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十

麥克萊恩 《大河戀》
「你給拿著。」她對我說。我順從了。她攙起尼爾方才從我這兒掙脫的手臂,扶他來到水邊。沒走出幾步,她回頭對我說:「他是我的男人。」這女人強壯,吃苦耐勞。泥腿是條大河,在此蹚水可不容易。要不是女人雙腿有力,尼爾甭想過河。 蹚水至半途,保羅折了回去,不管3-7-77瓶子裡還有多少剩酒,都要把瓶子拿回來。「老厚皮」把尼爾扶過河,任他那烤出嫩肉的雙腳,一腳高一腳低地在石子路上跛行,自己又蹚水回到沙洲。她的腳也全變了嫩肉,可照樣二度跋涉,為的是那隻希爾兄弟公司的咖啡空罐。 待她回到岸上遇見我時,我忍不住問:「這咖啡罐有什麼特別的?」 「我也不知道,」她說,「就是這小子老愛帶著它。」 汽車后座有條薄薄的毯子,是野餐時用來鋪地的。毯上沾有冷杉的針葉。我們把尼爾和「老厚皮」放在后座,給他們蓋上薄毯。目的也許有多重。一是怕他們被進一步曬傷,尤其要防著點熱風;二是怕州警以赤身露體有傷風化為由逮捕我們。可是毯子一接觸他們的肩胛,兩人就扭著身子把它掀落了。就這樣,我們徹底暴露在大自然和警察面前,向狼溪駛去。 尼爾從未坐起,只是不時咕噥:「我不想見三個女人。」每次他一出聲,「老厚皮」就坐直了身子哄他:「別擔心。我是你的女人。我會照顧你的。」開車的是我。每次聽見尼爾咕噥,我就把方向盤握得更緊。我同樣不想見三個女人。 一路上的大部分時間,保羅和我都不交談,也不與他們說話。我們任他們中一位在那裡透過胳肢窩咕咕噥噥,而另一位則坐直又癱倒,縮進衣服堆里。駛近狼溪時,我能感覺到保羅要把這老一套程式改一改了,只見他慢慢挪一挪身體,這樣伸手可及后座。又聞咕噥聲起:「我不想回家。」保羅伸手抓住那胳肢窩以下的胳臂,把他拽起。雖說曬得通紅,經這一拽,那手臂變得煞白。「快到家了,」保羅說,「你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咕噥聲止。保羅拽著胳臂不放。 那娼婦畢竟厲害,竟同保羅大吵起來。保羅習慣於跟兇悍潑婦說話,而那女人也習慣於強強對話。爭論的焦點是,我們要不要一進城就把她攆下車,還是由著她繼續照顧這小子。說得最多的無非是「見你媽的鬼,我就要」和「見你媽的鬼,你不能」。沿用著吵架的口吻,他叮囑我:「進了城,在那原木舞廳停一停。」 原木舞廳是城區邊上的第一座建築。這兒是打架的好地方,大打出手的事兒多了,尤其是在星期六晚上——大凡某個狼溪本地人喝醉之後,找某個狄厄邦鄉村來的醉漢的女友跳舞,必演出全武行。 從滿嘴髒話里聽不出誰在爭吵中占了上風。不過離城漸近,她到底伸手到衣堆里去挑衣服來穿上了。河道和公路在我們行將抵達原木舞廳之處,恰好拐了個彎。一見這彎道,她意識到,車到舞廳怕是來不及穿戴齊整了,於是就飛快在衣堆里翻尋,一把搶過還未上身的自己的衣物。 當我停車時,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最後一件,同時打開車門,一步跳下。她原坐在保羅身後的另一端,這時肯定以為自己所處位置已大大領先於對手,所以就讓後車門擺盪著,牢牢抓住雙臂抱著的衣服。衣堆的最上面竟是尼爾的內褲。這褲子可能是她錯拿的,也可能她要留作紀念。她又哼了一聲,把衣物抱緊,就像個打包工人用雙重絞花手法,將貨物牢牢綑紮而不至於因旅途顛簸而散架。 接著,她對著我兄弟破口大罵:「你這臭雜種。」 保羅衝出車去,其勢簡直要把車子掀翻,追她去了。 我想我懂得他的感受。討厭那女人固然不假,其實對她,保羅並無過於強烈的好惡。倒是后座那一絲不掛的雜種,惹他咬牙,那個給我們這次夏季投釣搗蛋的雜種,那個用活餌釣魚的雜種,是他帶來了婊子和一咖啡罐的軟體蟲,卻不帶釣竿,由此玷污了父親教給我們關於投釣的一切;是他在我們家族之河的正中央,偷喝我們的啤酒之後,光天化日之下操他那婊子;是他倒在汽車后座,因為三個蘇格蘭女人的緣故,誰也動不了他一根毫毛。 那女人赤腳逃跑,不肯捨棄衣物和尼爾的內褲。這樣,躍進十步之後,保羅已經趕上。他一邊跑,一邊踢她,在我看來,挨踢的正好是LO和VE的結合部。有幾秒鐘的時間,空中是女人後揚的雙腿。這會成了凍結在記憶中的鏡頭。 我可以活動了,快快掃了小舅子兩眼,嘴裡數到「四」。「四」字代表車外四個隨時準備幫他的女人——一個正在眾目睽睽下奔跑於大街上,三個在離此不遠的一幢房子裡。 我突然間也產生了猛踢女人屁股的衝動。自己此前還從未意識到會有這種衝動,如今卻完全支配了我。我跳出汽車,追上那女人。可是人家屁股已經挨踢,踢的還是位專家,所以我這兒一腳出去,完全踢了個空。不過,經這一發泄,自己覺得好過了些。 保羅和我並排站著,目送那女人穿過城市,逃之夭夭。她沒有其他辦法。她住在城裡另一端的一道狹溝里。快到家的時候,她幾次站定,回過頭來。保羅和我都很沮喪,因為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每次那邊停下,我們就做出繼續追趕的樣子,她這才踅近自己的小棚屋,最後抱著一堆衣服消失了,只留下我們倆和后座小子。「這下只剩一件事了,把他送回去。」我兄弟說。走回車去的途中,他又說:「你有麻煩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說。可實際上,我並沒意識到嚴重性。我仍然不知,蘇格蘭女人在勠力保護她們引以自豪的目標時,會是副什麼模樣,又會如何缺乏理智。你盡可懷疑這樣做是否值當,可她們硬是要保護到底。 就連尼爾這時也努力做出一副人樣來,在女人們見到他之前,穿上衣服。他把衣堆移出車外,發現內褲丟了,便開始穿長褲,可他不停打著趔趄。他把褲子舉在身前,想要夠著,可接連的趔趄讓他幾乎跑了起來,老也夠不上,差了一個胳臂的距離。 我們抓著他的時候,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大口喘著氣,由我們替他穿上褲子。雙腳腫得沒法伸進鞋子。我們把他的襯衣披在他的肩上,沒把下擺塞進褲子。我們架著他進屋的時候,他就像我們在荒島上發現的某件海難沉船的遺留物。 弗羅倫絲從廚房走出來,一見保羅和我架著的東西,忙著在洗碟毛巾上把手擦乾。 「你們把我孩子怎麼啦?」她衝著我們兄弟倆問,而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沒讓尼爾癱倒在地。 傑西聽到母親問話,跟著從廚下跑出來。她本來就是高個兒,紅頭髮。在她面前,我頓變矮小,何況還得架著她的弟弟。 「你這雜種。」她罵我。而我架著的那雜種足足有一噸之重。 「不。」保羅說。 「走開,」我對她說,「我們得把他弄到床上去。」 「他曬傷得厲害。」保羅說。 我自幼就生活在講究實際的女人周圍,凡出事情就得立刻對付,特別是與醫務有關的事,她們從不會裝作生活里沒事一樣站著旁觀。多數人看到疼痛或破相之類的事情,立即發生畏葸退縮的化學反應,可伴我長大成人的女人們不一樣,療傷像磁鐵一般吸引著她們。 「給他把衣服脫了。」弗羅倫絲說,倒退著到了臥室,把門打開著。 弟媳多蘿西的愛稱。 「我去找道蒂  。」傑西說。道蒂是正規護士。 尼爾不願讓母親給自己脫衣,而他母親又嫌我們笨手笨腳,一次次把我們推開。雙方剛要吵起來,傑西帶著多蘿西進了臥室。我不明白,一個護士怎麼如此神速就能換上白大褂,可我聽見護士進屋時上漿的制服擦過門框的聲響。尼爾一聽上漿制服來了,就再也不扭著身體想從我們手裡掙脫。多蘿西長得矮小,可是很有力氣。傑西和她母親身條高瘦,也都強壯。保羅和我站在床邊,弄不明白,怎麼兩個大男人脫不了一條褲子和一件襯衣。剎那間再看,尼爾已成白床單上橫陳的一具紅膚軀體。 同時,只要手持四點五盎司釣竿就如世界在握的保羅和我,頃刻之間連打下手的資格也沒有了。我倆給撇在一邊,仿佛煮水、找繃帶或者找到以後送進來之類的雜活都干不來似的。 傑西第一次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原已打定主意回敬我一句:「走開。」我知道方才我對她說這句話時,她肯定著惱了。 保羅和我出於化學反應,往臥室門那兒退去。保羅先我一步,這時已在去黑傑克喝一杯的路上。我同樣需要喝一杯。可沒等我關上臥室的門,三個女人纏了上來。 剛才,弗羅倫絲一見她的孩子給曬成這樣,已經差不多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對蘇格蘭女人來說,療傷雖要緊,道德說教也得立即跟上。她再看一眼,確信事情已由多蘿西負責處理,就把我叫住。 她站在我跟前,一副冷峻的模樣,就好比在給十九世紀蘇格蘭攝影先驅大衛·奧克忒維斯·希爾擺姿勢。因為曝光速度慢,她的頭部僵硬昂起不動,似乎脖子後面有根看不見的竿子頂著。「告訴我,」她說,「他怎麼會從頭到腳給曬成這樣?」 我不想告訴她真相,也不想撒謊。不想撒謊的原因無非是我知道,說什麼都脫不了干係。我早就學乖了,雖說有時挺叫我悲傷的,蘇格蘭人的虔敬總伴隨著完完全全的罪孽預知。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原罪吧——不必犯罪就知道有罪了。 我只好說:「他不想跟我們去釣魚。我們釣魚回來,他睡在沙洲上。」 她知道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十九世紀的攝影先驅最後撤了撐竿,解放了她的脖子。「我愛你。」她說。那是因為她沒有別的話可說,可我知道,那也是她的真話。「這兒沒你事了。」她又說。 「且慢。」多蘿西叫住我,把手上的活轉交給弗羅倫絲。多蘿西和我是嫁進或入贅這一家子的外人,常有同感,要是我們不聯手,准被這家人各個擊破。「不必為他擔心,」她說,「二度燙傷。水皰。蛻皮。發燒。一兩個禮拜的事。不必為他擔心。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們女人對付得來的。」 「實際上,」她接著說,「你和保羅幹嗎不離開這兒?這兒有肯尼,他什麼都會做,尼爾又是他兄弟。 「再說了,我看你們在這兒是多餘的人,只會站在一旁看著。眼下,這家裡誰也不願被人看著。」 她雖然矮小,可雙手奇大。她把我的一隻手抓去,捏在她的手裡,用力一壓。我以為這是她表示再見的意思,轉身要走,誰知她把我拉了回來,給我匆匆一吻,隨即又去幹活了。 看來,女眷已有共識,作出穿梭式的安排,總有兩人護理尼爾,留出一人對付我。「且慢。」沒等我隨手關門,傑西叫住了我。 男子長得再高,同女人說話總處於下風。很久以來我就努力試圖克服這一障礙。 「你不喜歡他,對嗎?」她問。 「婦人之見,」我反問,「我不喜歡他就一定不能愛你?」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我就只好繼續說下去,說了一些我本不想說的話。我說的事情,她都已知道,也許只有一點是她想再聽一遍的。「傑西,」我說,「你知道我不會用撲克牌變戲法。我不喜歡他。永遠不會。可我愛你。但別老是不給我選擇的權利,以此來考驗我。傑西,別讓他……」我不說下去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本應找到更簡捷的方法,把剛才那番話的意思說出來。 「『別讓他』後面你要說什麼?」她問。 「我記不起來自己想說什麼了,」我回答,「除了跟你無法溝通的感覺。」