是可以準確遙感,陽光下的某處,他此刻一定坐著捧讀希臘文的《新約》。那是本能和經驗告訴我的。
老年給他帶來一無俗累的恬淡時刻。即便當父子外出打野鴨時,清晨的獵槍聲過後,他會裹上一條舊軍毯,坐在狩獵的伏擊點,一手捧本希臘文《新約》,一手持獵槍。一隻離群的野鴨飛過,他放下書,舉起槍,射擊過後,重新把書捧起,偶爾也會中止閱讀,去感謝獵犬,把射落的野鴨叼了回來。
陰影里地下河道發出的聲音,與前頭灑滿陽光的河流發出的聲音,迥然不同。背靠峭壁的陰影里,河水深流,涵義奧博,不時磅礴回淌,像是重複叮嚀,確保自解其義。再往前,河水赫赫流入日華天地,其聲如人絮叨,著意示好。河水向此岸鞠躬,又向彼岸頷首,非做到兩不冷落不可。
此刻,我已能看見日光裡頭的景象,確定了父親的位置。他高高坐在河岸上,沒戴帽子。日光里,一頭已經褪色的紅髮,又一次發出火燒似的輝耀赤焰。他在看書,不過顯然是以句子為單位,因為他的視線常從書本挪開。他見到我以後隔了一會才把書合上。
我沿著河岸爬上,問他:「釣到幾條?」他說:「反正稱心如意。」我說:「可是究竟釣到幾條?」他說:「四五條模樣。」我問:「都怎麼樣?」他說:「美極了。」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他幾乎是惟一說話時自然而然用上「美」字的一位。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我幼時也用。
「你釣到幾條?」他問。「也算稱心如意吧。」我告訴他。他略去不問具體數目,卻還是問:「都是什麼樣的魚?」「美極了。」我說著在他旁邊坐下。
「讀什麼呢?」我問。「書唄。」他說。書就放在他另一邊的地上,所以我沒有費事越過他的雙膝去探看。他說:「好書。」
接著,他告訴我:「我方才讀的那部分教導說,開天闢地居於首位的是上帝的箴言。這是對的。我過去總以為是水,可是你只須仔細聽,就會聽見水下有言語呢。」
「那是因為你首先是牧師,其次才是釣魚人。」我對他說,「你要是問保羅,他會告訴你,言語由水而生。」
「不,」父親說,「你沒留神聽。水在言語上流過。保羅會告訴你同樣的道理。這個保羅,他究竟在哪兒?」
我告訴他,保羅又回第一個釣位去重釣。「不過他答應馬上過來的,」我讓他安心,「他要釣滿定額才過來,」他說,「這就快來了。」我又安慰他,部分是因為這時我已在地下陰影里見到他了。
父親又開始看書。我諦聽著,試圖檢驗方才說過的話。保羅釣得很快,這兒一條,那兒一條,趕著它們上陸,從不浪費時間。當他出現在我們正對面的時候,高舉雙手並各伸一指示意。父親說:「他得再釣兩條,方滿定額。」
我伸頭去看書攤開處的內容,希臘文知識太少,只認得λόγος就是word的意思。由此,並經剛才的討論,我猜想那是使徒約翰的第一節。我正看書,那邊父親說了:「他釣到一條。」
難以置信,此刻他正當著我們的面,在父親剛剛釣過的水域的那一邊投竿。父親慢慢站起身,找了塊不小的石頭,捏在身後的手裡。保羅把剛才釣到的魚弄到岸上,回身蹚下河,準備抓今天的第二十條魚,以完成定額。不等他那邊的第一拋,父親扔出石頭。畢竟老了,他扔石的姿勢很彆扭,扔完後,還得按摩肩胛。可那石塊恰在保羅下餌處不遠入水,時機也正好。這下你知道了,我兄弟見不得夥伴捕魚得手時扔石子的行為,是從哪裡學來的。
保羅稍稍一怔,接著就看見岸上正按摩肩胛的父親。他笑了,朝父親揚揚拳頭,退回到岸邊,往下遊方向而去,走過岩石排列成陣的那一段。他在那兒蹚水下河,又開始投釣。因為隔得太遠,我們看不到他的釣線或拋出的線圈。他一下河,就像有魔杖在手。那兒發生了什麼,我們只能猜測,看這人和他的魔杖,還有河流,一起會貢獻些什麼。
他蹚水時,前後甩動那條特別發達的右臂。每次,手臂畫出的弧圈像是給胸膛充了氣。甩臂越來越快,越來越高、那弧圈隨之伸長,到後來,他那手臂驕矜得像在蔑視一切,胸膛昂起似在挑戰天穹。我們在岸上雖然看不見釣線,可是都有把握,釣線的線圈划過,他頭頂的空氣定在嗖嗖作聲。而那釣線就是不去著水,而是嗖嗖復嗖嗖,形成越來越大的弧圈。他目空一切地伸長右臂,從中我們知道他頭腦里在想什麼。他不會在近岸河水裡投餌,因為這兒只有小魚和中等大小的魚兒。從他的手臂和胸膛,我們看出,他的全身都在呼喊:「最後一條決不能是小魚。」一切都集中於一個念想:一次大幅度的遠投,釣上最後一條大魚。
從岸上居高臨下的角度,父親和我可以看到遠處那魔杖終於要下餌了。河道中間,有座岩石冰山,陵岑的一角刺水而出,水下是座石殿,一個滿足大魚全部棲息條件的去處。激流把魚食送到大殿的前後門,魚兒飽餐一頓後,躲在裡面的背陰處寢跡。
父親說:「那裡准有大傢伙。」
我說:「小魚不可能住在那兒。」
父親說:「大魚也不讓啊。」
父親從保羅挺胸的樣子猜到,他要把下一個大得不能再大的線圈越空遠拋。「我本想在那兒釣的,」他說,「可拋不出那麼遠了。」
保羅的身體原地旋轉,那蓄勢的模樣就好比準備把高爾夫球打出三百碼去。大弧圈裡可見他高舉的手臂,魔杖的頂端彎曲成彈簧狀,然後,整個世界一舉彈起,頓變有聲有色。
驀地,動作驟停。人一動不動。魔杖不再彎曲,魔力不再。它指著鐘面十點的位置,而十點鐘又指向陵岑岩石。有一會兒的工夫,人像是成了個教書匠,執根教鞭,向岩石講解有關岩石的內容。惟有河水奔流不止。石殿那邊,頭頂上方有蠅餌被盤渦轂轉的水流沖刷,惟有大魚才能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