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十一
「我想幫助別人嘛,」她說,「我的一個親人。這你不明白?」
我說:「我應該明白。」
「可又沒能力幫助。」她說。
「這點我也應該明白。」我說。
「咱們說得太久了,」她說,「你跟保羅幹嗎不回泥腿河去完成今天的投釣游?你在這兒幫不上忙。不過,無論你到哪兒,要跟我溝通啊。」
雖然她說兩人已談得太久,她只退出一步,又問了:「告訴我,為什麼他會曬成那樣?」說到提問,蘇格蘭籍的女兒差不多就是她們母親的翻版。
我把對他母親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她聽我說話的神態跟她母親一模一樣。
「告訴我,」她說,「你們倆把尼爾架進來前一會兒,有沒有碰巧瞧見那婊子捧著一堆衣物招搖過市?」
「遠遠看見。」我告訴她。
「告訴我,」她問,「下一個夏季,我兄弟如果回來,你會幫我幫助他嗎?」
回答這問題頗費思量,好一會兒後,我終於說了:「我試試。」
她接著說:「他不會回來的。」接著,又說:「告訴我,為什麼需要幫助的人,沒人幫助反而更好——至少,不更糟糕?是的,實情確是:不更糟糕。他們接受了自己能夠得到的所有幫助,可一切仍是一成不變。」
「除去曬傷。」我說。
「那也沒什麼兩樣。」她說。
「告訴我,」我問她,「如果你兄弟明年夏天回來,咱倆準備幫他嗎?」
「如果他回來的話。」她點點頭。我以為自己見到她眼中有淚光閃爍,可是我錯了。我這一生,將永遠不會看見她哭。再說,他也永遠不再回來。
我倆誰也不干擾對方,同時說:「要永遠互相溝通。」我們是說到做到的,儘管她後來死了。
她說:「走開。」只是這次是臉帶微笑說的。然後,她忙不迭把我關出門外。門關死前,我倆通過隙縫接吻。我的一隻眼睛看她周圍的情況。她們已經從頭到腳給尼爾塗了油,活像一根烤玉米棒。繃帶的一頭拖垂著,足夠將他綁紮成一具木乃伊。
我去了黑傑克,跟保羅一起喝一杯。一杯之後,又要了一杯。他不由分說付了兩杯的酒錢。那天夜裡,在回泥腿河的途中,他說:「我請了兩天假,所以還有一天閒空。」然後,他堅持繞密蘇拉一行,跟父母過一夜。「也許,」他說,「咱們能說服老爸明天同咱們一起去釣魚呢。」他還是堅持由他駕車。
我倆相沿成習的角色來了個倒錯。我成了被兄弟帶去釣魚的那位,為的是涼爽的河水對我的療效。他知道家裡人都因為尼爾的事在責怪我,甚至可能猜想婚姻因此發生了危機。他親耳聽見老婆罵我是雜種,而我和三個蘇格蘭女人公開互表愛意時(要知道蘇格蘭人一般都限制這種公開表達),他已出屋去了。事實是,我這會兒正因為愛而自覺不可一世,好幾次居然為此撲哧笑出聲來。可他可能以為我是因為把家裡人的關係搞得一團糟而在此虛張聲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反正他對我溫順得就像往日裡我對他那樣。
途中,他說:「母親見到我們肯定也高興。只不過事先不打招呼就往她面前一站,她會激動的。到林肯城停車、先打個電話吧。」
「你打,」我說,「她就喜歡聽到你的聲音。」
「好,」他說,「那麼,要父親跟我們一起釣魚的事,你來說。」
就這樣,結果成為我們一起最後一次投釣游的安排,是由他作出的。他把我們大家都想到了。
儘管事先打了電話,母親見我們來到密蘇拉仍是激動不已。她想一下子同時做三件事:在圍裙上絞著雙手,擁抱保羅,開懷大笑。父親站在靠後一點的地方,只是笑。我那種不可一世的感覺還在,所以也往後站。每次家人團聚,母親和保羅總是吸引注意力的中心。他擁抱媽媽時總是後仰著笑,媽媽能做的惟有擁抱和試圖笑出聲來。
我們到達密蘇拉時,天色已晚。我們特別留意,不在途中進食,雖說林肯城有家很不錯的餐館。我們知道,即使在外面填飽了肚子,回到密蘇拉家中,還得再胡吃海喝一通不可。晚餐開始時,母親對我特別好,因為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怎麼疼過我,可是一會兒的工夫,她端上新烤的小圓麵包,已在那邊親手給保羅塗黃油了。
「這是你最愛吃的沙果醬。」她說著把果醬遞給保羅。她最拿手的是制野果果醬以及燒烤野味,家裡始終有沙果醬等著他。長年以來,不知道哪一處出錯,老人家忘了愛吃沙果醬的是我。對於本意慈祥的混淆,她的孩子們都不在意。
父母親都已退休,可兩人,尤其是母親,都不願「與世隔絕」。母親比父親年輕幾歲,過去已習慣自己那「管理教會」的角色。對他們說來,當記者的保羅是他們賴以接觸現實的主要途徑,替他們記錄他們本來就不甚了解,現在又離他們漸行漸遠的世事。他得把一件件、一樁樁的新聞說給他們聽,雖然對其中的某些事,他們並不認同。我們圍坐在餐桌旁,許久不散。到離座站起時,我對父親說:「如果明天你能跟我們一起去釣魚,我們就太高興啦。」
「唔,」父親說著重又坐下,不經思索地把餐巾鋪開後問,「肯定要我去嗎,保羅?我再也釣不動大魚了,也蹚不了水了。」
保羅說:「我當然希望你去。不管什麼時候,你只要一靠近魚,總能手到擒來。」
對於父親來說,最高的戒律就是去做兒子要他做的事,尤其是如果事涉釣魚。牧師這時的表情,像是教眾剛提出請求,要他回去,重作一次告別講道。
他們上床的時辰已過;對保羅和我,這又是特別漫長的一天,所以我想,幫母親洗完盤碟,一家人該睡覺了,可心底里又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他們肯定也有同感。果然,保羅在晚餐結束並禮貌地隔了一小會之後,伸了個懶腰說:「我想去城裡走一走,見幾個老夥計。一會兒就回來。別等著給我開門。」
我幫母親洗盤碟。雖說只走了一個人,屋裡交談聲卻戛然而止。他在晚餐後著實還待了一會,讓大伙兒覺得,回家來度過一個夜晚,他確實是高興的。老夥計中有幾位,家裡每個人分別認識,而跟他最密切的那位,家人都認識。是位大個兒,為人隨和,對我們,尤其是母親,都很客氣。此人剛從獄中出來。那是他第二次進班房了。
從站著看人去門閉,到回房睡覺,母親只說了一聲「晚安」。她是快走完樓梯時,回頭對父親和我說的。
我永遠說不準,父親對弟弟究竟了解多少。我估摸著,父親知道得並不少,因為每個教會裡總有那麼些教眾,雖說是少數派,但絕對人數卻也不少,認為基督徒的責任之一是讓牧師了解他自己孩子的情況。再有,我父親偶有幾次與我談起保羅時,像是要展開什麼新的話題,可又突然打住,把話題壓了下去。
「你聽說保羅最近幹些什麼嗎?」他問。
我告訴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關於保羅,我聽到五花八門的說法。聽得最多的也無非是,他是個好記者,又是釣魚能手。」
「不,不是,」父親說,「他業餘幹些什麼,你難道沒聽說?」
我搖頭。
我想他是一轉念又動搖了,快要說出口的話便也被岔開。「你沒聽說嗎?」他問我,「他把咱家的姓氏拼法改了,從Maclean改作MacLean了,如今他都把中間的字母寫作大寫L。」
「哦,當然,」我說,「這個我全知道。他告訴過我,人家全把他名字拼錯,這個他受不了。連發薪支票上都是用大寫L的,所以他決定隨大流改拼法。」
父親對我的解釋連連搖頭。事情的真實原因無關重要。他囁嚅著,既是自言自語,又是對我說:「改用大寫的L太不像話。現在有人會以為咱家祖上是蘇格蘭低地人,而不是島上居民。」
他走到門邊,朝外望望,又走回來,再不問問題。他是在試圖把要說的話告訴我。他說話總是用抽象概念,一生都在把抽象概念灌輸給聽眾,再由聽眾自己順當地把抽象用到生活的具體細節中去。
「你太年輕,幫不了別人,我嘛,又太老了,」他說,「所謂幫助,我不是指具體獻殷勤,像端上沙果醬或給點兒錢。」
「幫助,」他說,「就是把部分的自我給予某個願意接受以及迫切需要的人。」
「就這樣,」他說,用上一種講道時的語氣轉折,「我們難得可以幫上誰。要麼不知道自我中的哪個部分可以給人,要麼自我的任何部分都不想給人。所以,經常有這種情形:別人需要的部分,別人自己其實並不想要;更常見的是,別人需要的部分,我們沒有。有點像遍布全城的自供商店說的那樣:『抱歉,那東西剛剛賣光。』」
我對他說:「你把事情說得太困難了。幫助並不一定非得如此大有講究吧。」
他問我:「你認為你媽給他塗黃油就是幫助他嗎?」
「在她說來,可能是,」我答,「應當說,是的,我想媽是幫助他。」
「你說你也幫助他嗎?」他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